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說紅樓 · 曹雪芹生平
——從世家公子到滿漢教習
曹雪芹,名霑,又字夢阮,自號芹溪居士。生於清康熙五十四年四月中旬,歿於乾隆二十八年除夕(1715—1763),享年四十八歲。他是一個遺腹子,在他出生時,他的祖父曹寅剛死了三年,父親曹顒才死了四五個月。一下地就是熱孝在身,所以取名霑、字雪芹,霑有兩義,一是霑恩,曹家其時正遭遇嚴重的家難,幸虧康熙特加眷顧,才得化險為夷;二是霑淚,自然是哭父——「雪」者雪涕,亦取義於「麻衣如雪」,身有喪服。
曹家是旗籍漢人,隸屬正白旗包衣。「包衣」是滿洲話,直譯為「家裡的」,意譯就是「家奴」。清太祖努爾哈赤創業之初,採取戰鬥與生活合一的組織方式,所部子民編為八旗,分由其子侄統馭;掠來的漢人亦分配各旗,編為「包衣」。八旗中清太宗皇太極獨得正黃、鑲黃兩旗;正白旗原為多爾袞所有,多爾袞死後獲罪,正白旗收歸天子自將,因此,正黃、鑲黃、正白三旗,稱為「上三旗」。而上三旗的包衣,奴以主貴,成為皇帝的家臣,受理組織「內務府」,主管宮廷庶務與皇帝私事。上三旗包衣中,尤以正白旗包衣勢力最大,因為他們是跟著多爾袞首先入關的,優先接收了許多好差使。
曹雪芹的曾祖父曹璽,在康熙二年外放「江寧織造」,做了二十年,死在任上。到了康熙三十一年,曹璽的兒子曹寅,由蘇州織造調任江寧,也做了二十年。這二十年,是曹家最闊的時期。
江寧、蘇州、杭州三織造,名義上是內務府所管轄的衙門,掌管宮廷所用綢緞的紡織;但實際上由於康熙的運用,成了皇帝個人的一個情報站,或者私人辦事處,另有許多向皇帝直接負責的秘密任務。康熙賦予曹寅的秘密任務,除了監察江南大吏,訪求民隱以外,另有一項獨特而重要的工作,就是籠絡江南的高級知識分子,無形中消弭他們的「故國之思」。大清皇朝,要等三藩之亂削平,才算站住腳;而要長治久安,則非全力爭取民心不可。康熙以獎進並曲護循吏來替他做爭取民心的下層工作;而上層民心的爭取,則由他親自領導,他一方面崇尚理學,一方面優容文人,如東巡闕里、謁孔廟、覽聖跡、特開經筵,禮數的隆重、情意的殷摯,確是可以使得全國讀書人聞風傾心的。當然,他的這份工作,有許多助手,曹寅就是其中之一;僅由清初名家詩文集中,與曹寅酬唱的頻繁這一點來看,可知他是圓滿達成了康熙所交的任務。
此外,曹寅的母親為康熙的保母;而他本人二十歲以前,又在與他年齡相仿的康熙御前當差,這種種公與私的關係加在一起,而且保持密切接觸至數十年之久,自然而然地造成了康熙與曹寅在君臣以外的一種特殊情誼,因而曹寅所受的恩寵,異乎尋常,其中與《紅樓夢》最有關係的,是此二事:第一,康熙六次南巡,皆到江寧,五次駐蹕織造署,而四次在曹寅任內,也就是說,曹寅曾四度做皇帝南巡的東道主。第二,康熙做主以曹寅的長女許配平郡王訥爾蘇。訥爾蘇為代善長子岳托之後,是清初「世襲罔替」的八個「鐵帽子王」之一,其時為鑲紅旗主;天潢貴冑,尊榮非凡,與包衣的身份有霄壤之別,但以皇帝的「指婚」,竟結成親戚,實為異數。這兩項曹家足以誇耀儕輩的經歷,摶合變化,在曹雪芹筆下,便創造了「元妃」其人,「省親」其事。
康熙五十一年,曹寅以瘧疾去世,康熙命曹寅的兒子,十九歲左右的曹顒襲職。五十三年冬,曹顒隨其舅父李煦進京,得病亡故。此為曹家極嚴重的家難,三年之間,父子雙亡,而且還虧欠公款,必須變產清償,直到所謂「家破人亡」的絕境。幸好康熙仁厚,特命曹顒的堂弟曹,出繼為曹寅的兒子,並承襲織造的差使;同時又命兩淮鹽運使李陳常,代完曹顒的虧空。這曹,大致就是《紅樓夢》中的賈政。
曹襲職以後,境況大不如前,他本人少不更事,被康熙稱為「無知小孩」,不過承襲餘蔭,勉保職位而已。到康熙崩逝,雍正即位,全力整飭吏治,像曹這樣的官吏,自然是在被淘汰之列。於是到了雍正五年年底,曹家因虧欠公款抄了家。第二年曹攜眷回京,這時曹雪芹是十三歲。
從曹雪芹十三歲到三十出頭,這二十年的生活,也就是曹家回京的情形,已無法查考。但可以確定的是境況一年不如一年,飽經炎涼世態,而且雖有一門闊親戚,似乎也未能得到照應。曹家是包衣的身份,雍正、乾隆的諭旨中,屢有「包衣下賤」的字樣;同時雍正為了貫徹「國無二主」的目標,對於整飭八旗紀律,限制八旗交往及分化旗主與屬下的關係等等措施,推行甚力;則以獲罪回京歸旗的包衣人家,淒涼冷落,無人存問,也是可想而知的。
大概在乾隆十四五年,曹雪芹三十四五歲的時候,他曾在作為宗室教育機構的「右翼宗學」,做過「管理員」之類的小職員。在那裡,他結交了比他小十幾歲到二十歲的敦敏、敦誠兄弟。據他們詩文集中的記載,約略可以想見曹雪芹的儀容風采,他的體格似乎很魁梧,健談;飲啖甚豪,不修邊幅;能詩善畫,但不甚精;性格狂放,落拓不羈;但顯然的,他是個熟透了人情世故的人。
在「右翼宗學」時代,曹雪芹就已開始了《紅樓夢》的寫作;以後搬到香山正白旗健銳營,境況愈窘,但對於寫作《紅樓夢》的興趣,始終不減。至今香山門頭村,還遺留著關於曹雪芹的傳說。「紅學」專家之一的吳恩裕,曾根據實地的訪問,寫成《記關於曹雪芹的傳說》一文,收入其所著的《有關曹雪芹十種》。傳說中的曹雪芹,曾當過「內廷侍衛」,後來到「右翼宗學」當「瑟夫」(按:似應「師傅」),乾隆十六年搬到香山,住在正白旗營房,專心寫《紅樓夢》。有個犯了罪,撥歸鑲白旗健銳營來住的「鄂比先生」,與曹雪芹結成莫逆之交,常在一起聊天喝酒。那時曹雪芹的生活,全靠每月四兩銀子、每季一擔米的餉來維持,敦敏、敦誠弟兄,也偶爾有所接濟。他極貪杯,用賣畫的錢來買酒喝。
在正白旗住了四年,他的原配妻子就死在那裡。乾隆二十年春天大雨,住房倒塌,鄂比幫他在鑲黃旗營的碉樓下找到兩間房;其時生活越發窮困,全家經常吃粥。可是他的創作欲卻愈來愈旺盛,隨身帶著紙筆,去到哪裡寫到哪裡;聽見別人談話中有好材料,隨時就記下來。有時與朋友飲酒吃飯,忽然創作欲衝動,會突然離席回家,埋頭寫作。又常常一個人在路上徘徊構想,對於熟人招呼,視而不見,因此被人叫作「瘋子」。了解他的,只有鄂比以及偶或來探望他的敦敏、敦誠。
在鑲黃旗營,曹雪芹續了弦,新婦不識字,自然也不能欣賞曹雪芹的作品。新婦生了個兒子,乾隆二十六年秋天,得了喉疾「白口糊」,死在中秋。曹雪芹晚年喪子,加以境遇坎坷,因而縱酒得病,到除夕那天也死了。父子兩人,一個死在除夕,一個死在中秋,占了兩個「絕日」,常為人資作談助。這是曹雪芹的故事,能在香山門頭村流傳了兩百年的原因之一。
曹雪芹一死,新婦一籌莫展,唯有痛哭。同院住的一位老太太,常常照應他家,這時又來幫忙,她對曹雪芹的繼婦說:「他活著的時候待你那麼好,他死了你連個紙錢都不燒給他。」於是拿起桌上整疊的紙,剪了許多紙錢給他燒了。
正月初一,鄂比給敦敏兄弟報了喪,替曹雪芹料理後事,葬在本旗義地地藏溝。送葬回來,在路上看見紙錢上有字,拾起一看,竟是《紅樓夢》的底稿,趕緊沿路撿拾,包回曹家細看,才知是《紅樓夢》後四十回的原稿,讓那位老太太剪成紙錢了。又在曹家抽屜里發現前八十回的原稿和一百二十回的目錄。鄂比曾經發願想續成後四十回,苦於才力不夠,數年未成,後來是他的繼子高鶚,為他完成了宏願。
這個傳說,有幾分可靠,誰也無法斷言。但就可靠的材料與當時的政治背景來印證,竟找不出這個傳說中,有何不合於實際情形的疑問。
關於《紅樓夢》的本身,自胡適先生的考證發表以後,澄清了蔡元培先生所主張的「寓言說」的誤解,但不幸又引起了新的誤解,以為《紅樓夢》是曹雪芹的自傳,所以大部分的考證,流於瑣碎穿鑿,對《紅樓夢》的文學上的價值及作者在創作過程中所下的苦心,反而缺乏深入的了解。這是因為那些「紅學」專家,多無小說創作經驗之故。這裡根據我對當時政治環境,曹雪芹的心理、文藝創作法則,以及對《紅樓夢》本身的研究和了解,提出我的看法如下:
一、《紅樓夢》是一部偉大的文藝創作,不是一部傳記文學。真人實事,在曹雪芹只是創作素材,經過他分解、剪裁、糅合,重新塑造為另一個人、另一件事;因此,我們可以說,書中某一個人有某一個人的影子,卻不能說,某一個人就是某一個人。
二、曹雪芹出生,已在曹家盛極而衰以後,因此,全盛時代的曹家的種種「繁華舊夢」,他只是得諸耳聞。他以遺腹子而為承重孫,在特重血胤關係的倫理觀念支配之下,從小受祖母寵愛,固然可想而知;但《紅樓夢》中的賈寶玉的生活,並不就是他十三歲以前的生活——他父親曹顒,才可能有那樣豪奢的飲食起居。
三、《紅樓夢》中的許多穿插,是曹雪芹回京以後的見聞或體驗,如秦可卿的喪事,可能是當時京里某一王公府第發生的實況。而「家學」中的種種醜態,當是他本人在「右翼宗學」的所見,因為曹家雖闊,在南京亦只是曹寅本支寄寓,不可能有那種巨族的排場。所以,《紅樓夢》絕不可當作曹氏的家傳來讀。
四、但《紅樓夢》中確實寫了曹家的若干真實人物,這須從「脂批」中去研究。據我的了解,《紅樓夢》在全稿未完成前,曹氏家族在寫作上曾經有所參與,而「脂批」中的「畸笏」,可能就是曹。所以就某一意義言,《紅樓夢》亦可說是集體創作。
五、《紅樓夢》的寫作過程,相當紊亂複雜,是一面寫作,一面傳抄,一面修改。修改的原因,或者是根據他人的意見,或者是作者自覺未善。而寫作或修改,又非從頭到尾,循序進行,大致視客觀條件為轉移,譬如某一部分材料到手,或者某一部分抄稿經人批閱後先送回,甚至某一部分讀者希望先看到某一部分,都成為促使作者變更正常寫作程序的原因。
六、曹雪芹對《紅樓夢》是先談後寫。他周圍有一部分親友,經常在等著看他的稿子,此為曹雪芹得以長期保持旺盛的創作興趣的一個主要因素。
七、《紅樓夢》之所以成為最偉大的寫實主義的小說,是因為《紅樓夢》中的一切,雖非全出於曹家,但確為當時貴族生活的忠實寫照,寫出一種必然的沒落的趨勢。曹雪芹不為那種生活辯護,或悻悻然意有不滿,但深刻地表現出一種「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無可奈何的惋惜、悵惘和淒涼。這是他人最不可及的地方。
曹雪芹和他的小說,被人談得最多,被人了解得最少。在文學的領域中,研究《紅樓夢》的工作,尚待重新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