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回憶片段 · 哈吉穆拉特(一)

托爾斯泰 《高加索回憶片段》
我穿過田野回家。那正是仲夏時節。草地已經割過,黑麥剛開鐮收割。 這是個繁花似錦、五彩繽紛的季節:有紅、白、粉紅三種顏色的芬芳撲鼻的毛茸茸的三葉草花;有肆無忌憚地到處亂生的雛菊;有濃香刺鼻的白花黃蕊的「愛不愛」花[1];有吐出陣陣蜜香的黃色山芥花;有亭亭玉立、樣子像鬱金香的紫吊鐘和白吊鐘;有爬藤的豌豆花;有黃色、紅色、粉紅和紫色的整齊的山蘿蔔花;有略帶粉紅茸毛、清香爽人的車前草;有在朝陽下呈碧藍色而到傍晚變成淺藍帶紅的矢車菊;還有帶杏仁味的嬌弱易凋的菟絲子花。 我采了一大束野花回家,忽然發現溝里有一朵紅得可愛的盛開的牛蒡花——在我們那裡叫「韃靼人」。割草的人遇到這種花,總是避開它,要是無意中割斷了,就把它從草堆里剔除,免得刺手。但我卻想把這朵牛蒡花摘下來,插在花束中間。我跳到溝里,把一隻鑽到花蕊里泰然睡覺的山馬蜂趕走,動手摺花。可是很不好辦;且不說花梗周圍都是刺,把我裹手的手絹刺破,它還那麼韌,使我不得不一層一層扯斷纖維,同它搏鬥了五分鐘才把它折斷。最後,我把這朵花折下來,但花梗已被揉爛,花也不像原來那樣鮮艷了。再說,這朵花太粗獷,夾在嬌嫩的野花中間顯得很不調和。我後悔把一朵好花白白糟蹋了,它原來長得可美啦。最後我把它扔了。「不過,它的生命力是多麼強啊,」我回憶剛才折花所費的勁,想著,「它曾多麼頑強地保衛自己的生命,並且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回家的路得穿過剛翻耕過的黑土休閒地。我沿著塵土飛揚的黑土路爬坡走去。這片土地是地主家的,面積很大,因而道路兩邊和前面斜坡上除了犁過而還沒耙平的休閒地外,什麼也看不見。地犁得很好,整個田野上沒有一棵植物,沒有一根小草,只見一片烏黑。「唉,人類真是一種破壞成性的殘酷動物,為了維持自己的生命不惜消滅各種動物和植物。」我一面想,一面在這片精光的黑色田野上搜尋有生命的東西。在我的前面,在路的右邊,有一棵灌木。我走近去,才認出這棵灌木又是「韃靼人」,也就是我剛才採下而又拋棄的那種花。 這棵「韃靼人」有三個枝杈。其中一枝已斷,殘枝像砍斷的胳膊那樣突出著。另外兩枝各開著一朵花。這兩朵花原是紅的,如今已變成黑色。一枝花梗斷了,斷枝上耷拉著一朵沾著泥巴的花;另一枝花梗雖也沾了黑泥,但仍向上挺立著。看樣子,這棵「韃靼人」被車輪軋過,後來又挺立起來,因此有點兒歪斜,但畢竟挺立起來了。好像從它身上撕下一塊肉,取出一個內臟,砍掉一條胳膊,挖去一隻眼睛,但它還是站起來了,不肯向消滅它周圍兄弟的人屈服。 「多麼頑強啊!」我想,「人類戰勝了一切,消滅了億萬棵草木,但這一棵始終沒有屈服。」 我不由得想起了一個古老的高加索故事,其中一部分是我親眼看見的,一部分是從目擊者那裡聽來的,一部分是我想像出來的。現在我就根據回憶和想像編成下面這個故事。 一 這事發生在一八五一年年底。 十一月里一個寒冷的黃昏,哈吉穆拉特騎馬走進沒有歸化的車臣人山村馬赫凱特。村子裡瀰漫著好聞的牛糞的煙味。 清真寺宣禮樓的歌聲剛沉靜下來,在含有牛糞煙味的清新的山區空氣中,可以聽見散放在山村一排排泥屋間的牛羊的叫聲,男人爭吵的粗啞聲音,以及泉水邊婦女和兒童的笑語聲。 哈吉穆拉特是沙米里[2]手下戰功卓著的副帥。每次出行他總是打著自己的旗號,由幾十名騎術高明的穆里德[3]前呼後擁。這一次,他戴著風帽和斗篷,斗篷底下豎著一支步槍。他隨身只帶一名穆里德,儘量避人耳目,他那雙靈活的黑眼睛仔細察看著一路上遇到的居民。 哈吉穆拉特來到山村中央,不走通向廣場的大街,而向左拐進一條小巷子。他走到山坡巷子第二座泥屋旁,向四下里張望了一下,這才站住。屋檐下不見一個人影,但在平屋頂上新近用黏土泥過的煙囪後面卻躺著一個人,他身上蓋著一件光板皮襖。哈吉穆拉特用鞭子柄戳戳睡著的人,得地彈了一下舌頭。從光板皮襖下鑽出來一個老人,頭戴睡帽,身穿油光光的破棉襖。老人的眼睛沒有睫毛,紅腫濕潤。他不住地眨眼,想把眼睛睜開。哈吉穆拉特照例說了一句「謝梁,阿列孔」[4],就拉開風帽,把臉露出來。 「謝梁,阿列孔。」老頭子一認出哈吉穆拉特,就張開沒有牙齒的嘴含笑說。他把兩腳伸進煙囪旁邊那雙木跟便鞋裡,用兩條幹瘦的腿站起來,他穿好鞋,不慌不忙地把手伸到皺巴巴的光板皮襖里,臉朝外順著靠在屋頂上的梯子爬下來。老頭子一邊穿衣服,一邊下梯子。他那細脖子上的黑皮膚打皺,腦袋不斷地搖晃,沒有牙齒的嘴念念有詞。他下到地上,殷勤地接過哈吉穆拉特的馬韁和右邊的馬鐙。可是哈吉穆拉特身邊矯捷的穆里德迅速跳下馬來,推開老頭子,把馬牽過來。 哈吉穆拉特下了馬,微瘸著腿走到屋檐下。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從門裡跑出來,他那雙像烏梅子一樣黑的亮晶晶的眼睛驚奇地打量著來客。 「快到清真寺去把你爹叫來。」老頭子吩咐他說,接著搶先跑到哈吉穆拉特前頭,替他打開咯咯響的土屋門。哈吉穆拉特一進去,就有一個穿黃襯衫、紅棉襖和藍褲子的中年瘦女人拿著坐墊從裡屋走出來。 「歡迎光臨!」她說著,彎下腰把坐墊放在外屋牆邊讓客人坐。 「祝你的孩子個個身體健康!」哈吉穆拉特回答,同時把斗篷、步槍和馬刀取下來交給老頭子。 老頭子小心翼翼地把槍和刀掛在主人的武器旁邊。武器兩旁的兩個大銅盆在雪白的牆上閃閃發亮。 哈吉穆拉特拉好掛在背後的手槍,走到女人送來的坐墊跟前,理了理契爾克斯外套的衣襟,坐下來。老頭子在他對面跪著坐在自己的光腳後跟上,閉上眼睛,手心向上舉起雙手。哈吉穆拉特也這樣做。然後他們倆一起念禱文,用雙手抹抹臉,抹到鬍子尖又合起掌來。 「聶哈巴爾?」哈吉穆拉特問老頭子,意思是,「有什麼消息?」 「哈巴爾約克(沒有消息)。」老頭子那雙沒有生氣的紅腫眼睛沒看著哈吉穆拉特的臉,而瞧著他的胸膛。「我住在養蜂場,今天剛回來瞧瞧兒子。我兒子可能知道些什麼的。」 哈吉穆拉特懂得老頭子不願講他所知道而哈吉穆拉特急需知道的事,就微微點了點頭,不再問什麼。 「什麼好消息也沒有,」老頭子說,「只有一個消息,就是兔子都在開會,商量怎樣把老鷹攆走。老鷹呢,還是今天抓這個,明天抓那個。上禮拜俄羅斯狗在米契茨基村放火燒掉乾草,真想把他們的臉都撕破。」老頭子用沙啞的聲音惡狠狠地說。 哈吉穆拉特的穆里德走進來,輕輕地在泥地上邁著強健的腿,也像哈吉穆拉特那樣取下斗篷、步槍和馬刀,把它們掛到哈吉穆拉特掛武器的釘子上。身上只留下短劍和手槍。 「他是誰?」老頭子指指來客,問哈吉穆拉特。 「我的穆里德。他叫艾達爾。」哈吉穆拉特說。 「噢,好的。」老頭子說,指指哈吉穆拉特身邊的氈毯讓他坐下。 艾達爾坐下來,盤起腿,用他那雙好看的羊眼睛默默注視著說話的老頭子。老頭子講到他們的勇士上禮拜捉到兩個俄國兵:一個被當場打死,另一個被送到維金諾村沙米里那兒。哈吉穆拉特心不在焉地聽著,不時望望門,細聽外面的動靜。屋檐下傳來腳步聲,門吱嘎一聲,主人走了進來。 主人名叫薩多,四十歲光景,留著山羊鬍子,長鼻樑,眼睛也像那個男孩子一樣烏黑,但沒有那樣亮。孩子跟著父親跑進屋子,在門口坐下。主人在門口脫下木鞋,把皮板磨光的舊皮帽推到黑髮蓬亂的後腦勺上,立刻就在哈吉穆拉特對面跪著坐下來。 薩多也像老頭子一樣閉上眼睛,手心向上舉起雙手,念了禱文,又用雙手抹抹臉,這才開始說話。他說沙米里下令逮捕哈吉穆拉特,不論活捉或者打死,一律有賞,沙米里的差人昨天才出發。老百姓不敢違抗沙米里,因此要哈吉穆拉特多加小心。 「在我家裡,」薩多說,「只要我活一天,就一天沒有人敢碰我的朋友。可是在野外怎麼樣?那就得當心了。」 哈吉穆拉特用心聽著,贊同地點點頭。等薩多說完,他就說:「好。現在得派人送封信給俄國人。我的穆里德可以去,但要有個嚮導。」 「我派我弟弟巴塔去,」薩多說,「你去叫巴塔來。」他對兒子說。 男孩子像彈簧一樣霍地跳起來,敏捷地邁開兩腿,擺動雙手,跑出屋子。大約過了十分鐘,他帶著一個皮膚黝黑、青筋畢露的短腿車臣人回來,車臣人身穿一件袖口破了的黃色舊契爾克斯外套,腳蹬一雙靴筒寬大的黑靴。哈吉穆拉特同他打了個招呼,開門見山地問:「你能把我的穆里德帶到俄國人那裡去嗎?」 「能,」巴塔立即高興地說,「什麼都能。除了我,沒有一個車臣人能過去。換了別人,嘴裡滿口答應,結果卻什麼也辦不到。可我能辦到。」 「好,」哈吉穆拉特說,「完成這差事你可以得到三盧布。」他伸出三個手指說。 巴塔點點頭表示明白,又添加說,錢他並不稀罕,但他尊敬哈吉穆拉特,願為他效勞。山里人全知道哈吉穆拉特怎樣狠狠地打擊過俄國豬…… 「很好,」哈吉穆拉特說,「繩是長的好,話是短的好。」 「好,那我就不多說了。」巴塔說。 「在阿爾貢河轉彎的地方,峭壁對面的樹林裡有一塊空地,那裡放著兩堆乾草。你知道嗎?」 「知道。」 「我有三名騎兵在那兒等我。」哈吉穆拉特說。 「阿耶[5]!」巴塔點點頭說。 「你去問問汗馬戈瑪。汗馬戈瑪知道該怎麼辦,該說什麼。把他帶到俄國長官伏隆卓夫公爵那裡去。你能行嗎?」 「能行。」 「把他帶去,再帶回來,行嗎?」 「行。」 「你把他帶去,再回到樹林裡。我在那裡等你。」 「遵命。」巴塔說著站起來,兩手貼住胸口,出去了。 「還得派個人到蓋希村去。」巴塔走後,哈吉穆拉特對主人說。「蓋希村有這麼一件事——」他握住外套上的子彈囊正要說話,忽然看見兩個女人走進來,就放下手,停住話頭。 一個是薩多的妻子,就是那個放坐墊的中年瘦女人。另一個是身穿肥大紅色燈籠褲和綠色短棉襖、整個胸前都綴滿銀幣的半大女孩。她那瘦脊背上拖著一條又粗又硬的烏黑小辮,辮梢上繫著一個銀盧布。在她那年輕而竭力裝得嚴肅的臉上,一雙眼睛像她父親和哥哥一樣,黑得像烏梅子,閃閃發亮。她沒看一眼客人,但知道有客人在。 薩多的妻子端來一張矮矮的小圓桌,上面放著茶、餃子、油煎餅、乾酪、玉米餅(一種很薄的饃饃)和蜂蜜。女孩端來銅盆、水壺和手巾。 女人們穿著紅色平底軟鞋在屋子裡走動,把端來的東西放在客人們面前。這當兒薩多和哈吉穆拉特都沒有作聲。艾達爾用他那雙羊眼睛望著盤坐的腿,身子一動不動,好像一座雕像。直到女人們走了,她們輕輕的腳步聲完全聽不見時,艾達爾才舒了口氣,而哈吉穆拉特則從子彈囊里取出一顆子彈,又從子彈底下拿出一個紙捲兒。 「把這交給我的孩子。」哈吉穆拉特指指捲起來的字條說。 「回信送到哪裡?」薩多問。 「交給你,你再送給我。」 「遵命。」薩多說,把字條塞到外套子彈囊里。然後拿起水壺,把銅盆推到哈吉穆拉特面前。哈吉穆拉特把袖子卷到臂肘上,露出肌肉發達的白手臂,兩手伸到薩多從壺裡倒出來的冰涼清澈的水流下。哈吉穆拉特用一塊乾淨的粗手巾擦乾手,挪動身子吃東西。艾達爾也這樣做。客人們吃東西的時候,薩多坐在他們對面,再三感謝哈吉穆拉特的光臨。坐在門口的男孩用烏黑髮亮的眼睛盯住哈吉穆拉特,臉上現出笑容,似乎表示贊同父親的話。 哈吉穆拉特雖然將近兩天沒吃東西,此刻卻只吃了一點兒饃饃和乾酪,又從短劍下取出一把小刀,挖了點兒蜜,抹在饃饃上。 「我們的蜜不錯。今年的蜜超過往年:又多又好。」老頭子說,看到哈吉穆拉特吃他的蜜,顯然很高興。 「謝謝。」哈吉穆拉特說,從飯桌旁走開。 艾達爾還想吃,但也只好像他的穆爾西德[6]那樣離開飯桌,拿起銅盆和水壺遞給哈吉穆拉特。 薩多懂得,他接待哈吉穆拉特是冒著生命危險的,因為自從沙米里同哈吉穆拉特決裂後,就通告全體車臣居民,凡收留哈吉穆拉特的將處極刑。他懂得,山村居民隨時都會知道哈吉穆拉特住在他家裡,會要他把哈吉穆拉特交出去。但這事不僅沒有使薩多擔心,反而使他高興。薩多認為保護這位朋友是義不容辭的,即使要他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他為自己的行為感到高興和自豪。 「你住在我家裡,只要我的腦袋還在肩上,就沒有人敢動你一根毫毛。」他一再對哈吉穆拉特說。 哈吉穆拉特仔細瞧瞧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明白他說的是實話,就嚴肅地說:「祝你幸福,長壽!」 薩多默默地把一隻手按在胸口上,對這種祝願表示感激。 薩多關上板窗,點著壁爐里的干樹枝,走出客房時心情特別興奮。他走進泥屋裡家眷住的屋子。女人們還沒有睡,正談論著在客房裡過夜的危險客人。 二 那天晚上,在離哈吉穆拉特住宿的山村十五俄里的伏茲德維任斯克要塞里,有三個士兵和一名軍士從要塞出發,到哈赫基林斯克門去。士兵們身穿短皮大衣,頭戴毛皮高帽,肩上挎著卷攏的軍大衣,腳蹬高過膝蓋的大皮靴,完全是一副當年高加索士兵的裝束。士兵們扛著槍,先順著大路走了五百來步,然後離開大路,踏著颯颯響的枯葉,向右走了二十步光景,在一棵黑暗中看得出樹幹折斷的法國梧桐旁站住。潛伏哨通常都設在這個地方。 士兵們在樹林裡走著的時候,明亮的星星仿佛在樹梢上奔跑,此刻停住了,逗留在光禿的樹枝中間閃閃發光。 「謝天謝地,這兒倒乾燥。」軍士潘諾夫說著,從肩上摘下上了刺刀的步槍,鏗鏘響著把它靠在樹幹上。三個士兵也照他的樣辦。 「本來帶著的,怎麼沒有了!」潘諾夫生氣地嘀咕著,「不是忘了帶來,就是在路上丟了。」 「你找什麼呀?」一個士兵聲音洪亮地問。 「找菸斗,鬼知道丟到哪兒去了!」 「煙管在嗎?」洪亮的聲音又問。 「煙管,這不是。」 「就在地上抽行嗎?」 「那怎麼行!」 「好辦,我們一下子就能弄好。」 潛伏哨是禁止抽菸的,但這個潛伏哨簡直不像潛伏哨,倒像個前沿崗哨,他們的任務是防止山民像以前那樣,悄悄把大炮推到這兒來,向要塞射擊。潘諾夫認為不必禁菸,就答應那個快樂的士兵的建議。快樂的士兵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動手挖地。他挖了一個小坑,把它弄得很平整,把煙管插在坑裡,再把菸草放進去,壓實。這樣煙管就搞好了。劃著一根火柴,剎那間照亮了趴在地上的士兵顴骨突出的臉龐。煙管吱吱地響起來,潘諾夫聞到了馬合煙的香味。 「弄好了嗎?」他站起來問。 「當然弄好了。」 「嗨,阿福傑耶夫這傢伙真精靈!淘氣鬼!讓我來試試。」 阿福傑耶夫退到一旁,給潘諾夫讓出地方,同時從嘴裡吐出一團煙。 士兵們過好菸癮,聊了起來。 「聽說連長又動用了公款。看來又輸錢了。」一個士兵懶洋洋地說。 「他會還的。」潘諾夫說。 「當然,他是個好軍官。」阿福傑耶夫附和說。 「哼,好軍官,好軍官,」那個開頭談話的人不以為然地說,「照我看,咱們的連該同他談一談,要是拿過,就該說出來,拿過多少,幾時歸還。」 「連里決定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潘諾夫推開煙管說。 「不錯,部隊是個大集體。」阿福傑耶夫肯定說。 「你瞧,燕麥得買,皮靴開春前得補,處處需要花錢,可他竟自己拿去花了……」滿腹牢騷的士兵說。 「我說,隨便連里決定好了,」潘諾夫又說了一遍,「他借了還,還了借,也不止一次了。」 當時在高加索,每個連都自己選人管理財務。每個連按每人六個半盧布的數目向國庫領取款子,一切都自給自足:種白菜,割草,買自備馬車,並擁有可以誇耀的精壯好馬。連部的錢放在箱子裡,鑰匙由連長掌管,因此常發生連長從箱子裡挪用公款的事。現在就發生了這樣的情況,士兵們談的也是這件事。神情憂鬱的士兵尼基丁要連長公布賬目,而潘諾夫和阿福傑耶夫則認為沒有必要。 尼基丁接著潘諾夫抽了煙。他把軍大衣鋪在地上,坐下來,身子靠著樹幹。士兵們不再說話。只聽得風高高地在樹梢上空吹拂。突然,在這不斷的輕微風聲中傳來豺狼的嚎叫、哭泣和獰笑聲。 「你聽,那些可惡的畜生在嚎叫。」阿福傑耶夫說。 「它們這是在笑你呀,笑你的臉長歪了。」第四個士兵用尖細的烏克蘭腔說。 接著又萬籟俱寂,只有風吹動樹枝,時而把星星遮住,時而讓它們豁露出來。 「你說,安東內奇,」快樂的阿福傑耶夫忽然問潘諾夫,「你有沒有感到過煩悶?」 「煩悶什麼?」潘諾夫不樂意地回答。 「我有時悶得要命,悶得連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咳,瞧你這人!」潘諾夫說。 「我有時悶得慌,就把錢喝個精光。我心裡那個悶哪,那個悶哪,簡直受不了。我就想,讓我喝個痛快吧。」 「可有時越喝越悶哪。」 「這種情況是有的。但有什麼辦法呢?」 「你到底為什麼事那麼悶哪?」 「我嗎?我想家呀!」 「你家裡日子過得富裕嗎?」 「富裕算不上,但日子還過得去。過得挺不錯。」 於是阿福傑耶夫又跟潘諾夫講那講過好多遍的故事。 「老實說,我是自願替哥哥當兵的,」阿福傑耶夫道,「他一家有五口人!我呢,結婚沒多久。媽媽求我代替哥哥。我想,我沒問題!他們將來會記住我的好處的。我就去見東家。我們東家倒是個好人,他說:『好小子!去吧。』這樣我就替哥哥來當兵了。」 「噢,這是好事啊。」潘諾夫說。 「不瞞你說,安東內奇,如今可悶得慌。想到我為什麼要替哥哥來當兵,心裡就格外煩惱。人家說,他在那裡享福,你在這裡受罪。我越想心裡越窩囊。真是罪過,真的。」 阿福傑耶夫沉默了一會兒。 「咱們再抽一管煙怎麼樣?」阿福傑耶夫問。 「行,你來弄!」 不過士兵們沒抽成煙。阿福傑耶夫剛站起來,弄好煙管,就聽出風聲中有人在走路。潘諾夫拿起槍,踢踢尼基丁。尼基丁站起來,從地上撿起軍大衣。還有一個士兵邦達連科也站了起來。 「弟兄們,我做了這樣一個夢……」 阿福傑耶夫對邦達連科噓了一聲,於是士兵們都屏息細聽。有幾個人沒穿靴子的輕柔腳步聲越來越近了。黑暗中,越來越清楚地聽得樹葉和枯枝被踩得嚓嚓發響。接著就聽見車臣人喉音很重的說話聲。士兵們不但聽到說話聲,而且從樹木縫裡看見兩個黑影。一個矮一點兒,一個高一點兒。當黑影走到士兵們跟前時,潘諾夫手握步槍,同兩個夥伴突然躥到大路上。 「什麼人?」他喝道。 「車臣老百姓。」那個矮一點兒的人說。這人就是巴塔。「沒有帶槍,沒有帶刀,」他一面說,一面做著手勢,「要見見公爵。」 高個子默默地站在夥伴旁邊。他也沒有帶武器。 「是密探,他要見團長。」潘諾夫對夥伴解釋說。 「有要事見伏隆卓夫公爵,十萬火急。」巴塔說。 「行,行,我們帶你去。」潘諾夫說。「怎麼樣,你同邦達連科領他們去吧?」他對阿福傑耶夫說,「交給值班的,就回來。可得留點兒神,在後面押著他們走。這些禿鬼可機靈了。」 「這玩意兒是幹什麼的?」阿福傑耶夫端著刺刀做了一個刺殺的姿勢,「這麼一下,管叫他回老家去。」 「把他捅死了,他還有什麼用,」邦達連科說,「喂,開步走!」 等兩個士兵和密探的腳步聲聽不見,潘諾夫便和尼基丁回到原來的地方。 「他們晚上出來搞什麼鬼!」尼基丁說。 「總是有事囉,」潘諾夫說,「天涼了。」他說著,打開軍大衣穿上,靠著樹坐下。 過了兩小時,阿福傑耶夫和邦達連科回來了。 「怎麼樣,交掉了嗎?」潘諾夫問。 「交掉了。團長他們還沒有睡呢。我們就一直帶到他那裡。哦,那兩個禿頭倒挺不錯,」阿福傑耶夫說,「真的,我同他們談得可好了。」 「我就知道,你要同他們談話。」尼基丁不高興地說。 「說真的,同俄國人一模一樣。一個成了家。我問他:『瑪魯施卡,巴爾?』[7]他說:『巴爾。』我問他:『巴侖楚克,巴爾?』[8]我問他多不多,他說有一雙。我們就這樣談得挺對勁。這兩個傢伙蠻不錯。」 「是啊,是不錯,」尼基丁說,「你要是單獨遇到他,他就會把你的五臟六腑都挖出來。」 「看來天快亮了。」潘諾夫說。 「是啊,星星暗淡了。」阿福傑耶夫坐下來說。 士兵們又都安靜下來。 三 兵營和士兵宿舍的窗子早就黑了,但要塞里那座最好的房子仍燈光通明。這座房子住著庫林斯基團團長,總司令的兒子,宮廷侍從武官謝苗·伏隆卓夫公爵。伏隆卓夫同他的夫人,彼得堡著名美人瑪麗雅住在一起,他們過著這高加索小要塞里從沒見過的奢華生活。伏隆卓夫,特別是他的夫人,還認為他們在這裡過的是儉樸的生活,十分清苦;而當地居民看到這種異常奢華的生活,都大為驚訝。 這會兒正好是午夜十二點鐘。整個大客廳鋪滿地毯,掛著厚窗簾,主人和客人正圍著一張綠呢牌桌打牌,桌上點著四支蠟燭。打牌人中有一個長臉膛、淺色頭髮的上校,佩著繡有宮廷侍從武官縮寫花體字母和帶穗子的肩章,他就是主人伏隆卓夫。他的搭檔是一個彼得堡大學畢業生,他面容憂鬱,頭髮蓬亂,最近受伏隆卓夫公爵夫人聘請,來擔任她前夫小兒子的家庭教師。他們的對手是兩個軍官:一個是寬臉、面色紅潤、從近衛軍調來的連長波爾多拉茨基;另一個是相貌好看、表情冷峻、身板筆挺的團副官。公爵夫人瑪麗雅是個大眼睛、黑眉毛、身材高大的美人。她坐在波爾多拉茨基旁邊,看他的牌。她的裙子觸著他的兩腿。她說的話,她的眼神、微笑,她的一舉一動,她身上的香水,這一切都使他心醉神迷。他只感覺到她在身邊,別的什麼也不知道。因此他接二連三地打錯牌,越來越使他的搭檔生氣。 「咳,怎麼可以這樣打!你又把王牌糟蹋了!」副官看到波爾多拉茨基打出一張王牌,漲紅臉說。 波爾多拉茨基如夢初醒,莫名其妙地睜大一雙距離很寬的善良的黑眼睛望著生氣的副官。 「您就原諒他吧!」瑪麗雅含笑說,「您瞧,我不是對您說過了嗎?」她接著對波爾多拉茨基說。 「可您說的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波爾多拉茨基笑著說。 「難道不是嗎?」她說著,也微微一笑。她回報的一笑使波爾多拉茨基心花怒放,情緒激動。他的臉漲得通紅,抓起牌來要洗。 「不該你洗。」副官惡狠狠地說,用他那戴寶石戒指的白淨的手急急地發牌,仿佛想儘快把牌甩掉。 這時,公爵的侍從走進客廳,報告說值日官有請。 「諸位請原諒,」伏隆卓夫帶著英語腔說,「瑪麗雅,你來替我打吧。」 「你們同意嗎?」公爵夫人問,敏捷地站起來,挺直她那高大的身子,把絲綢衣服弄得窸窣作響,臉上洋溢著幸福女人光彩煥發的笑容。 「我一向好說話。」副官說,看到對面坐著一點兒不會打牌的公爵夫人,心裡很高興。波爾多拉茨基只是微微一笑,把兩手一攤。 公爵回到客廳的時候,一局快打完了。他走進來,心情特別愉快。 「你們知道我有個什麼建議嗎?」 「什麼建議?」 「讓我們來喝一杯香檳。」 「這事我隨時都可以奉陪。」波爾多拉茨基說。 「好啊,這事挺有意思。」副官說。 「華西里!拿酒來!」公爵說。 「叫你有什麼事?」瑪麗雅問。 「值日官來了,還有一個人同來。」 「誰?什麼事?」瑪麗雅連忙問。 「我不能告訴你們。」伏隆卓夫聳聳肩膀說。 「不能告訴我們,」瑪麗雅跟著說,「以後我們會知道的。」 香檳送來了。每個客人喝了一杯,牌局結束,算清賬,大家紛紛告辭。 「明天輪到你們的連隊伐木嗎?」公爵問波爾多拉茨基。 「是我的連隊。什麼事?」 「那麼我們明天見。」公爵含笑說。 「那太好了。」波爾多拉茨基說,並沒有十分聽懂伏隆卓夫對他說的話,一心只惦記著他馬上可以握握瑪麗雅又白又大的手。 瑪麗雅照例不僅緊緊地握了握而且使勁抖了抖波爾多拉茨基的手。她再次提起他打錯牌——用紅方塊開牌,並向他微微一笑。波爾多拉茨基覺得這是一種令人心醉的意味深長的微笑。 波爾多拉茨基走回家去,心情特別興奮。這種興奮的心情,只有習慣於上流社會社交活動而又在軍隊里過了幾個月獨身生活的人,一旦遇到從前接觸過的女人,特別是像伏隆卓夫公爵夫人那樣迷人的女人,才能理解。 他走到他跟一位同事合住的宿舍,推推門,可是門閂上了。他敲了敲,還是沒有人開。他大發雷霆,用腳和馬刀敲門。門裡傳來了腳步聲。波爾多拉茨基的農奴華維洛打開門閂。 「幹嗎把門閂上?蠢貨!」 「不閂怎麼行呢,阿列克賽·弗拉基米爾……」 「又喝醉了!我叫你知道怎麼行……」 波爾多拉茨基要揍華維洛,但又住手了。 「咳,去你的吧。把蠟燭點上。」 「我這就點。」 華維洛確實喝了點兒酒,是在司務長命名日的筵席上喝的。他回到家裡,拿自己的身世同司務長伊凡·瑪凱伊奇的身世作了比較。伊凡·瑪凱伊奇收入可觀,結過婚,希望明年退伍。華維洛從小被提上來,就是說侍候老爺們,如今已是四十開外的人了,可是還沒有結婚,跟著荒唐的老爺在部隊里混日子。老爺人挺不錯,很少打罵,可這是種什麼生活啊!「老爺答應從高加索回去後就給我自由。可我得了自由能往哪兒去呢。日子過得簡直像畜生!」華維洛想。他困得要命,生怕有人進來偷東西,就把門閂上睡覺。 波爾多拉茨基走進房間,房間裡還睡著他的同事吉洪諾夫。 「怎麼樣,輸了?」吉洪諾夫醒來了,說。 「沒有輸,贏了十七盧布,還喝了一瓶克里歌牌香檳酒。」 「瑪麗雅也看到了?」 「瑪麗雅也看到了。」波爾多拉茨基重複說。 「都快起床了,」吉洪諾夫說,「六點鐘得出發。」 「華維洛,」波爾多拉茨基嚷道,「注意啦,明天早晨五點鐘叫醒我。」 「您要打人的,怎麼敢叫醒您哪。」 「我要你叫就叫。聽見嗎?」 「是,老爺。」 華維洛拿起靴子和衣服出去了。 波爾多拉茨基上床睡覺,他含笑點著一支煙,把蠟燭吹滅。在黑暗中他看見瑪麗雅笑盈盈的臉。 伏隆卓夫夫婦也沒有很快入睡。客人們走後,瑪麗雅走到丈夫跟前,聲色俱厲地說:「哼,你老實對我說,是怎麼一回事?」 「哦,親愛的……」 「什麼親愛的不親愛的!當然又是密探,對不對?」 「是的,可我還是不能告訴你。」 「不能嗎?好,那讓我來告訴你!」 「你?」 「是哈吉穆拉特,對不對?」公爵夫人說,她聽說同哈吉穆拉特談判已有幾天了。她猜想來找她丈夫的是哈吉穆拉特本人。 伏隆卓夫不能否認這件事,但使妻子失望的是,剛才來的不是哈吉穆拉特本人,而是哈吉穆拉特的密探。密探來通報,哈吉穆拉特明天將到指定伐木的地方來投誠。 小伏隆卓夫夫婦在要塞中長期過著單調的生活,這消息當然使他們高興。他們談論著,要是他父親知道這消息,會多麼高興。夫婦倆一直談到兩點多鐘才睡覺。 四 哈吉穆拉特為了擺脫沙米里派來追擊他的穆里德,一連三夜沒睡覺。這會兒,薩多向他道過晚安走後,他就立刻睡著了。他沒有脫衣服,一手支著頭,臂肘陷進主人為他準備的紅色羽絨枕頭裡。離他不遠的牆邊睡著艾達爾。艾達爾仰臥著,寬寬地伸開年輕強壯的四肢,他那穿著白色契爾克斯外套、佩黑色子彈囊的發達胸脯看起來比斜靠在枕頭上剃得發青的腦袋還高。他那生著一片茸毛的嘴唇像孩子般噘起,忽而張開,忽而閉攏。他也像哈吉穆拉特一樣和衣而睡,腰裡插著手槍和短劍。壁爐里的樹枝已燒光,爐壁上還亮著一盞夜明燈。 午夜時分,客房的門吱地響了一聲,哈吉穆拉特霍地爬起來,一手抓住手槍。薩多輕輕地踩著泥地走進來。 「什麼事?」哈吉穆拉特精神飽滿地問,仿佛根本沒有睡覺。 「你得考慮一下,」薩多蹲在哈吉穆拉特面前,說,「有個女人從屋頂上看見你來了,告訴了丈夫,現在弄得全村都知道了。剛才有個女街坊來找我老婆,說老頭子們聚集在清真寺旁,想把你攔住。」 「那我們得走了。」哈吉穆拉特說。 「馬都準備好了。」薩多說,急急地走出屋子。 「艾達爾。」哈吉穆拉特低聲喚道。艾達爾聽見自己的名字,主要是聽見他的穆爾西德的聲音,伸開強壯的兩腿,一躍而起,把皮帽扶扶正。哈吉穆拉特帶上武器,披上斗篷。艾達爾也照著做。兩人默默地從屋子裡走到廊檐下。黑眼睛的男孩牽出馬來,堅硬的街道上一響起嘚嘚的馬蹄聲,隔壁屋裡就有人探出頭來。另外有個人穿著木底鞋,向山上清真寺跑去。 天上沒有月亮,漆黑的夜空中閃爍著幾顆星星。可以看見一排排泥屋頂的輪廓,以及聳立在高崗上、比其他建築物龐大的帶塔樓的清真寺。從清真寺那裡傳來喧鬧的人聲。 哈吉穆拉特迅速地帶上槍,一隻腳伸進狹小的馬鐙,悄沒聲兒地翻身騎上馬,坐在高高的馬鞍上。 「真主保佑你!」他對主人說,右腳習慣地找尋另一個馬鐙,又用鞭子輕輕觸了一下牽馬的孩子,要他讓開。那孩子讓到一旁,馬仿佛自己知道該怎麼辦,健步跑出小巷,來到街上。艾達爾騎馬跟在後面。薩多穿著皮袍,迅速地擺動兩手,跟著他們在狹窄的街上忽左忽右地跑著。村口出現一個移動的影子,穿過大路,接著又是一個。 「站住!騎馬的是誰?站住!」有個人喊道。接著就有幾個人攔住去路。 哈吉穆拉特不僅沒有停下,而且從腰裡拔出手槍,加快速度,向攔路的人們直衝過去。路上的人群散開來。哈吉穆拉特頭也不回,飛快地沿著大路跑下坡。艾達爾跟在他後面奔馳。他們後面響起兩聲槍聲,兩顆子彈從空中呼嘯而過,卻沒有傷著哈吉穆拉特,也沒有傷著艾達爾。哈吉穆拉特繼續用這樣的速度奔馳。他跑了三百來步,勒住微喘的馬,傾聽有什麼動靜。前面,一股湍急的流水嘩嘩地向坡下奔騰。後面村子裡,公雞的啼聲此起彼落。除了這些聲音,還聽見哈吉穆拉特身後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和人聲。哈吉穆拉特催動馬匹,仍舊不快不慢地行進著。 後面的人很快地追上了哈吉穆拉特。總共有二十名左右騎馬的人,都是山村的居民。他們想攔住哈吉穆拉特,至少做做要攔阻他的樣子,以便在沙米裡面前撇清自己。當他們逼近到彼此在黑暗中看得見的時候,哈吉穆拉特就勒住馬,放下韁繩,左手熟練地解開槍套,右手拉出步槍。艾達爾也照他的樣子做。 「幹什麼?」哈吉穆拉特喝道,「想捉拿我嗎?那就來吧!」他說著舉起槍,山民們站住了。 哈吉穆拉特手裡握著槍,向窪地走去。騎馬的人不敢接近,遠遠地跟在他後面。哈吉穆拉特走到窪地另一邊,追擊他的人向他呼喊,讓他聽到他們的話。哈吉穆拉特放了一槍作為回答,繼續縱馬前進。等他再勒住馬停下來,已聽不見後面的追擊聲和雞啼聲,只有樹林裡汩汩的流水聲和貓頭鷹的啼叫聲聽得更清楚了。一片黑壓壓的樹林近在眼前。那就是他的穆里德等著他的地方。哈吉穆拉特走近樹林,勒住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吹了聲口哨,停了停,側耳傾聽。過了一會兒,樹林裡也傳出同樣的口哨。哈吉穆拉特離開大路,向樹林裡馳去。他走了百來步,通過樹枝的隙縫看到一堆篝火、坐在火旁的人影,以及一匹半截身子被火光照亮的拴住腿的馬。 篝火旁坐著的人群中有一個連忙站起來,向哈吉穆拉特走去,接過韁繩和馬鐙。這是哈吉穆拉特的奶兄弟阿瓦爾人[9]哈涅菲。他掌管著哈吉穆拉特的產業。 「把火滅了。」哈吉穆拉特說,跳下馬。人們把篝火撒開,踩滅燃燒的樹枝。 「巴塔來過嗎?」哈吉穆拉特問,往鋪在地上的斗篷走去。 「來過。早就跟汗馬戈瑪走了。」 「他們走的是哪條路?」 「這一條。」哈涅菲回答,指著同哈吉穆拉特來的路相反的方向。 「好。」哈吉穆拉特說,摘下步槍,裝上子彈。「得留神,有人在追我。」他對那個踩滅火的人說。 這是個車臣人,叫甘澤洛。甘澤洛走到斗篷旁,拿起上面帶套子的槍,默默地走到哈吉穆拉特剛才下馬的樹林邊上。艾達爾下了馬,把哈吉穆拉特的馬也牽在手裡,高高地拉緊兩匹馬的頭,把它們拴在樹上。然後像甘澤洛那樣扛起槍,走到樹林曠地的另一邊。篝火熄滅了,樹林不像原來那樣黑,天上的星星已暗淡無光。 哈吉穆拉特望望星星,看見北斗星已升到中天,估計早已過了半夜,是行宵禮[10]的時候了。他問哈涅菲要了水壺(總是放在褡褳里隨身帶著),披了斗篷,向水邊走去。 哈吉穆拉特脫去鞋襪,盥洗完畢,赤腳走到斗篷上,然後跪坐在腿肚上,用手指塞住耳朵,閉上眼睛,面朝東念了規定的禱文。 禱告完畢,他回到原地,那裡放著一副褡褳。他在斗篷上坐下,兩臂支著膝蓋,垂下頭,沉思起來。 哈吉穆拉特一貫相信自己的好運。他不論想做什麼事,總是充滿信心。事實上他也總能成功。在他那充滿狂風暴雨的戰鬥生涯中,情況往往是這樣,難得有例外。因此他相信這一次也是如此。他想像著怎樣帶領伏隆卓夫撥給他的軍隊去打沙米里,把他活捉,向他報仇雪恨;俄羅斯沙皇將怎樣賞賜他,他不僅又可以統治阿瓦利亞[11],而且將統治他所征服的車臣。他帶著這樣的幻想漸漸睡去。 他夢見他帶著他的勇士,唱著歌,喊著「哈吉穆拉特來了」向沙米里衝去,活捉他和他的妻妾,還聽見他的妻妾放聲痛哭。他醒來了。原來《拉·伊里亞哈》的歌聲、「哈吉穆拉特來了」的喊聲,以及沙米里妻妾的哭聲都是豺狼的嚎叫和悲泣。哈吉穆拉特抬起頭來,穿過樹林望望漸漸發白的東方,向坐得離他較遠的一個穆里德打聽汗馬戈瑪的消息。哈吉穆拉特聽說汗馬戈瑪還沒有回來,立刻又打起盹來。 汗馬戈瑪同巴塔一起出使歸來,他們快樂的聲音把哈吉穆拉特吵醒了。汗馬戈瑪立刻在哈吉穆拉特身邊坐下,向他匯報俄國兵怎樣遇見他們,領他們去見公爵殿下,他怎樣同公爵本人談話,公爵表示很高興,答應早晨在米契克河畔沙林斯克俄國人伐木的地方同他們見面。巴塔不時打斷同伴的話,補充些細節。 哈吉穆拉特詳詳細細詢問,伏隆卓夫對哈吉穆拉特投誠俄國人究竟說了些什麼。汗馬戈瑪和巴塔異口同聲地說,公爵將把哈吉穆拉特奉為上賓,熱情款待。哈吉穆拉特還問清了道路。哈吉穆拉特聽汗馬戈瑪說,他熟悉道路,能把他一直領到那地方。哈吉穆拉特就拿出錢來,給了答應過巴塔的三盧布。他還吩咐手下人從褡褳里拿出他的鑲金武器和帶纏頭巾的皮帽,叫穆里德們擦乾淨,好讓他體體面面地去見俄國人。等他們擦亮武器,收拾好馬鞍、馬具和馬匹,星星已經熄滅,天光大亮,黎明前的微風吹拂著。 五 大清早,天還沒有亮,波爾多拉茨基就率領兩連人,帶著斧頭,走了十俄里路,來到恰赫基林斯克門外,拉開散兵線,天一亮就動手伐木。八時以前,篝火里的濕樹枝燒得發出畢畢剝剝和噝噝的響聲,冒出的芬芳煙氣同迷霧混合在一起,冉冉上升。伐木的士兵原先五步之外就互相看不見,只能聽見彼此的說話聲,這會兒連篝火和塞滿樹木的林間道路都看得清了。太陽一會兒像個明亮的圓球出現在霧中,一會兒又隱沒不見了。在離開道路稍遠的林間曠地上,有幾個人坐在軍鼓上,其中有波爾多拉茨基、吉洪諾夫連長、兩個三連的軍官,以及因決鬥而被貶謫的近衛重騎兵軍官,波爾多拉茨基在貴胄軍官學校的同學傅烈澤男爵。軍鼓周圍滿地都是包冷菜的紙、菸蒂和空酒瓶。軍官們喝著伏特加和黑啤酒,吃著點心。鼓手正在開第八瓶酒。波爾多拉茨基雖然沒有睡夠,情緒卻特別好,顯得很快樂。每當他同士兵和夥伴面臨可能發生的危險時,總是這樣的。 幾位軍官正在熱烈地談論著最新消息:斯列普卓夫將軍[12]的陣亡。聽到這個噩耗,誰也沒有注意生命的重要時刻——生命的終結和回歸自然,而只看到一個剽悍的軍官手持馬刀向山民衝擊砍殺的英勇氣概。 儘管人人——特別是參加過戰鬥的軍官——知道,當時高加索戰爭中根本沒有發生過常常為人所想像和描寫的拼大刀的肉搏戰(即使有,也只有用馬刀砍和刺刀捅逃兵罷了)。這種向壁虛構的肉搏戰被軍官們信以為真,並使他們心安理得地感到自豪和快樂。他們懷著這樣的心情,有的英姿勃勃,有的態度謙遜,但都坐在鼓上抽菸,喝酒,談笑,根本沒顧到隨時可能降臨到他們頭上的死神,就像降臨斯列普卓夫頭上那樣。果然,正當他們談得起勁的時候,道路左邊響起了步槍動人心魄的尖叫聲,一顆子彈從霧蒙蒙的空中呼嘯而過,啪的一聲打在樹幹上。士兵們就用幾個重濁的步槍聲來回答敵人的射擊。 「嗨!」波爾多拉茨基歡天喜地地嚷道。「這是他們在向散兵線開槍!喂,柯斯嘉老弟,」他對傅烈澤說,「你的運氣來了。快回連里去,我們安排安排,好好干他一傢伙!打個漂亮仗。」 被貶謫的男爵一躍而起,拔腳往那煙霧瀰漫的地方跑去。他的連就在那裡。士兵給波爾多拉茨基牽來一匹卡巴爾丁種棗紅馬。他騎上馬,整好隊伍,領著他們朝開槍的散兵線衝去。散兵線就在一道光禿禿的山溝前面的樹林邊上。風吹著樹林,不僅看得見山溝,而且看得見山溝的那一邊。 波爾多拉茨基接近散兵線的時候,太陽已經從迷霧裡豁露出來。在山溝那一邊,在大約二百米外的另一座小樹林邊上,有幾個騎馬的人。這是追擊哈吉穆拉特的車臣人。他們想看看他怎樣跑到俄國人那邊去。其中一個向散兵線開槍。散兵線里有幾個士兵向他還擊。車臣人往後退,射擊停止了。但這時波爾多拉茨基帶著一連人開過來,他命令開槍。口令一發出,整條散兵線就響起驚心動魄的密集的槍聲,同時升起了一片隨風飄散的輕煙。士兵們對這種遊戲很感興趣,匆匆裝上子彈,一槍一槍地射擊起來。車臣人顯然發覺挑釁,便策馬前進,連續對俄國兵開了幾槍。其中有一槍打傷了一名俄國兵,那就是擔任暗哨的阿福傑耶夫。同伴們向他走去。他仰臥在地上,兩手按著腹部的傷口,有節奏地翻滾著身子。 「他剛要上子彈,我聽見啪的一聲,」同他結成對子的士兵說,「我一看,他把槍扔了。」 阿福傑耶夫也是波爾多拉茨基連里的士兵。波爾多拉茨基看見一群士兵聚在一起,騎馬跑到他們跟前。 「怎麼,老弟,掛彩了?」他問,「傷在哪裡?」 阿福傑耶夫沒有回答。 「他剛要上子彈,大人,」同阿福傑耶夫結成對子的士兵說,「我聽見啪的一聲,一看,他把槍扔了。」 「嘖,嘖!」波爾多拉茨基彈了兩下舌頭,「怎麼樣,阿福傑耶夫,疼不疼?」 「不疼,可是不能走路。給我一點兒酒喝,大人!」 在高加索,士兵們喝的其實不是伏特加,而是酒精。潘諾夫嚴厲地皺緊眉頭,遞給阿福傑耶夫一壺蓋酒精。阿福傑耶夫喝了一口,隨即把壺蓋推開了。 「我喝不下,」他說,「你自己喝吧。」 潘諾夫把酒精喝光。阿福傑耶夫試著站起來,但又趴了下去。夥伴們鋪開軍大衣,把阿福傑耶夫放在上面。 「大人,上校來了。」上士對波爾多拉茨基說。 「好吧,你來照顧他。」波爾多拉茨基說,揮了揮鞭子,飛快地向伏隆卓夫馳去。 伏隆卓夫騎著他那匹英國純種棗紅馬,後面跟著團副官、一名哥薩克兵和一個車臣翻譯。 「你們這裡出了什麼事?」他問波爾多拉茨基。 「剛才來了一股匪徒,向散兵線襲擊。」波爾多拉茨基回答。 「哼!都是你惹出來的。」 「不是我惹出來的,公爵,」波爾多拉茨基笑著回答說,「是他們自己竄過來的。」 「聽說有個士兵負傷了,是嗎?」 「是啊,很可惜。是個好兵。」 「傷得重嗎?」 「看樣子很重,傷了肚子。」 「你知道我到哪兒去嗎?」伏隆卓夫問。 「不知道。」 「真的猜不著嗎?」 「猜不著。」 「哈吉穆拉特出來了,他馬上就要跟我們見面。」 「不可能!」 「昨天他的密探來過,」伏隆卓夫勉強忍住得意的微笑,說,「現在他大概在沙林斯克林中草地上等我;你把散兵線拉到那裡,然後到我這裡來。」 「是。」波爾多拉茨基把手舉到皮帽邊上敬了個禮,說,接著就回到自己的連隊。他親自帶領散兵線往右走,同時命令上士把一部分人帶到左邊去。傷員由四個士兵抬到要塞里。 波爾多拉茨基剛要回伏隆卓夫那兒去,忽然看見後面有幾個人騎馬追上來。波爾多拉茨基站住等他們。 為首的那人相貌堂堂,騎一匹白鬃駿馬,身穿白色契爾克斯外套,頭戴連頭巾的皮高帽,帶著鑲金武器。他就是哈吉穆拉特。他騎馬來到波爾多拉茨基面前,對他說了幾句韃靼話。波爾多拉茨基揚起雙眉,攤開兩手表示不懂,微微一笑。哈吉穆拉特也報以微笑。他的笑容天真無邪,使波爾多拉茨基感到驚訝。波爾多拉茨基怎麼也沒有料到,這個令人膽戰心驚的山民原來是這麼個模樣。他原以為哈吉穆拉特一定是個陰沉冷峻的異族人,但此刻出現在他面前的卻是個笑眯眯和藹可親的人,好像是個老朋友,而不是陌生人。他身上只有一個特點,就是那雙距離很寬的眼睛鎮定沉著而又富有洞察力地打量著人家的眼睛。 哈吉穆拉特的隨從有四個。其中有昨晚去見伏隆卓夫的汗馬戈瑪。汗馬戈瑪臉膛又紅又圓,眼睛凹陷,烏黑髮亮,渾身洋溢著生氣。還有一個,五短身材,毛髮濃密,兩道眉毛連在一起。這是掌管哈吉穆拉特全部財產的道利達[13]人哈涅菲。他牽著一匹名種馬,馬身上馱著脹鼓鼓的褡褳。其他兩個隨從尤其引人注目:一個是年輕的美男子,腰身細得像女人,肩膀卻寬得出奇,亞麻色鬍子剛剛長出來,一雙眼睛像山羊,他就是艾達爾。另一個是獨眼龍,沒有眉毛,也沒有睫毛,深褐色的大鬍子剪得整整齊齊,臉上橫過鼻樑有一道傷疤,他就是車臣人甘澤洛。 波爾多拉茨基把出現在大路上的伏隆卓夫指給哈吉穆拉特看。哈吉穆拉特向他馳去,跑到他跟前,把右手按在胸口上,說了幾句韃靼話,停下來,車臣翻譯道:「他說『我現在歸順俄羅斯沙皇陛下』,他說『我願為他效勞』,他說『我早有這個願望,只是沙米里不答應』。」 伏隆卓夫聽完翻譯的話,向哈吉穆拉特伸出一隻戴麂皮手套的手。哈吉穆拉特瞧了瞧這隻手,遲疑了一下,接著就緊緊地把它握住,又說了些什麼,忽而望望翻譯,忽而望望伏隆卓夫。 「他說,他哪兒也不去,就願意到你這兒來,因為你是總督的兒子。他非常尊敬你。」翻譯說。 伏隆卓夫點點頭表示感謝。哈吉穆拉特指著自己的隨從,又說了些什麼。 「他說,這些人是他的穆里德,他們像他一樣願為俄國人效勞。」 伏隆卓夫對他們掃視了一遍,也向他們點點頭。 眼睛凹陷、眼珠烏黑的快樂的汗馬戈瑪也點點頭,一定也對伏隆卓夫說了些可笑的話,因為那個毛髮濃密的阿瓦爾人露出潔白的牙齒微微笑著。頭髮深褐色的甘澤洛只對伏隆卓夫閃了閃他那隻發紅的獨眼,又凝視著他那匹馬的耳朵。 當伏隆卓夫和哈吉穆拉特在隨從的簇擁下返回要塞的時候,從散兵線上下來的士兵們聚成一堆,紛紛議論著。 「他殺了多少人,魔鬼,如今還待他這麼好。」一個士兵說。 「那個當然。他是沙米里手下的第一號大將。如今可……」 「誰都知道是名好騎手。」 「可是那個紅頭髮,紅頭髮,斜著眼睛看人,就像頭野獸。」 「咳,準是條走狗。」 大家都特別注意紅頭髮。 在離大路較近的地方,伐木的士兵紛紛跑出來看熱鬧。一個軍官向他們吆喝,卻被伏隆卓夫制止了。 「讓他們看看他們的老朋友。你知道他是誰嗎?」伏隆卓夫帶著英語腔慢慢地問旁邊的一個士兵。 「不知道,大人。」 「哈吉穆拉特,聽說過嗎?」 「怎麼沒聽說過,大人,我們打過他好多次了。」 「是啊,我們吃過他不少虧。」 「是,大人。」一個士兵回答,他為能同長官說話感到很榮幸。 哈吉穆拉特知道大家在說他,眼睛裡閃耀著快樂的微笑。伏隆卓夫滿心歡喜地回到了要塞。 六 伏隆卓夫很得意,因為不是別人,而是他誘降了實力僅次於沙米里的俄羅斯敵人。只有一件事令人不快:伏茲德維任斯克地區司令是梅勒-扎科密爾斯基,按正規手續,這事得通過他。伏隆卓夫卻沒向他匯報,自己直接處理,這樣就可能引起麻煩。想到這一點,伏隆卓夫有點兒掃興。 到家後,伏隆卓夫把哈吉穆拉特的穆里德們交給副官去招待,自己把哈吉穆拉特領到私邸。 伏隆卓夫公爵夫人服飾華麗,滿面春風,同她那個漂亮的鬈髮的六歲兒子在客廳里接待哈吉穆拉特。哈吉穆拉特雙手按住胸口,神情莊重地通過翻譯說,他認為他是公爵的朋友,因為公爵邀請他到家裡來,對他來說朋友的一家人也像朋友本人一樣尊貴。哈吉穆拉特的儀表和風度都使公爵夫人喜歡。當公爵夫人把她那又大又白的手伸給他的時候,他的臉唰地紅了。這使她更加喜歡他。她請他坐下,問他喝不喝咖啡,並吩咐僕人端咖啡來。哈吉穆拉特謝絕了僕人端來的咖啡。他略懂俄語,但不會說。當他沒聽懂的時候,他就微微一笑。公爵夫人也跟波爾多拉茨基一樣,很喜歡他的微笑。她那個滿頭鬈髮、眼睛靈活的兒子——媽媽叫他布爾卡——一直盯住哈吉穆拉特,因為他聽人說過他是一個了不起的軍人。 伏隆卓夫把哈吉穆拉特留在家裡請夫人招待,自己到辦公室給上司寫報告,陳述哈吉穆拉特來降的經過。伏隆卓夫寫完給格羅茲尼左翼長官柯茲洛夫斯基將軍的報告,又給父親寫了一封信,寫完趕快回家,唯恐夫人生氣,因為他把一個可怕的陌生人留給她招待,而且要不亢不卑。不過他的憂慮是多餘的。哈吉穆拉特坐在安樂椅里,把伏隆卓夫的兒子布爾卡抱在膝上。他側著頭,留神聽著翻譯轉達滿面春風的伏隆卓夫夫人的話。公爵夫人對他說,他要是把朋友誇獎的東西都送人,那他很快就會變成亞當[14]了…… 哈吉穆拉特看見公爵進來,就把布爾卡從膝上放下,布爾卡因此很不高興。哈吉穆拉特站起來,臉上的神態由活潑戲謔變得嚴肅莊重。他等伏隆卓夫坐下後才坐下。接著繼續談話。他回答公爵夫人的話說,按照他們的規矩,凡是朋友喜歡的東西,都應該送給朋友。 「你的兒子是我的朋友。」他用俄語說,同時撫摸著又爬到他膝上的布爾卡的鬈髮。 「你帶來的這個綠林好漢真好玩,」公爵夫人用法語對丈夫說,「布爾卡喜歡他的短劍,他就把短劍送給他。」 布爾卡拿出短劍給繼父看。 「這是件貴重的東西。」公爵夫人說。 「得找個機會給他回禮。」伏隆卓夫說。 哈吉穆拉特垂下眼睛,坐著,摸摸孩子的鬈髮,說:「是個騎手,是個騎手。」 「是把好劍,漂亮!」伏隆卓夫把鑲花的純鋼短劍抽出半截,說,「謝謝您!」 「你問問他,我能幫他什麼忙。」伏隆卓夫對翻譯說。 翻譯把話轉達了。哈吉穆拉特立刻回答說,他什麼也不需要,但他要求把他帶到一個清靜的地方,好讓他禱告。伏隆卓夫叫來侍僕,吩咐他滿足哈吉穆拉特的要求。 當哈吉穆拉特單獨留在撥給他的房間時,他的神情頓時變了:那種時而殷勤時而莊重的愉快表情已經雲消霧散,臉上現出憂心忡忡的神色。 伏隆卓夫對他的招待遠遠出乎他的意料。但招待越好,哈吉穆拉特對伏隆卓夫和軍官們越不信任。他擔心人家會把他逮捕,釘上腳鐐手銬,充軍到西伯利亞,或者乾脆把他殺掉,因此懷有戒心。 他問走到他屋裡來的艾達爾,穆里德們被安置在哪裡,馬拴在什麼地方,他們的武器有沒有被沒收。 艾達爾報告說,馬都在公爵的馬廄里,人被請到板棚里去,武器仍帶在他們身上,翻譯還招待他們吃喝。 哈吉穆拉特疑慮地搖搖頭,脫掉上衣做禱告。等禱告完畢,他吩咐取來銀柄短劍,穿好衣服,系上腰帶,盤腿坐在榻上,等待著處置。 四點多鐘,他被叫到公爵屋裡吃飯。 吃飯時,哈吉穆拉特什麼也沒吃,只吃了一點兒抓飯,那是他從公爵夫人剛拿過的地方拿一點兒來放在自己盤子裡的。 「他怕我們毒死他,」公爵夫人對丈夫說,「我什麼地方拿,他也什麼地方拿。」接著她又通過翻譯問哈吉穆拉特,他今天什麼時候還要做禱告。哈吉穆拉特舉起五個手指,又指指太陽。 「那麼快到了。」 伏隆卓夫掏出報時懷表,按了按按鈕。表報了四點一刻。哈吉穆拉特聽到這響聲,顯出驚訝的樣子。他要求再按響一次,並看看錶。 「這不是個機會嗎?把表送給他吧。」公爵夫人對丈夫說。 伏隆卓夫立刻把表送給哈吉穆拉特。哈吉穆拉特一隻手按在胸口上表示感謝,把表收下。他幾次按下按鈕,聽著響聲,讚賞地搖搖頭。 飯後,僕人報告公爵,梅勒-扎科密爾斯基的副官來見。 副官向公爵傳達,將軍得知哈吉穆拉特投誠,很不高興,因為沒有及時向他報告。他要求立刻把哈吉穆拉特送到他那裡。伏隆卓夫說,他會執行將軍的命令。他又通過翻譯把將軍的要求傳達給哈吉穆拉特,並請他一起到梅勒那兒去。 公爵夫人弄清副官的來意,知道她丈夫和將軍之間可能鬧彆扭。她不管丈夫的再三勸阻,打算陪丈夫和哈吉穆拉特一起去見將軍。 「你最好不要去。這是我的事,跟你不相干。」 「你總不能阻止我去拜訪將軍夫人吧。」 「你可以改日再去。」 「我想今天去。」 伏隆卓夫無可奈何,只得同意。於是三人一起出發。 他們一進去,梅勒板著臉,彬彬有禮地把伏隆卓夫夫人送到妻子那裡,又吩咐副官把哈吉穆拉特帶到客廳,沒有他的命令不能讓他離開。 「請。」他推開書房門,對伏隆卓夫說,讓公爵走在前頭。 他走進書房,在公爵面前站住,也沒有讓他坐下,說:「我是這裡的軍事長官,不論同敵人做什麼談判都要通過我。哈吉穆拉特來投誠,你為什麼不向我報告?」 「因為有個密探來找我,說哈吉穆拉特願意向我投降。」伏隆卓夫回答,激動得臉色發白。他預料盛怒的將軍會有粗暴的舉動,自己也受到將軍怒氣的影響。 「我問你,為什麼不向我報告?」 「我打算向您男爵報告,可是……」 「我不是您的男爵,我是您的上司。」 於是男爵長期來蘊藏著的怒火一下子爆發了。他把早就鬱積在心頭的怨氣盡情發泄出來。 「我為皇上效忠了二十七年,可不是為了讓那些初出茅廬的人利用裙帶關係在我面前管他們不該管的事。」 「閣下!我請您不要說這種不公正的話。」伏隆卓夫打斷他的話說。 「我說的是實話,我不讓……」將軍更加激動地說。 這當兒,伏隆卓夫夫人衣衫窸窣響著走進來,跟在她後面的是個兒不高、服飾樸素的將軍夫人。 「哦,別說啦,男爵。西蒙並不想讓您不愉快。」伏隆卓夫夫人說。 「公爵夫人,我說的不是這事……」 「得了,我們最好還是別談這事。常言道:尖銳的爭論也比婉轉的吵嘴強。我是說……」她笑起來。 怒氣衝天的將軍被美人銷魂的微笑征服了。他的小鬍子下掠過一絲笑意。 「我承認我做得有點兒不對,」伏隆卓夫說,「不過……」 「嗯,我的性子也急了點兒。」梅勒說著,主動同公爵握了握手。 他們講和了,決定暫時把哈吉穆拉特留在梅勒這裡,以後再把他送到左翼長官那裡去。 哈吉穆拉特坐在隔壁屋裡,雖聽不懂他們的話,但懂得他需要懂得的事:他們是在為他的事爭論,他脫離沙米里對俄國人來說是件大事,因此只要不把他充軍或者殺掉,他可以向他們提許多要求。此外,他還看出,梅勒-扎科密爾斯基雖然是長官,卻沒有他的部下伏隆卓夫那麼大的勢力,重要的是伏隆卓夫,而不是梅勒-扎科密爾斯基。因此,當梅勒-扎科密爾斯基把哈吉穆拉特叫來,對他進行盤問的時候,哈吉穆拉特態度傲慢而莊重,聲稱他下山來是要為白人沙皇效忠,一切情況他只向總督即梯弗利斯的總司令老伏隆卓夫公爵報告。 七 負傷的阿福傑耶夫被送往要塞門外用木板搭成的臨時醫院,安放在普通病房的一張空床上。病房裡有四個病人:一個是發高燒、在床上輾轉呻吟的傷寒病人;另一個患瘧疾,臉色蒼白,眼圈發青,不斷打哈欠,等待著發病;還有兩個是三星期前襲擊時受的傷:一個傷在手上,此刻站在病房裡;另一個傷在肩膀,此刻坐在床上。除了傷寒病人外,大家都圍在阿福傑耶夫周圍,向抬他來的人打聽情況。 「有時候,子彈像豌豆一般撒過來,倒沒有事,這次總共才放了五槍……」一個抬擔架的人說。 「人各有命!」 「哎喲。」阿福傑耶夫被放到床上時,忍著痛,大聲叫道。等他被放到床上後,他皺著眉頭,不再呻吟,只是兩腳不停地抖動。他兩手按著傷口,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 醫生來了,吩咐把傷員的身子翻過來,看子彈有沒有從背後穿出。 「這是什麼?」醫生指指背上和臀部十字形傷痕問。 「這是老疤,大人。」阿福傑耶夫哼哼著說。 其實這是他喝酒花掉公款受體罰的傷痕。 阿福傑耶夫又被翻過身來。醫生用探針在他肚子裡掏了好一陣,掏到了子彈,但是取不出來。醫生在傷口上塗上膏藥,包紮好,便走了。在掏傷口和扎繃帶的時候,阿福傑耶夫咬緊牙關閉上眼睛躺著。等醫生走後,他睜開眼睛,驚奇地向四下里掃了一眼。他的眼光投向別的傷員和醫士,但他仿佛沒有看見他們,而看到一種使他十分驚訝的東西。 阿福傑耶夫的夥伴潘諾夫和謝廖根來了。阿福傑耶夫仍舊那麼躺著,眼睛驚訝地瞪著前方。他好久沒認出自己的夥伴,儘管眼睛直望著他們。 「彼得,你有什麼話要對家裡說嗎?」潘諾夫問。 阿福傑耶夫沒有回答,雖然直瞪著潘諾夫的臉。 「我說,你有什麼事要對家裡說嗎?」潘諾夫又問,碰碰他那冰涼的大手。 阿福傑耶夫似乎醒了。 「啊,安東內奇來了!」 「是啊,我來了。你要給家裡捎個信嗎?謝廖根願意幫你寫。」 「謝廖根,」阿福傑耶夫費力地把眼光移到謝廖根身上,「你寫嗎?你就這麼寫吧:『你的兒子彼得要死了。』我很羨慕哥哥。我現在對你講。我現在很高興。讓他活下來。上帝保佑,我很高興。你就這麼寫吧。」 他說完這幾句話,眼睛盯住潘諾夫,沉默了好一陣。 「喂,菸斗找到了嗎?」他忽然問。 潘諾夫搖搖頭,沒有回答。 「菸斗,菸斗,找到了沒有?」阿福傑耶夫反覆問。 「找到了,在口袋裡。」 「噢。現在把蠟燭給我,我要死了。」阿福傑耶夫說。 這時波爾多拉茨基走來看自己的弟兄。 「怎麼樣,老弟,不舒服嗎?」他說。 阿福傑耶夫閉上眼睛,搖搖頭。他那顴骨凸出的臉蒼白而嚴峻。他什麼也沒有回答,只向潘諾夫重複說了一遍:「給我蠟燭。我要死了。」 人家把蠟燭遞到他手裡,他的手指已不能彎曲,別人就把蠟燭插在他的手指縫裡,幫他扶著。波爾多拉茨基走了。他走後五分鐘,醫士把耳朵貼在阿福傑耶夫的心口,接著說,他死了。 關於阿福傑耶夫的死訊,在寄往梯弗利斯的戰報中是這麼寫的:「十一月二十三日庫林斯克團兩個連從要塞出發砍伐樹林樹木。中午大股山民襲擊伐木士兵。散兵線後撤。這時二連用刺刀衝殺並擊潰山民。是役輕傷二人,陣亡一人。山民傷亡近百人。」 八 彼得·阿福傑耶夫在醫院裡去世那一天,他的老父親、嫂嫂(他是代哥哥當兵的)和侄女在寒冷的打穀場上打燕麥。前一天下過一場大雪,早晨天冷得厲害。雞啼三遍,老頭子就醒了。通過結著冰花的玻璃窗看見明亮的月光。他下了炕,穿上鞋和皮大衣,戴上皮帽,到穀倉里去。老頭子在那裡幹了兩小時活,才回到屋裡,叫醒兒子和娘兒們。當娘兒們和姑娘來到穀倉的時候,打穀場已打掃得乾乾淨淨,鬆軟的白雪地上插著一柄木杴,旁邊倒豎著一把掃帚,燕麥束分列兩行,麥穗對麥穗,像一根繩子似的筆直擺在乾淨的打穀場上。每個人都拿起一把連枷開始打麥,有節奏地發出三個響聲。老頭子用一把沉甸甸的連枷使勁打麥,把禾稈打碎,姑娘均勻地打著禾頭,兒媳婦翻著麥束。 月亮落下去了,天色蒙蒙發亮。當大兒子阿基姆穿著短大衣,戴著皮帽,來到幹活的人們跟前時,他們已經打完一行了。 「你幹嗎偷懶?」父親停下來,拄著連枷,大聲斥責道。 「要收拾馬呀。」 「要收拾馬,」父親嘲弄地說,「你老娘會收拾的。拿把連枷去。吃得好肥呀,酒鬼!」 「又不是喝你的酒!」兒子嘟囔著。 「什麼?」老頭子皺起眉頭,停了一下,威嚇說。 兒子默默地拿起一把連枷,這樣就有四把連枷在一起拍打,「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在三下拍打之後,接著就是老頭子那把重連枷的拍打聲。 「你瞧,他的脖子肥得簡直像大老爺。可我瘦得連褲子都系不住了。」老頭子說,停了一下,但為了不失去節奏,他把連枷打了個空轉。 禾束打完了,娘兒們把麥稈耙走。 「彼得真傻,替你去打仗。你去打仗,倒可以打掉你那股懶勁兒,在家裡,他一個抵得上五個你這樣的人。」 「得了,爸爸。」兒媳婦扔掉捆麥禾的繩子說。 「哼,白白養活了你們六口,能幹活的一個都沒有。彼得以前幹活,一個頂兩個,可不像……」 一個老太婆穿著用毛帶子緊緊捆住的新樹皮鞋,颯颯地踩著院子裡積雪上的小徑走來。男人們把沒有揚過的麥子耙成一堆,娘兒們和姑娘正在打掃。 「總管來過了,要大家去給老爺運磚頭,」老太婆說,「我做飯去了。你們去一下吧。」 「好的。你去把花馬套上,拉回去,」老頭子對阿基姆說,「當心點兒,別像上次那樣給我惹麻煩。要記住彼得的好處。」 「他在家的時候,你照樣罵他,」阿基姆頂了一句,「他不在,你就在我身上出氣。」 「那是你自己招的,」母親也生氣地說,「本來就不該讓彼得替你去。」 「哼,算了吧!」兒子說。 「也只好算了。麵粉都被你喝酒喝光了,還說算了呢。」 「跑掉的都是大魚,人一走就值錢了。」兒媳婦說。大家把連枷放下,回家去。 父子不和由來已久,還是從彼得當兵時開始的。老頭子覺得他是拿鷂鷹去換布穀鳥。不錯,當時老頭子認為沒有孩子的應當去替有家小的當兵。阿基姆有四個孩子,彼得一個也沒有,但彼得幹活像他爹:靈活,麻利,有勁,勤勞,主要是勤快。他一直不停地幹活。他走在路上,要是看見人家在幹活,總是像他老子一樣,立刻上去幫忙:或是割上兩壟麥,或是幫助裝車,或是伐木,或是打柴。老頭子疼他,但無可奈何。當兵等於送死。兒子當兵等於女兒出嫁,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想念也沒有用,徒然使人傷心。老頭子只偶爾刺刺長子,像今天這樣想起小兒子來。做母親的常常惦著小兒子,她要老頭子寄點兒錢給彼得有一年多了。可是老頭子總是不吭聲。 阿福傑耶夫家有錢,老頭子手裡藏了點兒錢,但他說什麼也不肯動用積蓄。這會兒,老太婆聽見他提到小兒子,就決定再次央求他,等燕麥賣掉後寄點兒錢給兒子,哪怕一個盧布也好。等大兒子和兒媳婦到老爺地里去服勞役,只剩下老兩口時,老太婆就勸丈夫從賣燕麥的錢里寄一個盧布給彼得。他們講定後,就從揚過的燕麥中裝了十二石[15],用木針密密縫住麻袋口,裝上三輛雪橇。老太婆交給老頭子一封信。這封信是誦經士照她的口述寫的。老頭子答應進城後在信封里放一個盧布,按彼得的通訊處寄去。 老頭子穿上新皮襖和長袍,腳上包了乾淨的白羊毛包腳布,拿了信,把它放在錢包里,禱告過上帝,坐上前面那輛雪橇到城裡去。後面一輛雪橇上坐著小孫子。到了城裡,老頭子叫客店老闆給他讀了讀信,他用心聽著,不斷地點頭。 母親寫給彼得的信,首先是向他祝福,其次是一家人向彼得問好,接著告訴他教父的死訊,還有阿克西尼雅(彼得的妻子)「不願跟我們一起過,自己出去謀生。聽說,她日子過得很好,很本分」。然後提到自己寄給他的一個盧布。最後,這個苦命老太婆含著眼淚叫誦經士逐字逐句地寫上: 「還有,我的好孩子,我的心肝寶貝小彼得,我想念你,想念得眼淚都流幹了。我的百看不厭的小太陽,你把我做娘的撇給誰啦……」說到這裡老太婆號啕大哭起來,說道:「就這樣行啦。」 信里儘管這麼寫著,可是彼得命里註定得不到妻子離家出走的消息,收不到那一盧布,也看不到母親最後的幾句話。這封信連錢一起退了回來,並且附來一個通知,說彼得「為了保衛沙皇、祖國和東正教」陣亡了。部隊司書就是這樣寫的。 老太婆接到這個通知後,放聲痛哭,一直哭到幹活的時候。第一個禮拜天,她上教堂,把聖餅「分給好人,以悼念神的奴僕彼得」。 彼得的妻子阿克西尼雅得知「只一起過了一年的心愛的丈夫」死了,也大哭一場。她可憐丈夫,也可憐自己被毀的一生。她邊哭邊訴「彼得的淡褐色鬈髮,他對她的愛情,和她跟孤兒凡卡的苦命」。接著她又傷心地譴責「彼得憐憫他的哥哥,卻不憐憫她這個到處流浪的苦命女人」。 其實阿克西尼雅聽到彼得的死訊從心裡感到高興。她跟地主的一個管家同居又懷孕了,如今誰也不能罵她,管家可以正式娶她——他向她求愛時說過這樣的話。 九 米哈伊爾·伏隆卓夫是俄國大使的兒子,在英國受的教育,在當時俄國高級官員中,他是一個少有的具備西歐教養的人,功名心極重,對下屬和藹可親,對上司八面玲瓏,像個宮廷官員。他的生活離不開權力,也離不開對皇上的忠誠。他擁有各種高級官銜和勳章,自認為是個幹練的軍人,甚至在克拉斯諾城下打敗拿破崙的就是他。一八五一年他已年過古稀,但仍精神矍鑠,步履矯健,主要是頭腦靈活,思路清楚,因此能保持權力,不斷擴大聲譽。他出身豪富,自己名下和夫人勃拉尼茨卡雅伯爵小姐名下都擁有大量產業,而且身為總督又有巨額年俸。他把大部分家產用來建築克里木南岸的宮殿和花園。 一八五一年十二月七日傍晚,有輛特快三駕馬車來到梯弗利斯伏隆卓夫官邸門口。車上下來一個風塵僕僕的軍官。他從科茲洛夫斯基將軍那兒帶來哈吉穆拉特投誠俄國的消息。他活動活動兩腿,不經守衛通報就直接跑進總督府寬敞的前廳。這時正好下午六點鐘,伏隆卓夫剛要入席,僕人報告來了個信使。伏隆卓夫立刻接見他,因此吃飯遲到了幾分鐘。三十來個客人,有的坐在公爵夫人旁邊,有的三三兩兩站在窗前。伏隆卓夫一走進客廳,客人就紛紛起立,轉過臉來對著他。伏隆卓夫穿著日常穿的不戴肩章的黑軍服,只佩了肩章帶,脖子上掛一枚白十字勳章。他那颳得光光的狐狸臉露出愉快的微笑。他眯細眼睛掃視客廳里的客人。 伏隆卓夫步履輕捷地走進客廳,因為遲到向女士們道歉,又跟男客們打招呼,然後走到喬治亞王妃瑪娜娜·奧爾別略尼——一個高大的四十五歲東方美人——跟前,向她伸出一隻手,陪她入席。伏隆卓夫公爵夫人主動把手遞給一個紅頭髮、留鬃毛般小鬍子的將軍。喬治亞王爺則把手伸給公爵夫人的女友舒阿曉爾伯爵夫人。安德烈夫斯基醫生、副官和其他人,有的伴著貴夫人,有的單身,都跟著那三對人走去。身穿長袍、長襪和皮鞋的男僕挪動椅子讓主人和客人在餐桌旁坐下。領班男僕神情莊重,從銀缽里分送著熱氣騰騰的湯。 伏隆卓夫坐在長桌中央。對面坐著伏隆卓夫公爵夫人和將軍。他的右邊是他的女伴——美人奧爾別略尼,左邊是身材苗條、頭髮烏黑、雙頰緋紅的喬治亞郡主,她打扮得光艷照人,臉上一直掛著微笑。 「太妙了,親愛的朋友,」公爵夫人問信使帶來什麼消息,伏隆卓夫這樣回答,「西蒙這下子可交好運了。」 於是他就大聲講了一個驚人的消息:沙米里手下威名遠揚、驍勇善戰的哈吉穆拉特投誠俄國,一兩天內將來到梯弗利斯。其實這事對他不是什麼新聞,因為早就在談判了。 全體座上客,包括坐在長桌盡頭低聲談笑的青年、副官和下級官吏,都肅然靜聽。 「將軍,您有沒有遇見過這位哈吉穆拉特?」等公爵停下的時候,公爵夫人問身旁紅頭髮、硬鬍子的將軍。 「遇見過不止一次,公爵夫人。」 接著將軍就講到一八四三年山民攻占格爾格別里村後,哈吉穆拉特怎樣襲擊巴謝克將軍的部隊,並且當著他們的面幾乎把佐洛土興上校打死。 伏隆卓夫笑眯眯地聽著將軍的話,看到他談興很濃,顯然很得意。突然,伏隆卓夫的臉色變得冷漠而頹喪。 將軍講得津津有味,還講到他跟哈吉穆拉特的另一次相遇。 「就是他,」將軍說,「大人,您還記得吧?就是他伏擊了去解圍的運送乾糧部隊。」 「在什麼地方?」伏隆卓夫眯細眼睛,反問。 原來這位勇敢的將軍所說的「解圍」是指不幸的達爾果遠征[16]。那次遠征,要不是新增援的部隊去解了圍,真的會全軍覆沒,指揮官伏隆卓夫公爵的性命也就難保。大家都知道,伏隆卓夫所指揮的達爾果遠征,傷亡慘重,丟了好幾門大炮,是個恥辱。因此,要是有人當著伏隆卓夫的面談到這次遠征,那就只能根據伏隆卓夫給沙皇的奏章來談,說這次遠征是俄國軍隊的光輝戰績。要是用「解圍」這樣的字眼,那就根本談不到光輝戰績,而是毀滅無數生靈的大錯。在場的人都懂得這一點,但有的裝作沒有注意將軍這話的含義,有的擔心會發生什麼事,有的含笑相互遞著眼色。 只有留小鬍子的紅頭髮將軍一人沒有察覺大家的神色,講得興致勃勃,若無其事地回答說:「在解圍的路上,大人。」 將軍一談到這個心愛的話題,就講起「這個哈吉穆拉特怎樣巧妙地把俄國軍隊切成兩段,要不是被我們解圍——他仿佛特別喜歡『解圍』這兩個字——就會全軍覆沒,因為……」 將軍沒來得及把話說完,因為瑪娜娜·奧爾別略尼看出情況不妙,連忙把他的話打斷,問他梯弗利斯的住處是不是舒適。將軍感到有點兒奇怪,就掃視了一下在座的人,看到自己的副官一直盯住他的目光,這才恍然大悟。他沒有答覆公爵夫人的話,只皺起眉頭,默默地吃起盤子裡的精美食物來,但他既沒有咀嚼,也沒有注意食物的形狀和滋味,就囫圇吞到肚子裡。 大家都覺得有點兒尷尬,但這種尷尬的局面被喬治亞王爺巧妙地打破了。這位王爺人很愚蠢,卻是個高明的馬屁精和宮廷寵臣,此刻坐在伏隆卓夫公爵夫人旁邊。他裝得若無其事,大聲講著哈吉穆拉特劫走麥赫圖林汗國[17]阿赫梅特汗遺孀的事: 「他夜裡闖進村莊,抓了他要抓的人,然後帶著他的人馬跑了。」 「為什麼他一定要這個女人呢?」公爵夫人問。 「哈吉穆拉特同她丈夫有仇,到處追蹤他,但直到阿赫梅特汗去世都沒有遇見他,所以就向寡婦復仇。」 公爵夫人把這段話用法語譯給她那個坐在喬治亞王爺旁邊的老友舒阿曉爾伯爵夫人聽。 「太可怕了!」伯爵夫人閉上眼睛,搖搖頭說。 「哦,不是的,」伏隆卓夫笑著說,「我聽說他像騎士那樣彬彬有禮地對待那個女俘,後來又把她放了。」 「是的,人家用錢把她贖出去了。」 「不錯,但他的行為畢竟很高尚。」 公爵這句話給後來講哈吉穆拉特的事定了調子。廷臣們看出,越是誇大哈吉穆拉特的作用,伏隆卓夫公爵就越得意。 「這人真是一身是膽。可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可不是,一八四九年那年,他在大白天闖進鐵米爾汗舒拉城,把店鋪洗劫一空。」 一個坐在末座的亞美尼亞客人當時正好在鐵米爾汗舒拉城,就把哈吉穆拉特這段軍功詳細講了一遍。 總之,吃飯時自始至終就是講哈吉穆拉特的故事。大家爭先恐後地讚揚他的勇敢、聰明和慷慨。有人講到他曾下令殺死二十六個俘虜,但這事也得到了辯護: 「那有什麼辦法!打仗總歸是打仗。」 「確實是個人才!」 「他要是生在歐洲,說不定又是一個拿破崙。」愚蠢而擅長拍馬的喬治亞王爺說。 他知道,一提起拿破崙,伏隆卓夫公爵就高興,因為他掛上白十字勳章,全是因為戰勝了拿破崙。 「是啊,即使成不了拿破崙,到底也是個剽悍的騎兵將軍。」伏隆卓夫說。 「不是拿破崙,也是繆拉特[18]。」 「他的名字就叫哈吉穆拉特嘛。」 「哈吉穆拉特一走,沙米里也就完蛋了。」有人說。 「他們覺得現在(所謂『現在』指的就是伏隆卓夫在的時候)他們支持不住了。」另一個人說。 「這都虧了您哪。」瑪娜娜·奧爾別略尼說。 伏隆卓夫公爵竭力緩和四面八方向他湧來的阿諛奉承的浪潮,但這畢竟使他高興。他心情愉快地攙著他的女伴離開飯桌往客廳走去。 飯後喝咖啡的時候,公爵對每個人都很親切。他走到留小鬍子的紅頭髮將軍跟前,竭力讓他看到,他並沒有發覺將軍的窘態。 公爵跟所有的客人周旋一番後,坐下來打牌。他只會打老式牌——龍勃勒。陪公爵一起打牌的有喬治亞王爺,亞美尼亞將軍(他是跟公爵的侍僕學會打龍勃勒的),再有就是權勢顯赫的安德烈夫斯基醫生。 伏隆卓夫把印有亞歷山大一世肖像的金鼻煙壺放在一邊,打開一盒光滑的精美紙牌,正想發牌,這時義大利侍僕喬凡尼用銀托盤托著一封信進來。 「又來了一個信使,大人。」 伏隆卓夫丟下牌,道歉了一聲,拆開信來讀。 信是兒子寫的。他詳細敘述哈吉穆拉特投誠的經過和他同梅勒-扎科密爾斯基的衝突。 公爵夫人走過來,問兒子信里講了些什麼。 「還是那一套。他同要塞司令鬧意見。那是西蒙不對。不過,收場好,事情也就好了[19]。」他說著把信遞給夫人,接著轉過身來請等著打牌的客人們拿牌。 打完一圈牌,伏隆卓夫按照他心情特別愉快時的習慣,打開鼻煙壺,用他那白淨而老得發皺的手捏了一撮法國鼻煙塞到鼻子裡。 十 第二天,哈吉穆拉特來到伏隆卓夫公爵的官邸,這時客廳里已擠滿了人。在座的有:昨天來過的留硬鬍子的將軍——他今天全副武裝,掛滿勳章,前來辭行;一個因侵占公糧可能吃官司的團長;一個受安德烈夫斯基醫生庇護的亞美尼亞富商——他享有酒類專賣權,現在正在為續訂合同奔走;一個身穿孝服的陣亡軍官的未亡人——她不是來請領撫恤金,就是要求讓孩子公費讀書;一個身穿講究的喬治亞民族服裝的破產喬治亞王爺——他在為自己張羅一塊廢棄的教堂領地;一個手拿一大卷征服高加索新方案的監督;一個只為向家人誇耀他到過公爵官邸而特地跑來的汗。 大家都在等候接見。一個淡黃頭髮的英俊青年副官把來訪者一個個領到公爵辦公室里。 當哈吉穆拉特瘸著腿快步走進客廳的時候,一雙雙眼睛都轉過來看著他。他聽見每個角落裡都有人低聲提到他的名字。 哈吉穆拉特穿著白色契爾克斯外套,裡面穿深咖啡棉襖,領子上有精細的銀絲繡花。他打著黑裹腿,腳上穿著一雙像手套一樣裹緊的黑色平底鞋。他的光頭上戴著高皮帽,纏著頭巾——就是為了這塊頭巾他曾被阿赫梅特汗告密而被克留蓋瑙[20]將軍逮捕,也是為了這塊頭巾他投奔了沙米里。哈吉穆拉特在客廳的鑲木地板上快步走著,由於一條腿比另一條腿短些,走起路來有點兒瘸,他那瘦長的身子也有點兒搖擺。他那兩隻距離很寬的眼睛自若地瞧著前方,仿佛誰也沒有看見。 相貌英俊的副官打了個招呼,請哈吉穆拉特坐下,自己去向公爵通報。不過哈吉穆拉特沒有坐下,一隻手按住短劍,伸出一條腿,仍舊站在那裡,輕蔑地環顧著在場的人。 翻譯官塔拉哈諾夫公爵走到哈吉穆拉特跟前,同他說話。哈吉穆拉特不大樂意地簡單回答了兩句。這時來控告監督的庫梅克王爺從辦公室里出來。副官就招呼哈吉穆拉特,把他帶到辦公室門口,讓他進去。 伏隆卓夫站在桌旁接待哈吉穆拉特。總司令那張蒼老白淨的臉已不像昨天那樣笑容可掬,而是嚴厲而莊重。 哈吉穆拉特走進裡面有一張大辦公桌和掛著綠色軟百葉的高大窗子的大辦公室,把他那雙黝黑的不大的手放在白色契爾克斯外套衣襟交叉的地方,垂下眼睛,從容不迫地用他那口熟練的庫梅克方言清晰而恭敬地說:「我誠心歸順偉大的沙皇和閣下。我起誓願為沙皇效勞,直至流盡最後一滴血。我希望在反對我的仇人也是你們的仇人沙米里的戰爭中效勞。」 伏隆卓夫聽完翻譯官的話,看了看哈吉穆拉特。哈吉穆拉特也瞧了一眼伏隆卓夫。 兩人的視線一接觸,彼此就說出了許多無法用語言表達的話,同翻譯官所翻譯的話截然不同。他們不用言語,卻相互表達了真實的思想。伏隆卓夫的眼睛說,他對哈吉穆拉特的話一句也不信,他知道哈吉穆拉特是全俄羅斯的敵人,今後還是敵人,他現在來投降是出於無奈。哈吉穆拉特也懂得這一層,但還是表示了自己的忠心。哈吉穆拉特的眼睛則在說:這個老頭子應該想的不是戰爭而是自己的死亡,別看他活到這把年紀,人可是狡猾得很,對他得留點兒神。伏隆卓夫也懂得這一層,但還是對哈吉穆拉特說了些為打勝仗非說不可的話。 「你告訴他,」伏隆卓夫對翻譯官說(他對年輕的翻譯官說話總是不客氣地用「你」),「我們的皇上又仁慈又強大,經過我的請求,我想皇上會寬恕他,接受他的效忠的。你翻譯給他聽了嗎?」他盯著哈吉穆拉特,問。「在沒有獲得皇上恩典之前由我負責招待,使他在我們這裡可以過得愉快。」 哈吉穆拉特再次兩手按在胸前,興奮地說著什麼。 翻譯官轉達說,哈吉穆拉特一八三九年統治阿瓦利亞的時候,他曾效忠俄國人,要不是他的仇敵阿赫梅特汗想陷害他,在克留蓋瑙將軍面前誣陷他,他是絕不會叛變的。 「我知道,我知道。」伏隆卓夫說(就算他知道,也早已忘記了),「這事我知道。」他說著坐下來,同時給哈吉穆拉特指指靠壁放著的軟榻。但哈吉穆拉特沒有坐下,只聳聳強壯的肩膀,表示在這樣的大人物面前他不敢坐。 「阿赫梅特汗也好,沙米里也好,他們都是我的敵人,」他轉身又對翻譯官說,「告訴公爵,阿赫梅特汗死了,我沒法向他復仇,但沙米里還活著,我不向他復仇,死不瞑目。」他皺緊眉頭,咬緊牙關說。 「是的,是的,」伏隆卓夫若無其事地說,「那麼,他要怎樣向沙米里復仇呢?」他對翻譯官說,「告訴他,他可以坐下。」 哈吉穆拉特還是謝絕坐下。問他為什麼來投誠,他回答說,要幫助俄國人消滅沙米里。 「很好,很好,」伏隆卓夫說,「那麼他想怎麼辦呢?坐吧,坐吧……」 哈吉穆拉特坐下來說,要是給他軍隊,派他到列茲庚一線去,他保證能把達格斯坦全體居民發動起來,沙米里就守不住了。 「這很好,這事行,」伏隆卓夫說,「讓我想一想。」 翻譯官把伏隆卓夫的話翻譯給哈吉穆拉特聽。哈吉穆拉特沉思起來。 「你告訴總督,」他又說,「我的家眷還在我的敵人手裡。我的家眷不下山,我的手腳被捆著,我就無法出力。我要是出面打他,他就會殺害我的妻子,殺害我的母親,殺害我的孩子。只要公爵能拿俘虜去同他們交換,救出我的家眷,那麼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很好,很好,」伏隆卓夫說,「讓我們考慮考慮。現在讓他到參謀長那兒去一下,詳細講講他的處境、打算和願望。」 哈吉穆拉特跟伏隆卓夫的第一次會見就這樣結束了。 當天晚上,在裝潢得具有東方風味的新劇院裡正在上演義大利歌劇。伏隆卓夫坐在包廂里,池座里出現了纏頭巾瘸腿的哈吉穆拉特,很引人注目。他在伏隆卓夫副官洛利斯-梅里科夫的陪同下走進來,在第一排坐下。哈吉穆拉特帶著東方穆斯林特有的莊重神態,不僅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而且顯得十分冷淡。看完第一幕,他就站起來,若無其事地向觀眾掃了一眼,走出去,引起全場的注意。 第二天星期一,伏隆卓夫家照例舉行晚會。寬敞的大廳燈火輝煌,隱蔽在冬花園裡的樂隊正在奏樂。袒胸露臂的青年婦女和中年婦女在軍裝筆挺的男人懷抱里旋舞著。食品柜上,酒瓶和食物堆積如山,身穿紅色燕尾服、長襪和皮鞋的僕人倒著香檳,給太太們分送糖果。總督夫人雖已上了年紀,也半裸著身子,滿面春風地在客人們中間周旋,通過翻譯官對哈吉穆拉特說幾句親切的話,而哈吉穆拉特仍像昨天在戲院裡那樣冷冷地環顧著來賓。在女主人之後,又有幾個袒胸露臂的女人走近哈吉穆拉特,恬不知恥地站在他面前,並且提出同一個問題:他是不是喜歡他所看到的景象。伏隆卓夫佩著金肩章和穗帶,頸上掛著白十字勳章和綬帶,也走到他面前,問了同樣的話,顯然相信哈吉穆拉特不可能不喜歡他所看到的景象。哈吉穆拉特也像回答所有的人那樣回答伏隆卓夫:他們那裡沒有這樣的風氣,但沒說這種景象好不好。 哈吉穆拉特在舞會上也很想跟伏隆卓夫談談贖取家眷的事,但伏隆卓夫裝作沒有聽見,走開了。洛利斯-梅里科夫事後對哈吉穆拉特說,這種場合不宜談公事。 鍾打了十一下,哈吉穆拉特對了對小伏隆卓夫公爵送給他的那隻表。他問洛利斯-梅里科夫可不可以走。洛利斯-梅里科夫說可以走,但最好再留一會兒。雖然如此,哈吉穆拉特並沒有留下,坐上供他使用的敞篷馬車,到指定讓他下榻的地方去了。 十一 哈吉穆拉特來到梯弗利斯的第五天,總督的副官洛利斯-梅里科夫奉總司令命令來找他。 「我這顆腦袋和這雙手都樂意為總督效勞,」哈吉穆拉特低下頭,雙手按在胸前,現出他常有的外交家表情說,「你吩咐好了。」他親切地瞧著洛利斯-梅里科夫的眼睛說。 洛利斯-梅里科夫在桌旁安樂椅上坐下。哈吉穆拉特在他對面的矮榻上落座,兩手支著膝蓋,側耳傾聽洛利斯-梅里科夫對他說的話。洛利斯-梅里科夫操一口流利的韃靼話,說公爵雖然知道哈吉穆拉特以前的事,但想從他本人嘴裡聽聽他的全部身世。 「你講給我聽,」洛利斯-梅里科夫說,「我記下來,然後譯成俄語,再由公爵奏聞皇上。」 哈吉穆拉特沉默了一會兒(他不僅從不打斷人家的話,而且總是看對方還有什麼話要說),然後抬起頭來,把皮帽往後一抖,用孩子般天真的神態微微一笑——這種微笑迷惑過小伏隆卓夫夫人。 「這行。」他說,想到皇上要了解他的身世,顯然很得意。 「你(韃靼話里沒有『您』字)從頭講給我聽,不用急。」洛利斯-梅里科夫說著,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 「這行,只是要講的東西很多,很多。有許多事可講。」哈吉穆拉特說。 「一天講不完,改天再講。」洛利斯-梅里科夫說。 「從頭講起嗎?」 「對,從頭講起:在哪裡出生,在哪裡住過。」 哈吉穆拉特垂下頭,一動不動地坐了好一陣,然後拿起榻旁一根小棍,從鞘里抽出一把鋒利得像剃刀的鑲金象牙柄小鋼刀。他一面削棍子一面講: 「寫吧:我出生在采里梅斯,這是一個小村莊,照我們山里人的說法,就像驢頭一樣大。」他開始說,「離我們村莊不遠,大約兩個射程的地方是洪澤赫,汗們就住在那裡。我家跟他們家關係很密切。我媽媽奶過老阿布農察爾汗,因此我跟汗他們的關係也很密切。汗弟兄三個:一個是我哥哥奧斯曼的奶兄弟阿布農察爾汗,一個是我的奶兄弟烏馬汗,還有最小的一個叫布拉奇汗,就是被沙米里從懸崖上扔下去的那一個。那是後來的事。我十五歲那年,村里來了些穆里德。他們用木刀砍著石頭,嘴裡嚷著:『穆斯林們,快來參加聖戰!』車臣人都投奔穆里德,阿瓦爾人也紛紛投奔他們。我當時住在宮裡。我是汗的兄弟,要做什麼就做什麼,慢慢變得富裕起來。我有馬匹,有武器,有金錢。日子過得無憂無慮,自由自在。這樣的日子一直過到加集穆拉[21]被害,干澤特[22]繼承他的位子。干澤特派使者對汗們說,他們要是不參加聖戰,他就要把洪澤赫夷為平地。這事得好好考慮一下。汗都怕俄國人,怕參加聖戰,可敦[23]就派我和她的次子烏馬汗到梯弗利斯去求俄國長官幫助對付干澤特。當時俄國長官是羅森男爵。他沒有接見我,也沒有接見烏馬汗。他叫人傳話說會幫助我們的,可是到頭來什麼事也沒有做。只有他們的軍官常到我們那兒,跟烏馬汗一起打牌。他們把他灌醉,又把他帶到壞地方去。他賭得傾家蕩產。他這人身體強壯得像頭公牛,勇敢得像頭獅子,可是意志薄弱得像水。要不是我把他帶走,他準會把最後幾匹馬和武器都輸掉的。從梯弗利斯回來,我的想法改變了。我勸說可敦和年輕的汗參加聖戰。」 「想法為什麼改變了?」洛利斯-梅里科夫問,「是不是不喜歡俄羅斯人了?」 哈吉穆拉特沉默了一下。 「是的,不喜歡,」他閉上眼睛,斷然說,「還有一件事促使我參加聖戰。」 「什麼事呀?」 「在采里梅斯城下,我和汗跟三個穆里德發生衝突:兩個穆里德逃走了,第三個被我用手槍打死。我走到他跟前,想取下他的武器。他還沒有死。他對我瞧了瞧,說:『你把我打死了,我不在乎。可你是個穆斯林,年富力強,你應該參加聖戰。這是真主的旨意。』」 「那麼你參加了嗎?」 「沒有參加,但開始考慮。」哈吉穆拉特說,繼續講他的往事,「干澤特逼近洪澤赫的時候,我們派了幾個老頭兒去見他,表示我們同意參加聖戰,但要他派一個有學問的人來說明,該怎麼辦。干澤特把老頭兒們的鬍子刮光,鼻子穿通,在鼻子下掛了幾個燒餅,把他們打發回來。老頭兒們回來說,干澤特準備讓一位謝赫[24]來教我們進行聖戰,但要可敦把幼子送到他那裡當人質。可敦相信了,就把布拉奇汗送到他那裡。干澤特款待布拉奇汗,又派人來叫兩個哥哥也到他那裡去。他叫人傳話說,他願意效忠汗們,就像他父親當年效忠汗們的父親那樣。可敦也像一切當家的婦道人家那樣,又懦弱,又愚蠢,又魯莽。再派兩個兒子去她有點兒顧慮,結果只派了烏馬汗一個去。我就跟烏馬汗一起去。穆里德在一里開外的地方迎接我們,圍著我們唱歌,鳴槍,表演馬術。我們到的時候,干澤特從帳篷里出來,走到烏馬汗的馬鐙前,像迎接汗那樣迎接他。他說:『我以前不曾對你們家做過什麼壞事,如今也不想做。只要你們不來害我,不來妨礙我帶領人馬進行聖戰就行了。我同我的所有軍隊將為你們效勞,就像我父親為你們的父親效勞那樣。讓我住在你們家裡,我將給你們當參謀,但不會幹涉你們的事。』烏馬汗口才很差,他不知道說什麼好,沒有吭聲。我就說,如果是這樣,那就讓干澤特到洪澤赫去。可敦和汗將恭恭敬敬地接待他。可是沒有讓我把話說完。這是我第一次同沙米里發生衝突。他當時就在伊瑪目[25]旁邊。他對我說:『人家不是問你,是問汗。』我住了口,干澤特就把烏馬汗領到帳篷里。後來干澤特把我也叫了去,吩咐我帶著他的使者到洪澤赫。我去了。他的使者就勸可敦讓長子也到干澤特那裡去。我看出其中有詐,就叫可敦不要再放兒子去。可是女人頭腦里的智慧就像雞蛋里的毛髮那樣少。可敦不信其中有詐,吩咐兒子動身。長子阿布農察爾卻不願去。於是可敦就說:『看樣子,你害怕了。』她像一隻蜜蜂,知道什麼地方能蜇疼他。阿布農察爾冒火了,不再跟她說什麼,就吩咐備馬。我同他一起去。干澤特接待我們,比接待烏馬汗更熱情。他親自騎馬到兩個射程外的山下迎接。他後面跟著揚旗的騎兵,唱著《真主之外無真主》,鳴槍,表演馬術。我們來到營地,干澤特就把汗領到帳篷里。我和馬匹留在外面。我在山腳下,只聽得干澤特的帳篷里響起了槍聲。我向帳篷跑去。烏馬汗已經趴在血泊里,阿布農察爾正在同穆里德格鬥。他的半邊臉被劈掉,耷拉著。他一隻手按住臉,另一隻手用短劍砍殺走近他的每一個人。我親眼看見他砍死干澤特的弟弟,正向另一個人砍去,可是這當兒穆里德向他開槍,他就倒下了。」 哈吉穆拉特停住了。他那張黝黑的臉漲得紫紅,眼睛充血。 「我感到害怕,就跑掉了。」 「真的嗎?」洛利斯-梅里科夫說,「我還以為你從來沒有害怕過呢。」 「這以後就沒有害怕過。從那時起,我常常想到這場恥辱。一想起來,就什麼也不怕了。」 十二 「就講到這裡吧,該禱告了。」哈吉穆拉特說,從契爾克斯外套的胸袋裡掏出伏隆卓夫送的自鳴表,小心翼翼地按下按鈕,側著頭,忍住孩子般天真的微笑傾聽著。表報了十二點一刻。 「朋友伏隆卓夫的禮物,」他微笑著說,「他是個好人。」 「是啊,是個好人,」洛利斯-梅里科夫說,「表也挺好。那麼你去禱告吧,我等一會兒。」 「雅克西[26],好的。」哈吉穆拉特說著,往臥室走去。 剩下洛利斯-梅里科夫一個人。他把哈吉穆拉特講的要點都記在筆記本上,然後點著一支煙,在屋裡來回踱步。洛利斯-梅里科夫走到臥室對面的門口,聽見裡面有人用韃靼話起勁地談論著什麼事。他猜想是哈吉穆拉特的穆里德們,就走了進來。 屋裡有一股山民特有的酸澀毛皮味兒。在靠近窗口的地上鋪著一件斗篷,紅頭髮的獨眼龍甘澤洛身穿一件油膩的破短襖,坐在斗篷上編馬籠頭。他用他那沙啞的嗓子談得很起勁,但洛利斯-梅里科夫一進去,他就立刻住了嘴,也沒理他,繼續干他手裡的活兒。他的對面站著樂天的汗馬戈瑪。汗馬戈瑪露出雪白的牙齒,閃動沒有睫毛的黑眼睛,老是重複著一句話。美男子艾達爾袖筒卷得高高的,露出強壯的胳膊,正在擦掛在釘子上的馬鞍肚帶。哈吉穆拉特的主要助手和總管哈涅菲不在屋子裡。他在廚房裡做飯。 「你們在爭論什麼呀?」洛利斯-梅里科夫同汗馬戈瑪打了個招呼,問。 「他老是誇獎沙米里,」汗馬戈瑪一面同洛利斯握手,一面說,「他說沙米里是個大人物。又有學問,又神聖,又會馬術。」 「他既然離開他了,怎麼還誇獎他呢?」 「離是離開了,但還是誇獎他。」汗馬戈瑪露出牙齒,閃亮眼睛,說。 「那麼,你也認為他神聖嗎?」洛利斯-梅里科夫問。 「他要是不神聖,老百姓也不會聽他了。」甘澤洛連忙說。 「神聖的不是沙米里,而是孟蘇爾,」汗馬戈瑪說,「孟蘇爾是個真正的聖人。他當伊瑪目的時候,老百姓是另一個樣子。他巡視村莊,老百姓都出來迎接他,吻他契爾克斯外套的衣襟,向他懺悔罪孽,發誓不做壞事。老人們說,那時人們都過得很聖潔:不抽菸,不喝酒,不漏祈禱,做了什麼對不起人的事就彼此寬恕,連血仇都寬恕。那時人們拾到財物,就掛在杆子上,豎在路邊招領。那時連真主也賜福給老百姓,可不像現在這樣。」汗馬戈瑪說。 「現在山裡人也不喝酒不抽菸哪。」甘澤洛說。 「你的沙米里是個『拉莫佬』。」汗馬戈瑪說,向洛利斯-梅里科夫擠擠眼。 「拉莫佬」是對山民的貶稱。 「山民是拉莫佬。但山里也住著山鷹。」甘澤洛回答。 「好小子!駁得妙。」汗馬戈瑪露出牙齒說,很欣賞對方的巧妙回答。 他看見洛利斯-梅里科夫手裡的銀煙盒,向他要了一支煙。洛利斯-梅里科夫說,他們是不准抽菸的。他就用一隻眼睛眨了眨,向哈吉穆拉特的臥室擺擺頭說,只要不讓他看見,可以抽一支。他馬上就抽起來,但煙不往肚裡吸,而是笨拙地噘著鮮紅的嘴唇往外吐。 「這樣不好。」甘澤洛嚴厲地說著走出屋子。汗馬戈瑪對他也眨眨眼,一邊抽菸,一邊問洛利斯-梅里科夫哪裡能買到綢短褂和白皮帽。 「怎麼,你有那麼多錢嗎?」 「有,有的是錢。」汗馬戈瑪眨眨眼睛,回答。 「你問問他,哪兒來的錢。」艾達爾把他漂亮的笑臉轉過來對著洛利斯,說。 「贏來的。」汗馬戈瑪趕快說。他講起昨天他在梯弗利斯逛大街,遇見一堆人,有俄國勤務兵和亞美尼亞人,正在賭硬幣的正反面。賭注很大:三個金幣和許多銀幣。汗馬戈瑪立刻懂得他們的賭法,就哐啷哐啷地弄響口袋裡的銅幣,走進圈子,說他把所有的錢都押上。 「怎麼都押上?難道你有那麼多錢?」洛利斯-梅里科夫問。 「我一共只有十二戈比。」汗馬戈瑪露出牙齒說。 「你要是輸了呢?」 「還有這個。」 汗馬戈瑪指指手槍。 「怎麼,把手槍也輸給人家?」 「為什麼要輸給人家?我會逃跑的,要是有人阻攔,我就打死他。這不就完了。」 「那麼,你要是贏了呢?」 「對啦,我把所有的錢都收起來,撒腿就跑。」 洛利斯-梅里科夫很了解汗馬戈瑪和艾達爾。汗馬戈瑪是個樂天派,貪杯若命,精力過剩,不知道往哪裡發泄才好。他頭腦簡單,一味尋歡作樂,常常拿自己的生命和別人的生命打賭,由於賭博,他今天可以投奔俄羅斯人,也由於賭博,他明天可以倒向沙米里。艾達爾這個人也是好理解的。他對他的穆爾西德忠心耿耿,為人鎮定沉著,堅強剛毅,洛利斯-梅里科夫覺得只有紅頭髮甘澤洛難以理解。洛利斯-梅里科夫看出,這個人不僅忠於沙米里,而且對所有的俄羅斯人都懷著無法克制的反感、蔑視、厭惡和憎恨。所以洛利斯-梅里科夫無法理解他為什麼投奔俄羅斯人。洛利斯-梅里科夫心中不免起了疑慮,幾個高級官員也有同樣的疑慮,他們懷疑哈吉穆拉特的投誠和他跟沙米里對立是一場騙局,他來是要窺探俄羅斯人的虛實,然後跑回山里,進而攻打俄羅斯的薄弱環節。而甘澤洛的為人就肯定了這種猜測。「他們那些人,包括哈吉穆拉特在內,都善於隱藏自己的意圖,」洛利斯-梅里科夫想,「但他隱藏不住他的仇恨。」 洛利斯-梅里科夫想同甘澤洛聊聊。他問他在這裡是不是感到煩悶。甘澤洛沒有放下手裡的活,用獨眼斜睨著洛利斯-梅里科夫,聲音嘶啞地斷斷續續說:「不,不煩悶。」 他回答別的問題也是這樣。 洛利斯-梅里科夫在衛兵室的時候,哈吉穆拉特的第四個穆里德阿瓦爾人哈涅菲走了進來。哈涅菲臉上和脖子上都毛髮蓬鬆,高高隆起的胸膛上厚厚地長著青苔般的茸毛。這是一個頭腦簡單、身體強壯的幹活傢伙,整天忙忙碌碌,像艾達爾一樣對主人赤膽忠心。 他走進衛兵室取大米,洛利斯-梅里科夫留住他,問他從哪裡來,跟隨哈吉穆拉特是不是好久了。 「五年,」哈涅菲回答洛利斯-梅里科夫說,「我和他是同村。我父親殺死了他的舅舅,他們就想殺我,」他說,從兩道連在一起的粗眉毛下鎮定地瞅著洛利斯-梅里科夫,「我就請他認我作兄弟。」 「認作兄弟,什麼意思?」 「我兩個月不剃頭,不剪指甲,走到他們那裡。他們帶我到他的母親巴基瑪特那裡。巴基瑪特給我奶吃,我就成了他的奶兄弟。」 隔壁屋裡傳來哈吉穆拉特的聲音。艾達爾立刻聽出主人在召喚。他擦乾淨手,大踏步往客廳走去。 「他叫你去。」艾達爾回來說。 洛利斯-梅里科夫又給了樂天的汗馬戈瑪一支煙,往客廳走去。 十三 洛利斯-梅里科夫走進客廳的時候,哈吉穆拉特高興地迎著他走來。 「怎麼樣,講下去嗎?」他在榻上坐下,說。 「當然,講下去,」洛利斯-梅里科夫說。「我剛才到你的衛兵那裡去,同他們談了談。他們中間有一個快樂的小伙子。」洛利斯-梅里科夫補充說。 「是的,那是汗馬戈瑪,是個快活人。」哈吉穆拉特說。 「我倒喜歡年輕漂亮的那一個。」 「哦,那是艾達爾,年紀輕,像鐵一樣結實。」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那麼講下去嗎?」 「好的,好的。」 「我剛才講了,幾個汗是怎樣被殺害的。是的,他們被殺害了,干澤特就進入洪澤赫,在汗的宮殿里登上了寶座,」哈吉穆拉特講道,「可敦還留在那裡。干澤特把她召來。可敦就責罵他。干澤特向他的穆里德阿謝杰爾使了個眼色,阿謝杰爾就從後面擊倒可敦,把她殺了。」 「他究竟為什麼要殺她?」洛利斯-梅里科夫問。 「他們是一不做二不休,所謂斬草除根,滅掉整個家族。沙米里把最小的一個殺死,從懸崖上扔下去。整個阿瓦利亞都被干澤特徵服了,只有我和哥哥不願屈服。我們要為汗們討還血債。我們假裝屈服,心裡卻想著怎樣向他討還血債。我們同祖父商量,決定等他從宮裡出來的時候,設埋伏刺死他。沒想到有人偷聽了我們的談話,向干澤特告了密,他就把祖父叫去。他說:『你得注意,要是你的孫兒真的陰謀反對我,我就把你和他們都吊到一個絞刑架上。我是奉真主的旨意行事,誰也不能攔阻我。去吧,記住我的話。』祖父回家告訴了我們。這樣,我們就決定不再等待,節日第一天就在清真寺起事。夥伴們拒絕參加,只剩下我跟哥哥兩個。我們每人帶著兩支手槍,披上斗篷,直奔清真寺。干澤特帶著三十名穆里德走進清真寺。他們的刀都出了鞘。走在干澤特旁邊的是他心愛的穆里德阿謝杰爾,也就是砍掉可敦腦袋的那個傢伙。他一看見我們,喝令我們脫掉斗篷,同時走到我面前。我手裡拿著短劍,就把他殺了,接著向干澤特撲去。但奧斯曼哥哥已向他開了槍。干澤特沒有死,拿著短劍向哥哥撲來,但被我先下手刺中了腦袋。穆里德有三十人,可我們只有兩個。他們殺死了奧斯曼哥哥,我突圍出來,跳窗跑了。老百姓知道干澤特被刺,都起來了,穆里德跑了,沒有跑的都被殺死。」 哈吉穆拉特停了停,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本來是件好事,」他講下去,「後來卻被糟蹋了。沙米里接替干澤特的位子。他派使者來,要我跟他一起打俄羅斯人。我要是拒絕的話,他威脅要把洪澤赫夷為平地,並把我殺死。我就回答說,我不到他那裡去,也不讓他到我這裡來。」 「為什麼你不到他那裡去呢?」洛利斯-梅里科夫問。 哈吉穆拉特皺起眉頭,沒有立刻回答。 「辦不到。沙米里欠了奧斯曼哥哥和阿布農察爾汗的血債。我沒有到他那裡去。羅森將軍給了我軍官頭銜,命令我當阿瓦利亞長官。本來可以太平無事,可是羅森先委任卡齊庫梅赫的馬戈梅特-米爾沙汗,後來又委派阿赫梅特汗來管理阿瓦利亞。阿赫梅特汗恨我,他想讓兒子娶可敦的女兒薩爾塔聶特。可敦不肯把女兒嫁給他,他就以為是我在作梗。他恨我,派他的衛兵來殺我,可是我逃走了。於是他就在克留蓋瑙將軍面前說我的壞話,說我不讓阿瓦爾人向俄羅斯兵提供柴火。他還對克留蓋瑙將軍說我纏頭巾,就是這個東西,」哈吉穆拉特指指他皮帽上的頭巾說,「還說這就是表示我對沙米里的忠心。將軍不信他的話,沒有拿我怎麼樣。但將軍去梯弗利斯後,阿赫梅特就自作主張:他帶了一連士兵逮捕我,把我戴上鎖鏈,拴在大炮上。就這樣把我拘留了六天六夜。第七天,他們打開鎖鏈,把我押解到鐵米爾汗舒拉城。由四十名荷槍實彈的士兵押解。他們把我的兩手捆住,還命令,要是我逃跑,就把我打死。這一點我是知道的。我們快到莫克索赫的時候,山路狹隘,右邊是五十來丈,的峭壁。我離開士兵向峭壁邊緣走去。一個士兵想攔住我,可我往峭壁下一跳,把那個士兵也拉了下去。士兵摔死了,我卻活下來。肋骨、腦袋、胳膊、腿都摔壞了。我想爬,可是爬不動。我的頭髮暈,人就昏過去了。等我甦醒過來,發現渾身是血。一個牧人看到我,叫了人來,把我抬到村子裡。肋骨、腦袋都長好了,腿也長好了,就是一條腿短了一點兒。」 哈吉穆拉特說著伸出他那條彎曲的腿。 「走路倒沒有什麼問題,」他說,「老百姓知道了,都來看我。我復原後,就搬到采爾梅斯莊。阿瓦利亞人又要我去管理他們,」哈吉穆拉特鎮定而自豪地說,「我同意了。」 哈吉穆拉特敏捷地站起來,從褡褳里取出一個公文包,抽出兩封發黃的信,遞給洛利斯-梅里科夫。信是克留蓋瑙將軍寫的。洛利斯-梅里科夫看了一遍。第一封信是這樣寫的: 哈吉穆拉特准尉!你以前在我這裡服務,我對你滿意,把你看作好人。前不久,阿赫梅特汗少將向我報告,說你是個叛徒,說你纏頭巾,說你同沙米里有聯繫,說你教唆老百姓不聽俄羅斯長官的話。我命令逮捕你,並解到我這裡來,你又跑了。我不知道這樣好不好,因為不知道你是不是犯了罪。現在聽我說:你要是對偉大的沙皇問心無愧,你要是沒有一點兒罪,那就到我這兒來。你誰也不用怕,我是你的保護人。汗不會對你怎麼樣的,他是我的部下,所以你不用害怕。 接下去克留蓋瑙說他從不食言,大公無私,再次規勸哈吉穆拉特到他那裡去。 洛利斯-梅里科夫讀完第一封信,哈吉穆拉特又掏出另一封信來,但他沒有把信遞到洛利斯-梅里科夫手裡,而講了他是怎樣答覆第一封信的。 「我給他回信說,我纏了頭巾,但不是為了沙米里,而是為了拯救靈魂。沙米里那裡我不願去,也不能去,因為我的父親、兄弟和親戚都死在他手裡,但我也不能投奔俄羅斯人,因為他們侮辱了我。那天我在洪澤赫被捆,有個無賴竟朝我身上撒尿。那人一天不死,我就一天不能到你那裡去。不過,主要是我怕阿赫梅特汗那個騙子手。於是將軍就給我送來了這封信。」哈吉穆拉特說著把另一張發黃的信紙遞給洛利斯-梅里科夫。 「你答覆了我的信,謝謝,」洛利斯-梅里科夫念道,「你說,你不怕回來,但有個異教徒侮辱了你,使你不能回來。我可以向你保證,俄國法律是公正的,你將親眼看到那個侮辱你的人受到懲罰。我已下令調查這件事。聽我說,哈吉穆拉特,我對你不滿是有理由的,因為你不信任我,不信任我的真誠,但我原諒你,因為我知道山民都生性多疑。你要是問心無愧,你纏頭巾只是為了拯救靈魂,那你就沒有過錯,你可以大膽正視俄國政府和我的眼睛;我保證,那個侮辱你的人,定將受到懲罰,你的財產定將如數歸還。你將看見和懂得俄國法律是怎樣的。再說,俄國人對事情有自己的看法,即使你受無賴的侮辱,你在他們眼裡也不會喪失威信。我還親自答應吉穆林村[27]人纏頭巾,並且公正地看待他們的行為。因此,我再說一遍,你不必有所顧慮,你隨我派去的人一起到我這裡來,他對我是忠實的,他不是你的敵人的奴僕,而是受政府特別器重的人的朋友。」 接下去克留蓋瑙再次勸說哈吉穆拉特投奔俄國人。 「這話我不信,」洛利斯-梅里科夫念完信,哈吉穆拉特說,「所以我沒有到克留蓋瑙那兒去。我主要是要向阿赫梅特汗報仇,而這事我不能假手於俄羅斯人。這時候,阿赫梅特汗包圍了采爾梅斯,想活捉我,或者把我打死。我的人馬太少,我打不過他。就在這時,沙米里派使者送信給我。他答應幫助我打退阿赫梅特汗,把他殺死,讓我統治整個阿瓦利亞。我考慮再三,最後投奔沙米里。從此以後我就不停地跟俄羅斯人打仗。」 於是哈吉穆拉特就講了他的全部戰功。他的戰功多極了,洛利斯-梅里科夫知道一部分。他每次出征和進攻都異常神速,無比勇猛,使人吃驚,而且總是旗開得勝。 「我同沙米里從來沒有交情。」哈吉穆拉特講完自己的身世,「但他怕我,同時又需要我。有一次有人問我,除了沙米里,誰可以當伊瑪目?我說,誰的刀快,誰就是伊瑪目。這話傳到沙米里耳朵里,他就想除掉我。他把我派到塔巴薩倫[28]去。我到了那裡,奪來一千隻羊和三百匹馬。但他說我做得不對,免去我副帥的職務,下令把所有的錢都交給他。我送了他一千金盧布。他派他的穆里德來沒收我的全部財產。他要我去見他,我知道他想殺我,沒有去。他派人來捉拿我。我逃走了,投奔伏隆卓夫。可我沒有把家眷帶來。母親、老婆、兒子都在他那裡。你告訴總司令,我家眷一天在那裡,我就一天無法行動。」 「我去告訴他。」洛利斯-梅里科夫說。 「勞駕想想辦法。我的一切都屬於你,費神在公爵面前美言幾句。我的手腳被捆著,繩子一頭牽在沙米里手裡。」 哈吉穆拉特用這句話結束了對洛利斯-梅里科夫的敘述。 十四 十二月二十日,伏隆卓夫給陸軍大臣契爾內舍夫寫了一封信。信是用法文寫的。 上班郵車我沒有給您去信,仁慈的公爵,因正考慮如何處理哈吉穆拉特之事,再者,最近兩三天賤體略感不適。我在上信中已稟告大人哈吉穆拉特到達此地一事。他於八日到達梯弗利斯,次日我即和他見面,並同他談了八九天,考慮他今後能為我們做些什麼,尤其是現在我們該拿他怎麼辦,因為他對他家眷的命運極為關切。他說得十分坦率,只要他的家眷尚在沙米里手中,他就無法行動,無法為我們效勞,以報答我們對他的款待和寬大。他的親人情況不明,使他坐立不安,六神無主。我派去陪伴他的人明確對我說,他通宵失眠,飲食不進,一直禱告,只要求帶幾名哥薩克騎馬兜風——這是他多年來唯一的嗜好和運動。他天天來向我打聽,他的家眷有無消息,他還要求我將各線歸我們管轄的所有俘虜集中起來,作為向沙米里交換他家眷的條件,而且他還可添上一些錢財。為這件事有人願意給他出錢。他一再對我說,救救我的家眷,然後給我機會為您效勞(他認為最好是在列茲庚一線),要是我不能在一個月之內為您立大功,您可以任意處分我。 我答覆他說,我認為這一情況無可非議,假如他的家眷留在山上,不帶到此處充當人質,此間將會有許多人不信任他。我對他說,我將盡力收集我邊境上的俘虜,但按照我們的規矩,我們無權給他湊足他所缺的贖金,我也許能找到別的辦法幫助他。我還坦率地告訴他我的一個想法:沙米里絕不會把他的家眷交還他,但可能直接向他宣布,他完全饒恕他,恢復他的一切職務,同時又威脅他,他要是不回來,就殺害他的母親、妻子和六個孩子。我問他,他能不能老實告訴我,要是沙米里這樣向他宣布,他將怎麼辦。哈吉穆拉特仰望天空,舉起雙手對我說,一切都在真主手裡,但他決不會投入敵人懷抱,因為他斷定沙米里絕不會饒恕他,因此他是活不長的。至於會不會殺害他家眷這一點,他認為沙米里不敢輕舉妄動:第一,沙米里不願使他的對手橫下心,變得更加危險;第二,達格斯坦有許多有影響的人物會勸阻他這樣做。最後他再三對我說,不管真主的旨意怎樣,他現在想的只是如何贖出他的家眷。他懇求我看在真主分上幫助他,讓他回到車臣近郊,到了那裡,他在徵得我們長官同意後,可同家眷取得聯繫,經常了解他們的情況,研究搭救他們的方法。他說,在這一部分敵人統治的地區,有許多人,其中包括幾個州長,和他多少有點兒交情。在我們的協助下,他很容易在歸順俄羅斯或保持中立的居民中建立聯繫,而這對達到他朝思暮想的目的十分有利。一旦達到這一目的,他即可安心,並可為我們出力,獲得我們的信任。他要求再把他派到格羅茲尼,並給他二三十名驍勇的哥薩克衛兵,如此既可抵抗敵人的襲擊,又可說明他的意圖的真誠。 仁慈的公爵,不瞞您說,這一切都使我感到為難,因為不論怎麼做,我都責任重大。完全信任他,那是極不慎重的。假如想防止他逃跑,我們就得將他囚禁起來,但我認為這樣做既不公正,又不策略。假如採取這種措施,消息將很快傳遍整個達格斯坦。這對我們極其不利,因為這樣一來,凡是多少準備公開反對沙米里的人(這樣的人為數很多),以及關心這個被迫向我們投誠的驍勇善戰而又精明強幹的伊瑪目助手在我們這裡情況的人,都將改變主意。假如我們像對待俘虜那樣對待哈吉穆拉特,那麼他叛變沙米里而給我們帶來的全部好處將化為烏有。 因此,除了現在這樣行動,我別無他法。不過,萬一哈吉穆拉特想逃走,我將鑄成大錯而受人指摘。處理這種棘手的公事,要不擔風險,順順噹噹,即使不是不可能,也是極其困難的。但既然只有這一條路可走,那就得走下去,不管前途如何。 仁慈的公爵,請您將此事奏聞皇帝陛下,我的處置如能獲得聖上首肯,我將感到幸福。上述情況我已另行告知扎瓦朵夫斯基和柯茲洛夫斯基兩將軍。讓柯茲洛夫斯基同哈吉穆拉特直接聯繫。我曾警告哈吉穆拉特,不得柯茲洛夫斯基將軍同意,不准有任何行動,也不准去任何地方。我對他宣布,他能在我們衛兵護送下一起出去走走,對我們來說更好,不然沙米里就會誣衊我們將哈吉穆拉特囚禁起來。同時我又取得哈吉穆拉特的許諾,從此不到伏茲德維任斯克去,因為我的兒子——哈吉穆拉特先向他投誠,後來又將他看作自己的朋友——並非該地區長官,他去可能引起誤會。再說,伏茲德維任斯克離人口眾多、敵視我們的地區太近,他若要同他的親信取得聯繫,格羅茲尼要方便得多。 除了二十名精選的哥薩克——哈吉穆拉特要求他們寸步不離——之外,我又派洛利斯-梅里科夫騎兵大尉陪他前去。洛利斯-梅里科夫是個精明能幹、足智多謀的軍官,通韃靼語,甚為了解哈吉穆拉特的為人,哈吉穆拉特也完全信任他。哈吉穆拉特來此處十天,跟因公來到此地的蘇申斯克中校銜縣長塔爾哈諾夫公爵同住一屋。塔爾哈諾夫公爵為人極其穩重,我完全信任他。他也取得了哈吉穆拉特的信任。由於他懂韃靼語,通過他的翻譯,我們討論了一些微妙的秘密問題。 我同塔爾哈諾夫商量過哈吉穆拉特的事,他完全同意我的意見:或者照現在的方式辦理,或者將哈吉穆拉特囚禁起來,並嚴加看守——因為如果不是客客氣氣待他,就不容易管住他——或者乾脆把他送到國外。但後兩種辦法不僅將抵消由於哈吉穆拉特和沙米里齟齬而產生的全部利益,而且將沖淡山民對沙米里政權不斷增長的不滿和反抗情緒。塔爾哈諾夫公爵對我說,他認為哈吉穆拉特是誠實的,而且哈吉穆拉特深信,沙米里永遠不會饒恕他,即使答應過對他寬大,最後仍將處死他。塔爾哈諾夫在同哈吉穆拉特交往中唯一擔心的事是,哈吉穆拉特對宗教的篤信,他本人也不諱言,沙米里可能從這方面去感化他。不過,正如我在前面說過的那樣,沙米里絕不能使哈吉穆拉特相信,他不會要他的性命,不是立即處死,就是等他回去後過一些時候。 仁慈的公爵,以上就是我要向閣下稟告的這一事件的始末。 十五 這份報告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從梯弗利斯送出的。一八五二年新年前夕,信使一路上趕壞十匹馬,把十名車夫抽得皮破血流,才將報告送到當時的陸軍大臣契爾內舍夫公爵手裡。 一八五二年元旦,契爾內舍夫向尼古拉皇帝呈遞公事,其中就有伏隆卓夫的這份報告。 契爾內舍夫不喜歡伏隆卓夫,因為伏隆卓夫頗有名氣,深孚眾望,因為他擁有大量財富,因為他出身貴族,而契爾內舍夫只是個暴發戶,主要則是因為皇上對伏隆卓夫特別垂青。所以契爾內舍夫一有機會就竭力詆毀伏隆卓夫。在上次有關高加索的報告裡,契爾內舍夫陳述由於伏隆卓夫的疏忽,高加索有一支不大的部隊受山民襲擊,幾乎全軍覆沒,引起尼古拉對伏隆卓夫的不滿。現在契爾內舍夫又力圖從不利方面參伏隆卓夫一本,告他在處理哈吉穆拉特問題上出了紕漏。他向皇上暗示,伏隆卓夫一貫庇護甚至姑息當地土著而損害俄國利益,他把哈吉穆拉特留在高加索是很不明智的。他還暗示,哈吉穆拉特多半只是為了窺探我方防禦工事而詐降,因此最好把他送到俄羅斯中部,等到將他的家眷從山裡救出,證實他對我們確實忠心耿耿,才能使用他。 不過,契爾內舍夫的計劃沒有成功,只因為元旦那天尼古拉心情不佳,不肯採納任何人的任何建議,再說他也不願接受契爾內舍夫提出的建議。尼古拉不喜歡契爾內舍夫而勉強讓他留在這個位置上,只因為當時還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來代替他。尼古拉知道他在十二月黨人案件中竭力陷害查哈爾·契爾內舍夫[29],妄圖侵占他的財產,因此認為他是個大渾蛋。這樣,由於尼古拉心情不佳,哈吉穆拉特就留在高加索。要是契爾內舍夫換個時候將此事奏聞皇上,哈吉穆拉特的命運也許不會發生後來那樣的變化。 九點半鐘,在零下二十攝氏度的寒霧中,契爾內舍夫那個頭戴藍絲絨尖頂帽的大鬍子胖車夫坐在同尼古拉一世一樣的小雪橇馭座上,將雪橇趕到冬宮門口,對他的朋友——陀爾戈魯基公爵的車夫親切地點頭致意。這個朋友早已讓主人下了雪橇,停在冬宮門口,把韁繩塞到臃腫的大棉褲下,拚命搓著凍僵的雙手。 契爾內舍夫身穿毛茸茸的灰色海龍皮領外套,頭上照規矩戴一頂插雉毛的三角帽。他掀掉熊皮毯,小心地把他那雙沒穿套鞋(他以從來不穿套鞋自豪)的凍僵的腿從雪橇里挪出來,碰響馬刺,從地毯上走進門房畢恭畢敬地給他打開的門裡。契爾內舍夫在前廳把外套扔給急急跑來的老侍僕,走到鏡子前,小心翼翼地連鬈曲假髮一起摘下帽子。他照了照鏡子,用那雙衰老的手熟練地卷了卷鬈髮和額發,整了整十字勳章、肩帶和巨大的帶繡花字母的肩章,這才軟弱無力地邁動他那兩條不聽使喚的老腿,踏著鋪地毯的坡度平緩的樓梯上樓。 契爾內舍夫經過一排整齊的諂媚地向他鞠躬的內侍,走進客廳。值日官是個新任命的侍從武官,身穿金光閃閃的嶄新軍服,佩戴著嶄新的肩帶和肩章,臉色紅潤鮮嫩,蓄著小鬍子,鬢髮梳得像尼古拉一世那樣。他站起來迎接契爾內舍夫。陸軍副大臣華西里·陀爾戈魯基公爵,神情呆滯,留著同尼古拉一世一樣的絡腮鬍子、小鬍子和鬢角,也站起來迎接契爾內舍夫,向他問好。 「皇帝呢?」契爾內舍夫問侍從武官,眼睛瞟瞟辦公室的門。 「陛下剛回來。」侍從武官說,顯然對自己悅耳的聲音感到很得意。他輕悄而平穩地——平穩得就是頭上頂一滿杯水都不會溢出來——走到無聲地打開的門前,整個神態都表示對他將要進去的地方懷著無限崇敬,接著在門後消失了。 這當兒,陀爾戈魯基打開公事包,查看了一下裡面的公文。 契爾內舍夫呢,皺緊眉頭,踱來踱去,活動活動兩腿,考慮著應該奏聞皇帝的事。辦公室的門大開,裡面走出一個容光更加煥發、態度更加威嚴的侍從武官。他做手勢請大臣和副大臣進去覲見皇上。這當兒,契爾內舍夫正站在辦公室門口。 冬宮遭到大火後早已整修一新,但尼古拉皇帝仍住在樓上。他接見大臣和高級官員、聽取報告的辦公室是一個有四面大窗的高大房間。正面牆上掛著亞歷山大一世的巨幅畫像。在窗與窗之間放著兩張辦公桌。靠牆放著幾把椅子,房間中央有一張巨大的寫字檯,桌子後面放著尼古拉的安樂椅,前面有幾把椅子,是為被接見的人預備的。 尼古拉穿一件沒有肩章、只帶肩章標誌的黑禮服,大肚子勒得緊緊的龐大身軀仰靠在安樂椅上,死氣沉沉的眼睛茫然瞅著進來的人。他的臉又長又白,前額寬大突出,梳得光光的鬢髮巧妙地同假髮連在一起,蓋住他的禿頂。今天他的神情特別陰冷和呆滯。他的眼睛一向渾濁無光,今天更加黯淡無神;緊閉的嘴唇上留著兩撇往上翹的鬍子;新剃的肥胖雙頰長著灌腸般的絡腮鬍子,被高高的領子托住;下巴頦也被高領子頂住——這一切使他的臉增添了一種煩惱甚至憤怒的神色。這種情緒是由疲勞造成的,而疲勞的原因則是他昨晚參加了假面舞會。當時他照例戴著飾有鳥形徽的近衛重騎兵頭盔,穿過向他擠來又怯生生地讓開的大量揚揚自得的人群,遇到了上次假面舞會上遇到過的那個戴假面具的女人。這個女人雪白的皮膚、優美的身材和嬌滴滴的聲音喚起了他那老年的情慾。她上次躲開他,答應下次舞會再同他見面。昨天在假面舞會上,她走到他跟前,他就不再放過她了。他把她領到專為這個目的設立的單間,他可以同他的女伴單獨留在那裡。尼古拉默默地走到單間門口,環視了一下,眼睛搜尋著內侍,可是沒有找到。尼古拉皺起眉頭,推開單間的門,讓女伴走在前面。 「裡面有人。」假面女人站住,說。單間裡真的有人。在絲絨沙發上,一個槍騎兵軍官和一個年輕漂亮、金髮鬈曲、身穿化裝斗篷和摘下假面具的女郎依偎在一起。金髮女郎一見尼古拉皇帝挺直身子、怒氣沖沖的模樣,慌忙戴上假面具;槍騎兵軍官嚇得呆若木雞,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眼睛盯住尼古拉一世。 尼古拉雖已看慣人們在他面前惶恐的神色,他還是喜歡看這種表情。他有時故意說幾句親切的話,使他們更加惶恐不安。現在他又這樣做了。 「哦,老弟,你比我年輕,」他對嚇得目瞪口呆的軍官說,「可以把位置讓給我。」 軍官連忙站起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彎著腰,戴上面具,默默地走出單間。尼古拉跟他的女伴就單獨留在那裡。 戴面具的女伴是個二十歲的美麗姑娘,天真爛漫,是個瑞典籍家庭女教師的女兒。這個姑娘對尼古拉說,她從小看到照片,就愛上他和崇拜他,決心要獲得他的垂青。如今目的已經達到,她再不需要什麼了。這位姑娘被帶到尼古拉通常同女人幽會的地方,尼古拉在那裡同她消磨了一個多小時。 那天晚上,尼古拉回到自己的寢宮,躺在又窄又硬的床上(他以睡這種床自豪),蓋上他的大氅(他自認為這件大氅像拿破崙帽子一樣聞名天下,還常常這樣對人說),久久不能入睡。他忽而想起那姑娘白嫩臉上又驚又喜的神態,忽而想起他的老情婦聶麗多娃健美的肩膀,並且拿她們兩人做著比較。至於已婚男人不該再過放蕩生活,這一層他可連想都沒有想過。要是有人為這種事譴責他,他還會感到奇怪。不過,他雖然自信他的行為沒有什麼不對,內心卻有一種不愉快的波動。為了消除這種煩惱,他就想著一件常常能使他平靜的事:他是一個多麼偉大的人物。 他雖然很晚才入睡,早晨仍像平時一樣七點多鐘起床。他照常盥洗,用冰塊擦擦他那肥大的身子,禱告過上帝,嘴裡念著從小念慣的禱文:「聖母」「我信仰」「我們在天上的父」,心裡根本沒意識到這些禱文的含義。接著他穿上外套,戴上制帽,從邊門走到濱河街。 在濱河街中心,他遇見一個身穿制服、頭戴制帽、身材像他一樣高大的法學院學生。尼古拉皇帝一看見法學院——他因那裡流行自由思想而不喜歡這個學校——制服,就皺起眉頭,但那個學生的高大身材、筆挺的立正姿勢和臂肘突出敬禮的模樣稍稍減輕了他的不滿情緒。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波洛薩托夫,皇帝陛下!」 「好樣的!」 那學生一直舉手敬禮,站在那裡。尼古拉站住了。 「你願意服役嗎?」 「不,皇帝陛下。」 「蠢貨!」尼古拉轉過身,向前走去,大聲念著首先溜到嘴邊的字眼。「柯佩文!柯佩文!」他把昨天那個姑娘的名字念了幾遍。「可恨,可恨。」他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在說些什麼,只是用說話來克制自己的感情。「是啊,俄國要是沒有我,會成為什麼樣子。」他感到憤恨的情緒又襲上心來,自言自語著,「不僅俄國,整個歐洲要是沒有我,會成什麼樣子!」他想到他的內弟普魯士國王,想到他的懦弱昏庸,搖了搖頭。 他回到冬宮門前,看見葉蓮娜·巴甫洛夫娜的馬車。她帶了一個穿紅制服的侍從來到薩爾蒂科夫大門口。葉蓮娜·巴甫洛夫娜在他的心目中是廢物的化身。這些廢物不僅空談什麼科學和詩歌,而且議論政治,還認為他們實行自治會比他尼古拉統治他們好。他知道,不管他怎樣壓制他們,他們還是會浮起來,浮到上面來。他想起了不久前去世的弟弟米哈伊爾·巴甫洛維奇。他感到一陣悔恨和悲傷。他悶悶不樂地皺起眉頭,喃喃地隨口念著滑到嘴邊的話。直到他走進冬宮,才不再自言自語。他走進自己的宮裡,對鏡梳理絡腮鬍子、鬢髮和額上的假髮,捻了捻小鬍子,一直往聽取報告的辦公室進去。 他首先接見契爾內舍夫。契爾內舍夫從尼古拉的臉色主要是眼神看出,他今天心緒不佳。他知道他昨天的風流韻事,懂得他為什麼心緒不佳。尼古拉冷冷地同契爾內舍夫打過招呼,請他坐下,又用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盯住他。 契爾內舍夫啟奏的第一件事是軍需官貪污案;接著是調動軍隊到普魯士邊境問題;然後是年終賞金獲得者的補充名單;再有是伏隆卓夫關於哈吉穆拉特投誠的報告;最後是醫學院學生謀刺教授案。 尼古拉默默地閉緊嘴唇,用他那無名指上戴著金戒指的白淨大手翻閱著文件,聽著貪污案始末,眼睛一直盯住契爾內舍夫的前額和額發。 尼古拉相信,沒有一個官吏不貪污。他知道現在必須懲辦那些軍需官,罰他們去當兵,但這樣做並不能制止新任軍需官也貪污。官吏天生愛貪污,他的職責就是懲辦他們。儘管這種事使他厭煩,他還是認真履行職責。 「看來,在我們俄國只有一個人廉潔。」他說。 契爾內舍夫立刻明白,俄國唯一廉潔的人就是他尼古拉本人。他贊同地微微一笑。 「我看是這樣的,陛下。」他說。 「不用說了,我來批示。」尼古拉拿起公文,把它放在桌子左邊,說。 接著,契爾內舍夫報告發獎和軍隊調動的事。尼古拉看了看名單,劃掉幾個名字,然後斷然命令調兩個師到普魯士邊境。 尼古拉怎麼也不能原諒一八四八年頒布憲法的普魯士國王,因為,儘管他在信里和口頭上對內弟表現得很親熱,他認為普魯士邊境必須駐兵以防萬一。這支軍隊還有一個用處:一旦普魯士人民起來暴動(尼古拉看到到處都在準備暴動),就可以出兵保衛內弟的王位,就像他上次出兵對抗匈牙利人保衛奧地利那樣。邊境上有了這支軍隊,他對普魯士國王進忠告就更有分量和意義了。 「是啊,俄國要是沒有我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又想。 「喂,還有什麼?」他說。 「有個使者從高加索來。」契爾內舍夫說,接著就報告伏隆卓夫信中關於哈吉穆拉特投誠的事。 「原來是這麼回事,」尼古拉說,「倒是個良好的開端。」 「陛下親手訂的計劃顯然開始見效了。」契爾內舍夫說。 這種對他雄才大略的讚揚,尼古拉聽了特別高興,因為儘管他以雄才大略自豪,內心卻意識到,他並沒有這方面的才能。不過,現在他很想多聽聽這樣的諛詞。 「你對這件事怎麼看?」他問。 「我的看法是,如果早就遵照陛下的計劃,逐步向前推進,即使慢一點兒也行,砍伐樹木,燒毀糧食,那麼高加索早就被征服了。哈吉穆拉特的投誠,我看也全靠這種形勢。他明白他們撐不住了。」 「說得對。」尼古拉說。 在敵人境內砍伐樹木,燒毀糧食、逐步推進的計劃,其實是葉爾莫洛夫和維里亞米諾夫兩將軍的計劃,同尼古拉的計劃正好相反。按照尼古拉的計劃,必須一舉占領沙米里的地盤,搗毀他的匪窟,並為此進行了傷亡慘重的一八四五年達爾果遠征。雖然如此,尼古拉還是把砍伐樹木、燒毀糧食、逐步推進的計劃算作自己的計劃。按理說,要人家相信砍伐樹木、燒毀糧食、逐步推進的計劃是他的,他必須掩蓋真相,那就是他曾經堅持截然相反的一八四五年軍事行動。但他對這件事並不諱言,而且以一八四五年的遠征和逐步推進計劃自豪,儘管這兩個計劃是完全對立的。周圍的人經常露骨地奉承他,使他看不見自己的矛盾,使他的言行違反實際、違反邏輯,甚至違反常識。不管他的命令是多麼錯誤、矛盾和荒謬,他還是相信他的一切命令都是正確、公正和協調的,只因為這些命令都是他下的。 在高加索事件之後,契爾內舍夫報告了外科醫學院學生一案,尼古拉就是這樣做出決定的。 事情是這樣的:一個青年學生兩次考試不及格,他考第三次,主考教授還是沒讓他及格。這個神經質的學生認為不公平,一氣之下便抓起桌上削鵝毛筆的小刀向教授撲去,使教授受了幾處輕傷。 「他姓什麼?」尼古拉問。 「波日卓夫斯基。」 「是波蘭人吧?」 「原籍波蘭,信天主教。」契爾內舍夫回答。 尼古拉皺起眉頭。 他對波蘭人經常實行暴政。為了解釋這種暴政,他必須相信,波蘭人都是壞蛋。尼古拉認為他們都是壞蛋,因此痛恨他們,越對他們實行暴政,越痛恨他們。 「等一會兒。」他說著,閉上眼睛,垂下頭。 契爾內舍夫不止一次聽尼古拉說過這句話,所以知道當他在決定重大問題時,只要聚精會神地沉默幾秒鐘,就會靈機一動,做出十分正確的決定,仿佛內心有個聲音會告訴他應該怎麼辦。此刻他正在考慮,怎樣通過這個學生的事激發自己對波蘭人的憤恨。結果內心的聲音暗示他做出如下的決定。他拿起報告,在空白的地方批道:「應處死刑。但感謝上帝,我們這裡沒有死刑。我也不願破例。帶他在千人行列中走十二次[30]。尼古拉。」他用他那難看的粗大花體字母簽了名。 尼古拉知道,一萬兩千下鞭子無疑是一種致人死命的重刑,而且極其殘酷,因為要打死一個身強力壯的人,五千鞭就足夠了。但他喜歡做一個無比殘酷的人,而想到我們這裡沒有死刑,又感到很得意。 他批完大學生案,把報告推給契爾內舍夫。 「好了,」他說,「你看吧。」 契爾內舍夫看了一遍,低下頭,表示對這一英明的決定不勝欽佩。 「再把全體學生領到操場上,讓他們看看行刑。」尼古拉補充說。 「這對他們有好處。我要消滅這種革命情緒,連根消滅掉。」他想。 「是。」契爾內舍夫說,停了停,整整額發,回到高加索報告上來。 「怎樣答覆伏隆卓夫,您有什麼指示?」 「堅持我的政策:在車臣地區燒毀住房,燒毀糧食,不斷對他們進行襲擊。」尼古拉說。 「哈吉穆拉特的事,您有什麼吩咐?」契爾內舍夫問。 「伏隆卓夫信里不是說要在高加索利用他嗎?」 「這是不是有點兒冒險?」契爾內舍夫避開尼古拉的目光,說,「我怕伏隆卓夫過分信任他。」 「那你看應該怎麼辦?」尼古拉發現契爾內舍夫把伏隆卓夫的計劃往壞里想,出其不意地問。 「我想還是把他送到俄國後方穩當。」 「你這樣想,」尼古拉嘲笑說,「可我不這樣想,我同意伏隆卓夫的計劃。你就這樣答覆他吧。」 「遵旨。」契爾內舍夫說,站起來鞠躬告辭。 陀爾戈魯基也鞠躬告辭。在稟奏過程中,他只就調動軍隊問題回答了尼古拉幾句話。 在契爾內舍夫之後,尼古拉接見了前來辭行的西部邊區總督比比科夫。他贊同比比科夫鎮壓不願改信正教的農民的反抗,下令對不服從的一律軍法從事。這就是說,判處他們「通過行列」。此外,他還命令把一名報館編輯送去當兵,因為他刊登了幾千名國家農民[31]被劃歸皇室領地當農奴的消息。 「我這樣做,因為我認為這是必要的,」他說,「我不許任何人議論此事。」 比比科夫當然懂得這樣處理合併派[32]教徒十分殘酷,把當時僅有的自由農民改為皇室農奴也是完全不合理的。但他不能表示異議。不同意尼古拉的命令,就會使他喪失四十年慘澹經營所獲得的煊赫地位和所享的特權。他只好馴順地低下花白的頭,表示準備忠實執行那殘酷、狂暴和無理的聖旨。 比比科夫走後,尼古拉覺得自己圓滿履行了職責,伸了個懶腰,看看錶,走去更衣,準備出門。他穿上帶肩章、勳章和綬帶的軍服,走進客廳。那裡已有一百多個穿軍服的男人和袒胸露臂的盛裝女人按照各自的身份排列著,戰戰兢兢地等著他出來。 他眼神死氣沉沉,高高鼓起從上到下繃緊的肚子,挺起胸膛,向等待著他的人們走去。他發覺所有的眼睛都露出誠惶誠恐和卑躬屈節的神色,就裝得更加威嚴。他看到一張張熟識的臉,記起那是什麼人,停下腳步,有時說幾句俄語,有時說幾句法語,同時用沒有生氣的冰涼目光死盯住他們,聽他們對他說些什麼。 尼古拉接受他們的請安後就去教堂。 上帝通過他的僕人(神父)也像世俗的人那樣,頌揚尼古拉,並向他致敬。尼古拉對於這種致敬和頌揚雖已厭倦,但還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全世界的和平幸福都系在他一人身上。這一切已使他厭倦,不過他仍不放棄造福世界的努力。當午禱結束,身穿華美法衣、頭髮梳得精光的助祭高呼「萬歲」,唱詩班悅耳地同聲附和時,尼古拉回過頭來,看到雙肩豐腴的聶麗多娃站在窗旁,就以庇袒她的眼光拿她同昨天的姑娘做著比較。 午禱後,他走到皇后那裡,在家裡待了幾分鐘,同孩子、皇后說說笑笑。接著,穿過愛爾米塔日宮來到御前大臣伏爾康斯基那裡,順便托他從自己的特種用款中每年撥一筆養老金給昨天那個姑娘的母親。然後從他那裡出來,去做例行的散步。 那天午餐是在龐貝廳[33]舉行的,參加午餐的除了兩個小皇子外,還邀請了李文男爵、爾席夫斯基伯爵、陀爾戈魯基、普魯士公使和普魯士國王的侍從武官。 普魯士公使和李文男爵利用等待皇帝和皇后駕到的空餘,就最近從波蘭接到的令人不安的消息做了一番意義深長的談話。 「波蘭和高加索是俄國的兩個傷口。這兩個地方每處至少得駐十萬人。」李文說。 公使聽了這話,假裝很吃驚。 「您是說波蘭嗎?」 「是啊,這是梅特涅的一步狠棋,弄得我們很為難……」 他們談到這裡,皇后抖動著腦袋,臉上掛著沒有表情的微笑走進來。她後面跟著尼古拉。 吃飯時,尼古拉講到哈吉穆拉特的投誠,還講到由於他的伐木圍困政策奏效,高加索戰爭不久可望結束。 普魯士公使和侍從武官交換了個眼色,今天早晨他們還談到尼古拉以戰略大家自居是個不幸的毛病。這會兒卻大大稱讚這個計劃,認為它再次證明尼古拉是個偉大的戰略天才。 飯後尼古拉去看芭蕾舞演出。幾百個穿三角褲的裸體女人表演了進軍舞。其中一個特別撒嬌地瞟了他一眼。尼古拉把芭蕾舞導演叫來,向他致謝,並吩咐人賞給他一隻鑽石戒指。 第二天,契爾內舍夫前來啟奏時,尼古拉重申對伏隆卓夫的命令,要他趁哈吉穆拉特前來投誠的時機,加緊騷擾車臣地區,收攏哨兵包圍圈。 契爾內舍夫遵照聖旨寫信給伏隆卓夫。於是另一使者又趕壞了幾匹馬,打傷了幾個車夫的臉,向梯弗利斯馳去。 十六 為了執行尼古拉皇帝這一命令,一八五二年一月對車臣區進行了襲擊。 擔任襲擊的部隊由四營步兵、兩百名哥薩克和八門大炮組成。縱隊走的是大路。縱隊兩邊,穿高筒皮靴和短皮大衣、戴高筒皮帽的獵騎兵,扛著槍,挎著子彈帶,組成連續不斷的散兵線,在山谷里忽上忽下地行進著。隊伍在敵人的地區行軍,照例竭力保持安靜。只有大炮經過溝渠時發出鏗鏘的聲音,或是不懂得命令的拉炮車的馬偶爾發出嘶鳴聲和響鼻聲;有時憤怒的長官看到散兵線拉得太長,走得離縱隊太近或太遠,就用壓低的沙啞嗓子叱責部下。只有一次,一隻白肚子、白屁股、灰脊背的母山羊和一隻同樣顏色的雙角彎向背部的公山羊突然從散兵線和縱隊之間的小樹叢里躥出來,打破了寂靜。這兩頭受驚的漂亮動物,前腿一收,飛快地向縱隊跑去。它們離縱隊很近,有幾個士兵又喊又笑地跑去追趕,想用刺刀捅它們,但山羊轉身衝過散兵線,被幾條軍犬追逐著,像飛鳥一般往山上跑去。 冬天還沒有過去,太陽卻已升得很高。到了中午,一早出發的隊伍已走了十俄里光景,大家感到有點兒熱。陽光十分強烈,刺刀和大炮銅皮上的反光刺得人眼睛發痛。 後面是部隊剛涉過的湍急清溪,前面是耕地和草地,還有不深的山溝,再前面是長滿樹木的神秘的黑色群山,群山之後有突出的懸崖,而在高高的地平線上,則是永遠美麗動人、永遠變幻莫測、像鑽石一樣閃閃發亮的雪山。 走在第五連前面的,是不久前才從近衛軍調來的身穿黑制服、頭戴高皮帽、肩挎馬刀的高個子英俊軍官布特勒。他身強力壯,對生活充滿樂觀情緒,勇敢地蔑視死亡的危險。他渴望行動,並意識到自己參與了一個由統一意志領導的偉大事業。今天是布特勒第二次上戰場,他高興地想到他們馬上就要遭到射擊,他不僅不會在飛來的炮彈下低頭,不僅不會理睬子彈的呼嘯,並且會像上次那樣高高昂起頭,眼睛含笑環顧同伴和士兵,若無其事地談些毫不相干的事。 部隊離開大道,轉入人跡罕至的玉米茬地間的小路。當他們接近樹林時,突然一顆炮彈帶著不祥的嘯聲不知從哪裡飛來,落在路旁玉米地上輜重車中間,把玉米地的泥土炸得飛濺開來。 「開始了!」布特勒快樂地笑著對旁邊的同伴說。 果然,炮彈爆炸後,樹林裡出現了黑壓壓一夥打著旗號的騎馬車臣人。在這夥人中間有一面大綠旗,視力很好的連司務長告訴近視的布特勒,那肯定是沙米里本人。這夥人走下山,來到右邊最近一個山谷的高處,又往下走。身材矮小的將軍穿著厚厚的黑制服,戴一頂白羔皮高帽,騎一匹遛蹄馬,跑到布特勒一連人跟前,命令布特勒從右邊迎擊騎馬的車臣人。布特勒迅速地把他的連調往指定的方向,但還沒有跑下山谷,就聽見背後接連響起兩聲大炮的轟鳴。他回頭一看:兩團灰藍色的濃煙正從兩尊大炮上升起來,順著山谷擴散。那伙車臣人顯然沒想到有炮兵,就往後撤。布特勒的連開槍追擊山民,整個谷地都充滿了火藥味。只有從谷地高處可以看見山民一面還擊追逐他們的哥薩克,一面急急忙忙地後退。部隊繼續追擊山民,看得見第二個山谷的斜坡上散布著山民的村莊。 布特勒帶著連隊緊隨著哥薩克騎兵,進入那個山村。村子裡一個居民也沒有。士兵們奉命燒毀糧食、乾草和土屋。整個村子瀰漫著刺鼻的濃煙,士兵們在濃煙中竄來竄去,從土屋裡拖出找到的東西,主要是捕捉和射擊山民沒有帶走的母雞。軍官們在離濃煙遠一點兒的地方坐著吃早飯,喝酒。司務長用木板端來蜂房蜜。這裡聽不見車臣人的動靜。午後不久,接到撤退的命令。各連隊在村後排成縱隊,布特勒擔任後衛。縱隊一開拔,車臣人就出現了。他們追蹤部隊,在後面開槍。 部隊來到開闊地,山民落在後面。布特勒手下沒有一人受傷。他回來時,一路上心情愉快,精神振奮。 部隊涉過早晨走過的山溪,排列在玉米地和草地上,各連歌手紛紛走到隊列前唱起歌來。沒有風,空氣清新明淨,百里外的雪山仿佛近在咫尺。歌聲一停,就聽見均勻的腳步聲和大炮的鏗鏘聲,好像歌曲的引子和間奏。布特勒的五連唱著一個士官生為頌揚團隊而作的歌,歌曲用了舞曲調子和「獵騎兵,獵騎兵,了不起,了不起!」的副歌。 布特勒騎馬跟他的頂頭上司彼得羅夫少校並排走著。他同彼得羅夫住在一起,對他自己從近衛軍調到高加索來感到說不盡的高興。他調到高加索來的主要原因是,他在彼得堡打牌輸了錢,弄得身無分文。他擔心留在近衛軍里戒不了賭,而又沒有錢可輸。這一切如今都已過去,他開始過另一種生活,一種生氣勃勃的美好生活。他忘記了自己的破產和未償還的債務。而高加索,戰爭,士兵,軍官,喜歡喝酒、作戰勇敢而心地善良的彼得羅夫少校——這一切在他看來都十分美好。他有時簡直不相信,他不是在彼得堡,不是在煙霧騰騰的屋子裡「折角」,押注,痛恨莊家,並感到窒悶得頭痛,而是在這迷人的地方,同高加索好漢們待在一起。 「獵騎兵,獵騎兵,了不起,了不起!」他的歌手們唱著。他的馬按照音樂節奏輕快地邁著步子。連隊那頭灰色長毛軍犬特列索爾卡好像長官,搖動尾巴,專心致志地在連隊前跑著。布特勒感到神清氣爽,心裡平靜而快樂。戰爭在他看來只是面臨危險和死亡,但因此可以贏得獎賞,獲得本地夥伴和俄羅斯朋友的敬意。而戰爭的另一面:官兵和山民的傷亡,說也奇怪,他根本沒有想到。他甚至不自覺地避免看到傷亡,以保持戰爭的詩意。今天也是這樣,我方有三人陣亡,十二人負傷。他從一具仰面躺著的屍體旁邊走過,只斜眼瞟了瞟一隻姿勢古怪的白蠟般的手和頭上暗紅色的斑點,就不再看他。在他看來,山民也只是些必須加以防禦的騎手罷了。 「看到了嗎,老弟,」在唱歌間歇的時候少校說,「這裡可不像你們彼得堡那樣的大馬路,可以向右看齊,向左看齊,起步走。從這裡回家可得費點兒勁了。回到家裡,我的瑪麗雅會給我們包子吃,還有美味的菜湯。這才叫生活!你說是不是?喂!唱一個《朝霞升起來》!」他命令歌手們唱他心愛的歌。 少校跟司務長的女兒瑪麗雅結了婚,生活在一起。瑪麗雅是個淡黃頭髮的漂亮女人,滿臉雀斑,今年三十歲,沒有孩子。不管她過去怎樣,現在她是少校的忠實伴侶。她像保姆一樣照顧他,而這正是少校所需要的,因為他常常喝得爛醉如泥。 他們回到要塞,一切都不出少校所料。瑪麗雅請他和布特勒以及兩個軍官吃了一頓豐盛美味的午餐。少校大吃大喝,喝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好回到自己屋裡去睡覺。布特勒也筋疲力盡,但心情愉快。他多喝了幾杯契希爾,也回到屋裡,一脫下衣服,一隻手枕著漂亮的鬈髮,立刻睡著了,既沒有做夢,也沒有醒過。 十七 遭到襲擊而被破壞的山村就是哈吉穆拉特投奔俄羅斯人前夕住宿過的地方。 薩多——哈吉穆拉特在他那裡歇過幾天——在俄羅斯人逼近山村的時候,帶著家眷上了山。後來薩多回到山村,發現他的泥屋已倒塌,屋頂塌了下來,門和走廊的柱子都被焚毀,屋裡十分骯髒。他那個眼睛閃閃發亮的漂亮兒子不久前還興高采烈地望著哈吉穆拉特,現在已經死了,屍體用一匹蓋著斗篷的馬馱到清真寺。他背部被刺刀捅穿。那個上次服侍過哈吉穆拉特的端莊女人,此刻穿一件胸前撕破的襯衫,露出衰老下垂的乳房,披頭散髮站在兒子屍體前面,抓得滿臉是血,不停地號啕大哭。薩多拿著鶴嘴鋤和鐵鏟帶著一家人去給兒子挖墳。老爺爺坐在倒塌的土屋牆邊,手裡削著一根小棒,眼睛直勾勾地瞧著前方。他剛從養蜂場回來。那兒的兩堆乾草被燒掉了;老頭兒親手種植、已經成活的幾棵杏樹和櫻桃樹被折斷並燒焦了,主要是蜂箱和蜜蜂都被燒得一乾二淨。家家傳出女人的哭聲,廣場上又運來兩具屍體,也是一片哭聲。小孩子和母親一起號啕大哭。飢餓的牲口找不到東西吃,也在嚎叫。大孩子不再玩耍,而用驚慌的目光瞧著大人。 泉水被弄髒了,顯然是有意不讓人飲用。清真寺也被弄得很髒。毛拉和他們的弟子正在裡面打掃。 上了年紀的戶主們聚集在廣場上,蹲在地上討論他們的處境。誰也沒有提到對俄羅斯人的憎恨。車臣人,不論老少,對俄羅斯人絕不僅僅是一般的憎恨。這不是憎恨,他們認為俄羅斯人不是人而是狗,並且對俄羅斯人瘋狂的殘酷感到深惡痛絕和難以理解,恨不得像消滅老鼠、毒蜘蛛和豺狼那樣把他們滅掉。這種感情非常自然,就像自衛的本能一樣。 擺在居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或者留在本鄉,以驚人的毅力重建慘澹經營而毀於一旦的家業,但可能再次遭到破壞;或者違反伊斯蘭教教規,違反痛恨和蔑視俄羅斯人的感情,向他們屈服。 老人們做了禱告,一致決定派使者到沙米里那裡求援,並立刻動手重建家園。 十八 襲擊後的第三天,布特勒從後門走到街上,時間已不早了。他想在早點前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鮮空氣,然後照例跟彼得羅夫一起用早點。太陽已從山後升起,街右邊陽光照耀下的白色土屋非常刺眼,但從左邊看去,遠方覆蓋著樹林的鬱鬱蔥蔥的高山和從山峽口中露出的酷似白雲的連綿雪山卻使人感到賞心悅目。 布特勒望著群山,深深吸著新鮮空氣,慶幸他還活著,活在這個美好的世界上。還有使他高興的是,昨天在戰鬥中,在進攻時,特別是在充滿激烈戰鬥的撤退中,他幹得很漂亮;還有值得高興的是回憶昨天行軍回來的情況,當時和彼得羅夫同居的瑪麗雅招待他們吃喝,她對所有的人都和藹可親,而對他尤其親熱。瑪麗雅留著一條粗辮子,肩膀豐滿,胸部高高隆起,滿是雀斑的和善的臉笑盈盈的,不由得把布特勒這個身強力壯的單身漢迷住了。他甚至認為她有意於他。不過他認為,如果這樣,就會對不起忠厚老實的朋友,因此對瑪麗雅始終以禮相待。這一點,他對自己很滿意。此刻他正在想這件事。 前面大街上灰沙飛揚,傳來馬匹急促的蹄聲,仿佛有幾個人疾馳而來,把他的思緒打斷。他抬起頭,看見街尾有一群人騎馬走來。約莫有二十個哥薩克,其中有兩個人領頭:一個身穿白色契爾克斯外套,頭戴高皮帽,纏著頭巾;另一個是俄國軍官,黑臉膛,鷹鉤鼻,身穿青色契爾克斯外套,衣服上和武器上有許多銀飾。那個纏頭巾的人騎的是一匹腦袋很小、眼睛好看的赤兔馬;那軍官騎的是一匹高大的卡拉巴克駿馬。布特勒一向喜歡駿馬,頓時被這匹馬的雄姿所吸引。他停住腳步,想打聽這些人是誰。那個軍官對布特勒說:「這是不是軍事長官的公館?」他用生硬的不標準的俄國話問(說明他不是個真正的俄國人),同時用鞭子指指伊凡·馬特維耶維奇的房子。 「正是。」布特勒說。 「這是什麼人?」布特勒問,走到軍官緊跟前,以目示意那個纏頭巾的人。 「他是哈吉穆拉特。他到這裡來,要住在軍事長官的公館裡。」 布特勒知道哈吉穆拉特,也知道他向俄國人投誠的事,但怎麼也沒有料到會在這個小小的要塞里看到他。 哈吉穆拉特友好地望著他。 「你好,柯施柯爾德[34]。」布特勒用新學會的韃靼語招呼說。 「薩烏布爾。」哈吉穆拉特點點頭回答。他騎馬來到布特勒跟前,伸出手,兩個手指上掛著馬鞭。 「你是長官嗎?」他問。 「不,長官在那裡,我去叫他。」布特勒對軍官說,走上台階,推開門。 不過,瑪麗雅所說的「正門」卻關著。布特勒敲敲門,沒有人答應,他就繞到後門。他喊他的勤務兵,沒有人答應,兩個勤務兵一個也沒有找到。他走進廚房。瑪麗雅包著頭巾,臉漲得通紅,捲起袖子,露出白白胖胖的手臂,把那像她手臂一樣白的擀好的面切成包子皮。 「勤務兵都到哪兒去了?」布特勒問。 「都灌酒去了,」瑪麗雅說,「您有什麼事?」 「把大門打開;你們家門外有一大批山民。哈吉穆拉特來了。」 「您真會開玩笑。」瑪麗雅笑著說。 「我沒有開玩笑。是真的。他們都在門口等待。」 「真有這種事嗎?」瑪麗雅問。 「我跟您開玩笑做什麼。您去看看,他們都站在門口呢。」 「真是想不到,」瑪麗雅放下衣袖,摸摸粗辮子上的發針,說,「那我去把彼得羅夫叫醒。」 「不,我自己去。你啊,邦達連科,去開門。」布特勒說。 「嗯,那也好。」瑪麗雅說,又動手幹活。 彼得羅夫聽說哈吉穆拉特來到,一點兒也不感到奇怪,因為早就聽說哈吉穆拉特在格羅茲尼。他從床上坐起來,點著一支煙,開始穿衣服,同時大聲咳嗽,埋怨上級給他送來「這個鬼東西」。他穿好衣服,叫勤務兵拿「藥」來。勤務兵知道所謂「藥」就是伏特加,給他拿了來。 「沒有比這東西更糟糕的了,」他喝著伏特加,吃著黑麵包,發牢騷說,「昨天喝了點兒契希爾,到現在還頭痛。嗯,全準備好了。」他說完走進客廳。布特勒已把哈吉穆拉特和陪同的軍官領到那裡。 陪同哈吉穆拉特的軍官把左翼長官的命令交給彼得羅夫。命令指示他接待哈吉穆拉特,允許他通過密探同山民接觸,但絕不許他離開要塞,除非有哥薩克陪同。 彼得羅夫讀了公文,對哈吉穆拉特注視了一會兒,又仔細琢磨起文件來。他這樣一會兒看公文,一會兒看來客,看了幾次,這才盯住哈吉穆拉特說:「雅克西,培克,雅克西[35]。讓他住下來好了。你告訴他,我奉命不允許他出去。上級命令都是神聖的,不能違抗。你看我們把他安頓在哪兒,布特勒?安頓在辦公室里行嗎?」 布特勒還沒來得及回答,瑪麗雅從廚房裡出來,站在門口,對彼得羅夫說:「為什麼要安頓到辦公室里去?就安頓在這裡好了。我們把客房和儲藏室交給他們使用。至少能看住他們。」她說,瞧了一眼哈吉穆拉特,同他的目光相遇,慌忙轉過臉去。 「我看瑪麗雅說得對。」布特勒說。 「喂,喂,走吧,這兒沒有娘兒們的事。」彼得羅夫說。 在談話過程中,哈吉穆拉特一直手按短劍柄坐著,露出一絲冷笑。他說,他住哪裡都行。他只要做一件事,也是總司令允許的,那就是同山民接觸,因此他希望放他們來見他。彼得羅夫說這事可以辦到。他請布特勒招待客人,給他們吃喝,為他們收拾房間,自己到辦公室去簽發必要的文件,下達必要的指示。 哈吉穆拉特對待他這位新相識的態度一開始就很鮮明。對彼得羅夫,哈吉穆拉特初次見面就感到厭惡和輕蔑,在他面前總是顯得很傲慢。瑪麗雅給他做菜送飯,他特別喜歡她。他喜歡她的樸實和富有異國情調的美,而她對他的迷戀也不知不覺感染了他。他竭力不去看她,不同她說話,但眼睛總是情不自禁地瞧著她,並且注意她的一舉一動。 他一見布特勒,就對他產生好感,高興跟他談話,而且談得很多。他詢問布特勒的生活,告訴他自己的情況,把密探帶來的關於他家眷的情況講給他聽,甚至同他商量他該怎麼辦。 密探給他送來的消息都不好。他在要塞里待了四天。他們找過他兩次,兩次帶來的都是壞消息。 十九 哈吉穆拉特投奔俄國人不久,他的家眷就被送到維傑諾村監禁起來,等待沙米里的決定。女眷——巴蒂瑪特老婆子、哈吉穆拉特的兩個妻子和她們生的五個小孩被軟禁在百人長拉希德家裡;哈吉穆拉特的兒子,十八歲的小伙子尤素福被關在監牢里,而所謂監牢就是兩米多深的大坑,裡面還有另外四名罪犯,同他一樣等待著自己命運的判決。 判決還沒有下來,因為沙米里不在家,他出兵打俄國人去了。 一八五二年一月六日,沙米里在同俄國人作戰後回到維傑諾村。俄國人認為這一仗打垮了沙米里,逼他逃回維傑諾村;沙米里和全體穆里德卻認為他們獲得了勝利,把俄國人趕跑了。在這次戰役中,沙米里親自用步槍射擊,抽出馬刀策馬沖向俄國人(這在他是很難得的),但跟隨他的穆里德把他攔住。其中兩個穆里德在沙米里旁邊當場被打死。 中午,沙米里回到駐地,一群穆里德在他周圍表演馬術,用步槍和手槍射擊,嘴裡不停地唱著《真主之外無真主》。 維傑諾是個大山村。全體居民都站在街上和屋頂上迎接他們的首領,也用步槍和手槍射擊,以慶祝他們的勝利。沙米里騎著阿拉伯高頭大白馬,走近家門時快樂地揮動韁繩。馬具非常簡單,沒有金銀飾品,只有一根中間有溝的紅色皮馬勒、一副金屬杯狀馬鐙和從鞍子下面露出來的紅色墊褥。這位伊瑪目身穿衣領和袖子露出黑皮毛的棕色呢面外套,細長的腰上束著一根掛短劍的黑皮帶。頭戴飾著黑穗子的平頂高皮帽,纏著白頭巾,頭巾梢兒垂在頸後。腳上穿綠色平底軟鞋,小腿上打著普通細線縫邊的黑裹腿。 伊瑪目身上沒有一樣輝煌的金銀飾物,但他身材挺拔魁偉,衣著樸素無華,在一群服裝和武器都鑲金帶銀的穆里德的簇擁下顯得威嚴莊重。給人民以這樣的印象,正是他所希望的,也是他能夠辦到的。他臉色蒼白,留著剪得整整齊齊的褐色大鬍子,一雙小眼睛經常眯縫著,臉像化石一般,一動不動,毫無表情。他經過山村,感到有幾千雙眼睛在望著他,但他對誰也不瞧一眼。哈吉穆拉特的兩個妻子和孩子也跟居民們一起到遊廊上觀看伊瑪目的到來。只有哈吉穆拉特的母親巴蒂瑪特老婆子沒有出來。她像平時一樣披散著一頭白髮,兩隻長長的胳膊抱住瘦削的膝蓋,坐在土屋的地上。她眨動一雙目光刺人的黑眼睛,望著壁爐里快要熄滅的樹枝。她同她的兒子一樣,一向憎恨沙米里,如今恨得更加厲害,因此不願看見他。 哈吉穆拉特的兒子也沒有看到沙米里的凱旋。他在又黑又臭的土坑裡只聽見槍聲和歌聲,感到特別難受,就像一般生氣蓬勃而喪失自由的青年那樣。他坐在臭氣熏天的土坑裡,眼前只看到幾個同囚的人。他們身體骯髒,形容憔悴,遭遇不幸,卻又往往相互仇視。面對著這些人,他不禁十分羨慕那些享受著新鮮空氣、陽光和自由並在首領周圍騎著駿馬馳騁、射擊和齊聲高唱《真主之外無真主》的人。 沙米里穿過山村,走進一座大院子。這座院子通到沙米里的里院。兩個武裝的列茲金人在第一座院子的大門口迎接他。院子裡擠滿了人,有因事從遠方來的,有來請願的,有被沙米里召來聽候審判和發落的。沙米里一進來,院子裡的人都站起來,雙手貼在胸前,向伊瑪目致敬。有幾個人跪下來,直到沙米里從大門穿過院子走進里門。沙米里知道,在等候他的人中間有許多討厭的人和許多要求照顧的乏味的來訪者,但他仍板著臉從他們身旁經過,走進里院,在官邸大門左首的遊廊旁下馬。 這次出征十分勞累。這種勞累與其說是體力上的,不如說是精神上的,因為沙米里儘管在口頭上宣揚出征的勝利,其實他心中明白是失敗的:許多車臣人的村莊被焚毀和破壞,頭腦簡單的車臣人動搖善變,那些接近俄羅斯人的已準備投降——這一切都叫人難受,必須考慮對策,但沙米里此刻什麼也不願做,什麼也不願想。他只有一個願望:在他最寵愛的妻子,眼睛烏黑、手腳麻利的十八歲吉斯金姑娘阿米涅特身邊享受家庭的溫暖,得到休息和撫愛。 現在阿米涅特就在那堵隔開內室和男人住房的牆壁後面(沙米里相信,此刻阿米涅特和其他幾個妻室正在門縫裡張望著),但他既看不見她,也不能到她那兒去,不能在羽絨床褥上躺一會兒休息休息。首先他得去做此刻無心去做的晌禮,因為作為宗教領袖非履行這種教規不可,何況對他本人來說,禱告就像每天吃飯一樣不可缺少。於是他只好去沐浴和祈禱。做完禱告,又召見等候他的人。 第一個進來的是他的岳父和老師傑馬爾·愛丁。傑馬爾·愛丁是一個體格魁梧的老人,鬚髮雪白,臉色紅潤,相貌堂堂。他向真主做了禱告,接著詢問沙米里出征的經過,還講了沙米里不在時山里發生的事。 傑馬爾·愛丁講了報復殺親仇、盜竊牲口和違反教規吸菸喝酒等各種案件後,又講到哈吉穆拉特曾派人來,要把家眷接到俄國人那裡去,但這事被察覺了,他的家眷被送到維傑諾幽禁起來,等候伊瑪目處理。旁邊的客廳里聚集著幾個老人,準備討論這些案件。傑馬爾·愛丁建議沙米里今天就放他們回家,因為他們等他已有三天了。 沙米里在自己屋裡吃了午飯——午飯是由他不喜歡的那個尖鼻子、黑頭髮、面目可憎的大夫人扎伊德送來的——就到客廳里去。 六個老人組成他的謀士會議。這些老人,有的鬍子雪白,有的鬍子花白,有的鬍子火紅,有的纏頭巾,有的不纏頭巾,有的戴著高頂皮帽,穿著新的短襖和契爾克斯外套,腰裡束著掛短劍的皮帶,站起來迎接他。沙米里比他們所有的人都高出一頭。他們個個像他一樣,舉起雙手,手掌朝上,閉上眼睛,念著禱詞,然後兩手擦臉直擦到鬍子,再雙手合十。做完以後,大家都坐下來,沙米里坐在中央較高的坐墊上,開始討論案件。 被控罪犯一律按伊斯蘭教規判決:兩個犯盜竊罪的被判剁掉一隻手,一個殺人犯被判殺頭,三個人獲得赦免。然後討論主要案件:就車臣人歸降俄國一事商量對策。為了防止這種歸降,傑馬爾·愛丁擬了如下告示: 願萬能的真主賜給你們永世平安。得悉俄羅斯人對你們實行招安政策,號召你們歸降。你們不要相信他們,不要歸降,要忍耐。只要你們能做到,今生不得善報,來生也必得善報。想一想俄羅斯人以前怎樣沒收你們的武器。一八〇四年要是真主不開導你們,你們早就被拉去當兵,你們手裡拿的將不是短劍而是刺刀,你們的妻子將不能穿褲子,還要被人斥罵。回顧往事可以推測未來。寧可與俄羅斯人作對到死,也不能與異教徒共存。忍耐一下吧,我將帶《古蘭經》和馬刀到你們那裡去,率領你們去反對俄羅斯人。我現在嚴令你們:不僅不許懷有歸降俄羅斯人的打算,而且不能有這樣的念頭。 沙米里贊同這告示,簽了字,決定把它分發到各地。 這些事處理完畢後就討論哈吉穆拉特的事。對沙米里來說,這事非同尋常。他要是有了哈吉穆拉特,以哈吉穆拉特的機靈、大膽和勇敢,車臣地區就不會出現現在這樣的局面。這一層他嘴裡不說,心裡可是明白的。最好能同哈吉穆拉特講和,讓他再為自己效勞;這一點要是辦不到,那也絕不能讓他去幫俄羅斯人的忙。因此無論如何要把他召來,召來後再把他幹掉。辦法是或者派一個人到梯弗利斯就地刺死他,或者把他弄到這裡來殺掉。要達到這個目的,唯一的手段就是利用他的家眷,主要是他的兒子。沙米里知道,哈吉穆拉特最疼他的兒子,因此必須利用他兒子來行事。 謀士們商量這件事時,沙米里閉目不語。 謀士們知道,這表示他在傾聽先知的聲音,指示他現在該怎麼辦。沙米里嚴肅地沉默了五分鐘,睜開眼睛,但眯縫得更細,說:「把哈吉穆拉特的兒子給我帶來。」 「他就在這裡。」傑馬爾·愛丁說。 果然,哈吉穆拉特的兒子尤素福已站在大門外等候傳訊。他形容枯槁蒼白,衣衫襤褸發臭,但體格和面貌仍很俊美,一雙目光灼人的黑眼睛活像他的祖母。 尤素福對沙米里沒有他父親的那種敵意。他不知道往事,即使知道也沒有親身經歷過,因此弄不懂父親為什麼那樣固執地同沙米里為敵。他唯一的願望就是,身為首領之子,繼續在洪澤赫過吃喝玩樂的生活,因此覺得根本沒有必要同沙米里作對。他同父親相反,特別喜歡沙米里,也像一般山民那樣狂熱地崇拜他。此刻他懷著敬畏首領的心情走進客廳,在門口站住,遇到沙米里眯縫著眼睛射出的咄咄逼人的目光。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沙米里跟前,吻了吻他那手指很長的白淨的大手。 「你是哈吉穆拉特的兒子嗎?」 「我是,伊瑪目。」 「你知道你爹幹了些什麼事嗎?」 「我知道,伊瑪目,我為這事感到遺憾。」 「你會寫字嗎?」 「我準備將來當個毛拉。」 「那麼好,你寫封信給你父親,他要是在拜蘭節[36]前回到這裡來,我就原諒他,一切待遇照舊。他要是仍留在俄羅斯人那裡,那麼,」沙米里惡狠狠地皺起眉頭,「我將把你的奶奶、你的母親送到各村去當奴婢,並砍掉你的腦袋。」 尤素福臉上的肌肉一動不動,他低下頭表示明白沙米里的話。 「你就這樣去寫,寫好了交給我的信使。」 沙米里沉默了一下,對尤素福看了一會兒。 「你寫信告訴他,我可憐你,不殺你,但要把你的眼睛挖掉,就像我對待一切叛徒那樣。你去吧。」 尤素福在沙米裡面前勉強保持鎮定。他一被帶出客廳,就向押送他的人撲去,從他的劍鞘里拔出短劍企圖自殺,但被人抓住雙手捆起來,帶回牢坑。 那天晚上,沙米里行完昏禮,天色已黑,他穿上白皮袍,穿過垣牆,走進後院,往阿米涅特的屋子走去。阿米涅特不在。她在沙米里幾個大夫人那裡。於是沙米里就悄悄地站在門口等,竭力不讓人瞧見。阿米涅特因為沙米里沒有送給她綢料子,卻送給了扎伊傑特,正在生他的氣。她看見他出來,又走進她的屋裡找她,她就有意不回自己屋裡去。她在扎伊傑特房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望著那白乎乎的人影在她屋裡一會兒進一會兒出,不禁自個兒吃吃笑了起來。沙米裏白白等了她半天,回到自己屋裡已到了宵禮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