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灰闌記 · 五 灰闌斷案

貝托爾特 《高加索灰闌記》
歌 手 (唱) 現在請聽斷案的故事,怎樣給總督阿巴什維利的孩子 用出了著名的灰闌巧計, 斷定誰是真正的母親。 [在弩卡的法院。一個鐵甲兵帶米歇爾走過舞台,從後面出去。一個鐵甲兵用長矛把格魯雪阻擋在門下,直到孩子被帶走,才讓她進來。同她一起的是從前總督家的廚娘。遠處有喧囂聲,天上有火光。 格魯雪 他是個好孩子,會自己洗臉。 廚 娘 你運氣好。這不是真正的法官,這是阿茲達克。他是個酒鬼,什麼也不懂,最大的盜竊犯都給他放過了。他把一切都弄得顛三倒四,有錢人永遠滿足不了他。我們這種人在他手下有時倒容易過關。 格魯雪 今天我需要一點運氣。 廚 娘 別亂說。(她劃十字)讓我趕快再祈禱一遍,求法官喝醉。 [她不出聲,只掀動嘴唇做祈禱,格魯雪徒然地東張西望,看不見孩子。 廚 娘 我真不明白,你幹嗎要死氣白賴抓住孩子不放手,在這種時候,他又不是你的。 格魯雪 是我的,我把他養大的。 廚 娘 你沒有想過,一旦她回來會出什麼事嗎? 格魯雪 起初我還想把孩子還給她,後來我又想她不會回來了。 廚 娘 借來的袍子也暖和,對嗎?(格魯雪點頭)你要怎樣,我都給你作證,因為你是個正直人。(背供詞)我曾經帶過他,拿五塊錢寄養費,復活節那天晚上,發生騷亂的時候,格魯雪才把他抱走。(她看兵士哈哈瓦向她們走來)可是你太對不住西蒙了。我跟他說過,他不能理解。 格魯雪 (沒有看見西蒙)如果他還不能理解,此刻我也不去理會他了。 廚 娘 他知道孩子不是你的,可你偏偏結了婚,弄到一輩子不能脫身——這一點他可不能理解。 [格魯雪看見西蒙,向他打招呼。 西 蒙 (陰鬱地)我想告訴夫人,我準備發誓作證,說我是孩子的父親。 格魯雪 (輕聲地)這很好,西蒙。 西 蒙 同時我想聲明,我並不因此受任何約束,夫人也不。 廚 娘 這沒有必要。她已經結婚了,你是知道的。 西 蒙 這是她的事情,用不著扯進來。 [進來兩個鐵甲兵。 鐵甲兵 法官在哪兒?——有人看見法官嗎? 格魯雪 (轉過身遮住面孔)站到我前面。我不該到弩卡來。如果我面對面碰上鐵甲兵伍長,那個頭上被我打過的…… 帶孩子進場的鐵甲兵 (走上前來)法官沒在這裡。 [兩個鐵甲兵繼續尋找。 廚 娘 但願他沒出事。換隨便哪個法官,你要有什麼指望,就像小雞指望長牙一樣。 [進來第三個鐵甲兵。 問法官下落的鐵甲兵 (對第三個鐵甲兵)那裡只有一對老夫妻和一個小孩子。法官溜了。 第三個鐵甲兵 繼續搜查! [另外兩個鐵甲兵迅速走出去,第三個不動。格魯雪驚叫了一聲。鐵甲兵轉過身來。這就是伍長,臉上有一塊大疤。 門口的鐵甲兵 什麼事,邵塔?你認識她? 伍 長 (呆看了格魯雪好一會)不認識。 門口的鐵甲兵 據說就是她偷了阿巴什維利家的孩子。邵塔,你要是知道一點底細,可以撈到一大堆錢哩。 [伍長咒罵著走出去。 廚 娘 就是他嗎?(格魯雪點頭)我相信他不敢開口。要不然他就得招認追捕過孩子。 格魯雪 (如釋重負)我差點兒忘了,我曾經從他們手裡救出過孩子呢。 [總督夫人進來,後面跟著副官和兩個律師。 總督夫人 謝謝上帝,總算沒有老百姓擠在這裡。我受不了他們的氣味,一聞到就偏頭痛。 第一個律師 夫人無論說什麼,務請格外小心,直到我們另外有個法官。 總督夫人 可是我什麼也沒有說呀,伊羅·舒伯拉采。我愛老百姓,挺喜歡他們那種單純、率直的頭腦,只是他們的氣味會引起我偏頭痛。 第二個律師 大概不會有什麼觀眾。由於市郊的騷亂,大多數居民都關緊大門,躲在家裡。 總督夫人 那就是她嗎,那個……女人? 第一個律師 尊貴的娜泰拉·阿巴什維利,請克制一下,別開口罵人,且等大公任命新法官,我們確確實實地擺脫了目前這個。他這個人大致是前所未見的、最卑鄙的一個穿過法官服的傢伙。事情有著落了,回頭看吧。 [鐵甲兵走進院子。 廚 娘 總督夫人一定會薅掉你的頭髮,要不是她知道阿茲達克是偏袒下等人的。他是個看臉色行事的人。 [兩個鐵甲兵開始在柱子上拴套。阿茲達克被捆著拉進來,身後跟著同樣被捆的肖瓦。再後是三個富農。 一個鐵甲兵 你打算逃走,是嗎?(他抽打阿茲達克)一個富農 吊起他以前,先把法官服剝下來! [鐵甲兵和富農把法官服從阿茲達克身上剝下來。他的破內衣全暴露出來。有人打了他一拳。 一個鐵甲兵 (把他推向另一個)你想要一大捆公道?來了! [他們一邊喊「給你」或者「我不要」,把阿茲達克摔來摔去,直到他癱下,然後把他拉起來拖到套索底下。 總督夫人 (在推來搡去的時候一直歇斯底里地拍著手)我頭一眼就不喜歡這個人。 阿茲達克 (血流滿面,喘息著)我眼睛看不見,給我一塊抹布。 另一個鐵甲兵 你要看什麼? 阿茲達克 你們這些狗。(他用襯衣擦著眼睛裡流出的血)你們好,狗子!怎麼樣,狗子?狗世界怎麼樣?臭得好聞嗎?又有靴子好舔了?你們又要你咬我、我咬你了?狗子? [一個滿身灰塵的騎馬使者同一個伍長走進來。他從皮口袋裡取出文件來瞥了一眼,立即打斷場上的活動。 騎馬使者 住手!這裡有大公簽發的公文,有關任命問題。 伍 長 (喊)立正!(全體立正) 騎馬使者 關於新法官,這裡宣布:「茲任命一人擔當此職,多虧他救了一條對國家極端重要的性命——此人居住弩卡,名叫阿茲達克。」這是哪一位? 肖 瓦 (指阿茲達克)就是絞刑架底下那個,官長大人。 伍 長 (咆哮)這裡搞的什麼名堂? 鐵甲兵 請允許據實報告,法官老爺早就是法官老爺,根據這些富農的揭發才把他劃成了大公的敵人。 伍 長 (指富農們)把他們帶走!(他們被帶走,一邊走,一邊不停地鞠躬)注意,不許再讓人捅法官老爺一個指頭。(他同騎馬使者走出去) 廚 娘 (對肖瓦)她還拍過手呢。但願他看見了。第一個律師 這一下可遭殃了。 [阿茲達克已經昏迷過去。他被拉下來,甦醒過來了,又被披上法官服。他搖搖晃晃地從鐵甲兵當中走出來。 鐵甲兵 別見怪,老爺!——老爺要怎樣? 阿茲達克 不要怎樣,我的狗弟兄們。隨時找一隻靴子舔舔。(對肖瓦)我恕你無罪。(他被解縛)去給我拿紅酒,要甜的。(肖瓦出去)走吧,我還要審一樁案子。(鐵甲兵出去。肖瓦拿一壺酒進來。阿茲達克大口喝酒)給我拿點東西墊屁股!(肖瓦拿過法典,放在法官椅上。阿茲達克坐上去)遞上來! [正在擔心地計議著的原告,臉上顯出了輕鬆的笑容。他們開始竊竊私語。 廚 娘 哎呀! 西 蒙 常言道:「露水灌不滿一口井。」 兩個律師 (滿懷期待地走近阿茲達克)一樁非常荒唐的案子,老爺。被告拐走了一個孩子,還拒絕交出來。 阿茲達克 (把手向他們伸過去,斜眼看格魯雪)挺逗人愛的姑娘。(他們又給了他一點錢)我宣布開庭審訊,嚴格要求說實話。(對格魯雪)特別是你。 第一個律師 尊貴的法庭!俗話說:血比水咸。這句老話…… 阿茲達克 法庭要知道律師的報酬怎樣。 第一個律師 (吃驚)尊意是?(阿茲達克神色和善,捏捏拇指和食指)哦!五百塊錢,老爺,這就回答了法庭一個不尋常的問題。 阿茲達克 你們聽見嗎?這個問題是不尋常的。我所以要問,是因為如果我知道你們是好人,我聽你們的話,就會另眼看待。 第一個律師 (鞠躬)謝謝,老爺。尊貴的法庭!血緣關係是一切關係中最實在的關係。母——子,還有什麼比這更親近的關係嗎?一個孩子能從他的母親手裡奪走嗎?尊貴的法庭!母親在神聖的歡愛中孕育了他,在身體內懷著他,用血液哺育了他,忍受著痛苦生下了他。尊貴的法庭!有人見過,甚至一隻野性的老虎,被奪去了崽子,也會怎樣在山裡日夜奔跑,一刻不停,瘦成一個幽靈。天性本身…… 阿茲達克 (打斷他,對格魯雪)你對這一番話和律師先生還會講的另外種種話,有什麼回答? 格魯雪 孩子是我的。 阿茲達克 完了?我希望你能證明。無論如何我勸你告訴我,為什麼你相信我應該把孩子斷給你。 格魯雪 我憑良心盡我所能養大他,我經常找東西給他吃。他平常多半有房子住。我為他受盡了折磨,也花了許多錢,受了許多累。我教孩子對大家都和善。從小就教他儘量幹活,他還太小呢。 第一個律師 老爺,此人都不提她和孩子之間有任何血緣關係,這一點事關重大。 阿茲達克 法庭注意到了。 第一個律師 謝謝,老爺。請允許一個深受苦難的婦人陳述幾句話,她呀已經失去了丈夫,現在又擔心失去孩子。尊貴的娜泰拉·阿巴什維利是…… 總督夫人 (輕聲地)十分殘酷的命運迫使我要求先生幫忙把我親愛的孩子還給我。我沒法向先生描述一個被剝奪了親生兒子的母親怎樣受到靈魂深處的痛苦、焦慮、不眠的長夜和…… 第二個律師 (脫口而出)這位夫人受到的待遇,簡直是聞所未聞。他們不允許她跨進她丈夫的府第。他們不讓她從自家的產業上得到分毫進款。他們冷酷無情地告訴她,那是歸繼承人的。沒有孩子她什麼都辦不了。她連律師的報酬都付不出!(對第一個律師,因為他一聽到這一番脫口而出的話急得什麼似的,拚命做手勢,叫他不要打斷)親愛的伊羅·舒伯拉采,為什麼不該明白說出來,既然事關阿巴什維利產業的繼承權問題? 第一個律師 千萬、千萬,敬愛的山得羅·歐伯拉采!我們本來講好……(對阿茲達克)當然這是對的,案件結局也要決定我們的當事人能否獲得這一筆非常巨大的阿巴什維利遺產的處理權。但是我說「也要決定」是有意義的,這是說,占第一位的還是一個母親所遭逢的人性的悲劇,娜泰拉·阿巴什維利在她激動人心的講話開頭說得很對呀。即使米歇爾·阿巴什維利不是遺產的繼承人,他還是我的當事人所熱愛的孩子! 阿茲達克 帶住!法庭認為,提到遺產正是人情的明證。 第二個律師 謝謝,老爺。親愛的伊羅·舒伯拉采,無論如何,我們都可以證明,抱走孩子的這個人不是孩子的母親!請你允許我向法庭陳述這些赤裸裸的事實。由於一連串的事故,孩子,米歇爾·阿巴什維利,在母親逃難的時候,不幸被丟下了。總督府的幫廚女傭格魯雪,復活節那天曾經在場,大家看到她忙著照應孩子…… 廚 娘 女主人當時光顧著帶什麼樣的衣服。 第二個律師 (不理會)大約一年以後,格魯雪帶著孩子出現在山村里,結了婚,同…… 阿茲達克 你是怎樣到山村去的? 格魯雪 走去的,老爺,孩子是我的。 西 蒙 我是父親,老爺。 廚 娘 本來寄養在我家裡,老爺,出五塊錢。 第二個律師 那個男人是格魯雪的未婚夫,尊貴的法庭,他的見證不可靠。 阿茲達克 你是那個在山村里娶她的男人嗎? 西 蒙 不是,大人。她嫁給一個農民。 阿茲達克 (示意格魯雪靠近一點)為什麼?(指西蒙)他不中用嗎?說實話。 格魯雪 我們還沒到這一步。我只是為了孩子才嫁人。為了給他找個住處。(指西蒙)他當時打仗去了,老爺。 阿茲達克 現在他又要你了,是嗎? 格魯雪 (生氣地)我已經結婚了,老爺。 西 蒙 我要作證說…… 阿茲達克 那麼,你聲明孩子是胡鬧得來的?(因為格魯雪不回答)我問你一個問題:這是個什麼樣的孩子?是個野雜種,還是個體面貨——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 格魯雪 (頂撞地)是個平常的孩子。 阿茲達克 我是說,他是否一開頭就長得眉清目秀。 格魯雪 他臉上長的有鼻子。 阿茲達克 他臉上長的有鼻子。我認為你這個回答非常重要。有人說我有一次在斷案以前,先到外邊去聞聞玫瑰花。這都是耍花樣,目前用得著這一套。我現在要精簡程序,不再聽你們的謊言,(對格魯雪)特別是你的。(對被告一邊)我知道你們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你們騙我,我看透了你們。你們是騙子。 格魯雪 (突然)我明白你為什麼要精簡程序,我早看到你接受了什麼! 阿茲達克 閉嘴!難道我接受過你什麼嗎? 格魯雪 (儘管廚娘想制止她)因為我一無所有。 阿茲達克 完全正確。從你們這些餓死鬼手裡我什麼也得不到,指望你們,我得餓死。你們要公道,可是你們想出錢嗎?你們上肉鋪,知道出錢,上法庭卻只當去弔喪白吃素齋。 西 蒙 (大聲)常言道:「馬蹄子打掌,馬蠅子伸腿。」 阿茲達克 (熱切地接受挑戰)「寧要糞坑裡的珠寶,不要山泉里的石頭。」 西 蒙 「『好天氣,我們去釣魚吧?』釣魚人對蚯蚓說。」 阿茲達克 「『我自己當家做主,』用人說,就割掉自己的腳。」 西 蒙 「『我愛你們像父親愛兒子,』皇帝對農民說,他砍了太子的頭。」 阿茲達克 「愚夫最兇惡的敵人是他自己。」 西 蒙 但是「臭屁不長鼻子」! 阿茲達克 在法庭上說髒話,罰十塊錢!叫你認識認識什麼叫法律。 格魯雪 好乾淨的法律!你隨便拿我們開刀,就因為我們說話不像帶律師的那些人說得漂亮。 阿茲達克 正是這樣。你們這種人太愚蠢。你們腦袋上挨棍子,理所當然。 格魯雪 你想把孩子送給她,她可太文雅了,連給孩子換圍嘴都不會!講公道,你還不如我知道得多,記住這一點。 阿茲達克 這倒是實情。我是個無知的人。我這袍子裡邊連一條像樣的褲子都沒有,你自己來看。我的一切都花在吃喝上,我是在修道院受教育的。順便想起,我也要判你十塊錢罰金,因為冒犯法庭。除此之外,你是個十足的傻大姐,偏要招我和你作對,就不對我飛飛眼或者扭扭屁股,逗我脾氣好一點。罰二十塊錢。 格魯雪 哪怕是三十塊,我還是要告訴你,我看透你的公道了,你這個醉蒜頭!你怎麼好意思儼然裝出一副痴頭痴腦的大先知的神氣,對我胡說八道?把你從娘肚子裡掏出來的時候,並沒打算讓你回頭把你娘打一頓,只因為她從哪兒隨手掏來一把小米!你看到我在你面前直打抖也不害羞?你甘心給他們當家奴,保護他們那些偷來的房子。從什麼時候起,房子是屬於臭蟲的?你要小心,要不然他們就沒法拉我們的男人去打仗,你這個賣身投靠的傢伙! [阿茲達克站起身來。他開始顯得滿面春風,用他的小錘子漫不經心地敲著桌子,似乎在要求安靜,但是當格魯雪繼續罵下去的時候,卻只是為她打拍子。 格魯雪 我不怕你。你至多也不過像個小偷或者帶刀子的兇手,為所欲為也是枉然。你滿可以搶走我那百里挑一的孩子。可是我要告訴你一句話:實在應該挑一個強姦幼女的禽獸或者吸血鬼來干你這門行業,作為懲罰,偏叫他們高高在上,坐在那裡,審判他們的同類,準保他們比吊在絞刑架上還難受。 阿茲達克 (坐下)現在要罰三十塊了!我不願再同你爭吵,我們不是在酒館裡,這樣吵下去我還有法官尊嚴嗎?我對你的案子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那兩個要求離婚的夫妻呢?(對肖瓦)把他們帶進來。這個案子停審十五分鐘。 第一個律師 (當肖瓦出去的時候)夫人,即使我們不再提什麼證據,勝訴也在我們的口袋裡了。 廚 娘 (對格魯雪)你得罪他了。現在他不會把孩子判給你。 總督夫人 沙爾瓦,我的香鹽瓶。 [走進來一對年紀很老的夫婦。 阿茲達克 遞上來。(老夫婦不懂)就我所知,你們要離婚。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老 婦 四十年,老爺。 阿茲達克 那麼,你們為什麼離婚? 老 人 我們彼此不喜歡,老爺。 阿茲達克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老 婦 一直如此,老爺。 阿茲達克 我可以考慮你們的要求,等我把另一樁案件處理完,就宣布我的判決。(肖瓦把他們引到後邊去)把孩子領來。(他把格魯雪招到面前,顯得並非不友好地向她低下身去)我看你倒有點是非心。我不相信孩子是你的,可是,如果他是你的,女人,你不願意他富有嗎?只要你說一句他不是你的,他馬上就會有一所府第,一大群馬在他的馬槽頭,一大群叫花子在他的門階上,一大群兵丁在他的左右,一大群請願人在他的院子裡。你說怎麼樣?你不願意他富有嗎? [格魯雪沉默。 歌 手 現在請聽這個憤怒的女子想的是什麼,沒有說出來的是什麼。 (他唱) 穿上金鏤鞋, 長出鬼心眼, 踩人找軟處, 還笑我哭喪臉。 心腸變石頭, 負擔可太重; 當老爺忒辛苦, 日夜刮歪風。 但願他怕飢餓, 不怕挨餓人! 但願他怕黑夜, 不怕太陽升! 阿茲達克 女人,我相信我了解你。 格魯雪 我不能放他走。我把他養大了,他認識我。 [肖瓦把孩子領進來。 總督夫人 好一身破爛! 格魯雪 胡說!我來不及給他穿好衣服。 總督夫人 豬圈裡出來的! 格魯雪 (狠狠地)我不是豬,有人可真是豬。你當初把孩子扔到哪兒了? 總督夫人 我讓你嘗嘗,你這個臭婆娘。(她想朝格魯雪撲過去,兩個律師把她拉住)她是個罪犯!非打死她不可。 第二個律師 (捂住她的嘴)尊貴的娜泰拉·阿巴什維利!你不是答應……老爺,原告的神經…… 阿茲達克 原告和被告!法庭傾聽了你們的案子,還不能斷定誰是這個孩子的真正母親。我作為法官有責任給孩子找個母親。我要做一個測驗。肖瓦,拿一塊粉筆來,在地上劃一個圓圈。(肖瓦用粉筆在地上劃了一個圓圈)把孩子放進去,(肖瓦把孩子放進圓圈,孩子對格魯雪微笑)原告和被告,你們倆站在圓圈的邊上!(總督夫人和格魯雪走到圈旁)拉住孩子的手。真正的母親就會有力量把孩子從圓圈裡拉到自己一邊來。 第二個律師 (趕快)尊貴的法庭,我提出抗議!歸孩子繼承的巨大的阿巴什維利遺產的命運,不應該取決於這樣一次不可靠的角力。此外,我的當事人氣力也不如那個女人大,人家是習慣於體力勞動的。 阿茲達克 我看她倒是吃得很好嘛。拉! [總督夫人把孩子從圓圈裡朝自己一邊拉過去。格魯雪先放開手,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第一個律師 (祝賀總督夫人)我說什麼來著?血緣關係! 阿茲達克 (對格魯雪)你怎麼了?你沒有拉! 格魯雪 我還沒有拉住呢。(她向阿茲達克跑去)老爺,我收回剛才說你的每一句話,求你原諒。只要我能留住他,把他養到會好好說話就好了。現在他才會幾句。 阿茲達克 別來感化法庭!我打賭,你自己也只會二十句。好,我再測驗一次,好做確實定案。(兩個女人又站過來)拉! [格魯雪又放開了孩子。 格魯雪 (絕望地)他是我養大的!我能把他撕毀嗎?我不干! 阿茲達克 (站起來)就此法庭斷定誰是真正的母親。(對格魯雪)領你的孩子,把他帶走。我勸告你不要跟他再留在城裡。(對總督夫人)你呢,趕快走開,別等我判處你欺騙罪。財產歸城市,用來給孩子們修建一座公園。他們需要一個公園,我決定以我的名字命名為「阿茲達克公園」。 [總督夫人已經昏過去。格魯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肖瓦把孩子領給她。 阿茲達克 現在我要脫去這法官服,——它熱得我穿不住了。我不在任何人面前裝英雄。但是我先邀請你們參加一個小小的告別舞會。在外面草地上。噢,對了,瞧我醉醺醺的差點兒忘了判那件離婚案。(他用法官椅子當桌子,在一張紙上寫了幾筆,然後準備離開。舞蹈音樂已經吹奏起來) 肖 瓦 (讀了紙上寫的什麼)錯了,你沒有判決那對老夫妻離婚,你判了格魯雪跟她的丈夫離婚。 阿茲達克 判錯了?我很抱歉,只好將錯就錯,我不能收回成命,那樣就沒有法制了。(對老夫婦)我邀請你們參加我的晚會,跳一場舞你們就和好了。(對格魯雪和西蒙)你們倆總共欠我四十塊錢。 西 蒙 (掏他的錢包)便宜,老爺。非常感激。 阿茲達克 (把錢收起)我會用著它的。 格魯雪 最好我們今天夜裡就出城,好嗎,米歇爾?(正要把孩子背到背上,對西蒙)你喜歡他嗎? 西 蒙 (把孩子放到自己的背上)奉告夫人,我喜歡他。 格魯雪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當初要他,就是因為在復活節那天我跟你訂了婚。所以,這是個愛情的孩子。米歇爾,我們跳舞去。 [她同米歇爾跳舞。西蒙拉過廚娘,同她跳起來。老夫婦也跳起來。阿茲達克沉思著站在那裡,跳舞人很快把他遮起來。有時還看得見他,但是參加跳舞的愈來愈多,也就愈來愈看不見他了。 歌 手 (唱) 這一晚以後阿茲達克消失了,此後再也不見。 但是喬治亞人民並未忘記他, 他們長久回憶著他當法官的時代,那個短暫的黃金時代,幾乎是公道的時代。 [一對對舞伴跳著舞退場。阿茲達克已經消失。 但是《灰闌記》故事的聽眾, 請記住古人的教訓: 一切歸善於對待的,比如說 孩子歸 慈愛的母親,為了成材成器, 車輛歸好車夫,開起來順利, 山谷歸灌溉人,好讓它開花結果。 [音樂。 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