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雙姝 · 七 圍爐夜話驚來不速客
這時已經是第四年的年尾,金娃銀娃的功夫已經學出來,她們到了這種成就,往後就是憑個人多下功夫去鍛煉。藍蕭在這種時候,常常給金娃銀娃講解些江湖事跡。這一天,正是天冷的時候,外面風很大,藍蕭他仍然是住在大馬棚旁,自己的這間屋子內。在這時天又冷,牧場內除去巡更查夜的,和看守牛圈羊圈的,差不多全都早早地睡下了,金娃銀娃兩個人,卻悄悄地跑到師父這裡,跟師父來談話,藍蕭他每到晚間睡得也是很晚,金娃銀娃有時候,還看到他在屋中操練功夫。
因為天特別冷,風也大,藍蕭燒了一盆木炭,把它全燒紅,沒有了煙氣,放在屋中,顯得他這小屋中暖氣融融。他坐在炭盆旁,喝著酒,自己是在思索著什麼事。金娃銀娃進來之後,也圍坐在炭盆前,金娃對於他這個師父是十分盡心,她常常自己出去好幾十里,給師父買酒孝敬他,藍蕭也沒說過一句客氣話。這姐兩個一進屋子,看到師父坐在炭盆旁自斟自飲,銀娃扭頭向金娃道:「姐姐,我真服氣你了,你真能夠未卜先知,你猜得真對,師父果然在喝酒呢。」金娃這時把皮披風往下一脫,手中拿著一個紙包,向藍蕭一遞道:「師父,徒弟就知道你又犯了酒癮,給你添一點酒菜,這也算得我一點孝心了。」藍蕭把紙包接過去,打開一看,哈哈一笑道:「你真是個好徒弟。」敢情紙包里是一包極嫩的鹿脯,並且切得極薄,上面還散著椒鹽香料。
藍蕭看了看金娃銀娃,心裡很痛快,這姐兩個全坐在一旁,銀娃給師父又斟上一杯酒,藍蕭吃了兩片鹿脯,把這杯酒一飲而盡。可是這杯酒喝下去,竟自咳地嘆息了一聲,笑容頓斂,滿臉帶著淒冷之色!金娃忙說道:「師父你怎麼忽然不喜歡起來。」藍蕭嘆息著說道:「我總覺得好景不長,我一生奔走風塵,天地為廬,到處為家,像今夜美酒佳肴,又有你們這樣的好徒弟在我面前,這就很難得了,但是這種好景,我覺得不過是曇花一現,轉眼成空,我真不知道何處是我埋骨之地?」
金娃忙說道:「師父你怎麼會想起這種話來?師父你年歲不老,你更有這一身挺好的功夫,你看山主這幾年來,對你沒有怎樣親近,可是師父你不跟他親近,他可是待你很好,常常惦記著照顧你,這就是你的家,你只管安心住下去,我們姐兩個,願意孝養你的天年。」藍蕭冷笑一聲道:「我也願意在這裡多待幾時,可是恐怕也由不得我,我算計著就已經到時候了。」銀娃道:「師父大約是喝多了,這說的全是什麼話,我們不懂,你有什麼事?有誰不容你在這裡住下去?」藍蕭道:「我的話也不用你們懂,早晚你們會明白。」剛說到這,金娃銀娃聽到外面呼呼的風聲中,似乎有一點異樣的聲音,可是正說著話,也沒辨別清楚,藍蕭突然面色一變,向金娃銀娃道:「我沒說錯,果然我的是非到了。」跟著扭頭向門邊招呼了聲:「進來。」門一開從外面闖進來一人,外面的風很大很冷,這個人一進來,帶著一股子寒風,靠門旁桌上的油燈,被風吹得,倏明倏暗,金娃銀娃驚地全站起來。
只見從外面進來的這個人穿著一身短衣,頭上卻戴了一頂氈兜帽,腰上繫著一條青褡包,左臂下卻夾著一件老羊皮襖,一進屋子,卻招呼:「師兄,你要我找得好苦,我把這一帶全轉到了,若不是白天在山邊看到師兄的影子,我不知道還得受多少日子罪。」此時這個人把氈兜帽已經摘去,金娃銀娃看到這個人,年紀在四旬左右,身軀健壯,通紅的一張臉,濃眉巨目,獅鼻闊口,顯得那麼威風凜凜。
藍蕭坐在那依然是那麼沉靜,向來人說道:「師弟,好幾年不見了,你還是這麼性急,你膽子真大,這個地方你就敢隨便出入,屋中還有兩個人,你就敢那麼問路,你太莽撞了。」這個人把夾著的大皮襖,往床邊凳子上一放,敢情皮襖裡面還裝了一口帶鞘的刀,他這時才向金娃銀娃看了一眼,忙說道:「師兄,我哪裡會看不到屋中有人?你們說話的情景,我已經聽見,你收了好徒弟,是不是?」
藍蕭點頭道:「不錯,這是我的徒弟。」向金娃銀娃招呼道:「你們不要驚疑,這是我的師弟,你們招呼他石師叔好了。」更向來人道:「師弟,她兩個,一個叫金娃,一個叫銀娃。」這姐兩個趕忙向來人行禮,招呼了聲:「師叔。」金娃因為這個人來得怪,已經知道他是暗入祝家山場,這分明是隱跡風塵的人物,不過一個深夜間來到這裡找師父,他們一定有什麼秘密的事,遂暗中扯了銀娃衣袖一下,自己向藍蕭道:「師父,你跟石師叔說著話,我們到後面去了。」藍蕭微微搖搖頭道:「不用走,我正願意你們知道知道師父的真實情況。」這一來金娃銀娃不好再走了。
藍蕭斟了一杯熱酒向這個人道:「師弟,你先干一杯,趕一趕寒氣,算是師兄給你接風呢。」這個人遂在藍蕭對面落座,把酒接過去,一飲而盡。藍蕭道:「師弟,你這是從哪裡來?有什麼話只管說,我這兩個徒弟是很明白的孩子,什麼事她們能體諒師父。」金娃這時看了看師父面前的酒壺中,沒有什麼酒了,金娃又給續了一壺酒,姐兩個也坐在一旁。
這個來人把一杯熱酒喝下去,長吁了一口氣道:「師兄,我們分別已經差不多有六年了,我們也曾各處探聽師兄的蹤跡,可是始終得不到確實的信息,直到去年,才知道師兄往甘新一帶來了,我們也因為事情牽纏,不能趕緊找了來。師兄可以回去了,當初的事早已火滅煙消,不會有人再提起了,可是最近這件事,師兄非出頭不可了,你總得趕緊回去,只有你能夠料理這件事。二師兄現在遭了禍,已經陷身在金陵的監獄中。這條命恐怕不易保了,可是事情關係著家醜。二師兄那徒弟林榮,他會變了心,做出這種天人共憤的事,欺師滅祖,敗壞門戶的清名,勾結了外人,把二師兄弄個家敗人亡。為了這件事,我們動了公憤,我和四師弟只好動手對付他,哪知道這個敗類,他自知這件事人所難容,他勾結了幾個很厲害的江湖能手。我跟四師弟全險些毀在他們手中。」說著話,他把左胳膊的衣服往上一退,舉著左胳膊說道:「師兄,你看,三個多月的工夫,傷還沒有收口,這支胳膊險些被他們砍斷,盡力地醫治,一百多天的工夫,才算是把這條左臂保全住。這一件事,只有叫師兄你來解決了,你是掌門大弟子,這是關係著我們門戶的威名,傳了好幾代的名門正派,要為他斷送個乾乾淨淨。師兄你不能清理門戶,正門規,處置這個敗類,我們從此後就應該退出江湖,在武林中我們再不必稱名道姓,我們還有什麼臉面,再見江湖同道。」
金娃銀娃,此時看到師父臉上的顏色,知道他怒極了,面色鐵青,一聲不響地聽著這個石師叔說話。一落聲,藍蕭突然站起,卻隨手把面前的一杯酒端起,雙手捧著這杯酒,兩眼往上看著,口中祝告道:「嵩陽派第五代門下弟子藍筱帆,虔誠祝告於嵩陽道祖之前,弟子藍筱帆,必為嵩陽派肅清門戶,誅此叛徒,縱然為此事粉身碎骨,不除林榮絕不回頭,如背今夜誓言,有如此杯。」說到這個字,把手中的酒杯吧啪的一下,嘩啦摔個粉碎,嚇得金娃銀娃全站起來,這個金娃更聽到師父方才對天鳴誓,才正式地落出他個人的門戶,敢情他自己就是藍筱帆。
前些日子,師父曾給姐兩個講述江湖中各門各派成名的人物,全是哪一個地方,有什麼出奇的能手,會什麼功夫,擅長什麼絕技,用什麼兵刃,慣打哪一種暗器。可是他曾經說道:「湖南嵩陽派門下,有幾個成名的人物,他們替天行道,除暴安良,殺貪官,除惡霸,濟困扶危。內中可說道有一個名叫藍筱帆,武林中全稱他為一條杆棒鎮江南,這個人手底下功夫非常厲害。」哪想到竟是師父本人,金娃銀娃全失聲驚呼道:「師父。」底下的話沒出口,藍筱帆一舉手阻止她們道:「不用驚疑,我就是一條杆棒鎮江南,你們坐下,事情大致你們姐兒兩個也能聽出,是什麼事了,我二師弟名叫羅佩羽,他還是我們嵩陽派道祖第五代的後人,可是他自己所收的一個徒弟,名叫林榮。任何人看到他也認為是一個前程遠大的少年,品貌聰明,誰看了誰喜歡他,這也是我嵩陽派最得意的一個徒弟,想不到這個敗類,他竟自天良喪盡,欺師滅祖,背叛門戶。他做的事,我不便跟你們說了,就是犯了我們武林中最重的戒條,我師弟羅佩羽沒有處置了他,反被他陷害,竟自身陷監牢,含冤莫白,我石師弟為了清理門戶,反被他所傷,我藍筱帆六年前,曾經為一件事得罪了兩江總督,但是我對得起他,事情我是照樣地辦了,並且我絕沒牽連上別人,我叫他知道事情是一條杆棒鎮江南藍筱帆做的,我逃出江南地面,任憑他仗著官家勢力,調了多少著名的辦案捕快們,可是藍老大,連一根汗毛也沒拔了去,我遠走高飛,在甘新一帶任我逍遙,這就是我埋名隱姓事實的經過。藍老大並非怕死貪生,我們從開派的祖師傳下來,就是叫我們能夠把事情做到了,不做無謂的犧牲,留著我們有用的身,好來照顧這班貪官污吏。金娃銀娃,我這個石師弟不來,我的歸心已動,我已經打算走了,所以前兩天我就告訴你們,我不會在這裡待久了。如今變生意外,本門中出了這種叛徒,我不得不走了,咱們師徒暫時分手吧!」
金娃銀娃一聽,立刻眼圈一紅,落下淚來,金娃說道:「師父,你真箇走麼?」藍筱帆用手一指地上摔碎了的酒杯,說道:「你難道沒聽見我的誓言麼?事情不容遲緩,我絕不能在這裡再留下去了。」銀娃道:「師父可是今夜就要走麼?」藍筱帆道:「大丈夫來明去白,山主面前,我焉能不辭而別,我一定要見了他再走,天亮後起身。」金娃銀娃此時越發泣不成聲,金娃哭著說道:「師父,你一走,我們姐妹兩人,往後的日子,又陷入苦惱中,師父跟山主說一說,帶我們走吧。」藍筱帆道:「金娃不許這樣胡說,我焉能帶你們走。金娃銀娃,父親雖不是生父,母親卻是你們的親媽,養育之恩不能忘,你們為了受過多少災難的親媽,也應該忍耐下去,好好地在五雲台暗中操練自己的功夫。不要看得沒指望,世上的事如同秋雲變幻無常,就許有想不到的機會,你們能夠重返故鄉,將來總有叫你們如願的時候。尤其你們現在,學就一身本領,馬上步下的功夫,在江湖道中全可以跟他人一爭長短,你們自己本身已經養成了力量,你們還怕什麼,來日方長,何必急於一時,聽師父的話,好好忍耐著。」
金娃銀娃被師父這麼勸勉著,兩人拭了拭淚,向藍筱帆道:「師父,弟子遵從你的話,暫時在五雲台度苦惱的歲月,可是師父有了機會,別把我們姐兩個拋在腦後。」藍筱帆道:「傻丫頭,師父豈能把你們忘掉,連我來五雲台,全是有緣由,若不然,這個地方,豈是我久居之地。」
金娃愕然說道:「師父,難道早知道我們的事麼?」藍筱帆忙答道:「這些事暫時不用細問,將來自會明了。」金娃見師父不肯說,分明他語中含著什麼意思,尤其現在當著這個石師叔,自己也不願意再提本身這些事,金娃恐怕師父跟師叔有什麼事得商量,自己姐妹兩人守在這裡,他們談話恐怕不便,金娃向藍筱帆道:「師父,我姐妹到後面去,師父可千萬得等著我們,我們送師父走。」藍筱帆說道:「你們先不要走,天亮後就沒有工夫和你們說話了,你石師叔他不能儘自耽擱,這就要走了。」金娃銀娃仍然坐在一旁。
這時藍筱帆向他這個師弟石錦峰說道:「師弟,這個叛徒此時的下落在哪裡,可知道麼?」石錦峰道:「大約是落在江北了,按事情的情形推測,這個東西他是安心下毒手,他是想斬草除根,不留後患,事情是一步比一步地逼緊,現在二師兄十分危險,事情是無可如何,所以找到了師兄後,我們務必得趕回去,我們或者不容易再見到二師兄。」藍筱帆道:「石師弟,你此番到甘新一帶來,有人知道沒有?」石錦峰道:「我對於任何人絕沒提一字,我是潛蹤隱跡離開河南。」藍筱帆道:「石師弟!你這個莽撞人,還會做仔細事,很好,那麼我們此番迴轉江南,仍然是分開了走,潛蹤隱跡,風聲不要泄露出去。師弟你已然伸過手,就是有人發覺了你的蹤跡,還沒什麼要緊,唯獨我此番迴轉江南,我要以迅雷不及掩耳出其不意,把這個敗類置之死地。若是早早地風聲泄露出去,打草驚蛇,被他脫身逃走,那一來就不容易再捉住他了。師弟,你此番迴轉江南之後,不論遇到何人,不要提和我相見,這是最要緊的事。」石錦峰答應著,他可是站起來就告辭,金娃銀娃趕忙也站起來,金娃說道:「師叔何必這麼忙著走,夜深了風也大,何不天亮後跟我師父一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