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回憶片段 · 哈吉穆拉特(二)
二十
哈吉穆拉特已在要塞彼得羅夫家住了一個星期。瑪麗雅同大鬍子哈涅菲(哈吉穆拉特隨身只帶兩個人:哈涅菲和艾達爾)吵過架,有一次把他從廚房裡推出去,而為這事哈涅菲差點兒沒把她殺死。儘管如此,瑪麗雅對哈吉穆拉特卻特別有好感,很尊敬他,同情他。現在她不再給哈吉穆拉特送飯,而把這事交託給艾達爾,但她一有機會就去看他,巴吉他。她十分關心贖回他家眷一事的談判,知道他家裡有幾個妻子兒女,多大年紀,每次密探來過之後,她總要打聽談判的結果。
布特勒在這一個星期里已同哈吉穆拉特成為好朋友。有時哈吉穆拉特到他屋裡,有時布特勒到他屋裡。有時他們通過翻譯談話,有時用他們自己的方法,打手勢,但主要是用微笑。哈吉穆拉特顯然很喜歡布特勒,這從艾達爾對布特勒的態度上看得出來。布特勒每次走進哈吉穆拉特屋裡,艾達爾總是高興地露出雪白的牙齒迎接,連忙放好墊子請他坐。要是布特勒佩著長劍,就替他解下。
布特勒同哈吉穆拉特的奶兄弟大鬍子哈涅菲也搞熟了,兩人談得很投機。哈涅菲知道許多山歌,唱得挺好聽。哈吉穆拉特為了讓布特勒高興,就命令哈涅菲唱他最喜愛的山歌。哈涅菲是個男高音,吐詞清晰,唱起來特別有感情。有一首山歌哈吉穆拉特特別喜歡,它那悲壯的曲調也使布特勒感動。布特勒請翻譯介紹歌詞,並把它記下來。
這首歌是唱殺親之仇的,也就是哈涅菲同哈吉穆拉特之間的事情。
歌詞是這樣的:
等我墳上的土幹了,親娘啊,你就會把我遺忘!等我墓地上荒草萋萋,老爹啊,荒草就會埋沒你的悲傷。姐姐的眼淚有一天會流干,她心裡也有一天不再悲傷。
但在我的死仇沒有報以前,我的大哥啊,你可不能把我忘記。我的二哥啊,在你沒躺到我旁邊以前,你也不能把我忘記。
子彈哪,你渾身發燙,帶來死亡,但你難道不是我忠實的奴隸?黑土啊,你將把我埋葬,但我的馬蹄不是正踩在你身上?死神哪,你渾身冰涼,但我是你的主人。土地將容納我的軀體,天堂會接受我的靈魂。
哈吉穆拉特聽這首歌時總是閉著眼睛。等到聲音越來越低,歌曲快要結束時,哈吉穆拉特總是用生硬的俄語說:「這歌挺不錯,意思挺明白。」
由於哈吉穆拉特的來到以及接近他和他的穆里德,布特勒聽了這種頌揚山民剽悍性格的歌,格外感動。他給自己弄來契爾克斯外套、短襖和裹腿,自認為是個山民,過著同山民一樣的生活。
哈吉穆拉特動身那天,彼得羅夫找了幾個軍官給他送行。哈吉穆拉特一身出門打扮,瘸著腿,快步走進屋裡來的時候,有幾個軍官坐在茶桌旁——瑪麗雅正在那裡斟茶——有幾個軍官坐在擺著伏特加、契希爾和冷菜的另一張餐桌旁。
大家都站起來,一個個同他握手問好。彼得羅夫請他坐軟榻,他道了謝,但坐到靠窗的椅子上。他進去時,屋裡鴉雀無聲,但這並沒使他感到困惑。他留神地環顧一張張臉,然後若無其事地把目光停在桌上的茶炊和冷菜上。潑辣的軍官彼得科夫斯基第一次看到哈吉穆拉特,就通過翻譯問他是不是喜歡梯弗利斯。
「阿伊雅。」他說。
「他說喜歡。」翻譯回答。
「那麼他最喜歡什麼?」
哈吉穆拉特作了回答。
「他最喜歡看戲。」
「那麼,總司令家的舞會他喜歡不喜歡?」
哈吉穆拉特皺起眉頭。
「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風俗。我們那兒的婦女不興那樣穿戴。」他對瑪麗雅瞧了一眼,說。
「怎麼,他不喜歡嗎?」
「我們那兒有一句諺語,」他對翻譯說,「狗請驢吃肉,驢請狗吃草,兩個都挨餓。」他微微一笑,「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好風俗。」
話沒有再談下去。有的軍官在喝茶,有的在吃冷菜。哈吉穆拉特把給他沏的茶放在面前。
「你要什麼?奶油?麵包?」瑪麗雅把吃的東西遞給他,問道。
哈吉穆拉特點點頭。
「那麼,我們要分手了!」布特勒碰碰哈吉穆拉特的膝蓋,說,「什麼時候再見面?」
「再見,再見,」哈吉穆拉特笑著用俄語說,「你是個好朋友,好朋友。可是我得走了。」他說,向要去的方向擺擺頭。
艾達爾肩上搭著一件很大的白色衣服,手拿馬刀,出現在房門口。哈吉穆拉特向他招招手。艾達爾大踏步走到哈吉穆拉特跟前,把白斗篷和馬刀交給他。哈吉穆拉特站起來,拿起斗篷把它扔到另一隻手裡,對翻譯說了句什麼,就把斗篷交給瑪麗雅。翻譯說:「他說,你誇獎這斗篷,那就送給你。」
「幹嗎送我呀?」瑪麗雅漲紅了臉,說。
「應該這樣。這是我們的規矩。」哈吉穆拉特說。
「哦,那謝謝您了,」瑪麗雅收下斗篷,說,「但願上帝保佑您救出兒子。好一個槍騎兵,」她添上說,「您翻譯給他聽,我祝他早日救出家眷。」
哈吉穆拉特瞧了瑪麗雅一眼,讚許地點點頭,然後從艾達爾手裡接過馬刀,送給彼得羅夫。彼得羅夫收下馬刀,對翻譯說:「你告訴他,讓他騎我那匹棗紅騸馬去,我沒有別的東西可以送他。」
哈吉穆拉特舉起手來搖搖,表示他什麼也不需要,他也不接受那匹馬,然後指指山和自己的心,向門口走去。大家都跟著他走去。留在屋裡的軍官拔出馬刀,察看刀刃,斷定這是真正的古爾德寶刀[37]。
布特勒跟哈吉穆拉特一起走到門前台階上。這時發生了一件誰也沒料到的事,要不是哈吉穆拉特生來機智、果斷和靈敏,他的命差一點兒就給斷送了。
庫梅克人的塔施-吉楚村居民十分尊敬哈吉穆拉特,多次來要塞看望這位赫赫有名的副帥,而且在哈吉穆拉特離開前三天請他星期五到他們的清真寺去。居住在塔施-吉楚村的幾個庫梅克王爺卻痛恨哈吉穆拉特,同他有殺親之仇,得知這件事,就向人民宣布,不准哈吉穆拉特進清真寺。人民騷動起來,同王爺方面的人發生了械鬥。俄國長官鎮壓了山民,並派人叫哈吉穆拉特不要進清真寺。哈吉穆拉特沒有去,大家以為事情就此結束。
但就在哈吉穆拉特走上台階準備上馬時,庫梅克王爺阿爾斯蘭汗(他認識布特勒和彼得羅夫)騎馬來到彼得羅夫家。
阿爾斯蘭汗看見哈吉穆拉特,就拔出手槍對準他。但沒等他開槍,哈吉穆拉特雖然腿瘸,卻像貓一樣敏捷地衝下台階向阿爾斯蘭汗撲去。阿爾斯蘭汗開了槍,但沒有打中。哈吉穆拉特跑到他跟前,一手抓住他的韁繩,一手拔出短劍,用韃靼語大喝一聲。
布特勒和艾達爾同時向敵人奔去,抓住他們的手。彼得羅夫聽見槍聲走出來。
「你這是怎麼搞的,阿爾斯蘭汗,竟在我家裡干起這種勾當來!」他得知是怎麼一回事後,說,「兄弟,這樣不好。在野外可以聽你們的便,但怎麼能在我家裡幹這種殺人的事。」
阿爾斯蘭汗個兒矮小,留著黑色小鬍子,臉色蒼白,渾身哆嗦,跳下馬來,惡狠狠地瞪了哈吉穆拉特一眼,就跟彼得羅夫一起走進屋裡。哈吉穆拉特回到馬匹前,沉重地喘著氣,微笑著。
「他為什麼要殺他?」布特勒通過翻譯問。
「他說,他們有這樣的規矩,」翻譯轉達哈吉穆拉特的話,「阿爾斯蘭汗應該向他報殺親之仇,所以要殺他。」
「那麼,萬一阿爾斯蘭汗在路上趕上他,那該怎麼辦?」布特勒問。
哈吉穆拉特微微一笑。
「那有什麼,他要是把我殺了,那也是真主的意思。嗯,再見。」他又用俄語說,然後抓住馬鬃,環視了一下所有來送行的人,又親切地同瑪麗雅對視了一眼。
「別了,大嫂,」他對她說,「謝謝你。」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您早日救出家眷。」瑪麗雅說。
他不懂她的話,但知道她同情他,就向她點點頭。
「記著,別忘記老朋友。」布特勒說。
「告訴他,我是他的忠實朋友,永遠不會忘記他。」他通過翻譯回答。他雖然瘸著一條腿,但一碰到馬鐙,就輕盈地翻身坐到高高的馬鞍上。他整整馬刀,習慣地摸摸手槍,以山民特有的威武姿態離開彼得羅夫家。哈涅菲和艾達爾也騎上馬,親切地跟主人和軍官們告別,跟著他們的穆爾西德小跑著走了。
大家照例談論著離去的人。
「真是條好漢!」
「他像狼一樣撲向阿爾斯蘭汗,臉色都變了。」
「他真會吹牛,準是個騙子手。」彼得羅科夫斯基說。
「上帝保佑,但願俄國多些這樣的騙子手。」瑪麗雅忽然憤憤地插嘴說。「他在我們家住了一個星期,只看到他好的,沒看到他壞的,」她說,「人又和氣又聰明,又通情達理。」
「您怎麼都知道呢?」
「我自然知道。」
「愛上他了,是嗎?」彼得羅夫走進來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是愛上他了。這關您什麼事?明明是個好人,為什麼還要說他壞話。他是韃靼人,可是個好人。」
「對的,瑪麗雅,」布特勒說,「您辯護得太好了。」
二十一
在車臣前線要塞,居民的生活依舊如故。後來,山民來騷擾過兩次,幾連步兵、哥薩克騎兵和民團出動鎮壓,但兩次都沒能制止山民的騷擾。山民出來活動,有一次在伏茲德維任斯克趕走八匹正在飲水的馬,還打死了一個哥薩克。自從上次搗毀那個山村以來,沒有再進行過襲擊。巴略金斯基公爵新近被任命為左翼長官,他正在部署一次對車臣地區的大規模軍事行動。
巴略金斯基公爵是皇太子的朋友,做過卡巴爾金斯基團團長,現任整個左翼的長官。他一到格羅茲尼要塞,就集結部隊,繼續執行契爾內舍夫寫信轉告伏隆卓夫的皇帝制訂的計劃。集結在伏茲德維任斯克的部隊開到庫林斯克陣地,然後駐紮在那裡砍伐樹林。
小伏隆卓夫住在一座豪華的呢絨帳篷里。他的妻子瑪麗雅也常到營地來,並在那裡過夜。巴略金斯基同瑪麗雅的關係已成為公開秘密,她一到營地,夜間就得派密探放哨,弄得非宮廷軍官和士兵都臭罵她。山民常常偷偷把大炮推近,向營地開炮。但炮彈多半都打不中,因此對這種射擊沒有採取什麼措施。如今為了防止山民開炮使瑪麗雅受驚,就派出幾個密探。但為了不讓這貴婦人受驚,天天晚上都得放哨,這使人感到委屈和厭惡,因此士兵們和擠不進上流社會的軍官們就用難聽的字眼臭罵瑪麗雅。
布特勒利用休假也從自己的要塞來到這裡,他想看望看望聚集在這裡的貴胄軍官學校的老同學和在庫林斯克團同過事的副官和傳令官。他到這兒的頭幾天心情一直很愉快。他在波爾多拉茨基的營帳里歇腳,遇到許多熱烈歡迎他的熟人。他又去看望伏隆卓夫。他們在同一個團里服務過,所以有點兒熟。伏隆卓夫親切地接待他,把他介紹給巴略金斯基公爵,還請他參加為前任左翼長官科茲洛夫斯基將軍餞行的宴會。
宴會十分豪華。運來六座帳篷,紮成一排。盡帳篷的長度安排了餐桌,上面擺滿食具和酒類。這裡的一切都像彼得堡近衛軍的生活。兩點鐘入席。餐桌中央一邊坐著科茲洛夫斯基,另一邊坐著巴略金斯基。科茲洛夫斯基右首坐著伏隆卓夫,左首坐著伏隆卓夫夫人。餐桌兩邊坐滿卡巴爾金斯基和庫林斯基兩個團的軍官,布特勒坐在波爾多拉茨基旁邊,兩人興致勃勃地談著話,同時跟鄰座軍官們一起喝酒。大家喝得有幾分酒意,勤務兵就給每人斟上一杯香檳,波爾多拉茨基憂心忡忡地對布特勒說:「我們的『怎麼樣』[38]要丟臉了。」
「為什麼?」
「因為他得致辭。可是他會致什麼辭呢?」
「是啊,老弟,這可不像冒著槍彈衝鋒那樣容易啊。何況他旁邊還坐著一位太太,還有那些宮廷大官。是啊,他那副模樣真可憐。」兩個軍官低聲議論著。
莊嚴的時刻終於到了。巴略金斯基站起來,舉起酒杯,對科茲洛夫斯基說了幾句話。等巴略金斯基說完,科茲洛夫斯基站起來,聲音洪亮地說:「遵照皇帝陛下聖旨,我要離開你們,同你們分手了,軍官先生們,」他說,「但你們要把我看作始終跟你們在一起……先生們,你們都懂得那個真理:孤掌難鳴。因此,我在職時蒙受聖恩……我所獲得的一切獎賞……一切榮譽……我的地位……都應該……絕對應該……」說到這裡他的聲音發抖了,「歸功於你們……我感謝大家,我親愛的朋友們!」他的臉皺得更厲害了。他抽噎起來,眼淚奪眶而出,「我從心底里向你們表示感謝……」
科茲洛夫斯基再也說不下去,站起來,擁抱走到他跟前的軍官們。大家都十分激動。公爵夫人用手帕蒙住臉。巴略金斯基公爵扭歪著嘴,不斷眨巴著眼睛。許多軍官都流了淚。布特勒同科茲洛夫斯基雖然不熟,也忍不住掉下淚來。他很喜歡這種氣氛。然後大家為巴略金斯基、為伏隆卓夫、為軍官們、為士兵們乾杯。客人們酒醉飯飽,個個心情愉快,沉醉於他們所特別喜愛的軍人的狂歡中。
天氣很好,陽光明媚,沒有風,空氣清新,使人精神振奮。四面八方都是畢剝響的篝火聲和唱歌聲。人人都像過節一樣。布特勒懷著十分幸福和激動的心情回到波爾多拉茨基那裡。軍官們聚集在他那裡,擺開牌桌,副官拿出一百盧布坐莊。布特勒兩次從帳篷里出來,手握著褲袋裡的錢包,最後還是忍不住,不顧對自己和弟兄們許過不再賭博的諾言,又下起注來。
不到一小時,布特勒就滿臉通紅,渾身出汗,身上撒滿了粉筆灰,雙肘支在桌上,根據折角的紙牌計算著下的賭注。他輸得太多了,因此怕算所欠的數目。他不算也知道,即使預支全部薪金,再拿馬匹折價,也還不清他欠陌生副官的賭債。他還想賭下去,但副官板著臉,用他那雙白淨的手放下牌,計算粉筆記下的布特勒的欠賬。布特勒窘態畢露地請求原諒,因為不能當場付清欠賬,他說家裡會給他送錢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發現大家都很同情他,人人都避開他的目光,連波爾多拉茨基也不例外。這是他在部隊里的最後一個晚上。他想:他要是當初不賭錢,應邀到伏隆卓夫那裡去,就太平無事了。可現在不僅不太平,而且是糟透了。
他跟同事和熟人告別回家。回到家裡,躺下來睡覺,一睡就是十八個小時,好像一般賭輸錢的人那樣。瑪麗雅從他向她要半盧布給護送他的哥薩克酒錢,從他憂鬱的神情和簡短的回答上看出他輸了錢,就責備彼得羅夫不該放他出去。
第二天,布特勒在十二點鐘醒來。他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想再回到黑甜鄉里去,但已辦不到了。他得想辦法償還欠那個陌生人的四百七十盧布。一個辦法是給哥哥去信,對自己的罪孽表示懺悔,請求他最後一次寄給他五百盧布,這筆錢可以從他們兩人共有的磨坊上扣還。其次他又寫信給一位吝嗇的女親戚,請求她借給他五百盧布,利息多少由她決定。最後他去找彼得羅夫,知道他有錢,或者不如說瑪麗雅有錢,請他們借給他五百盧布。
「我倒是很願意,」彼得羅夫說,「現在就可以給你,可是瑪麗雅不會同意。她們這些娘兒們鬼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都吝嗇得要命。不過,總得想個辦法,他媽的。隨軍食品商那個鬼東西不知有沒有錢。」
不過,向隨軍食品商開口是沒有必要的。因此布特勒只有一條路,就是向哥哥或者吝嗇的女親戚借錢。
二十二
哈吉穆拉特在車臣地區沒有達到目的,回到梯弗利斯,天天去找伏隆卓夫。伏隆卓夫接見他,他就要求把俘虜的山民集合起來,拿他們去交換他的家眷。他再三說,不然他的手腳被捆著,他就不可能為俄羅斯人出力去消滅沙米里。伏隆卓夫總是含糊其詞地答應盡力去辦,但一再延宕,說是要等阿古京斯基將軍來梯弗利斯,同他商量後再做決定。於是哈吉穆拉特就要求伏隆卓夫讓他到外高加索奴赫鎮小住,在那裡同沙米里一幫人談判家眷問題比較方便。再說,奴赫是個伊斯蘭教小鎮,那裡有清真寺,在那裡按伊斯蘭教規禱告比較方便。伏隆卓夫把這事報告彼得堡,同時准許哈吉穆拉特去奴赫鎮。
對伏隆卓夫,對彼得堡當局,以及對多數知道哈吉穆拉特歷史的俄國人來說,這件事可能是高加索戰爭中的轉折點,也可能只是一個有趣的插曲。對哈吉穆拉特來說,這可是他一生中一個可怕的轉折點,特別是從近來的局勢看。他從山上逃下來,一半是為了解救自己,一半是因為憎恨沙米里,儘管這次逃跑十分困難,他還是達到了目的。開頭,他為自己的成功感到高興,也確實考慮過攻打沙米里的計劃。他原以為把家眷接出來很容易,實際上卻比他想像的困難得多。沙米里逮捕他的家眷,把他的妻子關起來,並揚言要把他的女眷送到各村當奴婢,把他的兒子殺死或者挖去眼睛。現在哈吉穆拉特來到了奴赫,企圖通過達格斯坦他的信徒,從沙米里手裡智取或者奪回家眷。最近,一個密探來奴赫告訴他,忠於他的阿瓦爾人準備把他的家眷奪回來,一起投奔俄國人,但願意參加的人太少,他們不敢在囚禁他家眷的維傑諾行動,一定要等他的家眷從維傑諾轉移到別處時下手。他們答應在半路上動手。哈吉穆拉特要人轉告他的朋友們,他答應懸賞三千盧布救他的家眷。
在奴赫,給了哈吉穆拉特一所五房的小住宅,離清真寺和汗的宮殿不遠。同住的還有伴隨他的幾名軍官、翻譯和衛兵。哈吉穆拉特的生活就是等待和接見從山上回來的密探,他還被允許在奴赫郊區騎馬散步。
四月八日,哈吉穆拉特散步歸來,聽說梯弗利斯來了一名官員。哈吉穆拉特很想知道官員給他帶來了什麼消息,但他沒去找官員和監督,而先到自己屋裡行晌禮。晌禮畢,他才走到充作客房和接待室的屋子。從梯弗利斯來的胖胖的五等文官基里洛夫帶來了伏隆卓夫的口信,要哈吉穆拉特在十二日前到梯弗利斯同阿古金斯基見面。
「行。」哈吉穆拉特怒氣沖沖地用韃靼語說。
他不喜歡基里洛夫這個官僚。
「錢帶來了嗎?」
「帶來了。」基里洛夫說。
「到今天一共兩星期,」哈吉穆拉特說,先伸出十個手指,又伸出四個手指,「拿過來。」
「這就給你,」五等文官說,從旅行袋裡掏出錢包,「他要錢做什麼用?」他用俄語問監督,以為哈吉穆拉特聽不懂,其實哈吉穆拉特是懂的。他怒氣沖沖地瞪了基里洛夫一眼。基里洛夫取出錢,想同哈吉穆拉特談談,回去好向伏隆卓夫公爵交賬。他就通過翻譯問哈吉穆拉特是不是感到氣悶。哈吉穆拉特輕蔑地瞟了一眼這個不帶武器的矮胖文官,什麼也沒回答。翻譯把他的問題又說了一遍。
「你對他說,我不想跟他說話。叫他把錢給我。」
哈吉穆拉特說完這話,又坐到桌旁準備數錢。
基里洛夫取出金盧布,疊成七柱,每柱十個金盧布(哈吉穆拉特每天應得五個金盧布),推到哈吉穆拉特面前。哈吉穆拉特把金幣裝進契爾克斯外套的衣袖裡,站起身來,出其不意地往五等文官的禿頭上拍了一巴掌,轉身就走。五等文官跳起來,通過翻譯說,哈吉穆拉特不該這樣做,因為他是個上校。那個監督也這樣附和說。但哈吉穆拉特點點頭表示他明白,大步走了出來。
「對他這種人有什麼辦法,」監督說,「只要用短劍一捅就完了。同這種惡鬼無理可講。我看他都快瘋了。」
天剛黑,就有兩個風帽直包到眉毛的密探從山上下來。監督把他們領到哈吉穆拉特屋裡。一個是又黑又胖的塔夫林人,另一個是瘦老頭兒。他們帶來的消息使哈吉穆拉特感到不快。原來答應營救他家眷的朋友,如今都拒絕了,因為沙米里用各種酷刑威脅願意幫助哈吉穆拉特的人。哈吉穆拉特聽完密探的消息,兩肘支在盤著的腿上,垂下戴皮帽的頭,沉默了好一陣。他在思考,苦苦地思考。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思考,必須做出決定。哈吉穆拉特抬起頭,拿出兩個金盧布,給每個密探一盧布,說:「你們去吧。」
「有什麼回話嗎?」
「回話要看真主的旨意。你們去吧。」
密探站起來走了,哈吉穆拉特雙肘支在膝上,仍舊坐在地毯上。他這樣坐著思索了好半天。
「怎麼辦?相信沙米里,回到他那裡去嗎?」哈吉穆拉特想。「這個老狐狸最會騙人。即使這次不騙人,也不能對這個紅毛老騙子屈服。既然我已到了俄國人這裡,他不會再相信我了。」哈吉穆拉特想。
接著他想到塔夫林流傳的一個關於鷹的童話:一隻鷹被人捉住,在人間住了一陣,然後回到山上夥伴那裡。它回去時帶著腳絆,腳絆上繫著銀鈴。別的鷹都不肯接納它。它們說:「飛吧,飛到給你戴上銀鈴的地方去吧。我們這裡沒有銀鈴,也沒有腳絆。」鷹不願離開家鄉,就留下來。但別的鷹都不肯接納它,最後把它啄死了。
「他們也會這樣把我啄死的。」哈吉穆拉特想。
「留在這裡嗎?為俄國沙皇去征服高加索,去獲得名譽、地位和財富嗎?」
「這也行。」他想,記起他跟伏隆卓夫的會晤和這位老公爵的甜言蜜語。
「可是得立刻做出決定,要不他會把我的家眷毀掉的。」
哈吉穆拉特通夜沒有合眼,苦苦思索著。
二十三
直到子夜,他才做出決定。他決定逃到山裡,同忠於他的阿瓦爾人潛入維傑諾,不是自己犧牲,就是把家眷救出來。以後,他帶著家眷回俄國人這裡來呢,還是帶著他們去洪澤赫再跟沙米里決戰,這一點哈吉穆拉特還沒有拿定主意。他只知道,現在得離開俄國人到山裡去。他立刻實行這個決定。他從枕頭下拿出黑棉襖,往衛兵屋裡走去。衛兵住的屋子隔著一條過道。哈吉穆拉特一走到門戶敞開的過道,就感到月夜的露水沁人心脾,同時聽到宅旁花園裡夜鶯的鳴囀。
哈吉穆拉特穿過過道,推開衛兵的房門。屋子裡沒有燈光,只有上弦月照著窗戶。屋子的一旁放著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四個衛兵都躺在地上鋪著的地毯和斗篷上。哈涅菲在院子裡同馬匹一起睡。甘澤洛聽見門聲,爬起來,對哈吉穆拉特看了看,認出是他,又躺下。躺在旁邊的艾達爾立刻跳起來,穿上棉襖,等待命令。庫爾班和汗馬戈瑪都在睡覺。哈吉穆拉特把棉襖放在桌上,棉襖里有一樣硬東西在桌面上碰了一下。這是縫在裡面的金幣。
「把這些也縫上。」哈吉穆拉特把今天領到的金幣交給艾達爾,說。
艾達爾接過金幣,立刻走到光亮的地方,從短劍鞘里拿出小刀,動手拆棉襖里子。甘澤洛起來盤腿坐著。
「甘澤洛,你帶領弟兄們檢查一下步槍、手槍,準備好彈藥。明天我們要出遠門。」哈吉穆拉特說。
「火藥有,子彈也有,一切都會準備好的。」甘澤洛說,同時嘴裡咕噥著什麼。
甘澤洛明白哈吉穆拉特為什麼要準備彈藥。他一向有個願望,而近來變得特彆強烈,那就是儘可能多地消滅俄國狗,然後逃到山上去。現在他看到,哈吉穆拉特也想這麼幹,因此很高興。
哈吉穆拉特走後,甘澤洛就把同伴們叫醒。四個衛兵通夜檢查步槍、手槍、火門、燧石,換掉壞火藥,在藥池裡裝上新火藥,把油布裹著的裝有定量火藥的子彈塞進子彈囊里,磨快馬刀和短劍,又在刀刃上塗上油。
黎明以前,哈吉穆拉特又到過道里去取水洗臉。在過道里,聽見夜鶯叫得比晚上更響亮更頻繁。衛兵屋裡傳出來均勻的磨刀聲。哈吉穆拉特從桶里舀了水,回到自己房門口,聽見穆里德屋裡除了磨刀聲,還有哈涅菲尖細的聲音,他正在唱一支哈吉穆拉特所熟悉的歌。哈吉穆拉特停住腳步,聽他唱。
這支歌唱的是騎手干澤特帶領勇士從俄國人那裡奪來一群白馬。一位俄國公爵在捷列克河畔追上了他,大軍像樹林一樣把他團團圍住。然後唱到干澤特宰了幾匹馬,同他的弟兄們一起隱蔽在血淋淋的死馬後面,同俄國人一直搏鬥到槍里沒有一顆子彈,腰裡沒有一把短劍,脈管里沒有一滴鮮血。干澤特臨死時看見空中的飛鳥,對它們大聲說:「候鳥啊,飛到我們家裡去,告訴我們的姊妹、母親和純潔的姑娘,我們都為聖戰犧牲了。告訴她們,我們的屍體不會長眠在墳墓里,貪婪的狼群會把我們的屍骨拖散,啃個精光,烏鴉會啄食我們的眼睛。」
歌詞就用這句話結束。最後幾句悲涼的歌詞一唱完,樂天的汗馬戈瑪就雄赳赳地高唱《真主之外無真主》,接著又尖聲叫嚷。接著又是一片寂靜,只聽得花園裡夜鶯的鳴囀和啼叫以及門裡時斷時續的磨刀聲。
哈吉穆拉特聽得出神,沒發覺水壺拿歪了,水都流出來。他搖搖頭,走進自己屋裡。
哈吉穆拉特行了晨禮,檢查了武器,在床上坐下。再沒有別的事可做了。要騎馬,得先問過監督。但天還沒有亮,監督還在睡覺。
哈涅菲唱的歌使他想起母親編的一首歌。這首歌唱的是真人真事,當時哈吉穆拉特剛出世,那事是他母親後來講給他聽的。
歌詞是這樣的:
你的鋼劍刺破我雪白的胸膛,我把我的小太陽緊抱,用我的熱血把他洗淨。傷口不用草藥自然癒合,我不怕死亡,我的小騎手長大了也不會害怕。
這首歌是專門為哈吉穆拉特的父親編的,反映這樣一段往事:哈吉穆拉特出世的時候,可敦正好生下第二個兒子烏馬汗。可敦要哈吉穆拉特的母親去奶她的長子阿布農察爾。但巴蒂瑪特不願拋下自己的兒子,拒絕了。哈吉穆拉特的父親生氣了,命令她去。巴蒂瑪特再次拒絕,他就拔出短劍刺她,要不是人家把她拉開,他準會把她刺死。巴蒂瑪特就這樣把哈吉穆拉特奶大,還特地編了這首歌。
哈吉穆拉特想起他的母親,當時她跟他並排睡在泥屋平頂上,身上蓋著皮襖,她唱這首歌給他聽,他常要求母親讓他看看胸口的傷疤。他的眼前栩栩如生地浮現出母親的面貌,不像他最近離開她時那樣滿臉皺紋,一頭白髮,牙齒稀疏,而是年輕、漂亮、健壯。那時他已經五歲,身體相當沉,她用籮筐背著他翻山越嶺到外祖父家去。
他想起了他那滿臉皺紋、留著灰白大鬍子的外祖父,他是個銀匠,一直用青筋畢露的雙手鑄造銀器,還逼他的外孫念禱詞。他想起山腳下的噴泉,他常拉著母親的褲子去汲水。他想起那條舔他臉的瘦狗,特別清楚地記得他跟母親到棚屋裡擠牛奶和煮牛奶,聞到那炊煙和酸牛奶的味兒。他想起母親第一次給他剃頭,怎樣從掛在牆上的銅盆里看見自己發青的圓圓小腦袋。
哈吉穆拉特一回憶自己的童年,便想起了他的愛子尤素福。第一次是他親自給他剃的頭。如今尤素福已成了一個年輕英俊的騎手。他想起最後一次看到兒子的情景。這是他從采爾梅斯出走時的情景。兒子給他牽來馬,要求送他一程。他全身武裝,牽著自己的馬。尤素福俊俏紅潤的臉和他那瘦長的個子(他比父親高)洋溢著青春的豪氣和生的歡樂。雖然年輕而卻已很寬闊的肩膀,特別闊大的骨盆,細長的腰身,修長健壯的雙臂,一舉一動表現出來的力量、靈活和機警,這一切都使做父親的高興。他常常情不自禁地欣賞著兒子。
「不用送我了。如今家裡只剩下你一個人。你得好好照顧母親和祖母。」哈吉穆拉特說。
哈吉穆拉特還想起,尤素福得意地紅著臉說,只要他活著,誰也不敢欺負母親和奶奶,同時臉上露出勇敢和自豪的神氣。尤素福還是騎上馬,把父親送到山溪那裡。他從山溪那裡回去,從此哈吉穆拉特就再沒有看到過妻子、母親和兒子。
就是這個兒子,沙米里要把他的眼睛挖掉!至於人家將怎樣對付他的妻子,他簡直連想也不敢想。
想到這裡,哈吉穆拉特再也坐不住了。他霍地跳起來,瘸著腿迅速走到門口,打開門,叫了一聲艾達爾。太陽還沒有升起,但天已大亮。夜鶯還在歌唱。
「你告訴監督,我想騎馬出去逛逛,你們給我備馬。」他說。
二十四
這個時期,布特勒的唯一安慰就是充分享受富有詩意的部隊生活,這一點不僅表現在公務上,而且表現在私生活上。他一副契爾克斯人打扮,賣弄馬術,兩次同波格丹諾維奇打埋伏,雖然兩次都沒有遇到一個敵人,也沒有殺死過一個人。布特勒很珍重這種勇敢行為以及同著名勇士波格丹諾維奇的交情。他借了猶太人的高利貸,還清了賭債,其實只能把他的窘況暫時緩和一下。他竭力不去想到自己的窘況,除了部隊生活的詩意外,還借酒澆愁。他喝得一天比一天多,精神一天比一天萎靡。如今他對瑪麗雅來說已不是俊美的約瑟了。[39]相反,他粗魯地主動追求她,不料卻遭到她的堅決拒絕。這使他感到十分羞愧。
四月底,要塞里來了一支部隊,那是巴略金斯基用來進剿難以進入的車臣地區的。其中有卡巴爾金斯基團的兩個連。按照高加索的習慣,駐紮在庫林斯克的幾個連殷勤招待了這兩個連。士兵們被分配到各個兵營里,不僅吃到有米飯和牛肉的晚餐,還喝了伏特加。軍官們被安頓在軍官的營里,當地軍官照例招待新來的軍官。
最後大家開懷痛飲,狂歡作樂,還請歌手來唱歌助興。彼得羅夫酒意十足,臉色由紅轉成灰白,拿椅子當馬騎,拔出馬刀,砍殺假想的敵人,忽而破口大罵,忽而呵呵大笑,忽而同人家擁抱,忽而一面跳舞一面唱他心愛的歌:「當年沙米里起來造反,嗒啦——啦——嗒嗒。」
布特勒也在座。在這裡,他也竭力想找到部隊生活的詩意,但他心底里很可憐彼得羅夫,而又無法制止他。布特勒覺得有幾分酒意,就悄悄回家去。
一輪滿月照著一座座白色的小屋和路上的石頭。月光很亮,路上的每塊小石頭、每根乾草和每堆馬糞都看得清清楚楚。布特勒快到家的時候,遇見瑪麗雅。她包著頭巾,把肩膀都遮住了。自從瑪麗雅拒絕布特勒的追求以來,他感到羞愧,有意迴避她。這會兒,布特勒喝了幾杯酒,又在溶溶的月光下,心情很好,又想向她表示親熱。
「您上哪兒去?」布特勒問。
「去看看我那老頭子。」瑪麗雅和氣地回答。她拒絕布特勒的追求完全是實實在在的,而且態度堅決,但他最近總是躲著她,這又使她不快。
「看他幹什麼,他會來的。」
「他會來嗎?」
「他自己不會來,但人家會把他抬來的。」
「哦,這樣可不好,」瑪麗雅說,「那就不用去了?」
「是的,不用去了。我們還是回家吧。」
瑪麗雅轉過身,同布特勒並排走回去。月光十分明亮,照得人頭上的亮光隨著路邊的陰影一起移動。布特勒瞧著這亮光,想對她說他依舊喜歡她,但不知怎樣開口。而她卻等著他開口。他們就這樣默默地走回家,但這時拐角處閃出幾個騎者,那是一個軍官和幾名隨從。
「這個時候會有什麼人走路哇?」瑪麗雅說著,閃到路邊。
月亮從背後照著騎馬的人,直到他們走到旁邊時,瑪麗雅才認出他來。這是軍官加米涅夫,以前跟彼得羅夫同過事,所以瑪麗雅認識他。
「彼得·尼古拉耶維奇,這是您嗎?」瑪麗雅對他說。
「是我,」加米涅夫說,「哦,布特勒!您好!還沒有睡嗎?同瑪麗雅一起溜達嗎?當心彼得羅夫找您算賬。他在哪裡?」
「喏,您聽,」瑪麗雅指著有鼓聲和歌聲傳來的方向,說,「他們又在灌酒作樂了。」
「怎麼,是你們的人在灌酒作樂嗎?」
「不,是從哈薩夫帳幕來的,現在正在吃飯呢。」
「哦,這倒是件好事。我還趕得上。我來找他只要一分鐘就行。」
「怎麼,有事嗎?」布特勒問。
「有點兒小事。」
「是好事還是壞事?」
「要看對什麼人!對我們是好事,對有些人可是壞事。」加米涅夫笑起來。
這時,他們來到了彼得羅夫家。
「契赫列夫!」加米涅夫對一個哥薩克喊道,「來一下!」
這個頓河哥薩克從隊伍中騎馬出來。他身穿普通的頓河軍服和軍大衣,腳穿靴子,鞍子後面放著個褡褳。
「喂,把那玩意兒拿出來。」加米涅夫跳下馬,說。
哥薩克也跳下馬,從褡褳里拿出一個裝著東西的口袋。加米涅夫從哥薩克手裡接過口袋,伸進一隻手去。
「現在給你們看一樣新鮮玩意兒,好嗎?您不會害怕吧?」他問瑪麗雅。
「有什麼可怕的。」瑪麗雅說。
「你們看,」加米涅夫說,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人頭,托在月光下,「你們認識嗎?」
這是一個剃光的頭:顱骨寬大突出,留著黑色的大鬍子和剪短的小鬍子,眼睛一隻張一隻閉,剃光的腦殼砍得血肉模糊,鼻孔里凝結著黑血。脖子上纏著一條血淋淋的手巾。儘管頭上傷痕累累,發青的嘴唇上卻現出孩子般善良的神氣。
瑪麗雅瞅了瞅,什麼話也沒有說,連忙轉身往屋裡走去。
布特勒無法把目光從這個可怕的人頭上移開。這就是哈吉穆拉特的頭,就是前不久跟他親切交談、共度黃昏的哈吉穆拉特的頭。
「這是怎麼回事?是誰把他殺死的?在什麼地方殺的?」布特勒問。
「他想逃跑,被人捉住了。」加米涅夫說,把人頭交給哥薩克,自己同布特勒往屋裡走去。
「他死也死得像條好漢。」加米涅夫說。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你等一下,等彼得羅夫來了,我原原本本講給你們聽。我就是為這事來的。要把他帶到各個要塞和山村去示眾。」
派人去找彼得羅夫。他喝得醉醺醺的,帶著兩個同樣酒意十足的軍官回來。他擁抱了加米涅夫。
「我把哈吉穆拉特的頭給您帶來了。」加米涅夫說。
「胡說,把他打死了?」
「是的,他想逃跑。」
「我說過,他這人靠不住。那麼他在哪裡?頭在哪裡?讓我看看。」
那個哥薩克被叫了來。他手裡拿著裝人頭的口袋。彼得羅夫醉眼矇矓地對它瞅了好一陣。
「他到底是條好漢,」彼得羅夫說,「讓我吻吻他。」
「是啊,是條有膽魄的漢子。」一個軍官說。
大家都看了一遍,又把人頭交給哥薩克。哥薩克小心地把人頭放回口袋,竭力讓它輕一點兒著地。
「喂,加米涅夫,拿人頭示眾時,你要講話嗎?」一個軍官問。
「來,讓我吻吻他。他送過我一把馬刀。」彼得羅夫大聲說。
布特勒走到台階上。瑪麗雅坐在台階第二級上。她瞧了瞧布特勒,立刻又生氣地轉過臉去。
「您這是怎麼了,瑪麗雅?」布特勒問。
「你們都是劊子手。我簡直受不了。真的,都是劊子手。」她說著站起來。
「這種事誰都可能遇到的,」布特勒不知說什麼才好,「戰爭嘛。」
「哼,戰爭!」瑪麗雅叫道,「什麼戰爭?一句話,都是劊子手。人死了就該埋到地里,可你們還要捉弄他。真的,都是劊子手。」她又說了一遍,走下台階,從後門回家。
布特勒回到客廳,請加米涅夫詳細講講事情的經過。
加米涅夫就講了一遍。
事情是這樣的。
二十五
他們准許哈吉穆拉特騎馬到郊外散步,但必須有哥薩克兵護送。奴赫城裡總共有五十名哥薩克,其中十名擔任幾個長官的警衛,其餘的人負責值勤。要是按照命令每次派十名,那麼隔天就要輪到一次。因此,第一天派十名值勤,以後每天派五名,並要哈吉穆拉特不要把所有的衛兵都帶去,但四月二十五日那天哈吉穆拉特出去散步,卻把所有五個衛兵都帶走。哈吉穆拉特上馬的時候,隊長發現他把所有五名衛兵都帶走,就對他說這樣不行,但哈吉穆拉特仿佛沒有聽到,徑自策馬上路,隊長也就沒有堅持。帶領哥薩克兵的是班長納扎羅夫。他曾獲喬治勳章,淡褐色頭髮剪成兩個半圓,皮膚白裡透紅,是個身體十分強壯的小伙子。他出生於一個貧窮的舊教徒家庭,是長子,從小喪父,一直贍養著老母親、三個妹妹和兩個弟弟。
「留心點兒,納扎羅夫,別放他們走遠!」隊長喊道。
「是,長官!」納扎羅夫回答,接著踏上馬鐙,扶住肩後的槍,策動那匹高大溫馴、鉤鼻子的棗紅騸馬小跑起來。四名哥薩克兵騎馬跟在後面:一個是費拉邦托夫,瘦長個兒,第一號小偷和掙錢能手,賣給甘澤洛火藥的就是他;一個是超期服役的農民伊格納托夫,他已上了年紀,但身強力壯,並以此自豪;一個是米施金,是個衰弱無力的小伙子,被大家所嘲笑;還有一個是彼得拉科夫,年紀很輕,頭髮淡黃,是個獨子,總是很和氣,樂呵呵的。
早晨有霧,到吃早飯時天氣放晴了,太陽照耀著剛張開的樹葉,照耀著幼嫩的青草,照耀著禾苗,也照耀著路左邊水流湍急的河面的波紋。
哈吉穆拉特騎馬一步步地走著,哥薩克兵和他的衛兵緊跟在後面。他們就這樣緩緩地沿大路走出要塞。他們遇到幾個頭頂筐子的女人、趕輜重車的士兵和幾輛吱嘎作響的牛車。哈吉穆拉特走了兩俄里路後,策動他那匹卡巴爾達白馬;他騎馬大步走著,而他的衛兵就得策馬快跑才能跟上他。哥薩克兵也這樣急急地跑著。
「嘿,他騎的馬真行,」費拉邦托夫說,「要是在他還沒有歸順的時候,我早就把他放倒了。」
「是啊,老兄,這樣的馬在梯弗利斯要值三百盧布呢。」
「我的馬能趕上他。」納扎羅夫說。
「可不是,你能趕上他。」費拉邦托夫說。
哈吉穆拉特不斷加快速度。
「喂,朋友,這樣不行!慢點兒!」納扎羅夫一面追趕哈吉穆拉特,一面大聲叫喊。
哈吉穆拉特回頭瞧了瞧,什麼話也沒說,繼續快步前進,沒有減低速度。
「注意了,他們在打什麼鬼主意,那些魔鬼,」伊格納托夫說,「瞧他們把馬打得多狠。」
他們這樣往山上跑了一俄里路的樣子。
「我說,這樣不行!」納扎羅夫又叫道。
哈吉穆拉特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顧,更加快速度,由快步改成大步跑。
「你胡鬧,你逃不掉的!」納扎羅夫大驚失色,吆喝道。
他鞭打那匹高大的棗紅騸馬,在馬鐙上欠身向前俯伏著,全速向哈吉穆拉特追去。
當納扎羅夫整個身子同那匹駿馬合成一體,在平坦的大路上追逐哈吉穆拉特的時候,天空那麼明朗,空氣那麼新鮮,生命那麼歡快地在他心裡躍動,以致他根本沒想到會發生什麼不祥的、悲傷的或者可怕的事。他感到高興的是,每一躍進都使他更加接近哈吉穆拉特。哈吉穆拉特從逼近他的哥薩克駿馬的蹄聲上聽出,他快被哥薩克趕上了。他右手拿出手槍,左手輕勒胯下那匹熱得發躁並聽見後面蹄聲的白馬。
「對你說,這樣不行!」納扎羅夫差不多跟哈吉穆拉特並排了,一面喊,一面想抓住他的馬韁。但不等他抓住韁繩,就響起了槍聲。
「你這是幹什麼?」納扎羅夫抓住胸口喊起來,「打他們,弟兄們!」他說著,身子搖晃了一下,伏在鞍子上。
然而,山民比哥薩克先拿出武器。他們用手槍射擊哥薩克兵,並用馬刀亂砍。納扎羅夫掛在馬脖子上,他那匹受驚的馬在它同伴們的周圍亂跑。伊格納托夫的馬倒下來,把他的一條腿壓住。兩個山民拔出馬刀,騎在馬上向他的腦袋和胳膊亂砍。彼得拉科夫剛要撲上去救同伴,但響起了兩聲槍響,一槍打中他的背,一槍打中他的腰,他覺得渾身火燒火燎,像個口袋似的一個跟頭從馬上栽下來。
米施金掉轉馬頭,向要塞奔去。哈涅菲和汗馬戈瑪在後面直追,但他已跑遠,山民沒能追上他。
哈涅菲和汗馬戈瑪眼看追不上哥薩克兵,就回到自己人那裡去。甘澤洛拔出伊格納托夫的短劍,對納扎羅夫又刺了幾下,把他拉下馬來。汗馬戈瑪從死人身上解下彈藥囊。哈涅菲想牽走納扎羅夫的馬,但被哈吉穆拉特喝住,就順著大路向前跑去。哈吉穆拉特的衛兵趕開彼得拉科夫的馬,跟著他疾馳。塔樓鳴槍告警時,他們已來到離奴赫三俄里路的稻田裡。
彼得拉科夫肚子被剖開,仰面躺在地上。他那年輕的臉衝著天空,他像一條魚似的抽著氣,漸漸死去。
「天哪,我的親爹呀,瞧你們幹了什麼好事!」要塞長官得知哈吉穆拉特逃走,抱住頭,嚷道。「真該砍你們的腦袋!把他放走了,你們這些強盜!」他聽著米施金的報告,喊道。
四面八方都響起了警報。不僅所有當地的哥薩克兵都被派去捉拿逃犯,而且把歸順的山村民團都儘量集合起來。當局貼出布告,凡捉拿哈吉穆拉特歸案的,不論死活,一律賞給一千盧布。哈吉穆拉特和同伴逃離哥薩克兩小時後,就有兩百多名騎兵隨著監督出來搜索和捉拿逃犯。
哈吉穆拉特順大路跑了幾俄里路,勒住他那匹氣喘吁吁、熱汗淋漓、毛色發灰的白馬。路右邊遠遠地現出別拉爾奇克村的土屋和清真寺的尖塔,路左邊是田野,田野盡頭有一條河。雖然上山去的路在右邊,哈吉穆拉特卻拐進方向相反的左邊,估計追兵一定往右邊追捕他。他想離開道路涉過阿拉贊河,走到沒有人守候的大路上,順著大路走到樹林那裡,然後再渡過河,穿過樹林上山。他這樣打定主意,就向左拐。可是無法走到河邊,因為必須穿過稻田,而稻田每逢春天總是灌滿水,變成一片沼澤,馬匹齊小腿陷進稻田裡。哈吉穆拉特和他的衛兵左衝右突,想找個乾燥些的地方,但他們所走的那塊田地全灌滿了水,而且被水浸透了。馬匹像拔瓶塞那樣咕唧咕唧地從泥漿里拔出腿來,沉重地喘著氣,走幾步停一停。
他們這樣掙扎了好半天,天色黑下來了,還沒走到河邊。他們左面有一個灌木發青的小島。哈吉穆拉特決定到灌木叢那裡去,讓疲憊的馬休息一下,到夜間再走。
哈吉穆拉特和他的衛兵走進了灌木叢,下了馬,絆上馬腿,讓它們吃草,自己就吃隨身帶來的麵包和乾酪。一鉤新月起初懸在空中,接著落到山後,四下里就變得一片漆黑。奴赫的夜鶯特別多。在這灌木叢里也有兩隻。哈吉穆拉特同他的人馬走進灌木叢,發出颯颯的響聲,夜鶯不叫了。但等人聲一靜,夜鶯又此起彼落地鳴囀起來。哈吉穆拉特用心細聽,自然聽到了夜鶯的叫聲。
夜鶯的鳴囀使他想起昨晚打水時聽到的那支關於干澤特的歌。如今他隨時都會落到干澤特那樣的境地。他突然覺得他準會落到這樣的下場,不由得感到心情沉重。他攤開斗篷,做了禱告。剛做完禱告,就聽見一片嘈雜聲逼近灌木叢。這是許多馬蹄走在泥沼里的聲音。眼尖的汗馬戈瑪跑到灌木叢邊。在昏暗中看見黑壓壓一大片騎兵和步兵向灌木叢逼近。哈涅菲從另一邊也看到了這群人。這是縣軍事長官卡爾加諾夫帶著民團趕來了。
「好吧,讓我們像干澤特那樣戰鬥吧!」哈吉穆拉特想。
卡爾加諾夫聽到警報,就帶上百名民團和哥薩克兵追趕哈吉穆拉特,但哪兒也沒找到他,也沒見到他的蹤跡。卡爾加諾夫失望地回家去,但傍晚遇到一個韃靼老頭兒。卡爾加諾夫問老頭兒有沒有看見六個騎馬的人。老頭兒回答看見了。他看見六個騎馬的人在稻田裡打轉,後來跑進他打柴的灌木叢去。卡爾加諾夫帶了老頭兒從原路回來,看見絆著腿的馬,確定哈吉穆拉特就在這裡,當夜就把灌木叢團團圍住,想等天亮活捉或者打死哈吉穆拉特。
哈吉穆拉特知道被包圍,就在灌木叢里找到一條舊溝渠,決定埋伏在裡面,抵抗到彈盡力竭。他把這主意告訴夥伴們,並吩咐他們在溝渠上築鹿砦。衛兵們立刻動手砍伐樹枝,用短劍挖地做土壘。哈吉穆拉特同他們一起干。
天蒙蒙亮,民團的百人長就跑到灌木叢附近,大聲喊話:「喂!哈吉穆拉特!投降吧!我們人多,你們人少。」
回答他的是溝渠里的一團煙,步槍咔嚓一聲,子彈打中民團的一匹馬,馬向後一顛就倒了下去。接著,灌木叢邊上民團的槍響了,子彈噓溜溜地叫著,打得樹枝紛紛落在鹿砦上,但沒有打中伏在鹿砦後面的人。只有甘澤洛那匹離群的馬被打中。馬頭受了傷。馬沒有倒下,卻掙斷絆繩在灌木叢中亂竄,向別的馬衝去,偎依在它們身上,並把鮮血灑在新出土的草上。哈吉穆拉特和他的衛兵只有當民團中有人跑出來時才開槍,而且難得打不中目標。民團里有三人受傷了。民團不僅沒有向哈吉穆拉特和他的衛兵撲去,而且離他們越來越遠,只偶爾從遠處隨便向他們開幾槍。
這樣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太陽升到半樹高,哈吉穆拉特剛想上馬,試圖從河邊突圍,忽然聽到大隊人馬的吶喊聲。這是密赫圖林區的加治阿加和他的部下。總共有兩百人光景。加治阿加原是哈吉穆拉特的朋友,在山裡一起生活過,後來投奔俄國人。跟他同來的還有阿赫梅特汗,那是哈吉穆拉特仇人的兒子。加治阿加也像卡爾加諾夫那樣,先向哈吉穆拉特喊話,要他投降,但哈吉穆拉特也像第一次那樣開槍回答。
「拼刀,弟兄們!」加治阿加拔出刀來喊道。於是就聽見幾百個人尖聲叫著,向灌木叢衝去。
民團跑進灌木叢,鹿砦後面接二連三地響起槍聲。三個團丁倒下了,進攻的人停了下來。灌木叢邊上也響起了槍聲。他們開著槍,同時越過一棵棵灌木,逐漸逼近鹿砦。有幾個人衝過來,有幾個人被哈吉穆拉特和他的衛兵打倒。哈吉穆拉特百發百中地打著槍,甘澤洛也幾乎彈無虛發,每次看到打中目標,就尖聲歡呼。庫爾班坐在溝渠邊上,嘴裡唱著《真主之外無真主》,不慌不忙地射擊著,但難得打中目標。艾達爾恨不得立刻拿短劍同敵人肉搏,激動得渾身直打哆嗦。他不斷地隨便開槍,不斷地回頭看看哈吉穆拉特,從鹿砦後面探出身子。毛髮濃密的哈涅菲捲起袖子,在這裡也執行著勤務兵的職務。他把哈吉穆拉特和庫爾班遞給他的槍裝上彈藥,使勁用鐵通條把塗過油的子彈推進槍膛,把火藥罐里的干火藥撒到藥池裡。汗馬戈瑪不像別人那樣坐在溝渠里,他從溝渠里跑到馬匹旁邊,把它們趕到安全些的地方,不斷地尖聲大叫,不用槍架,手拿步槍射擊著。他最先受傷。子彈打中他的脖子,他坐在地上,一面吐血,一面咒罵。隨後哈吉穆拉特也負傷了。子彈打穿他的肩膀。哈吉穆拉特從短褂里撕下一團棉花,塞住傷口,繼續射擊。
「衝上去跟他們拼刀。」艾達爾第三次這樣說。
艾達爾從鹿砦後面探出身子,準備向敵人衝去,但就在這當兒,一顆子彈打中了他。他身子晃了晃,仰天倒下來,正好倒在哈吉穆拉特的一條腿上。哈吉穆拉特瞧了他一眼。艾達爾那雙好看的羊眼睛木然不動地盯著哈吉穆拉特。他的上唇像孩子般翹起,嘴唇抽動著,合不攏。哈涅菲向被打死的艾達爾彎下腰,從他的契爾克斯外套上取下未用的彈藥。哈吉穆拉特從他身下抽出腳,繼續向敵人瞄準。庫爾班一直唱著山歌,慢吞吞地裝上子彈射擊。
敵人尖聲叫著,從一棵灌木跑到另一棵灌木,越來越逼近。又有一顆子彈打中哈吉穆拉特的左腰。他躺在溝渠里,又從短褂里撕下一團棉花把傷口塞住。腰部的傷是致命的,他覺得他要死了。往事像一幅幅圖畫異常迅速地在他頭腦里交替出現。他忽而看見大力士阿布農察爾汗一隻手托住被砍得掛下來的臉頰,一隻手拿短劍向敵人撲去;忽而看見蒼白虛弱、滿臉奸相的老伏隆卓夫,還聽見他那微弱的聲音;忽而看見兒子尤素福,忽而看見妻子蘇菲阿特,忽而看見他仇人沙米里蒼白的臉、褐色的大鬍子和眯縫的眼睛。
往事一幕幕在他頭腦里掠過,但他對此已無動於衷:沒有遺憾,沒有仇恨,也沒有願望。這一切,同此刻在他身上發生的事相比,對他來說真是太渺小了。他那強壯的身體繼續做著開了頭的事。他拼著最後的力氣從鹿砦後面站起來,用手槍射擊一個衝過來的人,把他打中。那人倒下了。然後哈吉穆拉特從溝渠里爬出來,拿著短劍,瘸著腿向敵人衝去。幾聲槍聲,他身子一晃就倒下了。幾個團丁尖聲歡呼著向倒下的身體衝去。但他們原以為死去的身體忽然動起來。那個血淋淋的光頭先抬起來,接著軀體也抬起來,最後他抓住一棵樹直立起來。他的模樣煞是可怕,嚇得衝過來的人都收住腳。忽然,他渾身打了個哆嗦,一踉蹌離開那棵樹,整個身子就像一株砍倒的牛蒡花,臉向下倒下來,再也不動了。
他一動不動,但還有感覺。加治阿加第一個跑到他跟前,拿一把大短劍向他的頭扎去,他還以為有人拿錘子敲他的頭,但他不知道這是誰幹的,為什麼要這樣干。這是他頭腦里最後的意識。以後就再也沒有知覺了。敵人踩他,砍他,但他對這一切已毫無感覺。加治阿加一隻腳踩住屍體的背,兩刀就把頭割下來。他唯恐鞋子沾上血,小心地把頭踢開。鮮紅的血從頸動脈湧出,黑色的血從頭顱里直往外冒,灑在草地上。
卡爾加諾夫、加治阿加、阿赫梅特汗和全體民團,像獵人圍著打死的野獸那樣圍著哈吉穆拉特和他的衛兵的屍體(哈涅菲、庫爾班和甘澤洛被捆起來)。他們站在火藥氣瀰漫的灌木叢里,快樂地說說笑笑,慶祝他們的勝利。
夜鶯在射擊的時候沉默了一陣,這時又鳴叫起來,先是近處的一隻,然後遠處的幾隻也跟著叫了。
對了,就是那朵在翻耕過的田野上被蹂躪的牛蒡花使我想起了哈吉穆拉特的死。
一八九六年至一九〇四年
* * *
[1] 「愛不愛」花——一種甘菊花。俄國少女常拿它來算愛情的命運,方法是把一片片花瓣扯下來,扯一片,說一聲「愛」,再扯一片,說一聲「不愛」,到一朵花扯完時看最後一瓣說的是什麼。
[2] 沙米里(1791—1871)——高加索信奉伊斯蘭教的少數民族的首領,曾發動「聖戰」反對信奉東正教的俄國,得到土耳其等國的支持。
[3] 穆里德——阿拉伯文的音譯,意為「希望者」「尋道者」,伊斯蘭教蘇非派教團的修道者。
[4] 謝梁,阿列孔——突厥語「你好」的音譯。
[5] 阿耶——突厥語「是」的音譯。
[6] 穆爾西德——阿拉伯語「引路人」的音譯,指伊斯蘭教的宗教導師。
[7] 瑪魯施卡,巴爾?——突厥語「妻子有沒有?」的音譯。
[8] 巴侖楚克,巴爾?——突厥語「孩子有沒有?」的音譯。
[9] 阿瓦爾人——達格斯坦的一個少數民族。
[10] 按伊斯蘭教規定,每日禮拜五次,分別在晨、晌、晡、昏、宵五個時間舉行,稱作晨禮、晌禮、晡禮、昏禮、宵禮。
[11] 阿瓦利亞——十四世紀達格斯坦的一個汗國。
[12] 斯列普卓夫(1815—1851)——哥薩克團團長,在同沙米里作戰時陣亡。
[13] 道利達——克里木的古稱。
[14] 亞當——《聖經》中人類的始祖,這裡指一無所有的人。
[15] 石——指俄石,1俄石合209.91升。
[16] 達爾果遠征——指一八四五年伏隆卓夫領導的戰鬥,以摧毀沙米里在北達格斯坦的達爾果要塞為目的,結果要塞被占領,但俄國損失達三萬餘人。
[17] 麥赫圖林汗國——在達格斯坦山地。
[18] 繆拉特(1767—1815)——法國元帥,拿破崙的妹夫。
[19] 原文是英語。
[20] 克留蓋瑙(1791—1851)——駐高加索的俄國將軍,曾參加達爾果遠征。
[21] 加集穆拉(1785—1832)——車臣區和達格斯坦區首任教長,沙米里的老師。
[22] 干澤特(1789—1834)——加集穆拉的繼承人。
[23] 可敦——汗的妻子的稱呼。
[24] 謝赫——伊斯蘭教社團負責人、學者或教師的尊稱。
[25] 伊瑪目——伊斯蘭教的清真寺教長,或政教首領。
[26] 雅克西——突厥語「好的」的音譯。
[27] 吉穆林村——沙米里的家鄉,在阿瓦利亞。
[28] 塔巴薩倫——在達格斯坦南部。
[29] 查哈爾·契爾內舍夫(1796—1862)——十二月黨人。
[30] 在千人行列中走十二次——舊俄酷刑,被罰的人要經過一千人的行列,每人往他身上狠抽一鞭子。
[31] 國家農民——指耕種國家土地的自由農民。
[32] 合併派——根據一四三九年佛羅倫薩會議,正教和天主教教會實行合併。合併後的教會稱合併派。
[33] 龐貝廳——冬宮裡的一個大廳,其建築和設備都依照古羅馬的龐貝城。
[34] 柯施柯爾德——突厥語「問好」的音譯。
[35] 雅克西——突厥語「好的,先生,好的」音譯。
[36] 拜蘭節——伊斯蘭教的大節。
[37] 古爾德寶刀——高加索產的著名馬刀。
[38] 「怎麼樣」——指科茲洛夫斯基,「怎麼樣」大概是他的口頭禪。
[39] 典出《舊約·創世記》第三十九章約瑟不受主人妻子誘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