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寶 · 第四章 過年

郭永江 《高玉寶》
臘月二十三, 照鄉下人的習慣是過小年。再過七天, 就過大年啦。從過小年到過大年這幾天, 是財主們要賬最緊張的日子。財主們不管窮人家有錢沒錢, 七天之內, 一定得還上賬。沒有錢糧還, 就得給房子、地; 沒有房子、地, 就要家產。每年到了年關, 窮人家因為還不上賬, 叫財主們逼得投井上吊、賣房賣產, 村里哪一年到了年關, 都得死幾個人。全村上百來戶人家, 過得起新年的, 只有高房大院裡那幾家財主老爺。 到了年關, 財主到高學田家來要賬, 要了多少次, 高學田不在家, 玉寶媽給人家說了多少好話, 眼看沒日子再推了, 正愁得不行,又趕高學田遭了這場禍事, 真把人都快愁死啦。 玉寶媽送走抬高學田的兩個夥計回來, 看鍋里中午飯還沒有好, 又把這幾天財主們天天來要賬、家中沒有吃的、玉容去她姥娘家找她舅舅想法子、昨天晚上她舅舅偷著送來二斗糧的事情, 對男人說了一遍。高學田聽說他舅子送來二斗糧, 忙問:「糧呢? 藏起來沒有? 」玉寶媽說:「藏起來了。只留出了一點吃的。」玉寶媽嘆著氣說:「這個年怎麼過呀, 賬逼得不行! 這二斗糧可不能讓別人看見啦! 這是咱家今年過年的一點命根子! 玉寶他爹, 我看你吃了中午飯, 快帶著玉寶到他姥娘家躲幾天吧。今天上午張財主家還來逼賬呀!」高學田說:「我走了, 你怎麼辦? 」玉寶媽說:「你就別管我了。天塌下來, 有我頂著。你過了大年再回來吧!」正說著, 聽玉寶在外屋喊:「媽媽, 我姐姐回來啦!」玉寶媽忙到外屋一看, 見玉容挎著一個筐回來了。玉容的兩個臉蛋凍得紅通通的, 嘴唇都凍得發紫了。玉容說:「唉呀, 天真冷!」她邊磕鞋上的雪, 邊說:「路上雪真深, 跌了好幾跤呢。」玉寶媽把筐接過去問道:「筐里是什麼? 」「是大舅要飯要來的爛酸菜。姥娘說, 咱們家沒有菜吃, 叫我拿點回來好過年。」玉寶媽把筐里蓋的紙打開, 看了一下, 順手把筐放到菜板上, 拿起掃把, 給玉容掃腳上的雪。玉容問:「媽, 二舅昨天晚上把糧送來了嗎? 他要今天來, 姥娘說: 趁晚上送去吧。白天去, 叫財主們看見, 這點糧還有他們吃的! 我二舅呢? 」「糧送來啦。他一早上就走了, 說到你老姨家還有事。快! 裡屋有火, 快去烤烤, 暖和一下吧。看, 把我孩子凍成什麼樣了。」玉容進屋, 見爹坐在炕上,正用破布包腿呢, 玉容不知怎的了, 忙過去看。正這時, 聽外面有人叫:「高學田在家嗎? 」全家一聽聲音, 知道又有人來要賬了, 嚇得身子直哆嗦。高學田想再躲也來不及了, 見是藥鋪的王先生來要藥錢, 忙說:「王先生, 快請到裡屋坐吧。唉, 我腿叫狗咬的起不來,不能出去迎你。」忙拿小掃把, 在破炕席上掃了掃, 說:「請坐。」王先生歪著半個屁股在炕沿上坐下, 問道:「高學田, 你腿又怎麼啦? 」「咳! 王先生, 別提了! 人倒霉了, 狗也欺負。今年這一年, 我父親被打死; 我兄弟被抓走沒有音信; 我胳膊被打傷了, 要不是勞你駕給治好, 恐怕我今年也不能幹活了。誰想, 年頭又壞, 莊稼不成器,只好出去做月工, 想掙來錢, 好還你的藥錢。哪知道, 在保長家做了兩個多月的工, 今天算賬, 周春富說他家沒有現錢, 叫我過了年再去拿; 我說家中等著還賬, 叫他給我錢, 周春富就火了, 又吵又罵又打, 氣得我犯了羊角風病; 周家的狗上來, 又把我腿給咬了; 掙的糧一粒也沒有拿到。咳! 王先生, 求你再寬限一些日子, 到明年我一定還你……」話還沒完, 又聽屋外有人叫:「高學田在屋嗎? 」玉寶跑進來, 說:「爹! 劉屯的劉羅鍋子那個老財迷來了。」高學田把眼一瞪, 說:「滾! 沒大沒小地亂叫, 真少家教!」玉寶知道話說得不對, 忙到外屋燒火去了。高學田對玉寶媽說:「快出去看看, 劉老東家來了。」玉寶媽到外屋, 見劉羅鍋子在街門口用糞叉子打了打靰上的雪, 把糞叉子放在糞筐上, 鉤鉤著腰, 奔上屋來了。玉寶媽忙到院子裡去, 說:「老東家來啦? 你們真是越過越有力呀。你老人家七十多歲了, 子孫滿堂、夥計成幫的, 不在家享福, 這樣冷的天, 還出來拾糞。」劉羅鍋子抹抹鬍子上的冰屑說:「唉! 給子孫變牛馬嘛! 不給子孫多留下一點產業, 死了也閉不上眼呀! 人常說:『多拾糞,好下地;多打糧, 多買地。』前世欠了子孫的債呀!」劉羅鍋子邊嘮叨邊走進屋來說:「方才我拾糞, 見保長家兩個夥計回去, 我問他們到哪裡去? 他們說: 高學田給狗咬了, 來送他。我不知道高學田給狗咬成什麼樣子, 來看看他, 捎帶著看那兩石五斗糧你們準備好了沒有。我家二小子(二兒子) 他舅子到我家要賬好多次了,我替你們好話說了一大筐, 才將就到今天。人家今年買地, 等糧用啊。」劉羅鍋子走到門口, 一腳門裡, 一腳門外, 聽王先生正對高學田說:「……我買的藥, 全是給人家現錢。因為你胳膊不好, 我將就你到今天。你今天推, 明天推, 到過年了, 你還沒有, 往後我還敢給你治病嗎? 」劉羅鍋子進屋來, 笑道:「王先生又來啦? 真巧啊, 我來幾次, 碰到你幾次, 你的腿真勤!」高學田忙招呼:「老東家來啦? 快請坐, 快請坐。」王先生欠了欠屁股, 讓開一點炕沿, 也招呼劉羅鍋子坐。高學田往炕里退了退, 把火盆推給劉羅鍋子。劉羅鍋子坐在炕沿,看看高學田的傷, 說:「咬得不輕!」扭過脖子, 烤著火, 對王先生說:「你賬都收上來啦? 」「差不多啦。就剩高學田一兩家還沒給。」劉羅鍋子對高學田說:「你出去做好幾個月工了, 糧恐怕掙得不少吧? 欠大家的錢, 這回該還了吧? 」高學田說:「老東家, 別提掙糧了, 提起掙糧, 就是一肚子氣! 你看我這腿, 一顆糧也沒有拿到,這還不說, 還差點給人家打死, 咬死! 剛才你看見那兩個夥計了,不是他們把我抬回來, 連命都沒有了, 還掙糧? 」劉羅鍋子說:「高學田, 別推得那麼乾淨了! 難道說你還要把咱兩家的糧推到明年?不行啊, 這糧不是我的, 要是我的, 今年你不還也可以。人家要向我要錢呀! 這是年關! 你這不是叫我受逼嗎? 你家沒有吃的, 你找上了我, 我立刻就從我二小子他舅子那替你借糧; 可你一點都不辦信用事, 前年不還, 去年又沒有, 我一連替你推了兩年, 這二年,你不但不還本, 連利息你也一個錢不給。怎麼說今年也不能再推了。人家買地, 等糧用!」王先生說:「劉東家說得對。比如說吧, 我這個藥錢,我買來, 儘是現錢; 給你治病, 你就拖欠; 藥給你吃了, 你的病好了, 不還錢, 我再也買不進來藥了, 我再拿什麼給人治病?比方說吧, 你這腿給狗咬傷了, 你還治不治? 你要治, 我拿什麼給你治? 這不是叫我受逼嗎? 」「劉東家, 王先生, 你們看吧, 臨過年了, 我家連吃的糧都沒有, 哪有糧還賬? 我高學田不是欠賬不還的人, 只要有, 我能放在家裡不還賬嗎? 求你們再將就我這一年, 過了年, 我一定想法還你們, 哪怕多拿點利息也可以。年底錢不太好借呀。」 屋內高學田正在求情, 屋外狗咬得很厲害。玉寶跑出去一看,見是閻王保長來了, 趕快跑進屋對媽說:「媽, 保長, 保長……」話沒有說完, 就聽保長在院子裡大笑著說:「哈哈……你們這些窮棒子,總是鬼頭鬼腦的, 跑什麼? 家中有什麼怕人的? 噢? 現在外面鬍子很多, 莫不是你們家中藏著鬍子? 」保長邊往屋裡走, 邊把小羊皮的皮襖大衿一摟, 從腰裡取出日本鬼子給他的手槍, 拿在手裡。玉寶媽忙走到門口說:「保長, 窮人家, 能有什麼怕人的? 一個住家過日子的, 誰敢藏鬍子啊? 」「沒有藏? 我才不信呢。你說沒有藏, 方才你孩子見了我, 為什麼就往家裡跑呢? 」「噢, 那個呀? 那是孩子小, 不懂事。」劉羅鍋子和王先生趕快迎出來, 向保長問好, 保長待理不理地說:「你們也來啦? 」 玉容膽子最小了, 見保長手拿著槍就怕。忙拉著玉寶, 一起到裡屋去了。玉寶見了保長就恨壞了, 進裡屋就把門關上。保長見關裡屋門,「噹啷」一腳把門踢開, 把正睡覺的玉才驚醒, 嚇得直叫「媽」, 爬起來就哭。保長向裡屋望了望, 走進裡屋來, 見高學田坐在炕上,頭偏在一邊,沒吱聲。就笑著說:「啊? 高學田,你回來啦?我當你死了呢。」高學田也不理他。玉寶站在炕前, 聽保長又罵他爹, 氣得歪著小脖子, 眼橫著保長, 小嘴活動著, 直想回罵他幾句。他媽看見了, 怕這個性子急躁的孩子罵保長, 鬧出事來, 忙從玉容身上接過玉才, 叫她快帶玉寶出去玩。玉容忙拉著玉寶出去找於志成、周永學玩去了。 保長也不理睬劉羅鍋子二人, 走到炕前, 也不願坐, 拿手槍指著高學田說:「我叫人催你們多少次了, 地稅錢你們老是今天抗明天推的, 你們想推到多咱才給? 上面來了好多回公事, 要在年底全收上! 現在過小年了, 給皇軍送年禮的錢, 你們也該拿了吧? 你現在也回家了, 有事我就要找你了。你也知道: 咱們保上只買了二十口豬, 這豬錢, 每家窮戶只收三十塊錢。加上地稅三十八塊錢, 總共才六十八塊錢。這些錢你可不能再拖! 今天一定要拿。」玉寶媽見保長來了, 心裡早就又恨又氣, 見保長這樣逼賬, 早就忍不住口了。忙說:「保長, 我們的人差點沒被你家的狗咬死! 高學田給你做了兩個月的工, 只帶了幾個傷口回來, 差點沒有把命賠上, 你叫我們拿什麼給你? 」保長把三角眼一瞪, 一轉身走到裡屋門口, 指著外屋的鍋說:「別胡說了! 沒有什麼? 你們鍋里是做的什麼? 」「那,那是西街老張家見我們幾天沒吃一點米了, 借了半斤高粱米給我們。今天過小年, 我才拿出來做點給孩子吃。」「哼! 你這話只好騙鬼去! 你們孫家屯的人真是又刁又賴, 不給你們一點顏色看, 你們不知道厲害。好啦,你說沒有糧,我要翻翻看,翻出來,你怎麼說?」玉寶媽愣了一下, 怕他真翻出來, 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高學田見保長進門, 早就氣壞了, 忽聽保長說要翻, 氣得扭過頭來, 大聲說道:「你翻, 你就翻吧。」「翻出來怎麼說? 」保長狡猾地追問一句。「翻出來是你的, 翻不出來是我的。」「好, 翻出來你可不要後悔。」閻王保長圓睜著一對耗子眼睛, 就在三間房子裡翻起來。玉寶媽無法阻攔, 高學田扭頭不看他, 但都捏著一把汗。閻王保長用文明棍這裡插一下, 那裡捅一下, 一些破布爛片給他的文明棍翻得亂七八糟。劉羅鍋子和王先生眼珠子死跟著保長轉, 見保長大喊大叫, 到處亂翻, 他們不住地點頭稱讚。三間破房子裡, 囤、箱、缸、罐、牆角、破炕席底下, 保長全都看了, 也沒有找到一點米。屋裡沒有翻出糧來, 保長又走到院子裡, 見院裡放著一口破柜子, 這是玉寶的奶奶死後留下的一件家具, 柜上堆些亂草。保長走到櫃前, 拿棍子推開亂草, 就要開櫃。玉寶媽一見, 立即跑去擋住說:「櫃裡沒有什麼呀, 全是裝的破爛東西!」「沒有什麼, 我也要看!」保長一抬手把玉寶媽推開, 立即掀開柜子蓋, 只見櫃裡放著兩口袋裝得鼓鼓囊囊的糧食,順手他就拉出一袋,往地上一丟,用文明棍指著問道:「哼,這是什麼? 你們總說沒有糧, 這是什麼? 把糧藏起來不還賬, 拚命耍賴。你們敢違犯王法啦? 什麼地方還藏得有糧食? 快說!」劉羅鍋子和王先生一見糧食, 也氣得頓著腳大鬧起來, 直罵高學田, 硬逼他還賬。院子裡簡直鬧得天翻地覆。玉寶媽低著頭不敢吱聲了。高學田忍著腿疼, 扶著牆出來哀求說:「保長, 這二斗糧, 求你高抬貴手, 可不要給拿去啦! 這是孩子他姥娘家見我們沒有吃的,才送來二斗糧。我們一家大小就靠它過這個年! 求你千萬不能拿走!」保長和那兩個財主哪裡肯依, 都叫成一團:「快說, 還有多少糧, 都拿出來!」「不拿出來把他送皇軍那裡去!」「快……」高學田夫婦左右求情, 再三說明: 再也沒有糧食了, 財主們還不信。左右鄰居都來幫高學田夫婦求情, 求了半天, 保長才答應, 可以不把高學田送皇軍, 但這二斗苞米一定要拿走。劉羅鍋子和王先生見自己一點糧也未撈到, 都不肯依。高學田氣壞了, 心想, 反正糧食拿走了, 也活不成了, 不如拼了算了, 上去死死抱住一個口袋, 壓在上面, 不讓把這二斗苞米拿走。保長哪裡肯依, 往街門外一看, 見於老五拾糞路過此處, 忙把他喊過來。於老五是個最老實膽小的人,見保長喊他, 哪敢不過來, 就忙把糞筐放在街門口, 走進院來。保長指著門口放的扁擔說:「扁擔拿來, 把它擔著送到西院王屯長家裡去!」於老五一看, 知道是叫他擔高學田的糧食, 有點遲疑, 保長把三角眼一瞪, 舉起文明棍, 嚇唬說:「快! 你擔不擔? 」於老五忙用兩手抱著腦袋, 準備挨打。幸而保長沒有打他, 他只好拿起高學田的扁擔要來擔糧。保長見高學田壓在口袋上不起來, 他走上去, 罵了聲:「去你媽的!」一把就把高學田推到一邊。傷口疼得高學田直咬牙。保長催於老五擔起二斗糧就往外走。高學田忍著腿疼, 爬過去拉住保長的衣服說:「我那兩個月工錢, 你也用不了! 光我的工錢, 你也用不了呀! 你, 你, 你, 太兇啦!」閻王保長一腳踢開高學田, 罵道:「工錢, 工錢? 我還沒有和你算飯賬呢! 混蛋!」回身催於老五快把糧挑走。玉寶媽眼看這點活命根子已經完了, 不禁嚎啕大哭起來。劉羅鍋子和王先生見保長居然把二斗糧食弄到手了,更加吵鬧不休, 高學田要不還賬, 他們就不甘休。吵的, 鬧的, 罵的, 哭的, 院子裡簡直鬧翻天了。 玉寶跟姐姐在街上, 和於志成、周永學一起用石頭打雪, 玩了一會, 玉寶要回家。他和姐姐正往家走, 忽聽自家院子裡吵鬧起來, 玉寶急忙往家跑。玉容怕他回去鬧事, 忙把他拉住, 不叫他回去。玉寶可急壞了, 使勁把姐姐推了一個筋斗, 就往家跑。於志成和周永學把玉容拉起來, 三人趕忙也跟玉寶跑去。 玉寶跑到院門口, 見保長正瞪眼扒皮地催於五叔擔那二斗糧快走; 又見爹滾得滿身是雪, 趴在地下起不來; 媽媽哭得挺傷心; 玉才站在屋門口也直哭; 劉羅鍋子和賣藥的王先生還在罵他爹; ……玉寶氣得渾身直發抖, 不管三七二十一, 他上去一把抓住於老五擔著的擔子, 大聲一喊:「不准擔走!」使勁把扁擔往下一拉, 於老五沒有防備,「嘩啷」一聲, 一袋糧食滑到地上, 扁擔和另一袋糧食從他肩上掉下來, 保長在於老五身後, 也沒防備, 扁擔正好打在保長腳背上。「唉呀!」保長疼得一咧嘴, 舉起文明棍就打玉寶。正這時,於志成和周永學跑來了, 見保長要打玉寶, 他們一擁而上, 把玉寶拉著就跑。保長見玉寶跑了, 拔腿就追。玉寶跑得飛快, 他哪裡追得上。回身轉來, 見高學田已經爬到門口, 正要去往回拖那兩袋糧食; 他照著高學田就是一棍, 把高學田打了一個跟頭。「咔嚓」一聲, 文明棍打成了兩半截。這下子, 保長更火了, 把半截棍一丟, 哈腰拾起扁擔, 照著高學田身上就亂打起來。 鄰居們見保長毒打高學田, 都擁上來勸解。哪裡勸得住。玉寶媽顧不得哭了, 去求保長住手, 保長哪裡肯聽。玉寶媽急得像瘋人一樣, 不知怎麼好了, 又大哭起來。玉容可嚇壞了, 跑去抱著玉才, 姊弟二人也哭在一起。 玉寶和小朋友們跑了不遠, 聽見保長在打他爹, 又急忙返回來。玉寶順手抓起劉羅鍋子放在街門口的糞叉子, 就奔保長跑去。保長只顧打高學田, 沒想到玉寶還敢回來打他。劉羅鍋子和王先生眼快, 見玉寶舉起糞叉子要打保長, 他們嚇得才喊出「保長」兩個字, 玉寶早就照保長手腕上打了一糞叉子把, 保長疼得「唉喲」一聲, 扁擔掉在地上。他回頭一看, 見又是玉寶打他, 忙拾起扁擔去追玉寶。劉羅鍋子和王先生也朝玉寶奔來, 想把他抓住。玉寶知事不好, 把糞叉子「呼」的一聲照劉羅鍋子扔去, 嚇得那兩個老傢伙倒退了兩步, 不敢靠近。趁此時機, 玉寶回頭就跑。保長這下不放過他了, 在後面就追, 追到街上, 一頭碰見周德春, 保長邊追邊叫:「周德春, 快點! 快把那小兔羔子給我抓住!」周德春原是周永學把他叫來的, 他早已知道高學田家今天出了事, 他把玉寶放過去, 讓他跑掉了, 就把保長擋住, 求他住手。保長沒打著玉寶, 又氣又恨,扶著扁擔站住, 累得「呼呼」直喘, 三九天出了滿頭大汗。他一面擦汗, 一面把周德春也罵了一頓, 怪他不把玉寶抓住。停了一會兒,他見玉寶跑遠了, 這才拖著扁擔回來, 走到高學田跟前, 指著高學田說:「我, 我的文明棍叫你給弄斷了。那是五塊錢買的, 不包我的文明棍可不行!」鄰居再三求情, 保長也不答應, 除了當場要把糧食擔走, 棍還得包錢。周德春不知說了多少好話, 也不中用。正鬧得不可開交, 只見王紅眼咧咧著三瓣嘴, 邁著大步, 從外面進來了。他邊走邊假意大聲叫道:「出了什麼事? 出了什麼事哪? 」王紅眼走到保長跟前, 打了招呼, 又給劉羅鍋子和王先生打過招呼, 假意問清了事情, 忙對周德春說:「快! 快幫助把高學田扶到屋裡去, 看天有多冷啊, 趴在雪地上會受凍的。」又回頭對保長說:「公家的稅錢不拿, 這可是不行的。我來替高學田求個情, 求你賞個臉。我看你先把二斗糧拿走, 到我家歇一會兒。那根棍, 看我的面上, 算了吧。下余的欠款, 咱們再慢慢商量吧。」保長橫著三角眼說:「不光是欠稅不交, 他還支使孩子打我。簡直是造反了, 這還了得!」王紅眼說:「造反諒他也不敢。今天先把欠款算清, 以後再給他算這筆賬就是了。走吧。」保長看王紅眼直遞眼色, 才說:「好吧, 看你的面上, 這根棍, 就饒了他。走吧, 咱們去算算高學田的欠款吧。」回頭把扁擔往於老五跟前一丟, 罵道:「笨蛋, 還不快點把糧給我擔走!」於老五趕快把糧擔起來, 保長跟在糧食擔子後面一道走了。周德春把高學田扶起來, 正想進屋, 劉羅鍋子和王先生上前攔住, 說:「我們的賬, 今天不還不行。」王紅眼忙回身上前說道:「高學田, 這事我也來一起替你辦了吧。」不等高學田答話, 他就對劉羅鍋子二人擠擠眼睛說:「下午我們再算賬, 欠多少都由我負責。你們請先回去歇歇。」高學田無可奈何, 一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沒有吱聲。王紅眼又對院子裡的人說:「大家都回去吧。」又對高學田說:「事情怎麼結果, 下午我再告訴你。」王紅眼見劉羅鍋子二人走後, 這才邁著方步走了。 王紅眼走後, 周德春和玉寶媽才慢慢把高學田扶進屋去躺著。兩人解開高學田的衣服看時, 高學田渾身給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胳膊上腿上還打破了幾塊皮, 狗咬的傷口直流血。玉寶媽不覺又傷心痛哭起來。周德春幫助拿破棉花給高學田把傷口包住, 勸道:「你們別難過了, 糧食, 我家裡還了賬, 還能剩下一點, 今晚上我給你們先拿一斗來, 你們先吃著。到過大年時, 再想辦法, 保長要我今天去算賬, 我去把事情辦了, 再來看你們。」 高家院子裡鬧得哭哭啼啼, 天翻地覆, 隔壁王紅眼的姑娘王鳳子卻扒在牆頭上看熱鬧。她看見高學田挨打, 看見玉寶和保長打仗, 樂得她笑了一場又一場。後來看見二斗糧往她家擔來了, 她更樂了。扒在牆頭上就朝保長直招手, 嬌聲嬌氣地直叫:「保長, 快來! 保長, 我叫你快來呀!」保長一則正當火頭上; 二則當眾人面前, 不得不假裝正經; 因此, 沒有搭理她。只催於老五快走, 想去向王紅眼的小老婆和王鳳子獻好。 玉寶給保長拿扁擔追了一下, 不敢回家, 繞道繞到自家對過小街上的牆角落裡聽保長走沒走。玉寶正凍得直打哆嗦。忽然聽見王鳳子又笑又叫保長, 玉寶可氣壞了。一肚子氣沒有地方出, 就想把王鳳子這個臭婊子收拾一頓。玉寶咬咬牙, 心想:「這個扒牆鬼!她到處扒牆、偷聽人家的話;於志成他表哥來串門, 說他們那邊有鬍子, 她就報告保長, 說於志成他表哥是鬍子, 挑唆保長把他表哥抓起來, 狠打一頓。今天她又扒牆頭, 不收拾她一頓, 真出不了這口氣。」玉寶就去兜里摸彈弓。又想:「保長這老傢伙沒走, 不能到自己院裡去打她, 不如繞到她家牆後去, 打了她, 大家都不知道是誰打的。」於是玉寶扭回頭就奔王紅眼家西牆外跑去, 雪太深, 不好拔腿, 跑了好長時間, 玉寶才到王家西牆根。只聽王紅眼的老婆嘻嘻哈哈地正夸保長手腕高, 兩人邊說邊笑進屋去了。玉寶忙爬上西牆頭一看, 見王鳳子還在東牆頭上說笑呢。玉寶怕她下牆走了,咬著牙, 忙拿出彈弓和小石頭蛋來, 閉上左眼, 拉緊皮條, 趕快瞄準。玉寶正要放, 忽聽王紅眼的老婆在屋裡喊:「鳳子, 快回來, 保長要給你買過年的東西!」王鳳子見熱鬧事已經完畢, 正想下牆, 一聽這話, 忙回頭看腳下的凳子, 一條腿就往下伸, 正好面朝著玉寶,玉寶瞄得正准, 使勁一放手,「啪」的一聲, 不偏不斜, 石頭蛋正好打在王鳳子的額頭上。王鳳子突然受這一下猛烈打擊,一抬手想去護額頭, 腳又沒有踏著凳子, 疼得她「媽」的叫了一聲, 一頭就從牆上倒栽下來, 鑽進牆根的雪堆里, 像鬼一樣的叫喚起來。玉寶見已打中, 趕快跳下牆去, 身子緊貼著牆, 想聽聽牆裡邊還有什麼動靜。只聽鳳子她媽在屋裡怪聲怪氣地叫道:「怎麼啦? 怎麼啦? 」接著又聽她到屋外大叫大喊:「喲! 十七八的大姑娘了, 下牆為什麼不踏好凳子? 快起來!」又聽那女人驚叫起來:「呀! 我的媽呀! 這是怎麼啦? 快! 保長, 快來呀! 鳳子頭卡出血啦! 咳! 快過年啦, 看,卡成這樣……」又聽鳳子哭叫著說:「不是卡的, 是有人拿石頭打的我!」立即又聽保長走出屋來叫道:「誰打的? 誰打的? 反了他啦!王紅眼, 你出去看看, 誰在外面? 快讓開, 讓我來扶她到屋裡去躺躺。」玉寶聽王紅眼要出來查看, 對自己說:「快跑吧! 出來看見就壞了。」他不敢照來路跑, 回頭就順著牆根往北跑, 跑到沒有雪的后街上, 又繞了幾個彎, 估計人家再也查不出腳印了, 這才一溜煙地跑到自己家的東牆外, 看看院裡已經沒有外人, 這才跑回家去。玉寶聽見媽媽在屋裡哭泣, 想起打鳳子的事也不能讓媽媽知道, 就忙把彈弓藏在石孔子裡。心想:「人家要來問我, 我就說早壞了; 人家要看, 我就把那個壞的給他們看; 人家就不會疑心是我打的了。」玉寶把跳牆時身上滾的雪都拍打幹淨, 這才回到屋子裡去。 鍋里飯也涼了, 玉容生火把飯熱了一下, 等到玉寶回來, 才動手吃飯。高學田夫婦哪裡吃得下去。高學田勉強咽了幾口, 便覺得心裡不好受, 趕快放下筷子躺著; 玉寶媽邊吃飯邊掉淚, 淚水掉在飯碗裡, 就這麼吞了幾口, 又悶頭蹲在灶前傷心去了; 玉寶打了王鳳子, 聽見王紅眼的老婆還在街上罵不絕口, 心裡又得意又有點害怕, 見媽傷心, 他坐在媽媽懷裡, 直叫媽媽別哭。玉寶說:「媽媽,你別哭了, 我長大了, 我拿棒子把保長打死!」玉寶媽說:「孩子, 你長大了, 可要給爹媽爭一口氣! 要出這口氣! 爹媽現在過的什麼日子! 你可千萬要記住! 我們不像人過的日子!」玉寶說:「我記得。保長拿扁擔打我, 我也不怕。」「但願你長大了, 再不受財主們的欺負, 就好了。」「不會的。他敢欺負我, 有志成哥、周永學他們幫我。」母子二人談了一會兒, 於志成和周永學又來找玉寶出去玩, 玉寶看媽媽已經不那麼傷心了, 才和於志成他們一道去了。 玉寶和小朋友們到山上去撿了一些柴火; 又在野地里打了一陣雪球玩兒; 玉寶把打王鳳子的事告訴了周永學和於志成, 兩人都很高興。太陽偏西的時候, 玉寶才回家去。路上, 玉寶聽人說:「不知誰打了王鳳子, 頭上起了一個大包。王紅眼還在滿街查問呢。」玉寶聽說, 心裡有點害怕, 他偷偷地去瞅了瞅石頭孔子裡的彈弓,看它還在不在, 見彈弓還平平安安地藏在那兒, 他才放心了。殊不知玉寶一進院子, 就聽見爹媽二人在吵嘴。看樣子已經吵了好久了。媽媽邊吵還邊在哭泣, 聽媽媽說:「他就是想謀占你那點好地,你就偏偏把那六畝好地押給他, 我們還能有活路嗎? 」又聽爹說:「你說了幾十百遍了, 還是這句話。你要再說, 你就給我滾出去!」又聽周德春叔叔勸他爹媽說:「算了吧。你們就別生氣了。人要緊, 人要緊……」玉寶媽不聽, 還拍打著炕席哭叫著說:「天哪! 那六畝好地押給王紅眼了, 明年一家五六口人可怎麼活呀!」又聽爹在炕上氣呼呼地罵他媽說:「你們老娘們懂得什麼? 欠王紅眼一屁股的債, 他能讓你過了年嗎? 不把地押給他, 今天人家就得把我逼死, 打死! 難道你沒長眼睛? 人家債主上門, 逼得我氣都喘不過來! 今年押給他, 明年掙了錢再抽回來就是了。……」玉寶媽罵道:「抽回來? 我看你沒有那個本事!人家天天想那六畝地, 這回有地照拿到手了, 你還想抽回來? 真是做夢!」又聽周德春叔叔勸他爹媽說:「算了吧! 事情已經這樣了, 生氣、難過又有什麼用? 這年頭慢慢熬吧。只要高大哥身體好起來, 總有翻身之日! 窮人不能窮一輩子, 他們富人也不能長富! 再說, 等孩子長大了, 也就好啦。叫我看, 小日本這個天下長不了, 等鬼子一倒, 閻王保長, 王紅眼這批漢奸, 恐怕是逃不了的。再熬他幾年看看, 我不信咱們就沒有個出頭之日!」又聽他爹說:「老周兄弟, 誰不盼那一天? 可是眼下鬼子漢奸這麼凶, 誰知道哪一天能出頭! 我兄弟被鬼子抓去七八個月沒有下落; 地也沒有了; 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我又坐了個氣痛病; 我看, 等不到那一天我就完蛋了。剛拿的二斗糧, 保長怎麼知道的? 翻出來一顆也不留。王紅眼呢, 趁火打劫, 把六畝地也押去了, 你看這伙強盜有多凶、多狠!」玉寶聽他爹又難過起來, 聽他媽和姐姐也在傷心, 他也哭啦。停了一會兒, 他聽見周德春叔叔說:「高大哥,『車到山前必有路』,『老天爺不會餓死睡家鳥』的。高大嫂, 你也別傷心了。這一斗糧, 你們先吃著吧。我家還有幾斗糧。剛才保長收慰勞鬼子兵的錢, 給他送去二斗; 我還有點賬, 等還了賬, 大概還能剩下一點, 那時我再給你們送一點來。將就著過了年再說吧。唉, 過了年, 我是再也不想在這個窮地方住了。」玉寶又聽他爹問道:「你要上哪去呀? 」「咳! 像我們這個沒房沒地的人家, 到哪去還不是一樣? 從前我在大連給人家趕過大車, 住了好幾年。我想, 還是到大連混去。」玉寶正聽屋裡說話, 只見周永學跑來了。周永學見玉寶蹲在院子裡, 臉上掛著淚水, 忙問:「玉寶, 誰打了你? 」玉寶忙擦掉眼淚說:「爹跟媽吵嘴了。咱們的好地叫王紅眼押去了。……」周永學說:「玉寶, 你別怕, 咱們想法再把王鳳子揍一頓就是了。……我爹呢? 王紅眼又來向我們要賬來了。」玉寶和周永學進屋, 周永學把王紅眼要賬的事告訴了周德春, 周德春忙站起來說:「大哥, 我回去看看。你們不要吵啊, 我回頭再來看你們。」說完拉著周永學走了。玉寶看見炕頭上放著一袋糧食, 知是周德春叔叔送來的。玉容拿碗舀了一些出來, 明後天好吃。剩下的, 玉寶幫助媽媽和姐姐一道抬到屋後一棵小樹下, 小心地用土埋起來,土上蓋了一層雪, 免得被財主們看見搶去。 天黑啦。村里不時傳來一聲兩聲狗叫。王紅眼老婆又在大街上不乾不淨地咒罵誰打了她的姑娘。高學田躺在炕上, 狗咬的、保長打的傷口疼得他一陣一陣直叫喚。小年是送灶王爺上西天的日子, 外面鄰居們稍微能吃上一碗飯的人家, 都給灶王爺放了一掛小爆竹, 高家沒有燒香, 也沒有燒紙, 更說不上供糖果了。玉寶媽帶著孩子們在炕上躺了一會兒, 起來站在灶前, 默默地說了幾句吉利話, 就這樣空手把灶王爺送上西天。哪知道, 高學田給狗咬傷, 又挨了一頓打, 生了一天氣, 吃了幾口不冷不熱的高粱米飯, 到半夜,心口就疼起來了, 趴在炕上直叫喚。從此, 他的心口疼病一天比一天重, 成天叫喚, 什麼重活也不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