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雙姝 · 一 雙姝並轡

上集敘至五雲台，祝家山場，大力神祝濤，十年前結怨小人楊天寵。哪知道這個楊天寵在當年失敗之後，竟自離開了天山附近，一直墮落下去，結交江湖一班下流的綠林，到處逞凶作惡，無所不為。可是他在綠林中，想把姓名闖出來，談何容易，因為他的為人天性下流，外貌上做出一派熱心交友，以江湖英雄標榜，可是他對於任何人，也沒有拿出過真心來。所以在西北邊荒一帶，六七年的工夫，並沒有立住腳，樹起勢力來，只有當初跟他一塊入江湖的，鬼臉子侯封、鐵胳膊皮三順，倒成了真正患難弟兄。他們這三個人並不是憑著血心，把交情一天比一天堅固了，就因為鬼臉子侯封，陰損狡猾，足智多謀，鐵胳膊皮三順是個心粗膽壯，無論遇到什麼陣勢，他沒有皺一皺眉頭，是那個賣命的。楊天寵雖則心術不正，對朋友沒有真心，可是這個鬼臉子侯封，天生來是他的克星，楊天寵的陰損主意，還沒使出來，鬼臉子侯封，已經早早地頭裡等著他，把他堵了個嚴實，楊天寵的陰損主意一次也用不上。鐵胳膊皮三順，是說翻了就瞪眼，挽袖子就動手，可是對於楊天寵，沒有絲毫惡意，完全是照顧他，這一來楊天寵對於他兩人反倒絲毫不敢再存私心惡意。楊天寵就算被侯封、皮三順挾制住，可是這兩個人始終願意跟楊天寵在一處，也為的是利用楊天寵那身上的功夫，比兩個人高很多。別看當年楊天寵是敗在大力神祝濤的手內，完全是大力神祝濤天生的神力，他更輕視了祝濤，可是他身上這點本領，在江湖道上，倒也能夠交代得下去；並且這個楊天寵，天生來一副好相貌，這個人無論走到什麼地方，任憑遇上什麼久走江湖的人物，只要你看見他，定然認為他是一個好人，身高六尺左右，猿背蜂腰，白淨面皮，又黑又濃的兩道長眉毛，兩隻大眼，鼻直口方，看他面貌的情形，極像個大商人，又像個讀書人。所以他在邊荒一代，任意胡為，曾有兩次，幾乎漏網，可全仗著他這份相貌，占了便宜，依然被他逃脫了。他們是軟硬全吃的綠林，有時候潛蹤隱跡，有時候喬裝改扮，鬼臉子侯封、鐵胳膊皮三順，就完全拿著他當招牌，倒能夠在邊荒一帶，不露本來面目。這一來三個人誰也離不開誰，在二年頭裡，楊天寵他到了阿山道奎屯山一帶，一看這附近一帶的情形，是綠林人盤踞最難得的地方。七八年來，到處奔走，就沒有找到一勞永逸的地方，做弟兄三人永久立足之地。皮三順跟楊天寵一商量，安心在這一帶立足，打出弟兄三人的根基，絕不再東奔西走。他們下了苦心的，在這一帶布置起來，把奎屯山的地勢山形，全查了個清清楚楚，他們此時手底下可沒有多少人，只有十幾個親信弟兄。奎屯山附近並沒有村莊鎮甸，順著奎屯山的西嶺轉過去，往南往北，全得出去好幾十里才有大村莊、大鎮甸，在山腳下只有十幾戶人家，還是散漫在山邊，不是住在一處。楊天寵跟鬼臉子侯封、鐵胳膊皮三順，先在山中隱匿下來。然後勘察好了地勢，就在奎屯山邊，離開這些老住戶很遠，築起了一片圍子。山上到處有荒林野樹，隨便砍伐，圍子築起來，又搭蓋了幾間木板房，楊天寵帶著幾名弟兄，侯封、皮三順也全是各走一路，他們是放開手腳劫掠牛羊，把所得來的牛羊趕回奎屯山上，入了圈，在這裡明著掛起招牌來，綽號叫作天福牧場。他們不過是用這個天福牧場的招牌做掩飾，這次完全是聽鬼臉子侯封一個人的主張、調動。牧場立起來之後，立刻在奎屯山內青石岡白沙澗，暗中立起舵子窯來，做山裡的根據地，可是青石岡白沙澗這個地方，算奎屯山是個極隱蔽的所在，此次鬼臉子侯封，他完全作為一勞永逸的打算，非要在這地方打出江山來。所以在山裡所蓋起來的房屋，任何時被人發現也看不出一點兒不法的痕跡來，他們相對著山形地勢從奎屯山西嶺起，每隔一里多地就蓋起兩間草房或者是木屋，有的地方蓋起一間小廟來，在這些地方全安置自己的人，看在外人眼中，完全是靠著打獵、砍柴、種山地的窮苦老百姓。在山邊原有十幾戶人家，自從他們到了之後，一家一家地，無故失蹤，人是不知去向，弄個生死不明。這種地方是荒涼的高山大嶺，沿山一帶，又全是荒地，沒有人種，更離著官道又路遠，所以這種地方官家是絕不注意的。楊天寵跟鬼臉子侯封、鐵胳膊皮三順，竟自狠心辣手地，消滅了山邊這十幾戶人家，把這一帶老住戶消滅之後，就著他們原有的房屋，全派他們手下黨羽占據住，並且照著那些含冤而死的老百姓們，生前所乾的行業，照樣去做，有開荒的，有砍柴的，有到山上打獵的，他們還是真格地去干。在這裡一年多的工夫，楊天寵等召集了邊荒一帶，不能立足的亡命徒們，全歸附到奎屯山，做他們的黨羽。他這天福牧場，在他們不花本錢的手段下，也把牧場擴大，不過他們不好好地去做營業，找上門來的牛羊販子，常常被他們得罪走。楊天寵的勢力，是一天比一天厚，手底下也收容了許多甘肅、新疆、青海一帶不能立足的綠林中人物，連內地里逃出來的、案情重大的綠林人物，只要到了這一帶，也全以天福牧場作為遮風擋雨、匿跡潛蹤之處。這個楊天寵他漸漸地得了個鎮邊太歲的綽號，這一帶就算他做了綠林道中的盟主，他是安心歸納這一班人，樹自己的勢力。不論是什麼人，只要投奔他這裡，他全是好好地款待，此時手底下已經有三百餘人，他牧場中就有百十名黨羽，其餘的人，完全散步在奎屯山內，青石岡白沙澗跟沿山一帶，所偽裝的山民住戶的家中，他們在奎屯山附近不做案，每次出去。一做買賣，最近也得出去三十多里，所以一晃兩年多的工夫，他居然一帆風順，沒遇到一點波折。可是在最近幾個月來，有一件最叫他為難的事，就是他這個天福牧場，是集著百十名弟兄，每天是多大的耗費。久走甘肅青海一帶的牛羊販子跟販馬的客人，就沒有跟天福牧場交易過買賣的，尤其是這一帶，幹這種營業的很多，是出產地，像奎屯山是屬阿山道管轄的地方，這個阿山道，雖則所管轄的地方很遼闊，可是這個阿山道，就有五家牧場，可是這些牧場就沒有跟天福牧場來往的。這個天福牧場雖是由楊天寵當家的場主，他把名字改了，對外只稱他姓楊名福，這裡人沒有認識他的，每一家牧場，全有常年交易的老客們，他這個天福牧場，已經立起兩年來。這些老客們，可就紛紛議論，到處宣揚，這個天福牧場，情形太怪，他簡直幹這個牧場，是預備將來，這個牧場的牛羊馬匹把阿山道全占了，因為他不往外賣，牛羊是越繁殖越多，那將來還不會把他的棚牆全擠破嗎，可是更不明白他養著百多名弟兄，他這種調費從哪裡來？外面這種種風言風語，一傳揚開，任憑鬼臉子侯封、鎮邊太歲楊天寵怎樣足智多謀，可是你堵不住別人的嘴了。 侯封跟鎮邊太歲楊天寵一商量，無論如何，牧場裡得做幾撥營業了。可是他想賣，全沒人買了，老客們沒有肯找上門來的。侯封只好打發十幾個弟兄，扮作商人小販，散布在阿山道邊境一帶，更打發幾個本牧場的弟兄，扮作了牛羊販子，從自己牧場中趕出兩撥牛羊去，叫他們一直地越過阿山道的邊境，然後再轉手賣去，可是這撥牛羊出去，就為的散步風聲，凡是牛羊販子，經過各處，單有他們所住的地方，是專接待趕著大撥的牛羊客人，他們自己卻把天福牧場的牛羊價錢如何便宜，販運如何有利，這種情形，一傳揚開，老客們只求多得利潤，先前雖是不願意往天福牧場來的，也全趕了來，並且自己打發出去的兄弟，也是故意地傳揚，天福牧場的情形。不多日子，天福牧場已經連續做了好幾大撥交易。可是買賣算是上門了，牛羊一撥一撥地被老客販運走了，可是他這牧場，架不住只出不入。在這時雖然仍然用先前的方法，派人出去劫掠牛群羊群，可是因為這一帶屢次的老客們出事，受損失，凡是干牧場的，全是說得出，叫得響，雖則比不起干鏢行的，可是一樣得講究字號，講牌匾，你這個牧場的牛群羊群只要出去後，講究走在路上，一樣地得到綠林中朋友的照應，不是為了老客，完全是對牧場當場主的閃面子。 鎮邊太歲楊天寵等，他們雖是出去很遠，變換著地方，可是老客們遇上事兒，牛羊群被劫，沒出新疆境，干牧場的，就別得往自己頭上叫，後來所有干牧場的，併合起來，自己寧可少得利，多耗調費，也要把老客們保護著出了新疆境，並且安心要追究劫奪牛羊的匪人，是哪一處山頂？哪一股匪人動的手？這一來，鎮邊太歲楊天寵再打發人下手，可不容易了，就讓是派去的人多，可是牛羊劫下來，不容易走開，有兩次幾乎把奎屯山的底完全泄了，楊天寵不敢不慎重了。 可是他這個牧場糟了，大部分牛羊全賣出去，只剩下兩三百頭，壓圈的，他們就是想往大草原上買回千八百頭，可是他們強取豪奪慣了，花本錢做買賣，那簡直是干不慣，不過全仗著這個天福牧場做掩飾。這個買賣決不能停頓，在這時，竟想起十年前的舊事。因為天山五雲台，祝家山場，買賣是一天比一天旺盛，大力神祝濤名利雙收，鎮邊太歲楊天寵想到當年老沙堆受辱，自己被逼迫得遠走邊荒，現在姓祝的混好了。自己此時也有了力量，手底下更有兩三百弟兄，許多的朋友，為什麼不找祝濤的晦氣，鬼臉子侯封，認為這倒是個機會。姓祝的若是識時務，知道好歹，爽快地借給我們兩千頭牛羊，以前的事就算一筆勾銷，他只要還是仰仗著胳膊粗，力氣大，這次毀他個到底。侯封告訴鎮邊太歲楊天寵，如何下手，如何布置。他們是安心把大力神祝濤整個地毀到底。 楊天寵本來就是個萬惡的東西，再加上這個陰損狡猾、足智多謀的鬼臉子侯封，所以大力神祝濤幾乎連性命帶牧場，完全斷送在他們手中。他們是雙管齊下，手段十分惡辣，奎屯山這裡，從天福牧場一直到山邊，青石岡白沙澗層層布置，密布網羅，大力神祝濤，只要一來，那算羊投虎口，絕不容易再逃出他們的手去，可是天山五雲台那裡，他們一樣地不肯放手，也照樣用陰謀對付。現在仗著金娃銀娃，自告奮勇，出頭為大力神祝濤解決眼前這場殺身大禍，金娃銀娃她們對於這個後爹大力神祝濤，本是十分不滿意，可是這兩個女娃子，是得天獨厚的女兒，更經過風塵豪俠一條杆棒鎮江南藍筱帆，五雲台傳授武功，數年的教誨，這兩個女娃子，越發地懂得江湖正義。她們雖則不滿意母親跟祝濤，可是終歸感念大力神祝濤把她們撫養成人之德，姐妹兩人認為應該報他的恩，不能因為母親改嫁他的不對，就那麼忘恩負義。 金娃銀娃全換了男裝，騎著兩匹駿馬，離開了五雲台，趕奔奎屯山。這姐妹二人，策馬如飛，緊趕下來。她們是算計好了時間，在鬼臉子侯封、鐵胳膊皮三順到五雲台來第二日的午後起身，她們是算計好了路程，半日的工夫，要趕出六七十里來，跟著連夜再往前趕，用一個整夜的工夫，要在天亮前趕到奎屯山，要暗中查明鎮邊太歲楊天寵，有什麼陰謀詭計？金娃銀娃在太陽快落下去，到了個鎮甸，這個地方名叫三羊甸，這也是一個小鎮甸，不過鎮甸附近，緊靠著山邊，單有三處，住老客和牛羊群的地方，三羊甸這裡，地方不大，可是個很重要的路口，因為往南往北，以及往河東河西，走遠路的客人，和牛羊販子，馬販子，皮貨、藥材商人，全是從這個地方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