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寶 · 第五章 我要讀書

郭永江 《高玉寶》
三月里, 天氣晴朗。玉寶拿上鐮刀、繩子, 和村里八九個窮孩子上山去拾草。一出屯子, 見太平村的小學生排著隊伍在大路上走。有個學生走在隊伍旁邊, 喊著「一, 一二一, ……」像個小教官似的。小學校的老先生走在隊伍後邊。 玉寶呆呆地看了一陣, 真羨慕他們。回頭對小朋友們說:「人家旅行, 咱們拾草。來! 咱們也排個隊伍走。」窮孩子們沒一個不願意的。玉寶把鐮刀往腰上一插, 排好隊伍, 他也走在旁邊, 喊著:「一,一二一, ……」窮孩子們照他的口令, 踏著步子, 挺起胸脯, 肩上扛著鐮刀, 走得很帶勁, 遠遠地跟在小學生隊伍後面。 小學生們聽見後面又來了一支隊伍, 一個個扭回頭直朝後看,步子就亂了。那老先生回頭瞅瞅, 也很驚奇: 這是誰家的孩子? 居然把一幫小孩子管得住, 還怪有精神的! 老先生回頭招手, 叫道:「喂! 小孩, 你過來!」喊口令的那個小學生是於志成, 見老師叫玉寶, 就說:「我去叫他。」 玉寶見老先生叫他, 忙回頭喊了聲:「立——定!」說:「大家聽著, 老師叫我, 你們就在這兒玩, 等我一下, 咱們一塊兒就去拾草。解散!」有個孩子說:「玉寶, 別去, 先生會打你的。」玉寶說:「怕什麼, 我去看看就來。」於志成跑來拉著玉寶的手說:「玉寶, 走吧, 我們老師叫你。我們老師可好哪! 來, 跟我們一塊兒去旅行吧!」「我不去旅行, 我還要去拾草。」「走吧! 待會兒再拾草。」「大伙兒等著我呢。」玉寶又回頭對眾人說:「你們等等我, 我就來。」 玉寶到老先生跟前, 恭恭敬敬給他敬了一個鞠躬禮, 偷偷瞅那老先生: 個兒好高呵, 怕有五六十歲了, 乾乾淨淨兩撇八字鬍, 穿一件粗藍布長衫, 青布鞋底都快磨完了。他眉毛鬍子都在笑。玉寶心想:「怕是要我旅行。家裡還沒柴火呢……」小學生們不知有啥事, 都一齊圍攏來看熱鬧。 老先生哈著腰摸著玉寶的頭,笑著說:「嘿!還懂得規矩呢!你幾歲啦?」玉寶說:「我十二歲啦。」「啊, 你叫什麼名字?」玉寶把小脖子一歪, 笑著說:「你猜猜看!」於志成說:「我知道。我們常一塊兒玩的。」玉寶連忙堵住於志成的嘴, 說:「你先別說呀!」老先生看這小孩挺有意思,笑說:「你這孩子, 叫我怎麼猜呀? 」玉寶說:「你真猜不著? 你看!」就蹲下用指頭在地上劃了「玉寶」兩個字, 字劃得不像個樣子, 老先生眯著老花眼, 雙手撐著膝蓋, 低頭瞅了半天, 好容易才認出來。笑了笑說:「有天資, 有天資! 你姓啥? 」於志成一口接過去, 說:「我知道, 他姓高。」玉寶瞅了於志成一眼, 怪他不該早說。老先生說:「你爹叫啥名字? 」玉寶笑了笑, 還沒說呢, 於志成又說了:「他爹叫高學田, 跟我一個屯裡的。」「啊, 高學田, 嗨, 他的孩子都這麼大了。」又對玉寶說:「來, 我也考你兩個字, 看你認識不認識。」老先生蹲在地下,拿中指劃了「太平」兩個字, 說:「你看, 這兩個字念啥? 」玉寶瞪著小黑眼珠想了好半天, 這兩個字很面熟, 在哪兒見過? 想了一會兒, 一下子他想起來了, 這不是咱們太平村村公所門口大牌子上的「太平」兩個字嗎? 就說:「這是咱們太平村的『太平』。」老師故意搖頭擺手說:「不對。太平村沒有太平,這是『天下太平』的『太平』, 懂嗎? 」玉寶紅著臉硬爭說:「字是一樣的。」老先生說:「字倒是一樣的, 現在意思可不一樣, 這個, 你小孩子就不懂得了。來, 你看這是個啥字? 」老先生又在地下寫了個「犬」字,玉寶一看, 心想: 這回, 老先生可寫錯了。忙用手指頭抹去「犬」字肩頭上那一點, 說:「這不是『大』字嗎? 你寫錯了。」引得老先生和小學生們「嘩」一傢伙都哈哈大笑起來。 「孩子, 你念過書嗎? 」 「沒有。」 「喜歡不喜歡念書? 」 「怎不喜歡? 念書可好哪。我爹說, 人不念書, 光受欺負。念書識字, 又旅行, 又下操, 又聽講故事, 又藏貓貓, 有多好呵!」 「那你為啥不念書? 」 「我爹我媽不讓我念書。」 「為啥不讓你念書? 」 「我……」玉寶心裡難過起來, 低下頭, 想起從前好多事情, 心一酸, 忍不住淚水就想往下掉。「我……不知道。」話沒說完, 扭頭就擠出人圈子來, 往窮孩子們伙里跑。老先生叫他, 於志成來拉他, 他連頭也不回。 提起念書, 原來玉寶曾經和他爹媽鬧過幾回。今年開春, 有一天, 玉寶去找於志成一塊兒上山去拾草。誰想, 這天一到於家, 他見於志成穿上了小學生服, 背個小書包, 和本屯幾個孩子一跳一蹦地正要上學去。於志成見玉寶來了, 高興地說:「玉寶, 你怎不念書? 你看我的書包有多好!」「你不拾草啦? 」「回來再拾草。去給你爹講一聲, 咱們一塊兒念書吧。」玉寶忙跑回家, 拉著媽媽的手說:「媽媽,我要讀書。」他媽說:「孩子,你看咱家裡,『日無逗雞之米, 夜無鼠耗之糧』, 三天兩頭挨餓, 怎供得起你念書? 」玉寶不聽。他爹腿上的瘡化膿很厲害, 側過身子躺在炕上罵:「越大越不懂事。你念書, 家裡吃啥? 喝西北風? ——快去給我拾草!」「我不去。」「不去, 我揍死你!」一動, 腿上的瘡疼得他父親直咬牙。他媽把玉寶拉到懷裡抱著, 臉親著他, 嘆氣說:「孩子, 聽媽的話! 你人也大了, 也該念書了, 不是爹媽狠心不讓你去, 你爹苦了一輩子, 也盼你將來給爹媽爭一口氣, 苦出個頭! 孩子, 眼目下正在難處, 你爹腿上的瘡都沒錢治呀! 老天爺不開眼, 你就別想念書; 你不去拾草, 家裡連燒的都供不上!」玉寶苦苦哀求說:「我放學回家就去拾草, 家裡不會缺燒的。……」「孩子, 我們家出不起這個學錢呀!」「我要去。」他爹說:「你敢去。看我把你的腿給打斷!」玉寶真氣了, 把手裡的鐮刀、繩子往地下一丟, 噘起小嘴說:「你不讓我去, 我自己去。」回頭就往門外跑。他媽急了, 就跟在後面追。邊追邊叫:「玉寶! 孩子! 你往哪裡跑呀? ……」玉寶不聽, 穿過屯裡的小巷, 朝太平山方向一直跑到小河灘上。那小河的水嘩嘩地流著, 沒有橋, 也沒有石子, 過河的人都得脫鞋。玉寶正脫鞋, 回頭見他媽「噗通」一聲, 給一塊石頭絆倒了。玉寶嚇壞了, 也顧不得穿鞋, 返回去把媽扶起來, 一頭撲在媽懷裡,「哇」的一聲就大哭起來。媽媽抱著玉寶, 眼淚就像小河的水一樣, 流在孩子的臉上, 母子二人坐在河沿上悶悶地哭了一場。哭了半天, 玉寶媽傷心地說:「孩子, 你爹媽不是不疼你; 村上買槍的錢, 保長來催過了十幾遍了呀! 你不是不知道, 你爹腿上的瘡、心疼病, 都沒錢治。……天呵! 我們哪裡有活路! ……」說到傷心之處, 又大哭起來。玉寶心裡像滾油煎一樣,淚流滿面地摟著媽的脖子, 抽抽噎噎地說:「媽, 我, 不……讀書了,回, 家吧! ……」從此以後, 玉寶再也不敢想那讀書的事。 玉寶媽端了一筐蘿蔔纓子出來, 在院子裡, 吩咐玉容拿到井台邊去洗, 又進屋去給玉寶他爹擦掉腿上的膿, 才把腿上的包布解開, 聽院子裡有人叫:「高學田在家嗎? 」玉寶媽聽聲音不熟, 伸頭向門外看看, 原來是太平村小學校的周先生來了, 連忙下地招呼周先生家裡坐。高學田腿上吊著一條包布, 忙要下地, 給周先生攔住了。「嗨! 又不是外人, 看你腿上還流膿呢, 別下來啦。」高學田只得回手裝了一袋煙, 遞給周先生抽。周先生瞅著他的腿, 說:「怪不得好久沒見你了, 腿上怎麼長這樣大瘡? 」高學田嘆了口氣, 把年底算賬時老周扒皮放狗咬他的事講了一遍, 周先生直嘆氣說:「真作孽啊! 這是什麼世道呵, 唉! 蹲在人家屋檐底下, 啥事還不由得人家? 哪一天天下太平就好了。」「有那一天嗎? 周先生, 咱們能盼到嗎? 到那一天, 咱們的骨頭還不吊起來當梆子敲了?」「終歸有一天的呵, 咱們慢慢熬吧, 你還不老, 熬得到的。我是不行哪, 土都埋到脖頸根啦!」兩人又談了一陣家常話, 周先生就提到玉寶念書的事:「喂, 大兄弟, 我來找你, 不為別事; 你那玉寶是個聰明孩子呀! 將來有出息呀! 不是我當你面來誇口, 十個里也難挑一個呀, 可不能把孩子給耽擱了呀!」高學田嘆氣說:「唉! 周先生啊! 你看, 不怕你老人家見笑, 我們家連這個(他比劃吃飯的樣子)都糊不上口呀!還有錢叫孩子去讀書? 只要有一線生機, 我老早就送他上學了, 實在是旱地的魚蝦遭天旱, 眼看都活不下去了呀!」玉寶媽說:「周先生, 難為你為這孩子的事跑來一趟。當父母的人, 誰不盼自己的孩子將來有個出息! 千怪萬怪, 怪咱們自己命不好, 怪我們當父母的不中用; 嘴巴都顧不上, 還顧得上孩子讀書!」說著, 玉寶媽心裡一發酸, 忍不住想掉眼淚。周老先生仔細看看高家屋裡的動用家具,也真夠窮了: 土炕上的破蓆子都快蹬成碎條條了, 炕上只有兩床破爛被子, 靠牆一張破桌子只剩了三條腿, 一口石灰補好的水缸還缺了一大塊, 兩個小木板凳, 坐上一動就吱吱叫。高家穿的衣服, 補釘上面加補釘, 胳膊肘、膝頭上還露著肉。屋子裡除了破瓢破盆破鍋蓋, 就是灶前那堆爛柴火, 一件值錢的東西也沒有。周老先生說:「也不必難過了。人窮嘛, 這也怨不得你們。誰不想過幾天好日子, 何況如今窮也不是窮你一家。我若是倒回去十年, 有一點力氣, 我也不來教這個窮書了。這哪是教書, 這是受氣! 你是知道的: 保長放個屁, 就是聖旨, 咱們死活都不敢吭一吭氣。非要我學日語不可, 非要我教日語不可, 唉! 中國人到底是中國人啊, 中國孩子怎麼去學鬼子話! 唉, 不說這些吧。大兄弟, 我也不是為掙錢來的。像我如今這把年紀, 活一天算一天, 多教幾個學生也累不著我, 少教幾個學生也閒不著我; 明天叫你家玉寶來吧, 我不要你們半文錢, 紙墨筆硯, 書本本, 我那裡也有, 都用不著你們出。上午放學早, 他還可以給家裡拾柴火。」高學田兩口子,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先前光聽人說太平村教書的周先生是個好人, 現在看來, 果然不錯, 怪不得有些窮孩子也去上學; 心中感激不盡, 不知說啥好。過了一陣, 高學田說:「承周先生的情, 那孩子調皮呀, 愛打架, 給你添麻煩!」玉寶媽也說:「是呀, 就是孩子的性子野得很, 不成材, 就怕枉費周先生一片心。」周先生站起身來, 把旱菸袋遞還給高學田,笑了笑說:「你們說孩子長得野? 如今這個世道, 窮人家的孩子, 我看還是野一點好, 少受多少欺負! 大兄弟, 別怪我嘴直, 你呀, 就是太老實了, 要多吃多少虧! 別說了, 明天叫孩子來上學吧!」 一個上午, 玉寶心中都不好受。草比往天拾得少, 就像掉了什麼東西似的, 回到院裡, 把草放下, 也不知該做啥好。忽然, 玉容從屋裡跑出來, 又蹦又跳地笑著說:「玉寶, 快回來。告訴你, 明天你要去上學了!」玉寶不信, 說:「姐姐, 你誑我。」「誑你什麼? 你問問爹去。誑你?」玉寶趕快跑進屋去, 把鐮刀、繩子一甩, 他媽正在炕上給爹盛飯呢,他跳上炕,一把就抱住媽的脖子,問:「媽媽,真的?叫我去上學? 」媽手上的飯給玉寶碰撒了些,把媽惹生氣了:「真的。真的。快吃飯! 看你這像不像個學生? 」「你誑我的, 我不信。」「媽還誑你?快吃飯, 涼啦!」玉寶鬆開手, 爬在爹臉面前, 問道:「爹, 真的? 你叫我去讀書? 」「明天你媽送你去, 在學校里可不許調皮打架。」玉寶又高興, 又半信半疑, 吃罷飯, 拉著姐姐到院子裡, 定要姐姐講給他聽, 為什麼爹媽今天要送他去讀書了? 玉容把周老師上午來家, 怎麼長怎麼短都一五一十給玉寶說了, 玉寶這才相信。下午, 拿上鐮刀、繩子上山拾草的時候, 一路上, 玉寶喜得亂蹦亂跳,趕得雞往房頂上飛, 趕得狗在野地里亂竄。玉寶怕他自己去念書,家裡缺柴火, 一個下午, 弄回來好多捆柴火; 還特為爬到樹上砍了好多樹枝子, 捎帶還取了十幾個喜鵲蛋。 晚上, 玉寶喜得一夜睡不著覺。玉寶的衣服太破爛了, 他媽怕他穿這身破衣服上學不好看, 下午就動手給玉寶補衣服, 還特為把一件破洞少的舊青布衫改成小學生服; 沒有口袋布, 將就湊合了兩塊黑布。晚上, 省下了瓶里那點捨不得吃的豆油, 點了個油燈, 給玉寶補褲子, 燈芯太細, 穿針都看不清, 但屋子裡已經和往常不同,亮得晃眼睛。鞋子也得補; 前腳露著腳丫子, 後腳跟露著兩個肉蛋蛋, 也不像個念書人呀! 補到半夜, 這些活兒都做完了, 玉寶媽熄了燈躺上炕, 想想好像還有啥事沒幹完, 又爬起來點上燈, 翻出幾塊破布, 給玉寶做了一個小書包。玉寶幾次催他媽:「媽媽, 睡吧!」他媽就說:「孩子, 你睡吧。」睡一會兒, 玉寶又起來, 趴在窗戶破洞上看天, 院子裡一片漆黑, 啥也看不見, 只有天上的星星閃亮。睡一會兒, 玉寶又爬起來, 說:「媽, 天亮了吧? 快做飯吃, 別耽誤了上學呀!」恨這個死天為什麼還不亮。他就這麼睡下, 起來, 起來, 睡下, 歡喜到下半夜, 他媽好容易才把他安頓睡著。這一覺睡得可真香! 也不知睡了多久, 玉寶迷迷糊糊地忽然聽有人叫他, 他猛一下睜開眼, 原來是他媽在叫他:「玉寶, 起來吃飯吧。」玉寶見天已大亮, 呼一傢伙跳下炕來, 赤著腳拔腿就往門外走。他媽喊:「玉寶,上哪去? 吃飯哪!」「不吃飯, 我上學去。」「上學連飯都不吃了? 」「你為啥不早叫我? 為啥不早叫我? 」「遲不了! 你看太陽才出來, 天剛明。」果然, 太陽還沒爬過對過那間屋子的屋檐呢。 玉寶媽給玉寶把臉洗得乾乾淨淨的, 又硬把玉寶的兩隻小手按在瓦盆里, 連胳膊肘也洗得乾乾淨淨。吃罷早飯, 給他換上學生服, 穿上補好的鞋子, 背上小書包, 收拾得整整齊齊的, 又在書包里給他塞了兩個菜糰子, 才說:「走吧。媽送你去。」臨出門時, 他爹在背後說:「玉寶, 你可得記住! 在學校你要不聽先生的話, 你可要當心你的肉皮子!」玉寶頭也不回地說:「我知道。」媽媽牽著玉寶的手, 喜氣洋洋地走出屯子, 人家和她一打招呼, 她就說:「是呀, 我這是送孩子上學去呀。寧可少吃幾口, 也耽誤不得孩子的前程呀!」 母子二人走過一個大院, 院裡的桃花杏花開得滿樹, 真好看!河上早已安上了石子, 過河的人也用不著脫鞋了。過了河, 眼前就是一片樹林子。樹葉子都綠了, 陽光斜射到樹林子裡的草地上,照得草上的露珠兒閃光耀眼。小鳥在樹枝上跳上跳下, 唱個不停。一路之上, 玉寶媽邊走邊教孩子, 要他在學校里聽先生的話, 教一句, 玉寶答應一個「我知道」。走出了樹林子, 玉寶仰著臉問他媽:「媽媽, 我念了書, 將來我當什麼呢? 」「當什麼? 當好人! 學會自己掙來吃, 才算有本事。也不要像你爹, 一輩子是個老實疙瘩, 受人欺負。」「媽媽, 我長大了,誰敢欺負我, 我就拿大棒子打他。」「哼, 那些人, 揍死他幾個也不算冤。可你一個人能打過他們嗎? 人家有錢有勢力, 還不抓你去蹲『笆籬子』? 千萬記住, 你可不敢去惹是生非, 讓爹媽在家裡掛心!」「志成哥他們會幫我的, 我不怕。」「說著說著你又來了。在學校里可不許打架! 你爹是怎麼教你來的? 就忘了? 」「你不是說他們該打? 」「該打也不准你打。給我好好地念書,媽才喜歡。……」 小學校就在太平村外小山坡上那座破廟裡。這廟總有百十來年了, 和尚不知哪裡去了, 菩薩也倒了, 只剩三間正屋; 開春以後,因為莊稼活不多, 有些熱心的莊戶幫助修理了一番, 把孤老頭子周先生請來, 想成立個私塾, 兩間作書房, 一間小房作了周先生的臥房。保長周長安聽見風聲, 插手進來, 說是: 既要辦學, 就辦個小學, 並且規定要周先生將來教日語。所以這學校就叫做「太平村小學」。 玉寶母子來到學校, 學生們都還沒有到。周先生見玉寶來了,很是喜歡。玉寶媽給周先生叮囑了又叮囑, 說是「孩子小, 調皮不懂事, 愛打架, 又不聽話, 是個傲性子, 野得很, 不聽話你就給我狠狠地打!」周先生說:「大嫂子, 你放心! 儘管把孩子交給我, 響鼓不用重捶! 從小看大! 玉寶這孩子不會錯的!」看看學生們已經一個一個來上學了, 玉寶媽才走。 周老師回房去拿來三本書, 一個小本本, 一支鉛筆, 把玉寶叫到跟前說:「孩子, 把這些拿去。聽著, 念書可不比拾草, 要用心聽講! 念書有念書的規矩, 吵嘴打架都是不許可的! 有不懂的你就問。」玉寶說:「知道。」老師又指著第一排一張紅漆小方桌子, 給了他一個小板凳, 說:「你就坐這裡。」老師回身走了。玉寶在紅漆小桌旁邊放下小板凳, 剛往下坐, 忽然覺得屁股懸空, ——板凳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一屁股坐在地下, 翻了個仰面朝天, 立刻, 就聽見一些學生哈哈大笑起來。玉寶連忙爬起來一瞅, 原來是周保長的兒子小名叫淘氣的, 把凳子掀了。淘氣那小子兩手叉腰, 指著玉寶的鼻子, 兇狠地罵道:「窮小子, 滾開, 別把我的桌子弄髒了。」玉寶氣得把小拳頭一舉, 拉開架子, 說:「淘氣, 當心你的大腦袋瓜, 看它把你捶扁!」立刻, 小學生們分做了兩幫, 窮孩子們都站在玉寶這邊, 罵那淘氣不該掀凳子; 有錢人家的孩子就站在淘氣那邊, 羞辱玉寶的衣服破, 又打了補釘; 有幾個調皮鬼跳到凳子上喊:「打呀!打呀! 先動手的是老子, 後動手的是兒子!」於志成趕忙跳到玉寶和淘氣中間, 向淘氣大聲喊道:「不准打架!」周老師聽見吵鬧, 趕忙走進課堂, 學生們立即各歸原位, 坐得規規矩矩的。於志成拉著玉寶站在講台跟前, 對老師說:「老師, 叫玉寶坐我桌子上吧。」又把淘氣掀倒板凳的事報告了老師。周老師問:「淘氣, 你為什麼要掀玉寶的凳子? 」淘氣說:「這個桌子是我爸爸給我買的, 我不要這個小要飯花子。」周老師說:「唉, 孩子, 用用你的桌子有啥關係? 」淘氣說:「我不!」玉寶說:「老師, 我不坐他的桌子, 我跟志成哥一塊兒坐。」周老師說:「好吧, 你就跟於志成一塊兒坐吧。」忍住氣又對淘氣說:「我這回饒了你。你可得想想, 你欺負人對不對。」周老師又把大家教育了一陣, 才開始講課。 玉寶統共念了一個月零幾天書, 忍了不知多少氣。開頭, 中午吃飯時, 淘氣吃他家送來的白面饅頭煮雞蛋, 玉寶他們吃帶來的苦菜糰子, 淘氣還邊吃邊咂嘴舔鼻子, 搖頭晃腦地叫:「好吃! 好吃!」玉寶就和一幫窮孩子們上樹去取喜鵲蛋, 煮熟了帶在身邊, 又好吃, 又好玩, 氣得淘氣他們再不敢擺他們吃得好了。玉寶很聽老師的話, 又用功, 又勤快, 跟於志成一起還幫老師挑水燒火, 認字又認得快, 記性也好; 除了淘氣他們一幫, 大伙兒都愛和他玩。每逢淘氣欺負他時, 他總是想:「我不跟你一個樣。在學校里你逞強, 我不理你。有本事的咱們到外面去比比看。」淘氣他們那幫有錢的孩子也偷偷商量說:「在學校里打架, 老師要罵, 咱們到外邊去, 瞅他一個人時, 狠狠地揍他一頓。」 於志成是放學回家時的路長, 常常和玉寶一道走, 淘氣他們沒敢動手。有一天, 玉寶一個人往家走, 給淘氣瞅見了, 一擺手, 六七個財主家孩子繞道先奔到小河邊那個樹林子裡藏著, 等玉寶一到,他們就蹦出來, 手裡舞著小樹條子, 攔著路, 淘氣喊叫道:「玉寶, 站住! 給我們把樹上的喜鵲蛋摸下來, 就放你走; 你不摸, 我們就揍你。」三四月的天氣, 正是喜鵲下蛋的時候, 平常要是窮孩子們叫他爬上樹去摸喜鵲蛋, 他三下兩下就爬上去了; 現在淘氣他們來欺負他, 他可不干。他翻著白眼瞅了淘氣一下, 扭身就走。那幫孩子瞪眼喊道:「你敢走!」一閃身就把玉寶圍起來, 威脅說:「給我們一人摸上二十個喜鵲蛋, 就放你回家!」玉寶說:「二十個? 你們等著吧。一個我也不摸。」淘氣一把拉住玉寶說:「不摸, 就揍你。」玉寶把小黑眼珠一瞪, 小拳頭一舉, 說:「你看它硬不硬? 你敢打我, 它就敢打你!」淘氣喊一聲「打!」大家齊動手, 人多勢眾, 就把玉寶按在地上, 玉寶想好了主意, 猛一翻身爬起來, 扭著淘氣的衣領, 說:「看你的頭硬, 還是我的拳頭硬!」照著淘氣的大腦袋瓜「吭哧吭哧」就是幾拳, 淘氣哇的一聲抱頭大哭起來, 樹條子丟在地下, 玉寶忙撿起樹條子, 就和那群小孩斗。人家到底人多, 玉寶身上挨了不知多少下, 看看正抵擋不過時, 恰巧於志成和十幾個窮孩子跑來了, 於志成邊跑邊喊:「老師不叫打仗, 你們為什麼欺負人? 」淘氣見事不好,喊一聲:「快跑!」他們才像兔子一樣鑽進樹林子裡逃走了。 玉寶臉上手上給打得青一條子紫一條子, 小學生服也撕破了,他也不哭。窮孩子們聽玉寶說, 淘氣他們逼他上樹摸喜鵲蛋, 都氣憤不平, 說:「給他們摸? 那可不行。玉寶, 不怕! 我們人多, 過兩天給他們算老賬!」於志成說:「對, 算老賬! 太欺負人了, 老師都管他們不了, 咱們自己收拾他們!」有個孩子說:「嘿! 看那幾棵樹上喜鵲飛! 窩裡准有喜鵲蛋, 咱們上去摸幾個吧!」於志成說:「對!玉寶! 咱倆上去吧!」正說著, 西北天狂風大起, 一片黑雲像怪貓一樣, 飛一般地陰上來。玉寶說:「不好啦! 天要下雨, 快回家吧!等好了天, 咱們再摸!」各人只得四散, 都跑回家去了。 玉寶才走進院子, 就聽媽在屋裡哭:「苦命的孩子呵! 媽怎麼捨得下你呵! 眼巴巴把孩子往火坑裡推, 我可不干呵! ……」玉寶呆住了, 站在院子裡聽了聽, 弟弟也在哭, 姐姐玉容也在哭。忽然,又聽他爹的聲音在罵:「哭,哭, 哭, 我還沒死, 你們要把我哭死!」又聽他媽說:「我可不干。自己的孩子, 你一點不心疼! 我可沒見過你這樣狠心人!」又聽他爹生氣地大叫:「你叫我怎麼辦? 你叫我還有什麼法子? 你不把玉寶給他, 你叫我還有什麼路走? 」玉寶大吃一驚, 嚇得渾身都沒勁了, 難道我爹把我賣了? 忙跑進屋去, 抓住媽的胳膊, 瞅著媽的臉。玉寶媽摟著孩子, 扳起孩子的臉, 瞅見了他臉上的傷痕, 又大哭起來。一直哭到晚上, 好容易才給鄰居們勸住了。 原來保長周長安有個十三四歲的女兒名叫英子, 這回要上大連去進日本學堂念書。周長安為了給英子多籌辦些錢, 好帶到大連去花, 今天上午, 他親自帶了兩個警備隊, 到各家催收今年開春時村上買槍的錢。高學田家這十塊錢, 據他說, 是他給墊上的。他已經催收過十幾回了。今天上午, 他向高學田提出了兩個條件: 一條是馬上還錢, 帶利息漲一倍; 一條是要玉寶到他家去放豬, 掙下的工錢除了頂這筆債, 還給玉寶三斗糧; 說是這樣, 高家還減少一個吃飯的人, 算是他當保長的額外照顧。如果這兩條路高學田都不走, 他就要把高學田按「思想犯」送給日本人去辦罪, 說他私通鬍子, 存心違抗。高學田夫婦苦苦哀求說:「保長, 沒錢! 孩子太小呀!」周長安說:「有錢供大學生, 沒錢買槍? 哼! 一條小蛇囡子還想變成一條龍呢? 不識好歹!」立地就要把高學田捆送村上。高學田沒法了, 只得答應明天把玉寶送到周家去放豬。 玉寶聽說不能念書了, 傷心得哭了一場又一場。屋子外面雨下起來了。玉寶飯也沒吃, 總是哭。晚上, 雨越下越大。玉寶倒在媽懷裡, 怎睡得著? 他爹悶頭躺著不說話, 他媽緊緊地摟著孩子,好像生怕別人來搶去了似的, 給孩子說不完的話呀! 她說:「孩子,不是媽狠心不讓你念書, 閻王保長不是人呀! 可憐你爹沒有辦法!等你爹腿上的瘡好了, 掙來工錢, 你就回來念書吧!」「媽媽, 我不去呀! 保長要打我呀! 我要念書! 我要我的媽媽呀!」「孩子, 媽會來看你的! 你爹你姐姐也會來看你的! 你大啦, 要聽媽的話! 孩子,你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 媽是疼你的!」……這一夜, 屋子外面, 大雨下了一場又一場, 屋子裡面, 玉寶母子蓋著個破爛被子, 哭了一場又一場。玉寶生怕天亮了, 就要離開媽媽了, 緊緊地摟著媽的脖子, 親著媽的臉, 心想:「雨呀, 你大一點下吧, 叫河裡發大水, 把閻王保長淹死吧!」又想:「我快點長大吧, 長大了好把閻王保長和淘氣殺死!」想著想著, 不知什麼時候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早上, 玉寶媽起來做好飯, 才把玉寶叫起來。玉寶飯也不吃,只顧哭! 同學們來叫他上學, 知道這件事, 都難過地走了, 玉寶更哭得厲害。玉寶要穿他的小學生服, 他媽把撕破的地方也給他補好了, 又給他捆了一件小破棉襖。臨出門時, 玉寶把小書包也要背上。他媽說:「孩子,你到保長家去放豬, 還敢讀書? 」玉寶說:「老師的書, 我要拿去還給他。」他爹說:「帶他去給先生辭個行吧! 也算教他一場!」媽牽著玉寶的手, 又朝學校走去。 雨早停了。天還又陰又黑。路變成了稀泥和水塘。母子二人經過大院跟前, 見桃樹和杏樹花也早謝了。走到小河跟前, 小河的水又黃又渾, 也看不見底了。小河水流得很急, 那石子也不大好走了。過河以後, 玉寶滑了一跤, 原來草地里的青草, 昨夜給大雨打倒了, 一片黃泥壓在它上面。進了樹林子, 鳥兒也不叫了, 玉寶心想:「鳥兒上哪去了? 啊! 是雨欺負它, 不敢出來玩了。」一路之上, 他媽肚裡好像有許多話說不完, 她說:「孩子, 保長家比不得自己家。自己家裡, 你有個三病兩痛, 有媽疼你; 到人家聽人使喚, 你要有個好歹, 人家不會疼你! 你自己千萬要放聰明些。」玉寶答應:「嗯!」媽說:「孩子,到了那裡, 你要聽打頭的話, 人家好照顧你; 白天上山放豬, 要多找些伴; 到人多的地方放, 不要自己往大山溝里去;晚上天不黑, 要早些把豬趕回來, 大山上狼太多。」玉寶說:「我知道。」媽又說:「出得門去, 可不敢和人家孩子打仗, 你碰破一點皮, 媽的心都要疼幾天, 你要給媽多省一點心!」玉寶說:「媽, 你放心!」媽又說:「……孩子, 冷了你自己就要加衣服, 可不要凍著, 凍病了是你自己受罪。衣服破了髒了, 你就脫下來, 媽來看你時, 就拿回來給你補, 給你洗! ……」玉寶媽就這樣千叮嚀, 萬囑咐, 不知不覺, 就來到學校門口了。玉寶心想:「今天這三里路走得太快了。」 周老師早已聽孩子們說起了玉寶要去放豬的事, 真是嘆息不已, 他把玉寶母子二人叫到自己房裡坐下, 他忍不住流下幾顆淚來。玉寶媽只叫了一聲「周先生」, 喉嚨就哽住了。玉寶也說不出話來, 就從小書包里把三本書、一個本本、一支鉛筆掏出來, 雙手放在老師的桌子上。周老師又親手把這些給玉寶裝在書包里, 說:「孩子, 你帶去吧! 有空時間, 你也好讀!」玉寶媽忍著淚說:「先生,承你費心教他一場, 將來玉寶長大成人……」話沒說完, 又說不出來了。坐了一會兒, 母子二人告辭出來, 周先生一直把玉寶母子二人送到小山坡下,長嘆一聲,說:「玉寶,我也沒有多話吩咐你,……總之, 給周保長家扛活, 眼睛耳朵要放靈活些。那裡有個劉打頭的, 叫劉萬忠, 他是個好人, 有啥事你就找他, 他肯照顧人的。」回頭他又對玉寶媽說:「大嫂子, 你放心, 劉打頭的和我是一個村裡的,見到他時, 我會給他講的。他會好好地照顧孩子的。你們去時, 就先去找他。」玉寶給老師深深地敬了一個禮, 眼巴巴和老師分別了。玉寶走了好遠, 回頭望望, 周老師還站在山坡下望著他們, 微風吹動著周老師的舊藍布長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