戈壁雙姝 · 七 隱山頭潛窺牧場

鄭證因 《戈壁雙姝》
銀娃說道:「別看費了力氣,這個地方可安心,牲口留在這裡好像放在圈裡一樣。」此時把嚼環鬆開,牽著韁繩在盆地內轉了四五轉,把牲口身上的急汗落下去,這才各把馬鞍子掀了掀。可不敢撤鞍子,肚帶也放了放,把帶著的草料拿下來,給抖在盆地里的樹蔭下草坪上。因為這裡有積存下來的一片片水坑,牲口可以自己飲了。這姐兒兩個趕緊收拾自己應用的東西,小包裹乾糧袋,帶在身上,趕緊地從這片盆地中翻出來,從這道山岡子仍然撲奔前面這座小山口。 金娃銀娃可絕不出這道小山口,從南邊一片亂山頭,翻山越嶺,撲奔東北。這座奎屯山,是往東北大彎轉,金娃銀娃從山頭上遠遠地就能夠看到,鎮邊太歲楊天寵所開設的那座天福牧場。此時天光不過是剛亮了不大的工夫,這一帶的野地里,完全是荒地,不論是什麼時候,看不到什麼人。金娃銀娃此時從山頭上面,已經又溜過四五里,山頭上林木繁茂,兩個人隨時能找到隱蔽身形之地,此時可不斷地發現山根底下有幾家住戶。可是絕沒有多少戶人家,隔著一里半里地,看到三兩間草房,或是用木石搭蓋的很堅固的房子,全是那麼孤零零,四無居鄰。有時也看到房子裡面的人,走出來,在山坡上操作著。 金娃銀娃看著這種情形,雖則沒有什麼扎眼的地方,可總覺得這班人,在這種地方住下來,鎮邊太歲楊天寵他是個無惡不作的東西,手底下所收容的,儘是一班邊荒一帶,橫行不法,別處不能立足的匪類。他設立天福牧場,不過做掩飾,可是他照樣地指揮著手下一班匪黨,到處作案。他這牧場附近,焉能容留老百姓們居住,很容易壞他的事。這種情形,很有點不近情理,金娃銀娃可是從山頭上匆匆而過,也沒有工夫仔細地辨別下面的情形,再往東北轉過一個小山彎子,這個天福牧場完全呈現眼底,前面的山勢,是往正北偏過去,反往西翻彎轉,有半里多地,這一段成了弓形。 天福牧場,只緊貼著一片山壁下,這一帶林木尤其茂盛,儘是千百年來遺留下的古樹。山勢環抱,這座牧場形勢上非常威壯,牧場的棚牆,順著山前,足圈出二里多地,牧場內也是到處全有遮天蔽日的樹林子。可是這座牧場,占這麼大地方,這個時候,正是牛羊馬匹出圈的時候,雖則現在已經是初秋,這一帶的草木一點也沒有枯乾。按理說,他這個牧場設立在這個地方,沒理干不好,只要水草豐富,就是牧場的本錢,從山頭張望,偏著東邊,也就是他這個牧場的最後面,已經有牛羊出圈了。 金娃銀娃姐妹兩人她們是祝家山場長起來的,凡是牧場中的規矩,以及牧場中的習慣,知道得非常清楚。現在她們隱身在山頭上,離著牧場雖則還是很遠,可是整個的牧場,全看得清楚,圈裡的牛羊,完全放出來了。大約他這個牧場真有點兒不能幹了,所放出來這十幾撥牛羊,大致不過四百頭,還多半是壓圈的,這種牛羊不能出賣。可是看到牧場中散布在棚牆一帶的壯漢們,足有七八十名,他們在棚牆附近,各騎著很好的牲口,順著棚牆一帶,來回地飛跑著,互相較量,這種情形,這個天福牧場無形中是停頓下來。 查看他牧場中的房屋,在牧場的當中單築起一片小圈子,櫃房大約就設立在那裡,除去櫃房之外,往南往北,蓋著兩排木板房子,情形是和別的牧場一樣,是牧場的夥計們住宿之所。從大櫃的後面,就是一排一排的牛羊圈、馬圈,看那種設施上,總能夠容納五六千頭牛羊。他那個牧場,在明面上你看不出一點兒異樣來,除去那當中的一排大櫃,後面也再沒有住房。金娃向銀娃招呼道:「妹妹你看,這種情形,我們這一白天的工夫,恐怕任什麼事不能做了,我們眼皮子底下,所看到的,除去他這個牧場裡所使用的夥計過多,散布在場子內就有百八十名,沒看到眼中的,還不知有多少?這種牧場,比不得單獨養馬的,因為那種營業,用的人多。我們自己祝家山場,不就是榜樣麼,有三四個好把式,就能照顧幾百頭,他場子內有這麼些個年輕力壯的夥計們,顯然是另有用處。可是除去看那一排大櫃的房子,其餘的就是排房大圈,他這個地方全是明擺在眼前,這分明是他很坦然沒有私弊,沒有違法的事情。楊天寵跟他一班親信的黨羽,真格地全在這裡,我真有些不信,我恐怕他另有安窯立舵之處。可是這個白天無法下去,只能耗到晚間,溜進他的牧場,看個究竟。鎮邊太歲楊天寵若果然一切事就在他這個牧場內解決,他本人也在這裡等候,那倒不失為江湖的硬漢。咱們就是暗中貼近他身邊,可絕不可能動他毫髮,完全把我們的來意拋開,我們可以登門明找他。不過所聽到的風言風語,這個楊天寵行為上十分下流,他在江湖上這些年來始終立不住腳,就因為他手段狡詐,對於江湖上一班同道,也照樣地用奸猾陰損的手段。此番對付我們祝家山場,明面上雖則是先禮後兵,可是以他素日的行為,就叫人不敢深信。」 銀娃此時一邊聽姐姐說著,眼中仍然十分注意牧場中的情況,銀娃忽然招呼道:「姐姐你看棚門那邊,過來的兩個人是幹什麼的?」金娃趕緊地扭頭往西南那邊看,因為他這種牧場全是順著奎屯山,由南往北的一片山坡建築起,牧場的棚門,是在西面。金娃此時隱約地看到,貼著棚門的南邊一片草地上,走過兩個人來,這兩個人,每人挑著一個柴擔子,完全是枯樹枝和木材。不過擔子全不大,估量著每人不過挑著四五十斤,他們一直地奔棚門走去。棚門那裡,站著兩名壯漢,看情形對於這兩個挑柴的鄉下人,似乎很熟識,因為這兩個鄉下人絲毫沒停留,一直地走進天福牧場。從棚門到大櫃,是很遠的一段路,這兩個鄉下人往裡走著,牧場內原有幾十名弟兄,正在練習牲口,一撥撥馬群飛馳著。馬上的壯漢們,牲口只要到了這兩個鄉下人近前時,他們似乎在馬上全向這兩個人舉舉手,打著招呼,打著牲口跟著跑過去,這兩個鄉下人挑著柴擔子,一直奔當中大櫃房那邊。 這時忽然有三四十名騎著馬的壯漢們,突然不約而同,牲口全撲大櫃後面,一直奔了大圈前有幾個短衣的壯漢,全在那向牧場裡四下眺望著。這時似乎看到這兩個挑擔子的人,他們竟一同轉身進了櫃坊,這兩個鄉下人到了裡面,這個小棚門內,一直地撲奔北邊的排房前。兩人把柴擔子放在排房附近,他們轉身來,撲奔當中大櫃房。這兩個鄉下人,他們身上穿的衣服,很顯然不是牧場中人,頭上還全戴著一頂大草帽子。此時從排房那邊過來,往大櫃這邊走,他們可是正對著金娃銀娃隱身的山頭這邊,內中一個他忽然一抬頭,因為臉向著東南,太陽是剛出來不大的工夫,才從山頭湧起,陽光是正照著西邊,雖則離著很遠,可是金娃銀娃對於這個人看得很真切。金娃頭一個失聲驚呼道:「怎麼是他?」銀娃也在說道:「一點不錯,這就是那個鬼臉子侯封,不用問,他身邊那個高大個是皮三順了。」 這兩個小子,在他們自己的牧場中,還這麼鬼鬼祟祟,是何居心?因為就是沒看出,就是這兩個匪棍,這兩個挑柴的鄉下人,往牧場中送這一點兒木柴,已經太不近情理。牧場中有上百名的夥計,他們燒柴用不著費那種事,他們砍一次,就能用半年。鄉下人挑這點木材,不夠他們一天用的,已經很顯然是做假掩飾,此時才看出是鬼臉子侯封,這是往五雲台祝家山場去的人,金娃銀娃越發注了意。這兩個人很快地走進大櫃房內,金娃銀娃是干著急,沒有辦法,一個大白天,牧場是絕溜不進去,只好在山頭上隱匿著。工夫不大,忽然看到大櫃那裡,不斷地有人出入。所有散布在場子內的一班壯漢們,除去留下七八名看守牛羊群,所有的牲口,完全回了後圈。那些壯漢們,從馬圈上翻回來,全是飛跑著,趕回他們所住的排房內。金娃銀娃在山頂上,看到這群壯漢們,不住地互相耳語,神色上也很慌張,分明是突然發生什麼事。果然工夫不大,所有回到排房內的兄弟,全出來,一個個是才收拾好,有的頭上扎著手巾,有的包著頭布,身上腳底下全是收拾得那麼緊趁利落,個個身上還是帶著傢伙。不大的工夫,在大櫃前就集合有一百多名,全站在那裡,似乎聽候命令。跟著大櫃房內,走出五個人來,現在金娃銀娃,可看不出這個五個人的面貌,因為他們全背著身子,面向西。這時這幾個人,似乎在發號施令,調度一班兄弟們,跟著有二十名壯漢,轉身向外走去,他們出了小棚門之後,立刻分散開。內中有八名壯漢,四名是提著斬馬刀,四名是背著弩弓,挎著箭囊,他們一起地撲奔總棚門。 另外十二名,手中提著傢伙,身上背著弩弓,分散開奔棚牆的四周。這二十名壯漢散開後,大櫃前這八十多名似乎也得到了命令,他們立刻全分散開,有的十個人一撥,八個人一撥,飛撲後面大圈。馬圈那邊,也正在忙亂著,二十多名馬夫正在給馬匹上鞍子,勒肚帶,一群群的牲口,全排在大圈附近,等候著。這群壯漢們到了後面,各自飛身上馬,他們一撥一撥地,從大櫃旁小棚牆邊,往牧場外馳去。出了牧場總棚門後,金娃銀娃看著他們一撥一撥的馬群,卻走的是不同方向:有的奔正西下去,有的奔西南飛跑下去,有的貼著奎屯山邊直撲正南。金娃銀娃看到這種情形,好生心驚!這種情形,他們整隊出發,明面上雖然看著所走的方向不同,可是就沒有一撥往北去的,不過自己跟那鬼臉子侯封、鐵胳膊皮三順,在祝家山場約定三天內,必有答覆。現在才算第二天,難道他們就這麼下流無恥,不守信義,已經發動他手下匪黨,趕往祝家山場動手去麼? 可是姐妹兩人來到奎屯山,中途三羊甸伸手多管閒事,耽誤了行程,以致誤了事。來到這裡,天已亮,無法下手探查,楊天寵在奎屯山這裡的虛實動靜。現在對於祝家山場那裡,雖然是十分擔心,可是絕不能就這麼跟綴回去,這樣趕回去,見了山主大力神祝濤,用什麼話向他交代,那真是自找難堪,叫山主輕視,終究是女孩子,不能擔當大事了。想到這種情形,無論如何,也得留在這裡,此時一撥一撥的馬群,已經走遠,兩人也正要離開隱身之處,趁著白天沒事,把附近山上的形勢查看一番。 剛挺身站起,銀娃道:「姐姐你先別走,看那兩個小子又出來了。」金娃趕緊往牧場大櫃前再注目時,果然看到那個鬼臉子侯封,鐵胳膊皮三順,兩個人全從裡面出來,仍然是來時那種打扮。他們撲奔到北邊的排房前,把柴擔上的扁擔繩索,全散下來,每人扛在肩頭上一條扁擔,低著頭緊走出裡面的小棚門,一直撲奔牧場的正門,向外走去。 金娃哼了一聲道:「這兩個匪棍,這不定又是什麼騙鬼的手段,跟著他,倒要看看他去做些什麼?」這姐兩個,在山頭上張望著下面,見這兩個匪棍出了牧場之後,他們貼著牧場的棚牆,往南走到東南角,順著棚牆轉過來,一直地撲奔山根下。金娃向銀娃低聲說:「你看這兩個東西還是裝什麼像什麼,他們難道還真箇想砍些柴麼?不過放哨下卡子,用不著他們,這兩個東西定然另有用意。」銀娃道:「這兩個匪棍,是鎮邊太歲楊天寵手底下一狼一狽。他們只要往山上來,我們立刻動手收拾就是,就不要他們的命,也著實地收拾他們一番,給楊天寵這個東西一個下馬威,姐姐你看好不好?」金娃搖搖頭道:「這件事辦不得,那叫打草驚蛇,他們是楊天寵手底下最得力的人物,只要一失蹤,那簡直是明告訴楊天寵,祝家山場的人已經到了。於我們將來的事,十分不利,我們綴著他,這兩個傢伙定有圖謀,我們現在暗中跟綴,非常有用。」此時看到鬼臉子侯封、鐵胳膊皮三順,並沒有上山,順著山根底下,往南緊走著,離開牧場已遠,轉過一個小山彎。這裡是一片很大的山坡,靠山坡上面,有兩間草房,圈著一段矮棚牆,侯封、皮三順,他兩個人,竟一直地撲奔棚牆,這裡山頭是很高,又是大斜坡,他們說話是聽不見,不過看得清楚,分明他們兩人並沒有向裡面人打招呼,一直地走進裡面。金娃銀娃各找好了地勢,俯身在上面,看著這兩間草房前的情形,倒十分像個山居的人家,用樹枝荊條圈起的這段小院,並不大,院中堆積著許多乾柴,還放著斧頭鐮刀,在小院內還有五六隻雞,住在這裡的人家,想不出他們生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