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雙姝 · 九 平地起風波

鄭證因 《戈壁雙姝》
金娃銀娃往大櫃前面棚門那裡看時,只見兩個夥計領進兩個人來,這二人年紀是不差上下,全在四旬左右。左邊這個身量矮,尖嘴縮腮,臉上不知長了些什麼,一塊一塊的黑紫皮,要全是一個色,也好看,有的地方顯真紅,有的地方就是黑紫,臉上的汗毛也多,兩隻黃眼珠子,尖鼻子,大薄嘴皮,這真是姥姥不喜,舅舅不愛的腦袋,看看他相貌就可氣。穿著灰搭黑布的夾衫,大銅扭子,衣衫短,可是袖子肥長,袖管高高挽起,扎著一條青洋縐的褡包。那一個身軀高大,雄赳赳氣昂昂,倒是一個十分粗壯的漢子,黑紫的一張臉,兩道濃眉,一雙大眼,兩支翻鼻孔,厚嘴唇,胳膊腿手腳,全顯得那麼粗壯。也是穿著一件灰布夾衫,扎著青褡包,大襟頭的紐扣不扣,翻著一塊下面露出來紫灰布的中衣,腳下穿翹尖兒踢死牛大靸鞋,打著裹腿,隱隱地看到裹腿里似乎有東西。這個大個子走起路來,腳步沉重,咚咚地響著,金娃銀娃一看這種神情,就是匪類。 因為她們住在這個地方,兩個人是常上山,有時候騎著牲口,走在五雲台的邊上,不斷地看到像這兩個人一樣神情的馬撥子,從山邊過去。可是金娃銀娃全懂規矩,明明看見了從五雲台這一邊過去拉大幫的匪人,他們對於祝家山場的牧場不招惹,這裡的人只要望見他們的影子趕緊躲,誰也礙不著誰的事。 此時這兩個人往裡走來,金娃向張二愣點點頭,容這兩個人上了櫃房的台階。金娃低聲向張二愣道:「一定不是好東西,這情形山主不認得他們,也沒出來迎接,二愣子手底下預備傢伙,我們進去看看。」二愣卻低聲說:「大姑娘,你可掂量著點,當家的一腦門子怒氣,你進去好麼?我是想叫你在門邊等著。」金娃道:「我不怕。」兩個人是藝高人膽大,並且兩個人的索子連環棒,全在腰裡圍著。 其實她們平時在家中哪用得著,總把傢伙帶在身上,可是師父藍筱帆囑咐的,這種軟傢伙,要時時在身上圍著,就是為得把它在身上習慣了,跟腰上也合了,隨便動作,絲毫不覺得身上難過,並且摘掛,也需要長久地熟練,才能夠伸手就抖出來,很快就圍上,全在熟中生巧,是自然勁,所以兩人常常把它圍在腰間。 金娃在頭裡銀娃在身後,那兩個人已經走進大櫃門內,聽得大力神祝濤哈哈一陣大笑,口中還在客氣著,金娃銀娃一拉門闖進屋中,果然進來得不是時候了。兩個人一進屋,大力神祝濤,把眼一瞪道:「眼又不瞎,這裡有客人沒看見麼?出去。」金娃銀娃被山主這麼呵斥著,弄得二人臉通紅,金娃就要開口說話,可是大力神祝濤卻怒目相視地一揮手,這姐兩個只好退出來,兩人十分生氣,可是偏不走,也不往旁處躲,金娃向銀娃示意,叫她守在左邊的窗下,往裡看著,這兩個人一左一右,貼到窗前,很快地各人全把面前的窗紙捅破了一塊,往裡看著,這兩個來人向大力神祝濤客氣著,落了座。 大力神祝濤說道:「恕兄弟眼拙,沒領教朋友們的貴姓大名?」那個花臉子猴頭猴腦的哈哈一笑道:「當家的,你真是貴人多忘事,本來,像我們這種無名小卒,當家的也不會記在心上。咱們見過面,我姓侯名封,這是我們三弟皮三順,也難怪當家的忘了,年頭是不少了,九年前在五花河邊,老沙堆咱們會過面,當家的你應該想起了吧!」 大力神祝濤哼了一聲道:「這個地方我是不會忘掉,我真把朋友們全忘了,真叫朋友們見笑,這在咱們江湖道上就說是招子不清,聽說兩位是經奎屯山來,大遠地到這裡,有什麼事賜教麼?」那個皮三順道:「當家的,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們是奉我們楊大哥的命令而來的,這個人當家的不會忘記吧,就是當年的老沙堆,丟人現眼栽夠了跟頭,連老根子被人拔淨,沒臉在這一帶混,離開這裡已經十年的楊天寵,想起來了吧,老相好的了。」 大力神祝濤哈哈一笑道:「原來是這位好朋友,我祝濤不會把他忘掉,很想念他,只是不知道他在哪兒發財了。現在在奎屯山大約很得意吧,兩位朋友爽快些賜教,究竟有什麼事,叫我別悶在葫蘆里了。」這個侯封他從腰間摸出了一封信,雙手捧著這封信送到大力神祝濤面前,祝濤站起來接這封信,金娃銀娃在窗戶孔往裡看著,見山主情形也在提防他們暗算,信接過去,用手向外一揮道:「朋友請坐。」這個侯封他很快地退回去,臉上卻做了一個苦笑。 這時大力神祝濤坐在那兒,把這封信打開,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看完這封信,連信封帶信箋,猛往桌子上一拍,叭的一聲,桌子上面的碗全跳起來。可是祝濤卻是一陣狂笑,笑聲一斂,臉上立刻罩起一層怒容,向這個侯封、皮三順道:「你們當家的真看得起我,他的數目說得少些,交朋友,咱就得照辦,他借一千隻羊、一千頭牛,這個數目說得不大好,不如再加上一倍,祝家山場整個地送給他不好麼。」跟著招呼了聲:「侯老哥、皮老哥,這是你們二位大老遠的來意,這一千隻羊、一千頭牛,是姓楊的親自來取呢?還是你們哥兩個帶走?」 這個侯封冷笑一聲道:「這就看你們哥兩個的交情了。你要是真跟我們當家的有交情,就不必等他來了,你打發十個八個夥計,把牛群、羊群送了去,捧他這一場。說實在的,誰也瞞不住誰,全是窮光蛋出身,完全仗著人頭兒來晃,現在他的事情不順手,必須接濟他這一下子,才能渡過難關。我們當家的想來想去,只有跟祝當家的你才算過命交情,他總算是為了成全祝當家的你在這裡發財致富,成名露臉,他離開老沙堆,讓你祝家山場吃獨一份的。你現在總算弄成了,可是我們哥們,頂到現在還沒混好,幹了那麼個不死不活4的買賣,一輩子緩不過氣來,又趕上出了點意外的事情,受了點損失,欠了老客的債,個人死活不要緊,人丟不起。所以無可如何之下,只好來找祝當家的你來幫忙,這點小事擱在你身上,算不得什麼。現在你祝當家的,拔一根毫毛比我們大腿粗,你也是外場朋友,幫這點忙吧!有交情我們敢放肆地說,事情還是急不可待,能幫忙跟著就辦,當家的,你既然有成全人的心,還是早早地把牛羊送到奎屯山,我們當家的承你天大人情。」 大力神祝濤聽到這個話,哼了一聲道:「二位朋友,既然是在江湖道上跑的人,不能說栽跟頭話來,現在咱們索性打開窗子說亮話,不必弄這些假戲。姓祝的總認為冤家宜解不宜結,能放手時須放手,得容人處且容人,你們弟兄兩人一到這,既然是口口聲聲說跟姓祝的有交情。姓祝的焉能不懂交情,冤家是一個也嫌多,朋友一百個還嫌少,像我們這般在江湖道上混飯吃的人,就指望朋友們照顧。你們當家的楊天寵,說實在的,跟姓祝的既不是冤家,也不是朋友,當初在老沙堆不過是那麼一點小是非,姓祝的並沒有趕盡殺絕,他自己認為不能在這一帶立足,姓祝的並沒有逼迫他,不准他在這一帶吃這碗飯。事隔多年,他居然要跟姓祝的算起舊賬來,一張口就是想叫姓祝的借給他一千隻羊、一千頭牛,我這個牧場統共有多大力量,他這麼叫姓祝的為難,是誠心不叫姓祝的幹了。我又沒把楊天寵的女人推在火炕里,又沒把他孩子撂在井裡,他這麼想毀我,未免有點逼人太甚,二位朋友,你們知道,姓祝的這個牧場,完全是憑一滴汗一滴血堆起來的。我們這碗飽飯,是憑我姓祝的,跟一幫弟兄們多少年的心血換來的,現在姓楊的想把這碗飽飯給他吃,爽快些說,我跟他沒有那麼大交情,侯師傅、皮師傅,你們二位也痛快說一句,他憑什麼找我要一千隻羊、一千頭牛?」 那個侯封哼了一聲道:「跟你有交情,干牧場的多著呢,他怎麼不找別人,你們哥兒兩個實在是有過這個。」大力神祝濤把眼一瞪道:「朋友們,姓祝的話,已經交代在頭裡,不必再弄這種假事,說真的吧,我向二位朋友請示一下,這兩千隻牛羊倘若姓祝的不能從命,楊天寵又該怎樣?想硬摘硬拿,姓祝的實在不敢領情,叫他照顧別人。」 那個皮三順哈哈一笑道:「祝當家的,這用不著瞪眼著急,算不得一件事,並且你們冤有頭,債有主,我們不過是被朋友所託,你不照我們當家的信辦,我們哥兒兩個跟你沒有別的細話講。不過我們當家的已經告訴我們,也恐怕你手底下一時不方便,萬一不能照數借給他,那麼你也得有個答覆。祝當家的,請你到奎屯山走一遭,哥兒兩個見了面,什麼事說穿了,一天雲霧全可以散開,你真要是牛羊不肯借給他,人也不肯去,祝當家的,你可想一想,他已經向你開了口,事情就得有個起落,你難道還真箇等著姓楊的到五雲台來?那時弟兄們又顯著沒有交情了,話已說明,祝當家的請你做個爽快答覆,別叫我們哥兒兩個白跑一趟。」 大力神祝濤聽到他這種話,真是怒火萬丈,憤然說道:「朋友們這簡直是一廂情願,楊天寵他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人物,敢這麼藐視我祝濤,我這牧場中事情太忙……」剛說到這句,大力神祝濤底下的話就是,我偏不到奎屯山去,他有什麼本領,叫他施展好了……可是這個話還沒出口。 風門子一開,金娃銀娃闖進屋中,她一進門可是怕山主又呵斥她,忙向祝濤一使眼色,立刻一斜身,面向著侯封跟皮三順說道:「二位師傅,你們也過分地無禮了,楊天寵他長了三頭六臂,敢這麼欺人,在這一帶牧場的全是好朋友,我們山主也是從刀尖上滾出來的,奎屯山就是龍潭虎穴,我們當家的照樣去闖,不過得看高興不高興。二位既然是奉楊天寵之命而來,就請你把話帶回去,牛羊漫說是兩千隻,兩隻也沒有。告訴姓楊的,等著吧,祝當家的這裡必然有個正式答覆,可是這是我們自己願意幹的事,叫他等著,三天之內,必有人到奎屯山請教。他要是等不了,就叫他來好了,話就是這樣說,可絕不會反覆,有勞二位把話說到了,叫姓楊的等著吧!」 皮三順跟侯封見說話的這個姑娘口風非常硬,他們已經知道這是什麼人,侯封嘴尖舌巧,他要當面給金娃一個難堪,他滿臉帶笑站起來道:「你是什麼人?你能替祝山主做主,這裡的當家是你什麼人?」金娃道:「姓侯的,用不著你這麼緊句追問,在祝家山場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是跟牧場共存亡,用不著你問,從我口中說,從當家的口中說,全是一樣,姑娘不陪了。」金娃說罷,轉身退出大櫃,這個侯封竟自僵在那裡,大力神祝濤忙向侯封道:「朋友,請你放心,在我的牧場,能夠說話的人,什麼事就敢擔當。已經明白告訴朋友們,三天內必然在你們當家的面前有個答覆,姓祝的在五雲台也不是一年半載,難道你們怕姓祝的跑了不成?」這個侯封微微一笑道:「很好,就這樣辦吧,叫我們當家的等你三天,過了三天再沒有信息,到那時可對不起,我們必然到牧場來,跟祝山主你做個了斷,還是別等我們當家的再費這一回事兒才好。」 大力神祝濤面色一沉道:「朋友,姓祝的不願意多說沒用的話,二位朋友你們若認為姓祝的這麼辦不大爽快,朋友們如若替楊天寵擔當得起,咱們現在做個了斷,那便是姓祝的求之不得的事。」說著話大力神祝濤已經站起,這個侯封他知道要吃眼前虧,趕忙地站起來說道:「祝當家的,我們把你的話傳到了,但盼你言而有信,我們在奎屯山等著你好了,太打擾了,咱們再見。」那個皮三順也隨著站起告辭,大力神祝濤忙說道:「兩位何必這麼忙,咱們把事情放在一旁,倒可以說全是好朋友了。擾我一杯水酒,也叫姓祝的略盡主人之誼。」 侯封忙說道:「祝當家的,現在不必費心,等你們兩家事完之後,我們再喝你的喜酒吧。」本來大力神祝濤就是一句虛客氣,這兩個人往外走,祝濤送出來,送到大櫃前棚欄門口,侯封、皮三順回身攔著道:「祝當家的,別客氣了。」祝濤拱手道:「恕我不遠送了。」這裡早有本場子的弟兄等待著,立刻把這弟兄兩人,送出牧場總棚門,這兩人一邊走著,賊眉鼠眼地四下張望,弟兄們也不搭理他,直看到這兩個人上馬如飛而去。弟兄們趕緊把總棚門關閉,退了回來。大力神祝濤已經迴轉大櫃房內。 他剛要打發人去招呼金娃銀娃,可是金娃銀娃已經全從牆角轉過來,跟著走進屋中。大力神祝濤看著金娃說道:「金娃你好大膽,竟擅自做主,答應他們三日內到奎屯山,這件事我們認為太吃虧,我的意思等姓楊的前來,我們是以逸待勞,他只要敢來,我們就敢收拾他,你話已出口,我無法攔阻,我只好親自到奎屯山走一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