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說紅樓 · 乾隆手抄本

——中國文學史上一大公案 趙岡教授談《中國文學史上一大公案——關於乾隆手抄本一百二十回〈紅樓夢稿〉》,發表於一月十七日聯副,謂此稿本曾經徐嗣曾收藏,不確!據趙文知聯經出版公司影印此稿,其原本收藏者為楊繼振,請從楊繼振談起。 趙文:「楊繼振字又雲或幼雲……隸內務府鑲黃旗,即上三旗包衣人士。」又引褚德彝《金石學錄續補》:「楊繼振,字幼雲,漢軍鑲黃旗人,工部郎中,收集金石文字,無所不精,於古泉幣,收藏尤富。」又謂:「楊繼振著有《星風堂詩集》及《五湖煙艇集》。」蓋有兩誤:楊繼振為漢軍,絕非包衣,清朝內務府,最初固為上三旗包衣所組成,但內務府世家不必盡為包衣,自順治入關後,漢人而入旗者,皆為漢軍,不稱包衣。從各種跡象來看,楊繼振絕非包衣而為漢軍,此非幾句話可以解釋得清楚,亦與這一重「公案」無太大關係。姑從略,此其一。楊繼振藏書之所,名「星鳳堂」而非「星風堂」,此其二。 漢軍或用兩名,遇漢人則冠漢姓,遇旗人則避漢姓,故楊繼振又名繼振。《三十三種清代傳記綜合引得》有繼振而無楊繼振,其傳見《清畫家詩史》。手頭無此書,未能引錄。 中華書局版《中外人名辭典》作楊繼振:「清陽湖人,字幼雲,愛藏書,數十萬卷,卷帙精整,標識分明。」最後八字為楊繼振所自道,則敘其為陽湖人,亦可信其確有所本,後面還要談到,此處不贅。 葉昌熾《藏書紀事詩》卷六,楊繼振條下有按語:「春宇先生諱宜振,漢軍鑲黃旗人,道光乙巳恩科進士,工部侍郎。同治乙丑視學江蘇,昌熾以童子受知幼雲先生,不獨藏泉最富,金石圖書亦皆充牣,近漸散佚,昌熾得其奇零小種,藏印累累,每冊有『楊』字圓印、『石箏館』、『猗歟又雲』印,兩紙黏合處,有『雪蕉館』騎縫印,卷首有長方巨印,其文曰:『予席先世之澤,有田可耕,有書可藏,自少及長,嗜之彌篤;積歲所得,益以青箱舊蓄,插架充棟,無慮數十萬卷,暇日靜念,差足自豪。顧書難聚而易散,即偶聚於所好,越一二傳,其不散佚殆盡者,亦鮮矣!昔趙文敏有云:聚書藏書,良非易事。善觀書者,澄神端慮,靜幾焚香,勿卷腦,勿折角,勿以爪侵字,勿以唾揭幅,勿以作枕,勿以夾刺。予謂吳興數語,愛惜臻至,可雲篤矣!而未能推而計之於其終,請更衍曰:勿以鬻錢,勿以借人,勿以貽不肖子孫!星鳳堂主人楊繼振手識,並以告後之得是書,而能愛而守之者。』又題後云:『予藏書數十萬卷,率皆卷帙精整,標識分明,未敢輕事丹黃,造劫楮素……』」又引敘:「鮑康為繼幼雲跋《幣拓》冊子:『春宇同年之弟幼雲,與余有同癖,壬申解組旋都下,聞幼雲收藏益富。』」 按:宜振為道光二十五年乙巳恩科的翰林,同榜有於同光政局絕大關係的兩人,即文祥與閻敬銘。宜振於同治三年四月升補為工部右侍郎,正為文祥隱主朝局之時,次年冬外放為江蘇學政,至十一年秋返京,回任工右,光緒五年正月調戶部右侍郎,七年四月病免。 以上所引數據,可以約略歸納出楊繼振的經歷行蹤: 1.楊繼振當其兄放江蘇學政時,是在江南。葉昌熾所謂「以童子受知幼雲先生」,當是昌熾以童生赴考,而繼振佐其兄閱文,取中昌熾。 2.楊繼振做工部郎中,當在宜振外放之時。因為兄為本部堂官,弟須迴避,即不能為本部司官。度繼振北返,當在同治五、六年時,鮑康於同治十一年(壬申)到京「聞幼雲收藏益富」,可決其此時在京。 3.當宜振回任後,繼振又須迴避,即或居官,亦為閒曹,而非必須常到衙門的司官。所以鮑康《戲柬繼幼雲》詩,有「翩然塵海兩閒鷗」之句。 4.葉昌熾《藏書紀事詩》,前六卷脫稿於光緒十六年前,而星鳳堂藏書已漸散佚,自是繼振已下世的明證。 我作上述分析,意在為研究楊繼振及其所藏此《紅樓夢》稿本者,提供線索: 1.《中外人名辭典》說楊繼振為陽湖人,必無誤。繼振自述,「席先世之澤,有田可耕,有書可藏」以及「益以青箱舊蓄」等語,在在證明其出身書香世家;而《紅樓夢》稿本上鈐有「江南第一風流公子」印,更明明道出原籍。按陽湖即常州,明朝末科狀元(崇禎十六年癸未)楊廷鑒常州人;子大鯤、大鶴,於順治十六年、康熙十八年先後入詞林;大鯤一孫,亦為翰林,大鶴之後,尤為出人頭地。一子祖楫為康熙五十一年壬辰翰林;另一子椿,字農先,後其兄六年成進士,楊椿工古文,少為姜宸英、朱彝尊所賞識,後為李紱、方苞所推服,雍正及乾隆初在史局二十餘年,著作極富,其子名述曾,字二思,乾隆舉鴻博,官至侍讀學士,主修《通鑑輯覽》,垂成而卒。楊繼振疑即此楊家之後,至於如何入旗,尚待細考。 2.與楊繼振同時的藏書家,有劉位坦父子,位坦字寬夫,順天府大興人,是「天子腳下」的土著,因得河間獻王君子館磚,名其書齋為「君子館磚館」,又名「磚祖齋」,家居京師後孫公園。所以題一門聯「君子館磚館,孫公園後園」。 位坦子銓福,字子重,亦好藏書。適之先生的「寶貝」,甲戌本《紅樓夢》,即為劉銓福舊藏。劉氏父子與楊繼振同時同地同好,同為縉紳中人,應無不相識之理,然則既同有《紅樓夢》異本,自亦無不相互借閱校勘之理。兩者曾有何淵源,不妨探索。 關於徐嗣曾,趙文中說: 周春在其《閱紅樓夢隨筆》中則說有人親自讀到這套全本《紅樓夢》。周春之文如下: 「乾隆庚戌秋,楊畹耕語余雲,雁隅以重價購鈔本兩部:一為《石頭記》,八十回,一為《紅樓夢》,一百廿回,微有異同。愛不釋手,監臨省試,必攜帶入闈,閩中傳為佳話。」 周春,浙江海寧人,字芚兮,號松靄,黍谷居士,生於雍正七年,卒於嘉慶二十年,中過進士,是一位淵博的學者,上述那條記載是書於甲寅(1794)中元日,庚戌是1790年,此年以前最後一次鄉試是1788年。楊畹耕買到兩部鈔本的時間,應該更早一點。 誰都可以看得出來,趙文犯了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明明是「雁隅」其人以「重價購鈔本兩部」,何以張冠李戴說「楊畹耕買到兩部鈔本」? 趙文中又說: 據我查證,楊畹耕即是徐嗣曾,乾隆二十八年進士, 累遷福建布政使,五十年(1785)擢巡撫,五十六年病卒于山東行次。《福建通志》中有其任官紀錄,但名下注「榜姓楊」。《清史》卷三百三十三有傳云: 「徐嗣曾,字宛東,實楊氏,出為徐氏後,浙江海寧人。」 此人與周春是海寧小同鄉,前後中式,應該是相當熟的朋友。徐嗣曾本姓楊,畹耕可能是早期的字或號,他中進士後才改徐姓,故榜上仍姓楊,乾隆五十二年,因清兵溺斃案,下吏議,赴京,事既定,於五十三年返福建原任。想來這兩部鈔本是他在北京打官司那段期間買得者。乾隆五十三年各省有鄉試,按清朝考試制度,應由當地巡撫出任鄉試監臨,於是徐嗣曾便於該年鄉試攜帶《紅樓夢》入闈,閩中傳為佳話。五十五年秋,台灣生番首領為了高宗八旬萬壽,自請赴京祝嘏,嗣曾奉旨率生番首領前往熱河行在瞻覲,想來徐嗣曾是在赴京途經蘇州時,才把有關《紅樓夢》這段佳話告訴了周春,這些事都發生在程甲本問世以前。 說楊畹耕即是徐嗣曾,趙文必有所本,可以不論;但果如所云,我可斷言,徐嗣曾絕未收藏過這兩部一名《石頭記》、一名《紅樓夢》的鈔本。因為趙文所考證的徐嗣曾的經歷,與事實大有出入。 事實如何呢?第一,乾隆五十二年徐嗣曾根本不曾赴京「打官司」;所以,第二,即無所謂「於五十三年返福建原任」;然則,第三,「這兩部鈔本是他在北京打官司那段期間買得者」,即是毫無根據的空想;再說第四,康熙五十三年雖逢大比之年,而徐嗣曾並未入闈監臨;於是,第五,「徐嗣曾便於該年鄉試攜帶《紅樓夢》入闈」之說,亦成子虛;還有,第六,如果徐嗣曾曾與周春相晤,地點應該在海寧,而非蘇州;最後還有個無關宏旨的第七,徐嗣曾死在乾隆五十五年,而非五十六年,這一點連《清史稿》都錯了,《清史稿·列傳》:「五十五年……命率詣熱河行在瞻覲。十一月回任,次山東台莊,病作,遂卒。」其實,徐嗣曾是死在這年十月而非十一月。 先談第一點,徐嗣曾擢巡撫的第二年有林爽文之亂,「調浙江兵經延平吉溪塘,兵有溺者,嗣曾坐不能督察,下吏議」(見《清史稿·列傳》)。按:「下吏議」者,交吏部議處,並未實令徐嗣曾赴京,所謂「坐不能督察」,即為「失察」,亦非重罪;即為重罪,按清朝的規制,是派大員馳赴福建查辦。除非天子親鞫,或必須兩造對質,而非特簡親藩按問,不能定其是非者,才會召令督撫赴京。 林爽文之亂,至乾隆五十三年二月平定。其時閩浙總督李侍堯、常青皆駐廈門、泉州,為福康安辦後路糧台。總督專管軍務,則民政自須巡撫負其全責,亦絕不可能召徐嗣曾赴京,且逗留經年之久。 王氏《東華錄》乾隆五十二年十二月上諭:「徐嗣曾本系漢員,由科甲出身,朕因其辦理地方事務,尚能循分妥協,是以擢用巡撫。朕平日信任委用,原非若福康安、李侍堯可比;但以柴大紀如此款跡昭然,在浙江既有聲聞,福建自更有物議,徐嗣曾豈毫無聞見者?著該撫即將柴大紀各款跡詳晰查明確實,並此外有無別項劣跡,一併據實參奏,該撫已往之咎,朕已不加深究;今經特旨詢問,若再有徇隱之處,則是自取罪戾,恐不能再邀曲貸!」此諭十分明白,「溺斃清兵案」已邀曲貸,而其時徐嗣曾人在福建,並非在京。 徐嗣曾既未赴京,則回任之說,不攻自破。茲更一考徐嗣曾乾隆五十三年一月至八月的蹤跡,僅據王氏《東華錄》可知: 1.乾隆五十三年正月,命徐嗣曾接辦台灣郡城、嘉義等處改建磚石城垣事宜。 2.同月,命在台灣為福康安建生祠;後知即由徐嗣曾董理此事。 3.五月,福康安、徐嗣曾會奏,審問柴大紀經過。 4.七月,福建藩司伍拉納補授河南巡撫,但以「徐嗣曾見在台灣承辦城工諸事,其巡撫事務系伍拉納護理」,特命俟「徐嗣曾回至內地後」,伍拉納再赴河南新任。 5.八月,徐嗣曾奏報,興建福康安生祠事宜,特命「李侍堯、徐嗣曾著准其一體列入」,並親定木牌位置,徐嗣曾居左三。 如上所述,徐嗣曾這年一直到八月都在台灣,則鄉試在省城,徐必不在闈中,鄉試監臨雖為巡撫的專責,但如巡撫因故不能入闈,亦可由總督、學政或藩司代理。「雁隅」不知何人,看字面是個別號,查《(歷代人物)別署居處名通檢》並無此名;如果有心追索,就當時夠資格入闈監臨的閩中大員或閩籍人士的詩集中,細加搜檢,當有所得。 關於徐嗣曾在乾隆五十五年入覲一節,王錄所載,亦甚明白。是年三月初上諭,台灣獅仔等社生番頭目一十二名均願赴京叩祝萬壽,著徐嗣曾帶同,務於七月二十日以內,前赴熱河。 同年十一月初一記:徐嗣曾卒,調浦霖為福建巡撫。按徐嗣曾死在山東。奏報到京,至少要兩三天工夫,可知死期必在十月而非十一月,否則,不可能初一便有上諭。至於徐嗣曾自福州至熱河,必是經建甌、浦城,翻仙霞嶺入浙,循信安江入富春江,經子陵釣台而到杭州,再由運河北上。這是最近也比較舒服的一條路,到清末還是如此,寶廷放福建主考,來去都是這麼走法,因而才有「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這種風流公案。 運河經海寧、經蘇州,但我不知趙文何所據而想到徐嗣曾是在「赴京途經蘇州時,才把有關《紅樓夢》這段佳話告訴了周春」? 《海昌備志》載:「松靄潛心著述,所居著書齋。終歲不掃除,凝塵滿室,插架環列,臥起其中者三十餘年,四部七略,靡不瀏覽。」周春號松靄,卒於嘉慶二十年,享壽八十七。如「三十餘年」以三十五年計,則自嘉慶二十年逆推,在乾隆四十六年以後,周春即自鎖於他的「夢陶齋」中了,徐嗣曾順道往訪,自然是在海寧,而非蘇州。 寫到這裡,我想趙岡教授一定會承認,徐嗣曾並未收藏過這兩部鈔本。不過,這兩部鈔本從「閩中」這個方向去追尋源流,可能是走對了路子,我願提醒趙教授:有正本的祖本收藏者戚蓼生,在乾隆五十七年是福建按察使,他的八十回鈔本,名為《石頭記》,莫非與「雁隅」所得的八十回鈔本是同一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