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雙姝 · 三 懲車夫少年顯身手

鄭證因 《戈壁雙姝》
這一來,這幾個酒棚的客人全圍攏來,這個車把式他雖則被這少年抓得痛徹肺腑,不能堅持,覺得右臂和左手腕子全要折,可是當著這麼多人他哪肯就這麼輸口,他是拚命想掙紮起來,這少年始終是坐在板凳上,就憑腕子上力量,抓住了這個車把式,叫他掙扎不脫。金娃銀娃,此時可也全站起來,離開了板凳,那個帶行李卷的客人,更嚇得抓起自己的包裹行李卷,躲開他們近前。 金娃銀娃覺得這個少年也太以過分地張狂,不錯是這個車把式口頭無禮,罵人刻薄些,可是少年這麼也夠厲害的,你就是打他幾下,算不得什麼,他這麼當眾折辱車把式,這實在有些逼人過甚。俗語說,羞刀難入鞘,車把式就是明明要死在他手中,可是一個常在江湖上跑的,也不肯這麼當眾受辱,知道要擠出事來,銀娃也看著不平,她一閃身就要向前勸解,金娃一把抓住了,不叫銀娃多管。 這時跟車把式的那個客人,把面色一沉,竟自到了這個少年身旁,說道:「朋友,殺人不過頭點地,朋友你既然是在江湖道上常走動的人,何必不為別人稍留一點餘地,你就是把他弄殘廢了,他能夠輸口麼,這點小事太不值得,朋友你算了吧。」說著話,這個客人伸手就抓車把式的右臂,右手卻來往外推少年的手腕子,勸解他撒手,少年立刻把眼一瞪道:「依我的,依你的,二太爺走在什麼地方,也沒有吃過這個虧,那麼你就替他承認罵人是罵自己。」 這時這個老客也是十分動怒,厲聲說道:「朋友,跟一個趕車把式,何必這樣賣弄,你高高手不就過去了麼,請你撒手吧。」話聲中這個客人一伸手向少年的左腕子上便抓,少年猛然往起一立,雙手可是仍然抓住這個車把式向左一晃,他的手趁勢抓著車把式往下一沉,這個車把式身軀向右一栽,那個客人可抓空了,這個少年猛然把這個車把式的身軀往起一提,向外一送,口中呵斥著:「去你的吧。」這個車把式,粗壯的身軀,竟被少年猛往這個客人的懷中一擲,這個客人忙地一閃身,腳底下向後一退,車把式哎喲一聲,身軀已經倒摔出來,可是這個客人,卻用左手猛然一抄車把式的衣服,把他右肩頭後粗布短衫抓住,趁勢猛往後一帶,斜著向南一掄,這個車把式,身軀向旁邊酒棚子的角上倒去,這麼倒下來,把少年猛擲的力量完全卸了,不致摔成重傷。可是這個客人,跟著一晃身,罵聲:「好小子,你敢這麼猖狂,我正想看看你是什麼變的。」往前一撲,可是那個少年已經一縱身從木案子右邊板凳的夾空中,躥出去,落在酒棚的北邊,他這種身形靈巧,連酒案子全沒碰,這客人一下子撲空了,猛一收勢,算是把自己的身軀帶回去,不然這個酒案子非翻了不可。 這裡已聚集著二十多過路的客人,少年一躥出來,這班人別管是會武功的不會武功的,反正常走西北道路的,少年這種舉動,他略一施展,這班人全知道是個江湖上厲害人物,呼啦一下各自閃避。這個客人往左一晃身,喝道:「你哪裡走?」縱身躥過來,向少年的身上撲,可是這個少年,往起一聳身,已經落在酒棚子的頂上了,酒棚沒有多高,也不過就是七八尺,他這一躥上去,這個客人二次撲空,見這個少年竟自用旱地拔蔥翻上了酒棚頂子。 這個客人,他卻往東一縱身,向酒棚對面躥出來,退出六七尺遠,一轉身,用手一指道:「朋友,用不著這麼施展,我的招子不空,沒有看走了眼,朋友你大約是才到此地的吧?你走不脫,還等我動手麼?」這個少年在酒棚子上面一陣狂笑道:「你是什麼東西?在二大爺面前,說這種狂言大話,走得脫走不脫,這不是你的事,二太爺走遍天邊,還沒遇到阻擋,我是安心連你這個混賬東西一塊兒教訓。相好的,找個清靜地方,比畫比畫,何必在這個地方,叫別人看熱鬧,二太爺這是心存忠厚,你丟人現眼,找個清靜地方,因為你先前沒惹著我,現在你也不含糊的,算你一份,咱們前面那個山彎見,不敢去的就是畜生了。」他說話中,一晃身,酒棚的頂子上,咯吱輕響了一下,這個少年的身形已向酒棚北二丈外落去。 這客人扭頭向摔在地上此時正在掙扎爬起的那個車把式喊了聲:「老張,多活兩天,別管閒事了,大概是那個點兒,等著。」這個客人身形一聳,從五六個客人面前躥出去,那個少年此時已經嗖嗖地一連幾個縱身斜奔東北,那個客人是緊追下去,這裡一班酒客全是紛紛議論,有那不怕事的就緊往北趕走,想看個熱鬧,有那膽小怕事的,就招呼著夥伴們趕緊走。 此時金娃銀娃眼中所看到這兩人的情形,敢情他們全有一身極好的功夫,尤其這個少年,看著他絕不像匪類,貌面長得那麼英俊,尤其是年歲不大,竟會有那麼一身好功夫。這個坐車的客人,他的身手也不弱,並且他口中所喊出來的話,聽著好像是跟蹤躡跡,踏訪著江湖的匪類。可是看情形,他們誰也不認識誰,可是才一動手,這個老客他口中已經明說出,他是踏跡盜案的人物,要動手捕拿這個少年,這種事極容易弄成了一場兇殺的慘事。既然已經遇上了,焉能不看個起落出來。他們所說的地方,大約離此不遠,金娃趕忙地付過了掌柜的飯錢,給了小順子酒錢,把牲口自己解下來,這姐兩個飛身上馬,按著方才他們走下去的方向緊趕下來。 金娃銀娃論理在現時自身全有關係著生死禍福的事,在這種地方對於別人的事,不應該多管,何況更耽誤了自己的行程。只是金娃在三羊甸席棚下,從一看到這個少年,自己不知不覺地對他十分注意,個人總覺著這個少年好像是在哪裡見過他,可是細想起來,絕沒有這種情形。金娃對於妹妹銀娃面前全沒肯說,因為自己和妹妹,現在雖則改扮男裝,終歸全是少女,這個少年長得又那麼英俊,所以金娃對於少年好像看見過的話,全不敢向妹妹說。此時金娃引著頭地要看看這個少年,跟那個客人這場事的起落,銀娃也是個年輕好事的姑娘,竟隨著姐姐策馬如飛,追趕下來。 順著東北一個山彎轉過來,銀娃在後面招呼:「姐姐,攏著點韁繩,方才那個少年說的,大約就是這一帶。」此時天快黑下來,金娃趕忙把韁繩勒了勒,叫牲口走得慢些,為的是仔細辨別山邊一帶的形勢,更注意著山坡樹林子。金娃正往前走著,忽然聽到偏著前面山邊一個山形彎轉之處,這裡往裡縮進去,並且林木叢雜,隱隱聽得靠山彎裡邊不時地發出叱喝之聲,金娃趕緊向銀娃招呼:「老二趕緊地下牲口,把牲口藏起來,他們就在這裡了。」銀娃也聽到山彎內是有人呼喝叫罵,她已經翻身下馬,牽著韁繩慢慢地走近山根下,轉到一排小樹後,這裡是一片黑暗,正好把兩匹牲口拴在這裡。 金娃銀娃各把韁繩拴好,金娃低聲向銀娃道:「妹妹,我們現在可算多事,不過這兩個人全不是平常人物,在這一帶出現,我們應該注意些,我們只要看清了這兩個人的路道,不管他們誰勝誰敗,我們可不能隨便伸手多管閒事,趕緊撤身出來,也好趕奔奎屯山。」銀娃答應著道:「姐姐,放心,我一切事全隨著你,看你的行動去做,還不行麼?」金娃答應著,這姐兒兩個,順著小樹後轉出來,仍然時時掩蔽著身形,隱匿著形跡,耳中注意著山彎裡面的聲音,全躡足輕步,往裡溜進來。這個山彎內,敢情極大的地方,的確沒有通行的道路,遠遠地已經能看到往東北灣進去。這一大片山彎,大約一箭地外,就是高聳天空、峻峭異常的山壁,整整地把這山彎裡面三面全阻擋住,這種地方,你說不出名目來,決不像山谷。從前邊山坡那裡,不過是略為彎轉,裡邊有這麼一大片草木叢生的山坡。 金娃銀娃貼著東邊轉過來,往裡走進有一二十丈遠,只是隱約地看到,靠這個山彎內偏著北邊一片山壁下,有兩條黑影,倏起倏落。金娃略一辨別眼前形勢,向銀娃招呼道:「妹妹,你看靠我們身邊,這一片山壁,雖則陡峭些,我們施展輕身術,尚易著足,我們翻到上面,從上邊往北轉過去,倒可以看個真真切切。尤其是我們現在多管閒事,暗地偷窺,極容易引起誤會,我們躲到上邊,容易閃避。」銀娃點頭答應道:「我也那麼想,這兩個人均非弱者,我們的形跡,倘被發覺,不論雙方是幹什麼的,若是把我們牽連在內,那才冤枉呢。何況我們自身的事,不容耽擱,姐姐我們看一看,趕緊走,要是天亮後才趕到奎屯山,那可真有點誤事了。」 金娃道:「你不用擔心,在牧場裡我已經詳細問過,去奎屯山的道路,憑我們兩匹牲口的腳程,總可以早早趕到。」金娃此時一聳身,順著山壁躥上去,輕蹬巧縱,在頭裡給銀娃開著路,兩人全是時時注意著掩蔽身形,剎那間,翻上有二十多丈高,在一處斜坡上,遍生著草木。在這種黑夜間,只要不過分大意,還不致露了形跡,從上面往北轉,已經到了這個山彎內,最深處,山頭上面居高臨下,雖則十分黑暗,可是在黑暗中待得久了,照樣可以辨別出下面情形來。 金娃銀娃各自找了一個隱蔽身形之所,往下面仔細看去,那兩個人此時正在惡鬥,彼此反倒不出聲了,這兩個人在這片山彎內,身形是倏起倏落,忽前忽後,或攻或守,或進或退。兩人可全是施展的拳術,只有時時聽到他們腳底下,把草地上的石頭塊踏得嘩啦嘩啦地響著,金娃銀娃終因為在上面離得太遠些,看不出他們所使用的拳術,是哪一門,哪一派,計算著他們動手,就是姐妹兩人追趕來的,沒有耽擱,可是他們總是早到了一刻,施展拳術,兩個人這麼拼上,到現在還分不出勝敗來,這分明是棋逢對手。這時忽然看到那個老客,身形已經到了這個山彎的東北角,他正是縱身閃避,那情形頗有敵不過少年,有敗退逃走之意,果然那個少年竟在一聲狂笑下,口中喊著,「我看你還哪裡走」,他跟著一聳身,已經追到那個老客的身後。 此時金娃銀娃正伏身在上面,這動手的兩人一前一後全落到山根下,這一片地方,還比較著高,金娃銀娃看得比較清楚。那個做東的老客身形一躥過來,已經從左往後一斜身,倒是提防著少年緊追過來,少年這一撲到,相隔著這個老客還有三四尺遠,他突然單足點地,一個金雞獨立式,上半身往前一晃,右臂向前一抖,用雲龍探爪的手法,照老客的左肋後打去;這個老客半轉著身軀,左掌向後一翻身形往起一長,用左手的掌緣往這少年的右腕子上猛封,可是身形已經轉過來,右掌向外一抖,從自己的左肋下把這一掌推出,掌風勁疾,照著這個少年的胸前打去,金娃看得明白,這個老客此時使用這種招數,要做最後一拼了。 這一掌打過來,那個少年他的右掌被封出去,老客的右掌眼看著打在他胸前致命處,他在這種情形下,按理說,應該使用鯉魚倒鑽沙等小巧的功夫,倒縱出去。哪知道這個少年偏不那麼躲避,他把上半身向右一晃,往右一閃時,猛一擰身子,老客這一掌可打空了,少年的右腿著地,左腿提著,在一擰身之下,他的左腳隨著上半身斜轉之勢,從右腿旁向後一邁,往下一落時,斜著身軀向下一沉,他突然左掌反掌向後一甩。那個老客他因為右掌打空,趁勢右臂向自己的身右側一帶,左掌也跟著斜向外一展,他是想用左掌往少年的右肋下打過來,這一掌總可以不致叫少年再逃開了。 哪知道這個少年使用的這個招數,乃是武林正宗,最厲害的手法,這個老客左掌這一打出來,少年翻身甩左掌,叭的一下,正打在老客的左臂上。金娃看得真切,自己不禁心驚,因為這個少年所使用的這一招,自己曾看見師父一條杆棒鎮江南藍筱帆使用過。師父那時雖則用這一手敗中取勝的手法,只是不肯告訴自己,這一招的名目,跟這手功夫,在那一套拳術中,因為當初師父始終不露出本來面目,決不肯說出他是嵩陽派的門下。直到後來石師叔夜訪五雲台,這才知道師父是嵩陽派的門下,可是師父並沒有教給自己和妹妹嵩陽派嫡傳的拳術和劍術,金娃有一次跟師父在說閒話中,想起了這一手功夫,又向師父追問,他老人家才告訴自己這一手名叫燕翻蓋手,可是仍然沒有詳細解釋,金娃也不敢過分地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