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說紅樓 · 紅樓人物譜
——特權階級的成因與作用
照我研究《紅樓夢》作者曹雪芹的身世的結果,我斷定曹雪芹生於康熙五十四年四月,是曹顒的遺腹子,也就是曹寅唯一的嫡親的孫子;《紅樓夢》中的賈政應是曹,算起來是曹雪芹的叔父。此一結論的證據有四:一、生日正在初夏;二、恰好十三歲;三、賈政似周公旦;四、第三十三回所透露的身份。讀者如有興趣,請參閱《作品》雜誌一卷十二期和二卷一期的拙作。
其後胡適之先生供給我一條很重要的證據:曹雪芹有一個朋友叫張宜泉,著有《春柳堂詩稿》,在雪芹死後曾作詩吊挽,詩中有一條小注說:「年未五旬而卒。」照我的算法,雪芹死年當四十八歲與「年未五旬」之語正合;因此,周汝昌執著於敦敏的那句詩「四十年華付杳冥」,也就可以不辯了。
張宜泉的「自注」,我將他列為「證據五」;這裡要談「證據六」,即是「北靜王」考。考出「北靜王」是何許人,以「北靜王」的年齡來印證曹雪芹的年齡。
曹雪芹的思想境界不夠高,這話是不錯的。在他窮愁潦倒之際,回顧「繁華舊夢」,最使他刻骨銘心、念念不忘的有兩件事,第一件是清聖祖南巡六次,曹家接駕四次。中國的帝皇,自漢武以後,除了逃難,大都懶得出遠門;建都北方而巡幸江南的,算起來隋煬帝是一個,明武宗是一個,再以後就是清聖祖。其實明武宗也不能算是巡幸,他只是童心不改,自封「總兵」來打他叔叔宸濠,才到過江南;所以清聖祖南巡,不妨說是千年罕有的盛事,而曹家以「包衣」之賤、品秩之卑,只以曹寅與清聖祖的特殊關係,駐蹕其家四次之多,布衣家人都得以瞻仰御顏,這在帝皇時代,確是絕無僅有的榮寵。
第二件是曹雪芹的姑母嫁了平郡王訥爾蘇。曹家是正白旗包衣,「包衣」者滿語相當於家僕之義;正白旗與正黃旗、鑲黃旗並稱為「上三旗」,天子自將,所以正白旗包衣即是皇帝的家僕。至於平郡王屬於鑲紅旗,但訥爾蘇出於清太祖之後,是真正的天潢貴冑。這還不算,最難得的是,訥爾蘇是「鐵帽子王」。照孟心史先生的考據,清朝有八個鐵帽子王,他們與一般親王、郡王所不同的是,後者有降封之例,一代不如一代;前者則稱為世襲罔替,縱或某王因罪廢黜,但爵位仍然存在,皇帝必須從他本支的近親屬中,挑選一人襲爵,如做《嘯亭雜錄》的禮親王昭槤,照最近出版的《清史稿》記載:嘉慶二十年十一月,「以刑比佃丁欠租,削爵圈禁,以麟趾襲」。麟趾即是他叔叔永㥣的兒子(因為昭槤無子)。唯一的例外,是咸豐十一年,「三凶」之一的鄭親王端華,革爵賜自盡,降世爵為不入八分公,沒落皇朝,多不遵祖宗「家法」,在雍、乾全盛時代,當不致如此。
最初的八個鐵帽子王,都是清太宗皇太極(清太祖努爾哈赤第八子)的兄弟子侄,爵名如下:
禮親王代善(太祖第二子)
睿親王多爾袞(太祖第十四子)
豫親王多鐸(太祖第十五子)
鄭親王濟爾哈朗(太祖弟舒爾哈齊子)
肅親王豪格(太宗長子)
承澤親王碩塞(太宗第五子。後改封號為莊親王)
克勤郡王岳托(代善長子。後改封號為延禧郡王,再改為平郡王)
順承郡王勒克德渾(代善第三子薩哈璘之子)
以上最可注意的是,八王之中,代善一支獨占其三,訥爾蘇即出於代善長子岳托之後。曹家以包衣的身份,竟有一女成為鐵帽子王的福晉(不是側福晉),且由皇帝主婚,自然也足以誇耀的了。
這兩點曹雪芹在下意識中自炫的光榮歷史,糅合在一起,就創造了「元妃」其人和「歸省」其事。但照《紅樓夢》書中來看,平郡王訥爾蘇似乎沒有如何了不起地照應過敗落的曹家,這可能是因為雪芹的姑母早死,關係疏遠了;更可能因為訥爾蘇在曹家抄家之前的半年(雍正四年七月),因舊賄案削爵,泥菩薩過江,無力再來照應岳家。
訥爾蘇削爵以後,由他的長子福彭承襲,福彭就是曹雪芹的親表兄。他在《紅樓夢》里出現過沒有?是哪一個?
黎東方博士在寫《細說清朝》的過程中,附帶替我注意到這方面的史料,他告訴我:「平郡王就是『北靜王』。」根據黎博士的意見深入研究,我認為他道破了真相,而且我還可以補充:只有平郡王福彭才是「北靜王」。
《紅樓夢》中把八王打了個對摺,變成四王:「東平、南安、西寧、北靜。」四王中又以寫北靜的筆墨為多,第十四回「賈寶玉路謁北靜王」,「……現今北靜王世榮年未弱冠,生得美秀異常,性情謙和。近聞寧國府冢孫婦告殂,因想當日彼此祖父有相與之情,同難同榮,因此不以王位自居。……賈珍急命前面執事駐紮,同賈赦賈政三人連忙迎上來以國禮相見。北靜王轎內欠身,含笑答禮,仍以世交稱呼接待,並不自大。」這一段中,說「祖父有相與之情」,說「世交」,已點出關係不同,最有意味的特著「以國禮相見」五字,暗示「國禮」以外,還有親屬之禮,不過身份懸殊,不敢以親禮相見而已。
其次——也是最主要的部分,是年代和年齡的問題。《紅樓夢》第十四回,在實際年代中相當於哪一年?其時福彭應該幾歲?是否「年未弱冠」?
福彭生於康熙四十七年,這有曹寅該年七月十五日的密折「再臣接家信,知鑲紅旗王子已育世子」可證(雪芹姑母嫁訥爾蘇在康熙四十五年)。「年未弱冠」作十九歲論,則此時當雍正四年,但十四回的事跡,發生在春天,其時福彭尚未襲爵,曹家亦未回北,無由相見,所以「賈寶玉路謁北靜王」至早應在雍正六年,或七年,「年未弱冠」不宜死看作未超過二十歲,應以二十歲左右論。
那麼第二個問題就來了,雍正六、七年間,是否只有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鐵帽子王,如有兩個以上,即不能斷定「北靜王」就是平郡王。
為解決這個問題,我先制一個簡明的八王世系表,檢查結果在雍正年間襲爵的計有:
1.允祿——聖祖第十六子,雍正元年出嗣為博果鐸之後,襲莊親王。
2.熙良——雍正十一年襲順承郡王。
3.巴爾圖——雍正十二年襲康親王(即禮親王系,乾隆四十三年改回原封號)。
4.福彭——雍正四年襲平郡王。
以上1、2、3年份皆不合,年齡我查過,亦皆不合。可以說雍正五、六年間,八王之中只有剛襲爵的福彭,是二十歲左右。
周汝昌說:平郡王福彭實是《紅樓夢》中的「東平王」。他並未說理由,猜想起來必由「東平」的「平」字而來,如是,他就跟著於「四十年華」的「四十」兩字,犯了同樣的毛病。其實照我看,「東南西北,平安寧靜」八字,無非托出一個四海昇平的「平」字而已。此外還有一處可注意:《紅樓夢》第十四回說:「原來這四王,當日惟北靜王功最高,及今子孫猶襲王爵。」要說八王中功勞最高的,首先數睿親王多爾袞,但多爾袞無子,直到乾隆四十三年,才以已死的多爾博(多鐸子)嗣為多爾袞後,所以細考史料,此處所謂「功最高」,實指當初代善率其子岳托與薩哈璘對太宗的擁立之功,代善一支能在八王中獨占其三,酬庸之厚,不正說明了功勳之高?
以上確定了「北靜王」即是平郡王福彭,那麼,我們就可以用福彭的年齡來印證曹雪芹的年齡。
照《紅樓夢》看,「賈寶玉路謁北靜王」時,一個十二三歲,一個「年未弱冠」,兩者年齡的差額約六七歲。
在實際情況中福彭生於康熙四十七年,曹雪芹生於康熙五十四年,相差七歲,正合。
如果是周汝昌的論斷,說曹雪芹生於雍正二年,那麼十二三歲的曹雪芹,就不可能見到二十歲左右的福彭。同時,十四回的事跡將移至雍正末年,而福彭在雍正十一年七月為「定邊大將軍」伐噶爾丹,根本不在「京師」,曹雪芹亦並沒有機會能見到他。
總之,曹雪芹生在康熙五十四年,在目前是我深信不疑的;但是,我並無成見,理愈辯則愈明,我希望我的六個證據,得到嚴格的考驗,也就是說,希望能夠發現反面的證據來作比較的批判。
寫到這裡,也許會有看過我在《作品》雜誌上發表的《曹雪芹年齡與生父新考》(上篇「抄家前後」;下篇「賈政寶玉假父子」)的讀者會問我:「你說:『是曹顒的遺腹子,就必定生於康熙五十四年,一而二,二而一。』那麼,現在你對曹雪芹的年齡雖有了兩個新的證據,但不知對遺腹子之說,亦有新的證據否?」
我的回答是:「我有了一個有趣的發現。」可惜,這個發現,對我還只是一種曙光,尚未能大白真相。話雖如此,這個發現確是很有趣,我跟讀者既然不是嚴肅地在討論學術上的問題,那就無妨提出來閒談。
在我的「證據三」「證據四」中,已說明了,賈母、賈政、寶玉之間的關係,可用三句話概括:「祖孫真,父子假,母子似真還假。」雪芹(寶玉)是李氏(賈母)嫡親的孫子,此之謂「祖孫真」;曹(賈政)是雪芹(寶玉)的堂叔,此之謂「父子假」;曹又是清聖祖做主,出繼為曹寅李氏夫婦的嗣子,此之謂「母子似真還假」。
在這三代的關係中,不能不予以明白位置的,還有一個王夫人。照《紅樓夢》中的描寫來看,賈政與寶玉之間缺乏父子之情,但是王夫人與寶玉則絕不像是嬸母與侄子間的感情,確確實實是慈母之與愛子的光景。
曹雪芹的生母,也就是曹顒的妻子,姓馬。這見之於曹的奏摺,絕無可疑。因此我曾作一個大膽的假設:「王夫人或系雪芹之母馬氏。南京建都,始於東晉,王敦、王導兄弟大用,當時有『王與馬,共天下』之謠,馬氏假託為王夫人,疑本此而來。」
馬家與曹家如何結親?以周汝昌搜羅材料之豐,對此點亦未能有所發現。照我的推想,馬家大概是:
1.旗人。彼時雖不禁滿漢通婚,但習俗上仍有嚴格的界限在。
2.可能也是「包衣」,並且也當著內務府的闊差使,這才門當戶對。
3.跟曹家一樣,落籍在南京。南京姓馬的很多。
4.可能是回教。
於是,我請人去查雍正十三年所修的《八旗滿洲氏族通譜》,把康熙末年雍正初年姓馬的旗人的職名都抄了來。其中有一條:
馬氏 馬偏額
正白旗包衣人,世居瀋陽地方,來歸年份無考,原任郎中兼佐領。其子桑格,原任吏部尚書;費雅達,原任陝西潼關鎮總兵;馬二格,原任郎中兼佐領。孫馬維品,原任副將……
這一條中,我有一個極富價值的發現,原來桑格的本姓是馬(漢姓旗人,取滿名以媚其主,與本省日據時代,有極少數的人取日本名字是一樣的道理),桑格當過江寧織造,所謂「吏部尚書」,應是贈銜,猶之乎曹寅的父親曹璽,也曾封贈「工部尚書」。
不僅此也,我還發現桑格的父親馬偏額,也曾當過織造。織造在明朝由太監管理,順治五年差戶部司員管理,到了順治十三年,前明遺留下來的,以吳良輔為首的宦官集團,企圖恢復原有權力,改設內十三衙門,織造亦改為一年一更代,順治十五年改為三年一易任。順治十八年正月,清世祖崩,罪己的遺詔中,有一款就說,對宦寺「委用任使,與明無異,致營私作弊,更逾往時,是朕之罪一也」。同年二月間,革去內十三衙門;織造亦由康熙二年起,定為專差久任。蘇州及江寧兩織造,自順治十三年起,人選如下:
蘇州織造
馬偏俄 順治十三年任
鄭秉忠 順治十三年任
李自昌 順治十四年任
馬偏俄 順治十五年任
法 哈 順治十八年任
衣 色 康熙元年任
納 泰 康熙二年任
馬偏俄 康熙二年任
陳 武 康熙四年任
(中略)
曹 寅 康熙二十九年任
李 煦 康熙三十二年任
胡鳳翬 雍正元年任
江寧織造
曹 璽 康熙二年任
桑 格 康熙二十三年任
曹 寅 康熙三十一年任
曹 顒 康熙五十二年任
曹 康熙五十四年任
隋赫德 雍正六年任
對上列簡表,我可作四點說明:①馬偏俄即是馬偏額,俄、額北音相似,官書記載旗人姓名,常有音同字異之誤,如薩哈璘亦作薩哈連,即為一例。②馬偏額、桑格父子,相繼為織造,跟曹家一樣,亦可稱為織造世家。③馬家與曹家同為正白旗包衣,同於康熙二年派為專差久任的織造。其時,內十三衙門的興革,可看作滿清新興貴族與造成明朝亡國的宦官集團的一次尖銳的政治鬥爭。結果,勝利屬於新興貴族方面,而其役使的上三旗包衣,組成了內務府取代宦官集團的權力,曹璽脫穎而出與馬偏額的再任織造,乃是一次維護皇室權力的新的部署,彼此應有相互支援的義務,所以不同於一般寅僚的關係。乃至於康熙四十五年,猶有口傳上諭:「三處(江寧、蘇州、杭州)織造,視同一體,須要和氣。若有一人行事不端,兩個人說他,改過便罷,若不悛改,就合參他。」可參證。④如織造之類的差使,承辦皇室特殊的供應,有許多非戶部及內務府所能過問,亦不能向戶部及內務府報銷的收支項目,而當織造的人,亦便可從中舞弊,因此前後任的交接,關係極大,江寧織造自康熙二十年起,曹璽、桑格、曹寅輪番接替,在微妙的交接過程中,建立了特殊親密的感情,是非常可能的事。
如上所述,馬家的情況,正符合我所推想的作為曹家的姻親的條件。所以我的假設是:桑格是馬氏(王夫人)的父親,也就是王熙鳳的祖父。
《紅樓夢》第十六回,鳳姐跟賈璉的乳母趙嬤嬤談「當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她說:「我們王府里也預備過一次,那時我爺爺專管各國進貢朝賀的事,凡有外國人來,都是我們家養活,粵閩滇浙所有的洋船貨物都是我們家的。」照此一段話看,桑格也曾辦過接駕的差使,但是我們要問,他是以什麼資格來辦差的?所謂「專管各國進貢朝賀的事」,又是什麼職位?
其時接待「洋船貨物」的國際賓客,大都由海關兼管,康熙年間各海關差使,都差部員輪管,我查過《福州通志》和《江南通志》,並沒有姓馬的人,擔任過閩海關和松江海關的主管。同時,清聖祖南巡駐蹕之處,大都有行宮之設,由地方官員辦理供張,只有揚州由鹽商報效,江寧由織造預備,這都是特例,一個管海關的部員,似乎也沒有資格承辦接駕的大差使。
但是,馬家確曾接過一次駕,那就是康熙二十八年,桑格在江寧織造任內的事。清聖祖南巡六次,都到了江寧,除第一次以將軍署為行宮外,其餘五次都駐蹕織造署,後四次在曹寅任內,第二次在桑格任內,曾接見西洋教士畢嘉、洪若。方豪教授曾著有《康熙時曾經進入江寧織造局的西洋人》一文,收入《方豪文錄》。鳳姐所說的「我們王府里也預備過一次」,正是康熙二十八年的這一次。
我所說的「有趣的發現」,就是這兩點:第一,桑格本姓馬;第二,鳳姐所說的「預備過一次」,並非瞎吹。然則,家世相類,行輩相符,接駕之說有徵,我們似乎可以假定馬氏的娘家,就是馬偏額家了。
此外,我亦做過旁證的工作,所謂「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不知道影射何人?馬家最大的武官,是桑格的弟弟費雅達,《八旗滿洲氏族通譜》說他是「陝西潼關鎮總兵官」,但我查《清朝文獻通考》,潼關是「協」非「鎮」,只該駐副將,不該駐總兵。此外,《通志·諡法》內,有個費雅達,贈太子少保左都督,世襲雲騎尉,諡忠勇,《清史稿》內則有打王輔臣殉職的費雅達,兩者當系一人。但是其事在康熙二十年前,年份太早;同時王子騰是王夫人之兄,而費雅達應是馬氏之叔,行輩亦不合。這些史料都只可算是線索,尚待進一步的考據。台灣圖書館善本書目內,有一部《馬氏族譜》的孤本,現藏台中,如果能讓我過目,或許有所發現也未可知。再有就是王夫人的飲食習慣,如果合於回教的禁例便亦可證明她就是馬氏。凡此都需要內行下功夫去分析,才能得到正確的結論。
我對這個問題之發生興趣,一方面固然是為了考定曹雪芹的年齡;另一方面由於《紅樓夢》中所說的,賈史王薛四家,「皆連絡有親,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如果把這四大家族考證明白,不但《紅樓夢》的整個背景豁然呈露,同時對於當時的特權階級的成因與作用,以及在政治上所發生的影響,皇室如何榨取民脂民膏等等,亦可明了,多少可以幫助我們對愛新覺羅皇朝的興衰,得到較多的理解。
談得不少了,暫且打住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