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雙姝 · 八 師徒惜別
石錦峰道:「兩位姑娘,不要客氣了,你們忘了我是什麼來的,姑娘們雖則是初次見面,做師叔的應該跟你們客氣一些,但是我們見面的機會很少,你們雖是女流,已入我嵩陽派的門下,就是一樣。但盼你們能謹守門中的規戒,就是報答師父數年教誨之恩了,可是門戶中門規太嚴,任何人不准輕犯,現在我們處置的這個林榮,做你們前車之鑑吧。」金娃銀娃全是垂首侍立地答應著,石錦峰把帽子戴上,大皮襖跟刀,全往肋下一夾,向藍筱帆說了聲:「師兄我們江南見了。」藍筱帆站起走到門邊,他先把門推開,叫石錦峰等一等,他看了看附近無人,才把風門一開。石錦峰到了外面,向藍筱帆低聲說了「再見」二字,一轉身,嗖地一下,騰身躍起,躥上了往南邊去的棚牆上面,再一晃身,已經向東如飛而去。金娃銀娃也全跟隨到門口,看這個師叔他那麼粗壯的身軀,可是身手上這麼輕快,在這祝家山場,如入無人之境。
此時,藍筱帆轉身進了屋,金娃銀娃跟了進來,藍筱帆向這姐兒兩個道:「金娃銀娃,我囑咐你們的話要牢牢記住,你們已經知道了自己是嵩陽派門下人,我這門下規戒至嚴,你們好好地遵守,只要有了機會,遇到應該下手的事,也要照樣地去做,本著我們門戶中『殺奸除惡,濟困扶危』八個字去做,才不愧為嵩陽派門下人,我也許一年半載或者三年五載,必然要到這一帶走一遭。那時候倘若你們已經離開這裡,我也必然到你們故鄉,甘肅省玉門關九華屯尋訪你們姐妹。不用我多囑咐你了,功夫千萬不要擱下,還是照樣地好好練,往後萬一入了江湖,不要驕狂,不要自滿,總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尤其是風塵中,到處隱藏著出類拔萃的人物。你們雖則是女流,行為上有的地方不能和男人一樣,道理可是一樣,我們在江湖道上,共有八個字是『血心交友冷眼觀人』,這樣不會有多大閃失。夜深了,姐兒兩個回去吧,天亮後在大櫃那見吧。只是不要招呼我師父。」
金娃銀娃知道師父這一走,再見面的機會就很少了,不知何年何月,師徒能夠重逢,兩個人不由得流下淚來,藍筱帆也不禁帶出一片淒冷之色,卻拍了拍金娃的肩頭道:「金娃,世上哪有百年不散的宴席,但是我們終歸有再聚會的機會,快把眼淚擦乾,外面太涼了。現在師父不說你沒出息了,當初的哭是沒出息,現在的哭,這是你們至情至性,你們知道師徒之情、教誨之恩太重,現在流的淚,師父很感動了,回去吧!」
金娃銀娃答應著辭別了藍筱帆,迴轉後面,藍筱帆聽了聽天已經過了四更,在盤算著從這裡走後的事情,不再睡了。可是跟著外面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讓藍筱帆聽出是金娃,她進了屋,藍筱帆道:「金娃你怎麼又回來了?」金娃手中多了一個包裹,往桌上一放,把包裹打開,藍筱帆見是一身羊皮的短衣褲,一雙羊皮高筒靴子,一頂氈帽。金娃向藍筱帆道:「師父,我知道送你別的東西,你也不要,這是我們姐兒兩個,沒有事時,胡亂縫的,預備著過新年時給師父穿的。幸虧早就做好放著,現在師父走得這麼急,能夠叫師父把這身衣服穿著走,我們姐兒兩個覺得心裡稍微安慰,師父!你肯留下麼?」藍筱帆看了看,點頭嘆息道:「女孩子終歸是女孩子,有這樣細心,我焉能辜負了你姐兒兩個的好意,我留下了。」金娃很是高興地說道:「師父,你回頭試一試,准得合體。」說完話,立刻告辭回去。藍筱帆收拾了一下,天也就亮了。
大力神祝濤已經起來,藍筱帆向他告辭,這種突如其來的想走,大力神祝濤,還真箇地一再挽留,可是這個原名藍筱帆的藍蕭,他是決意得走了,並且走得還是非常急促,立時就要起身,祝濤哪肯就這麼給他走,招呼著弟兄們,告訴趕緊預備酒菜,給藍筱帆送行。這個藍筱帆他並不是真箇那麼不近人情的人,不過他此次來,本是有所為,完全是安心要在這裡把金娃銀娃成全起來。大力神祝濤,對於他實在可以說是夠朋友,這幾年的工夫,就憑藍筱帆那種冷酷無情,他願意搭理誰就搭理誰,不願意接近的人,一句話不肯多說。這也就是大力神祝濤,言而有信,當初把話說下了,始終不能再反悔,並且,他這個牧場已經做起來的買賣,就是任什麼不干,多養著一兩個人,算不得一件事。你說祝濤日久天長之下,他也有些明白,自己這兩個女兒,在藍筱帆身上得了不少好處。別的不知道,馬上的功夫,是人所共見,所以他雖則也是像別人一樣,一兩個月不准和藍筱帆說一句話,可是他對於藍筱帆自始至終,存著另眼看待之意。這一個人無論是本事,無論是性情,有一樣特長的地方,就能在這上面得到極大的收穫,這個祝濤他在不知不覺中,算是給自己造成了大災大難時解救他的因果。
這時備酒送行,問到藍筱帆哪裡去,幾時還可以回來,藍筱帆告訴祝濤,這次去的地方很遠,得往北省走一遭,一兩年之後,或者仍然可以往甘新一帶重來拜望。金娃銀娃也全出來,當著祝濤面前,她們並沒有什麼表示,也不敢稱他做師父。可是酒飯已畢,藍筱帆提著包裹起身,大力神祝濤的意思,想把藍筱帆平時所騎的一匹駿馬,送給他,並且還預備了一份很厚的程儀。
藍筱帆對於祝濤這種情形,十分感激,他帶著笑說道:「幾年來,在山主這裡一切事,我全明白,你絕沒拿我當一個平常夥計看待,在江湖上找飯吃的人,把這種情誼看得比金子還貴。現在我此番趕奔北方,有我個人的很重要的事,並且對於我的前途,以及事業,很有些好希望,我身邊的幾個錢足夠用的了。並且我們路上還有朋友一塊走,還預備找幾個不常見的老鄉們,所住的地方,全是車馬不能通過的所在,騎著牲口走,反倒添了很大的麻煩。山主這番好意,就算我藍蕭拜領了,咱們往後很有見面的時候,有什麼事將來或者得求山主替我幫大忙,留著你這份意思,我將來用吧。」藍筱帆除去金娃銀娃送給他的一身羊皮衣服,在這裡真是一塵不染。
金娃銀娃卻告訴山主,姐兩個要送藍蕭一程,騎著牲口一塊走,藍蕭不願意帶著牲口走,我們再把它牽回來,祝濤點點頭,隨著送出來。到了棚門口,金娃銀娃早叫夥計把牲口預備好,藍筱帆向祝濤拱拱手道:「咱們再會了,她姐兩個跟我學會了騎牲口,最後我們再較量一下,倒也應該。」說罷,他頭一個上了馬,金娃銀娃跟著上了牲口,這三匹牲口,一直衝出牧場,順著山邊一直走下來,轉著五雲台的山腳,一直地把這二十多里一片草原全越過來。前面已經到了西下道,這是奔甘新交界的一條官道,到了山腳邊,藍筱帆把牲口勒住,一飄身落在地上,金娃銀娃也翻身下馬,把韁繩接過來,三匹牲口全拴在小樹上。
藍筱帆道:「已經出來這麼遠,很可以了,送人千里終須別,話不用重絮,只要能夠牢牢記住了我所說的一切,能謹守我嵩陽派門戶的戒條,師徒雖則分別,沒有什麼痛心。我們再會之期,雖則日期不會近了,但是想想過去,我來五雲台一晃已經差不多五年光景了,過得多麼快,一兩年之內或者,還須早些,我必要前來。」
金娃道:「從昨晚我想起一句話來,想說的忘記了說,夜太深了,我不敢再出來,恐怕山主看見多疑,師父萬一到了一個時候,我們姐兩個想找師父,我們到什麼地方去找呢?師父說的無家無業,到處為家,我們倘若遇到非找師父不可的事,也得有個大致的地方。」
藍筱帆道:「其實這件事,就是你不問,我也應該告訴你,但是我行蹤無定,實不能預定在什麼地方,准能夠長久住下去。那麼將來你們非尋找我不可,你們可以到湖南長沙大東關找一個姓石的,那麼你們能問到這個人家,就許知道我的蹤跡。」金娃道:「可是昨夜走的石師叔家中麼?」藍筱帆道:「不是他自己的家,是他的族人,到那裡大致能得到我們師兄弟的下落,我要趕路了,你們回去吧!」
金娃銀娃兩個人跪在地上,流著淚叩頭道:「五年來,師父下著苦心暗中教授我們二人武功本領,我們對師父絲毫沒有盡孝心,師父無論如何,可別把我們二人扔在腦後,師父要知道五雲台這裡實不是我們久居之地,我們絕不貪圖這片產業,終歸有我們走的一天。我們的故鄉是否能容我們所想的回到那裡安家立業,那不過是妄想,我們尚不知將來流落到什麼地方。」
藍筱帆也長吁了一口氣道:「這件事叫我也不好說什麼了,可是現在你姐妹二人,已經得到我嵩陽派一身本領,你們的前途倒要憑你們自己選擇道路,在這個時候,我不能告訴你,應該往哪條路上走,無論如何你們不能夠辜負了你們那苦命媽,我的事很緊急,兩人回去吧。」金娃銀娃十分痛心,兩個人不住地流淚,藍筱帆已經大灑步,順著山邊向西走。金娃銀娃站在小坡邊還不住地在喊著:「師父,事情辦完了,可想著回來。」藍筱帆回身揮了揮手,順著山腳,轉了過去。這姐妹兩人,一直到看不到師父的影子,這才拭了拭淚,把牲口解下來,一同上馬,銀娃牽著一匹,迴轉牧場。
這姐兩個自從藍筱帆走了後是鬱鬱不樂,兩個人每天倒是願意出來幫著夥計們放牛放羊,不然就各騎一匹駿馬,在五雲台周邊一帶馳逐,多久累了,坐在山坡上歇一下,太陽不落,不肯回家,就是不願意在家中待,在母親面前,也不過是強顏歡笑,姐兩個肚子裡時時貯著一汪苦水。就這樣又過了一年多光景,藍筱帆音信毫無,金娃銀娃往往站在五雲台的層岩上,舊日和師父偷著練功的地方,就勾起傷心難過。一邊是想自身的事,一邊是想念師父。自己全是有一番打算,願意遵著嵩陽派門戶的規矩,以「除暴安良濟困扶危」八個字入江湖,作為前進的道路,但是因母親在著,她受了多少苦做了這件終身遺憾的事,說起來是因為姐兩個,哪能夠忍心拋下她一走,所以金娃銀娃這是一件說不出的苦。這個苦還是無窮無盡,兩個人往往在層岩上說一陣哭一陣,總想著這樣下去,重回自己故鄉,認祖歸宗,恐怕是妄想了。
這天應該因為回來晚,馬氏對女兒十分疼愛,等著她們吃晚飯,娘三個說閒話,銀娃說走了嘴,把母親惹得傷心起來。金娃,做好做歹把母親哄好了,晚飯後全收拾完了。大力神祝濤他每天在睡前,必須把牧場裡全巡查到,他才肯回內宅。金娃銀娃每天晚間也是陪著母親說一會兒話,只要聽到他這個後爹腳步聲,二人立時跑開,回到後面自己屋中。
兩個人還是真箇遵著師父的囑咐,絕不敢荒廢功夫。兩人在後院,總要練一回拳,練一回索子連環鞭,拋幾次套索飛抓,只要得了工夫,後邊沒有人總要操練幾次。當天晚間迴轉後面,金娃很埋怨了銀娃一陣,囑咐她往後可不許在母親面前再說叫她難堪的話,千不怨,萬不怨,怨我們的命苦。或者也可以說是娘三個過於惜命了,在那時爽快全死了,不也就完了麼,那個時候叫媽有什麼法子,不能說了,事已做錯,這就叫一失足成千古恨,沒有挽救。我們姐兩個只有拿定了主意,將來決意地回九華屯就是了,兩個人想到當年的情景,又難過了一陣,收拾睡下。
次日清晨,金娃銀娃剛從後面出來,到了中院,要往母親屋中去看看,回頭就一同到牧場去。這時忽然那個張二愣他輕著腳步從外面跑進來,一眼看到金娃銀娃,他忙點點頭,金娃見他神色慌張,趕忙到了近前問道:「二愣子,你又是什麼事?」張二愣用手向正房指了指,示意金娃不要高聲嚷,他轉身往前走,出了這個小門兒,就在棚牆邊低聲說道:「姑娘們,你們還不去到大櫃那邊看一看?來了兩個極面生的人,這二人來得神情不對,當家的一聽報進信來,臉上變顏變色,十分怒,你們快去看看。大概沒有好事,若不然當家的不會那麼著急。」
金娃銀娃一聽張二愣這個話,看他說話的神情絕不是鬧毛包開玩笑,遂向二愣道:「這兩個人進來了麼?」張二愣道:「因為這兩個人的神情打扮,在咱們大棚牆那裡夥計們看著他們不順眼,就把他們擋住了,看出不是牛羊販子交易買賣來的,匪氣十足。果然把他們一擋住,他們竟說是從什麼地方來?這個地方的名字聽著還很生,大約是奎屯山下來的,說是姓楊的當家的派來的,有要緊事,必須面見咱們當家的。夥計們就怕出什麼毛病了,攔一下子,報進來,果然路道不對了。我們怕萬一出了什麼意外已經告訴牛金寶、楊大個、黑五,他們叫幾個年輕力壯的夥計把在大櫃西邊,萬一有什麼毛病,也好有個預備。我們不能進前,所以我趕快找姑娘,你們出去看看,你們姐兩個能到大櫃邊聽聽。」一邊走著一邊說著,已到了進大櫃這個敞院的角門這裡,張二愣用手指道:「你們看,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