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寶 · 第二章 孫家屯的哭聲
玉寶在山上放豬, 放到中午, 正要回家吃飯, 見正東塵土飛揚,不大時間, 跑來了兩匹馬, 上面騎著兩個日本兵。那兩個鬼子腰邊掛著刺刀, 胳膊彎掛著槍, 使勁打著馬, 像惡狼一樣奔孫家屯去。玉寶心裡害怕, 看看豬, 心想:「豬是爺爺買來的, 叫我把它放大, 留著秋天給叔叔娶媳婦時殺的, 要是趕回家去, 叫日本鬼子兵看見,給殺來吃了, 怎麼辦? 不如把豬趕到姥娘家去。姥娘在大山溝里住, 離這兒七八里路, 又不當大路, 鬼子是找不到姥娘家的。等鬼子兵走了, 再趕回來。」於是, 玉寶趕著豬, 順著大溝里的小道奔姥娘家去了。
姥娘住在孔家屯, 姓白, 家中只有三口人, 姥娘、兩個舅舅。大舅是個殘廢人, 什麼活也不能幹, 只靠著要飯吃, 她家又沒有地, 就指望二舅趕馱子到城裡賣炭度日。
豬真難趕, 走得太慢。天到半下午了, 玉寶才把豬趕到孔家屯。一進屯子, 見屯裡人也在驚驚慌慌地埋東西。玉寶把豬趕進姥娘家院子裡, 就聽姐姐在屋裡喊:「姥娘, 姥娘! 你看, 玉寶把豬趕來了。」豬到一個生院子,到處亂跑,玉容跑出屋, 也沒顧得說話,就跑來幫助玉寶堵豬。姥娘個子不怎樣高, 是個常有病的老太太。聽說玉寶來了, 又驚又喜, 心急腿慢地出來說:「唉呀孩子, 你可把人急死啦! 你到哪去了? 才來! 你家中不放心, 你爹到這來找你呢!」玉寶聽說爹來找他, 又不見爹, 就搶著問:「姥娘, 我爹呢?」「他見你沒來, 外面鬼子很多, 怕你出了什麼事, 連飯都沒顧得吃, 又到別處找你去了。」玉寶瞪著黑亮的小眼珠說:「到哪去找我呀? 我是從山溝里把豬趕來的。那死豬也不快走。可把我嚇壞了。我們那裡的大路上, 全是鬼子兵, 我真怕叫他們看見, 把豬給殺吃了, 要是叫他們給殺吃了, 我叔叔秋天娶媳婦就沒有豬了。」姥娘見他把豬趕來, 高興地給他擦著汗說:「孩子, 快到屋裡吃飯吧。」玉寶到屋裡, 見舅舅都不在家, 知道去做活去了, 也沒問。姐姐和姥娘把飯拿來, 他吃完飯, 對姐姐說:「你在姥娘家看著豬吧, 我回家看看爹跟媽媽去。」姐姐不讓他回家, 姥娘也不讓他走, 叫他等鬼子走了再回家去。玉寶對姥娘說:「不行啊! 我來時, 家裡不知道; 爹來又沒找到我; 我要不回家, 爹爹和媽媽在家裡好不放心了。」姥娘怕他在路上碰到鬼子, 怕把孩子嚇壞了, 還是不叫他走。玉寶說:「姥娘,不要緊。我從山上回家, 又不走大路, 鬼子兵看不見我。」姥娘心想:「他要是不回家, 他媽在家好不安心了。」她知道這孩子膽子大,也長得機靈, 又想:「一個小孩子, 日本鬼子就是看見他, 量他們也不能把個小孩子怎麼樣。」只得囑咐一番, 叫他在路上要小心。玉寶答應一聲, 拔腿就跑了。
玉寶從山上往家跑, 見路上有一幫鬼子兵, 趕著一群中國老百姓, 給他們抬著豬羊, 拉著牛馬, 背著搶來的包袱,「嘻嘻哈哈」地正往孫家屯走。玉寶心想:「壞了, 孫家屯怕已到了鬼子兵, 不知媽媽他們現在怎麼樣了?」急得像飛的一樣往家跑。天很黑了, 才到屯子。不想, 才要進屯子, 見一個戴鋼盔的鬼子兵, 端著大槍, 槍上還上著明晃晃的刺刀, 在屯子口站崗。玉寶心想:「壞了! 這可怎麼進屯子呀? 」正在沒有辦法的時候, 見站崗的鬼子兵忽然端著槍就向屯子外面跑。玉寶慌忙回頭一看, 見大路上燈籠火把照得沖天亮。原來是鬼子大隊打大路上走來, 還抬著一個死鬼子的屍首。隊伍前面走著三個人: 一個是大個子鬼子軍官, 一個是王紅眼, 另一個, 細高個, 細長腿, 腳上穿一雙紅皮靴, 身上穿著鬼子皮一樣的衣服, 皮帶上別了個手槍, 長長臉, 尖腦袋, 戴頂日本鬼子的戰鬥帽。這個傢伙, 玉寶看見過他, 他是保長的兄弟周長泰, 現在瓦房店當鬼子的警備大隊長。這回, 鬼子大部隊來打「鬍子」, 就是他帶來的。到那撲了空, 鬼子又要回瓦房店, 他說這條路近, 就帶著鬼子兵繞這裡走。從這小山溝里走, 對他有個好處: 他伙著警備隊和漢奸隊, 就能在外面冒「鬍子」的名字搶東西; 他發了這批大洋財,又好順道把東西送回家。玉寶趴在路旁亂草堆里, 聽他對王紅眼說:「王東家, 皇軍對咱們貢獻很大, 是為了咱們好才來幫忙呀, 鄉下這些土匪, 真是鬧得太不成話了, 居然敢謀害太君, 該鎮壓! 這些土匪, 多殺幾個也不算冤! 你一定負責給太君搞口棺材!」王紅眼忙說:「有有有, 我們東院高學田的父親有病, 前幾天買我一口棺材, 就拿來用吧。」玉寶聽說要用爺爺那口棺材, 他真急了, 回頭看看,背後無人,心想:「玉寶,你這個傻子,還不快往家跑,等什麼? 」玉寶繞到野地里, 一氣跑進自己院裡。忽聽一聲「八嘎呀路, 什麼的幹活? 」玉寶不知怎麼回事, 聽見喊叫聲, 嚇了一大跳, 抬頭一看,只見滿屋都是鬼子。知道鬼子是罵他, 他沒有吱聲, 看看爹媽他們一個人也不在, 心中著急, 回頭就走;正碰上一個鬼子拿了他家兩隻雞, 玉寶心裡一邊恨, 一邊罵:「我爺爺病了, 我爹想殺一隻雞給爺爺吃, 爺爺都不叫殺, 這回叫惡鬼給吃了……叫你們這些黃皮狼子吃吧, 吃了就叫你不得好死!」
鬼子在鄰居家裡翻箱倒櫃, 找東要西, 真是鬧得雞飛狗跳, 人畜不安。玉寶見鄰居於老叔擔著水桶, 拿著燈籠來擔水, 忙跑過去問:「老叔, 你怎這時候還擔水? 」於老叔小聲地說:「咳! 鬼子抓我給他餵馬呀! 不擔能行嗎? 擔慢了還挨打呢。」「老叔, 你看見我媽媽沒有?」「咱們屯子的人都跑了, 誰知你媽跑沒跑呀。有些老年人, 在西大院裡, 你快去看看吧。」「我媽媽在那裡嗎? 」「那我可不知道了, 你快去找找吧。」玉寶忙跑進西大院一看, 院裡全是老頭和不能做活的人。他見人就問:「看見我媽媽了麼? 她在哪裡? 」有人說:「你到裡面去看看吧。」玉寶正找呢, 聽有人喊:「玉寶, 媽在這裡, 快來!」玉寶聽見媽的聲音, 忙跑過去。媽媽一個人坐在草上,玉才睡在旁邊。玉寶才想問媽媽, 家裡人都上哪去了, 他媽說:「你上哪去了, 怎才回來? 豬呢? 」「媽媽, 你不要大聲說, 叫鬼子聽見就壞了。」就把送豬送到姥娘家、回來見鬼子殺雞、搶東西的事, 告訴了媽媽。又問:「媽媽, 咱屯裡的人都躲了, 你為什麼還在家呀? 」「我往哪躲啊? 你爹到外屯去抬了四斗糧回來, 見你不在家, 又找你去了, 到現在也沒回來, 你爺爺又有病……」「媽媽, 我去找爹去。」玉寶媽忙把他拉住說:「好孩子, 外面鬼子很多, 直打槍, 可不能去呀, 你爹會回來的。」「媽媽, 我爺爺呢? 我去看看爺爺去。」「不, 不用去, 你爺爺在屯西頭老張家場院屋棚里躺著, 不要緊; 那裡很好, 方才我還叫志成他爹給他帶飯去了。千萬可不能去呀, 等明天鬼子兵走了就好啦。」玉寶只得聽媽的話, 不去了。玉寶忽然想起棺材的事, 忙拉著媽媽說:「我爺爺的棺材, 叫王紅眼給鬼子了。「啊?」玉寶媽驚慌地問:「是真的嗎? 」「是真的。我在街上聽王紅眼說的。」「唉呀! 這一下子可怎麼辦呀! 今年全家可別想活了。」「媽媽, 怎回事? 」「唉呀, 天呀! ……」玉寶還沒問出是怎回事,聽見外面有人叫哭連天, 又聽見鬼子喊:「花姑娘, 花姑娘, 哈哈哈……花姑娘!」他媽媽可嚇壞了。玉寶忙跑到院門口去看, 見偽警備隊長周長泰和王紅眼兩個, 帶著一幫鬼子到處找姑娘媳婦。姑娘媳婦早就跑到大山里去了, 只有一個五十多歲的瞎老婆婆, 姓劉, 她不能跑, 留在家裡。鬼子找不到花姑娘, 就去找那個五十多歲的瞎老婆婆。那老婆婆叫哭連天, 警備隊長周長泰尖溜溜的聲音笑著說:「老劉婆婆, 皇軍愛你, 都不嫌乎你老, 那你就去嘛。有什麼怕的呢? 」玉寶氣得心裡直罵:「這些畜生!你也有母親, 你也有老婆, 姑娘, 為什麼不帶來陪鬼子呢? 」眼看著可憐的老人被鬼子拉走了。玉寶氣得直跺腳, 心想:「我要是個大人, 非過去打他們不可。」才想去告訴媽媽, 又聽鬼子說:「喂, 哪裡還有花姑娘?」王紅眼說:「走, 咱們到西大院去看看。那裡要沒有, 恐怕都跑了。」這下子可把玉寶嚇壞了, 忙跑回去對媽媽說:「快走! 快走! 王紅眼帶鬼子來找女人, 劉奶奶被鬼子拉走了。」玉寶把媽媽帶到大院西北角,那裡有老於家的一個大草垛。玉寶從東面拉開兩捆草, 說:「媽媽,你抱玉才快進去, 裡邊能藏好幾個人。這個草洞, 誰也不知道。」原來玉寶和小朋友平常晚上玩「藏貓」時, 為了不叫小朋友找到他, 他沒事就跑來拔草洞, 拔了好幾天, 才拔出來這個大洞子, 玩的時候,他藏在這裡, 誰也找不到。有天晚上, 他和小朋友玩, 藏在這裡, 一下子睡著了, 睡到第二天晌午才回家, 家裡人都嚇壞了, 他媽媽再也不叫他這樣玩啦, 他很聽媽的話, 就再不那樣玩了。這個洞子,有好久他也沒進來過了, 今天正好讓他媽來這裡躲鬼子。他媽和玉才剛爬進去, 王紅眼帶著鬼子撞進院來。玉寶來不及躲藏, 心裡嚇得嘣嘣直跳, 忙小心告訴媽, 千萬不要吱聲, 就想去抱草把洞口堵死。鬼子聽見草響,「哇啦哇啦」一大幫, 端著刺刀過來了。玉寶想往旁邊躲, 也來不及了, 急得沒辦法, 忙脫下褲子就裝拉屎。鬼子端著刺刀跑來, 用手電一照, 見是一個小孩在這拉屎, 忙掩著鼻子就向回跑。王紅眼說:「這裡沒有, 咱們再到別處看看去。」就一起出去了。玉寶嚇了一頭汗, 忙爬進洞口去, 用手把兩捆草一拉,堵死了洞口。玉寶說:「媽媽, 鬼子走了。」媽媽忙把他拉在懷裡說:「唉呀孩子, 可把媽嚇死了。」「媽媽, 方才你說咱們家今年別想活了, 是怎麼回事情? 」「唉! 孩子, 你爹把才抬來家的四斗糧全放在棺材裡。鬼子抬去棺材, 那糧還能有嗎? 」說完就難過起來。玉寶見媽媽哭了, 他也哭啦。媽媽給他擦擦淚, 說:「孩子, 別哭啦! 千萬可不要出去, 你睡覺吧。」
玉寶趴在媽媽腿上睡了, 他媽可沒睡。她又擔心, 又害怕。擔心的是玉容在她姥娘家, 鬼子會不會到孔家屯? 玉容不像玉寶膽子大, 要把孩子嚇壞了怎辦! 害怕的是鬼子再來找女人, 要被鬼子抓去就壞了。方才要不是玉寶伶俐, 也給鬼子抓去了。她低頭想看看玉寶, 黑洞洞的, 一點也看不見。她用手摸摸孩子的頭, 心裡說不出的疼愛。想起那口棺材, 那是花三石五斗糧向王紅眼買的,秋天還得給人家五石糧呀; 棺材裡放的是一家七口的命根, 抬來這四斗糧, 全家要用它活到秋天呀, 這下子怎麼活呢? 她聽見外面馬蹄聲、腳步聲過去好一陣了, 忙推推玉寶說:「玉寶, 玉寶, 你出去看看,鬼子走沒走。」玉寶聽媽叫,「呼」的一聲爬起來, 擦擦小眼睛, 才想起自己是睡在草洞裡。他忙抓開兩捆草一看, 天早亮了; 聽聽外面已沒有什麼動靜, 又跑到大街上去看。鬼子早走了。他正握著小拳頭罵鬼子呢, 聽背後有人叫:「玉寶, 你在這做什麼? 你爹昨天晚上回來了沒有?」玉寶回頭一看, 原來是叔叔高學德抱著個去年被日本鬼子在瓦房店打傷才好的左胳膊從東家那回來了。玉寶忙跑過去說:「叔叔, 我爹昨天晚上沒有回來!」又忙把家裡的事全告訴了叔叔。高學德氣得拉著玉寶說:「壞啦, 昨天晚上你爹到我那兒去找你。我不叫他走, 他定要回家。外面鬼子到處抓人搶東西,會不會……」玉寶嚇壞了, 忙搶著問:「叔叔, 我爹是不是被抓走了?」「不一定。走, 回家去看看。」玉寶說:「叔叔, 你先走吧。我去叫媽媽去。」玉寶跑回去把媽媽和玉才叫出來, 母子三人走到街上一看, 唉呀, 村里叫鬼子給糟蹋得亂七八糟啦, 鄰居們還沒有回來呢。他拉著弟弟和媽媽走進院, 見院裡雞毛、豬毛, 一堆一堆的, 家裡的鍋碗瓢盆全給打壞了, 連鍋台都給搞倒了。玉寶忽然聽見屋裡有人呻喚, 急忙跑進屋去。玉寶一看, 不覺大吃一驚, 只見好幾年沒有犯過羊角風病的爹爹, 今天又犯病倒在地上。叔叔在那抱著他爹正叫喊呢。玉寶也忙跑過去叫開了「爹爹」。他媽不知怎回事, 也來叫她男人。大家叫了半天, 玉寶他爹才「唉呀」一聲甦醒過來, 說道:「天呀, 這回可怎麼活下去呀!」大家見他好了, 心裡鬆開一口氣, 可是, 棺材沒有了, 大家還想找找那四斗糧, 糧早已沒有了, 一個個都又難過起來。原來, 高學田這人氣性大, 他一生氣, 就犯羊角風病。昨天晚上他到高學德那裡找不到玉寶, 回家時, 見屯子邊上到處是鬼子的哨崗, 又見鬼子抓人, 他沒有回家, 就跑到大山上蹲了一宿。在大山上, 他非常擔心家中的人和那點糧, 一宿沒睡。天一亮, 見鬼子走了, 忙回家一看, 人財兩空, 他一氣, 就犯了病。大家正難過, 外面進來一個一手扶牆、一手拿棍的白鬍子老頭。玉寶小眼睛很快, 看見就喊:「媽媽, 爺爺回來了。」忙跑去扶著爺爺。玉寶媽忙拿來一個小凳, 說:「爹, 你坐下休息吧。怎麼自己回來了? 」老人氣氣呼呼地慢慢坐下說:「咳, 這是什麼世道啊! 昨天晚上, 我親眼看到那些畜生, 把老劉婆婆給活活糟蹋死了。人老了, 沒有用啦, 我要是倒轉去二三十年, 我非跟他們拼了不可!」老人看看家中被鬼子破壞成那樣, 棺材也沒有了, 又氣又難過。他見全家都難過, 只得安慰大家說:「別難過了, 老天有眼, 不能餓死窮命人。很好, 豬還叫玉寶送到他姥娘家, 沒有叫鬼子給殺吃了。快把它趕回來換點糧, 全家要活到秋天!」玉寶聽說要賣豬, 忙說:「爺爺, 你不是說, 這豬留給叔叔娶媳婦時殺嗎?」「唉,現在這個年月,還能顧得那些——那事等秋後再說吧。眼下吃的要緊呀。」玉寶哭著, 趴在爺爺腿上, 怎的也不叫賣豬。這口豬是玉寶一人親手餵大的。買來時, 才是十幾斤的一個小豬仔, 那時, 爺爺對他說:「這豬是留給你叔叔娶媳婦時殺的, 你得好好放它。」家中沒有糧餵它, 玉寶就一面放豬, 一面挖苦菜餵它; 現在長有六七十斤了, 他怎能捨得賣呢。爺爺摸著玉寶的頭直嘆氣。高學德站在一旁說:「賣了吧, 我不娶親了, 這世道, 娶了媳婦還不是禍害……」停一下, 高學德生氣地說:「鬼子這樣糟害人,還能活得下去? 我真想拼上性命不要, 和鬼子拼了。」爺爺氣得說:「你今天怎麼不拼? 事後來說空話, 還不是白搭!」高學田哼哼著說:「唉呀, 算了吧, 忍得一時之氣,免得百日之憂!」爺爺說:「這日子你過得了, 我過不了。這輩子我也受夠了, 活著還不如死了好!」叔叔說:「我明天就走, 出去闖一闖, 但凡能混一口飯吃, 也比在家裡受這個活罪強。」玉寶過去拉著叔叔說:「叔叔, 我也要去。你帶我去, 好嗎? 」高學德看看玉寶, 忙把他抱起來, 奔街上走著說:「我帶你去……」話沒說完, 只聽一個怪聲怪氣的傢伙在背後說:「哈哈, 好呀, 高學德, 你弟兄兩個膽子真不小呀! 敢反抗我保長的命令? 」
叔侄二人回頭一看, 見是閻王保長。他還帶來七八個鬼子, 押著好幾個壯丁, 正準備挨家抓人呢。高學德放下玉寶就想跑, 已經晚了, 叫鬼子抓住了。周保長斜楞著吊死鬼的三角眼, 笑著說:「哈哈, 好呀, 你弟兄膽量真不小! 皇軍要回瓦房店, 你們不去幫助送一送炮彈, 還敢反抗我的命令, 到處亂跑。我看你再跑! 今天北路上又過皇軍, 你去幫助送送炮彈吧, 送到了就回來!」玉寶瞪著眼睛, 氣沖沖地說:「他是東洋……」高學德知道玉寶要罵他們, 怕他罵出口, 闖的禍就大了, 忙用手把玉寶的嘴給緊緊地捂住, 說:「孩子, 不要亂說。」玉寶話沒說出來, 小臉憋得發紅, 只得把氣咽在肚子裡。兩個鬼子, 拿槍托直推高學德, 要他跟上走。保長對小個子鬼子軍官說:「走, 進屋看看吧。」帶著一幫鬼子又向屋裡走。玉寶見事不好, 心想, 要叫他們進屋, 爹爹還會被抓去。就忙跑到門口堵著保長, 大聲喊:「家中沒有人……呀, 家中沒有人!」他喊的聲音非常大, 是想叫家中知道信, 叫爹爹媽媽快跑。那小個子鬼子軍官見玉寶喊叫, 眼珠子一瞪, 嘴上那點小黑鬍子向旁一歪, 跑過去照玉寶肚子上就是一腳, 把玉寶踢出五六步遠倒下了。屋裡聽見玉寶喊叫, 玉才忙跑出來, 一見鬼子把哥哥踢倒, 嚇得他叫起來:「唉呀媽呀, 可不好了, 鬼子把哥哥踢死了。」就跑過來叫哥哥。媽和爺爺聽見這個凶信, 也顧不得躲避了, 忙跑出來看玉寶。才醒過來的高學田也跑出來了。玉寶媽撲過去抱住玉寶, 心裡真難受。爺爺見兒子被抓起來, 孫子被踢得不知死活, 氣得身上直發抖, 手指著保長大罵道:「你這個披中國人皮、不做中國人事的畜生!昨天晚上, 你兄弟帶鬼子把劉老婆婆奸死, 今天你又跑到我家來抓人, 我和你拼了吧!」揮起棍子, 過去就打閻王保長。高學田見事不好, 忙去拉:「爹, 你……」閻王保長見棍子打來, 向旁邊一躲, 把吊死鬼的三角眼一瞪, 照著爺爺大腿上就是一腳。病才好的老人有點站不住, 向後倒去, 正好碰在高學田身上。高學田連忙把爺爺扶住。「噠……」鬼子軍官朝他二人開了槍,爺爺和爹「唉呀」一聲, 隨著槍聲倒在地下。玉寶母子三人聽見槍聲一響, 見倒下了兩個人, 都奔過去抱著就哭。高學德氣得直跳腳, 要奔過來護他爹, 鬼子把他抓住, 反綁了雙手, 高學德流著眼淚動彈不得, 就破口大罵。保長不理他, 瞪著三角眼說:「走, 把他拉走。」玉寶忙跑過去抱著叔叔的腿不叫走。保長上去照著玉寶就是一文明棍, 玉寶眼力很好, 往旁邊一閃, 沒有打著; 一下子抱著保長的右腿, 用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保長疼得一咧嘴, 一抬腿把玉寶踢開, 照他頭上身上就是兩文明棍,就把玉寶打昏過去了。一個亮腦瓜、橫著三瓣嘴的傢伙從玉寶家的西院裡跑出來, 照鬼子點了個眼色, 鬼子就要向玉寶開槍。他忙把鬼子的手向上一推,「噠!」鬼子的槍打在空中。那傢伙摸著又明又亮的禿腦袋, 活動著三瓣嘴說:「太君, 保長, 你們把高學德帶去吧, 別耽誤公事。這事交給我辦。」他又用氣鼓眼向保長點了個眼色, 閻王保長這才點點頭說:「好吧, 王東家, 今天看你的面子, 饒了那個小傢伙。走, 把高學德帶走。」
玉寶醒過來時, 叔叔已經被拉走了。只見媽媽坐在地下哭, 玉才站著哭。爹爹左胳膊中了一槍, 沒打著骨頭, 坐在地上流眼淚。爺爺身上中了好幾槍, 鮮血流了滿地。玉寶趴在爺爺身旁就哭起來。爺爺緊緊地握著他的小手, 瞪著死卡吧的白眼珠說:「孩子, 爺爺不能好了, 爺爺是被鬼子打死的呀。」玉寶聽見這話, 心中好像刀刺著一樣, 哭得更厲害了。「玉寶, 你叔叔呢, 把他叫來我看看!」「爺爺, 叔叔叫鬼子拉走了。」「啊! 叫鬼子……」爺爺說不出話來了。「爺爺! ……」「爺爺呀!」全家都哭在一起。可憐老人一口氣沒上來, 就死過去了。那個又光又亮的禿腦袋王紅眼走回來說:「咳, 別哭啦, 死就死了唄, 這個年月, 死了倒省心。像這樣大歲數的人, 也該早死了。」玉寶瞪著小黑眼珠, 爬起來罵道:「你別跑這裡來放屁啦! 你爺爺、你爹被鬼子打死了, 你不哭嗎? 」「啊! 你這個兔羔子, 這一點毛孩子就出口傷人? 」「你才是個兔羔子呢。你看,你要不是兔子養的, 為什麼長了一個吃豆子的三瓣嘴? 」
媽媽見玉寶罵了王紅眼, 心中很害怕又惹出事來, 忙說:「玉寶, 玉寶, 你這個死孩子, 怎麼又不聽話了。」上去就打了他兩下子,說:「你好罵你王大伯嗎?」「哼, 誰叫他王大伯? 我叫他王紅眼。」這一說, 王紅眼真氣炸了, 氣得瞪著氣鼓子眼, 直活動著三瓣嘴說:「你你你……這一點大就罵人, 大人都怎樣教訓的呀, 啊? 」就想要打玉寶。玉寶媽怕把禍事闖大了, 只得把從來沒打過的孩子打了一頓。高學田坐在地上不能動彈, 只得說:「給我狠點打。」玉寶被媽媽打得直哭, 王紅眼還在旁邊說:「這個孩子, 就得這樣打。你們這個孩子, 真不知好壞, 我要不救了他的小命, 早就叫皇軍打死了。」「是呀, 王東家, 你可千萬別生氣呀。」「哈哈, 我不能生他的氣呀, 咱們是東西院的好鄰居, 我能生個孩子的氣嗎? 高學田, 你爹那一口棺材, 昨天晚上叫皇軍給用了。我替你說了好多好話, 要把它留給你爹用, 可是別處又沒有, 皇軍非用不可, 我也不敢擋他, 就叫他抬走了。今天你爹死了。要用棺材, 我那裡還有一口松木棺材, 你抬來用吧。」高學田正愁著沒有棺材呢, 忙問:「王東家, 那口棺材要多少錢呀?」「哈哈,」王紅眼奸笑著說。「這年頭還能算錢嗎? 就是現在跟你要錢, 你也沒有呀! 我將就你一下, 等秋天給我糧吧。」「多少糧呀? 」「好算, 好算。咱們是東西院的鄰居, 還能多算你的糧嗎? 要用就去抬吧。」說完就走了。高學田知道他不是個好東西, 可又沒有錢到別處去買, 為了成殮老爹, 只得用他的。
全屯的人回來了。大家見自己家裡叫鬼子糟踐得太厲害了,以後日子沒法過啦, 全屯三四十戶人家, 家家哭聲不斷。只有王紅眼一家沒有哭聲。鄰居們聽說玉寶爺爺被鬼子打死, 高學田被打傷, 全都來看, 沒有一個不難過的。高學田沒錢給死去的父親買衣服和燒紙, 求了幾個鄰居從王紅眼家把松木棺材抬來, 把老人裝起來, 全家又哭了一場, 就這樣向外抬。高學田胳膊上的槍傷, 只好慢慢地再想法醫治。孫家屯這一天呀, 東頭抬出了被鬼子打死的玉寶的爺爺, 西頭抬出了被鬼子奸死的老劉婆婆, 從此, 孫家屯的哭聲, 一天比一天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