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綱鑑易知錄卷八四
南宋紀
光宗皇帝
綱 庚戌,光宗皇帝紹煕元年,春正月朔,帝朝壽皇於重華宮。
綱 二月,殿中侍御史劉光祖乞禁譏議道學者。
目 光祖入對言:「近世,是非不明則邪正互攻,公論不立則私情交起,此固道之消長,時之否泰,而實為國家之禍福,社稷之存亡,甚可畏也!本朝士大夫學術最為近古,初非有強國之術,而國勢尊安,根本深厚。咸平、景德之間,道臻皇極,治保太和至於慶曆、嘉祐盛矣。不幸而坏於熙、豐之邪說,疏棄正士,招徠小人,幸而元祐君子起而救之。紹聖、元符之際,群凶得志,絕滅綱常,崇、觀而下,尚復何言?臣始至時,聞有譏貶道學之說,而實未睹朋黨之分,逮臣復來則朋黨已成,而忠諫者獲罪矣。夫以忠諫為罪,其去紹聖幾何?陛下即位之初,凡所進退,率用人言,初無好惡之私,豈以黨偏為主!而一歲之內,逐者紛紛,往往推忠之言,謂為沽名之舉,至於潔身以退,亦曰憤懟而然,欲激怒於至尊,必加之以謗訕。臣欲息將來之禍,故不憚反覆以陳,伏冀聖心豁然,永為皇極之主,使是非由此而定,公論由此而明,道學之譏由此而消,朋黨之跡由此而泯,和平之福由此而集,國家之事由此而理,則生靈之幸,社稷之福也。不然,相激相勝,展轉反覆,為禍無窮,臣實未知稅駕之所。」帝下其章,讀者至於流涕,何澹見之,數日恍惚無措。
是年,廷試舉人,婺州進士王介策亦言:「今之所謂道學者,即世之君子正人也。君子正人之名不可逐,故設為此名一網去之,聖明在上而天下以道學為諱,將何以立國哉!」帝嘉嘆,擢為第三,由是道學之譏少沮。
綱 夏四月,以伯圭嗣秀王。
目 伯圭,壽皇母兄,而秀王子偁之長子也。伯圭謙謹,不以近屬自居,每入見,帝行家人禮,宴私隆洽,伯圭執臣禮愈恭。
綱 秋七月,以留正為左丞相,王藺為樞密使,葛邲參知政事,胡晉臣簽書樞密院事。冬十二月,王藺罷,以葛邲知樞密院事,胡晉臣參知政事。
綱 辛亥,二年,冬十一月,帝有事於太廟,後殺貴妃黃氏。翌日郊,大風雨,不卒事而還。帝有疾。
目 初,帝欲誅宦者,近習懼,遂謀離間三宮,帝疑之,不能自解。會帝得心疾,壽皇構得良藥,欲因帝至宮授之。宦者遂訴於皇后曰:「太上合藥一大丸,俟宮車過即投藥;萬一不虞,奈宗社何!」後觀藥實有,心銜之。頃之,內宴,後講立嘉王擴為太子,壽皇不許。後曰:「妾,六禮所聘,嘉王,妾親生也,何為不可?」壽皇大怒。後退,持嘉王泣訴於帝,謂壽皇有廢立意。帝惑之,遂不朝壽皇。
一日,帝浣手宮中,睹宮人手白,悅之。他日,後遣人送食合於帝,啟之,則宮人兩手也。後又以黃貴妃有寵,因帝祭太廟,宿齋宮,後殺貴妃以暴卒聞。翌日,合祭天地,風雨大作,黃壇燭盡滅,不能成禮而罷。
帝既聞貴妃卒,又值此變,震懼增疾,不視朝,政事多決於後,後益驕恣。壽皇聞帝疾亟,往南內視之;且責後,後怨愈深。
綱 壬子,三年,春三月,帝疾瘳,群臣請朝重華宮,不果行。
目 帝自有疾,重華溫凊之禮,以及誕辰節序,屢以壽皇傳旨而免。既而帝神思浸清,宰輔百官下至韋布之士,以過宮為請者甚眾;至有扣頭引裾,號泣而諫者。帝開悟,有翻然夙駕之意;既而不果行,都人始以為憂。
綱 夏四月,以丘崈為四川制置使。
目 初,留正帥蜀,慮吳氏世將,謀去之,不果。至是議更蜀帥,正言:「西邊三將,惟吳氏世襲兵柄,號為吳家軍,不知有朝廷。」遂以戶部侍郎丘崈往。崈陛辭,奏曰:「臣入蜀後,吳挺脫至死亡,兵權不可復付其子,臣請得以便宜撫定諸軍。」許之。
綱 六月,以陳騤同知樞密院事。
目 騤疏三十條,如宮闈之分不嚴則權柄移,內謁之漸不杜則明斷息,謀台諫於當路則私黨植,咨將帥於近習則賄賂行,不求讜論則過失彰,不謹舊章則取捨錯,宴飲不時則精神昏,賜予不節則財用竭,皆切於時病。
綱 冬十一月,日南至,越六日,帝始朝重華宮。
目 十一月丙戌,日南至,兵部尚書羅點、給事中尤袤等上疏請帝朝重華宮,不從。吏部尚書趙汝愚入對,往復規諫,帝意乃悟。汝愚又屬嗣秀王伯圭調護,於是兩宮之情始通。辛卯,帝朝重華宮,皇后繼至,從容竟日而還,都人大悅。
綱 是歲,諸路大水。
綱 癸丑,四年,春三月,以葛邲為右丞相,陳騤參知政事,胡晉臣知樞密院事,趙汝愚同知院事。
綱 夏五月,賜禮部進士陳亮及第。
目 亮才氣超邁,喜談兵,議論風生,下筆數千言立就。所交皆一時豪俊,志存經濟。隆興初,上中興五論,不報。退居婺之永康,益力學著書,嘗圜視錢塘,喟然嘆曰:「城可灌也!」蓋以地下於西湖耳。淳煕中更名同,詣闕上書,極言時事,因言錢塘非駐蹕之所。壽皇赫然震動,召令上殿,將擢用之。曾覿聞而欲見焉,亮恥之,逾垣而逃。覿不悅,大臣亦惡其言切直,交沮之。待命十日,再詣闕上書。壽皇欲官亮,亮聞而笑曰:「吾欲為社稷開數百年之基,寧用以博一官乎!」即渡江歸。厲志讀書,所學益博。其學自孟子後惟推王通,嘗曰:「研窮義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同異,原心於眇忽,較禮於分寸,以積累為上,以涵養為正,睟面盎背,則於諸儒誠有愧焉。至於堂堂之陣,正正之旗,風雨雲雷,交發而並至,龍蛇虎豹,變見而出沒,推倒一世之智勇,開拓萬古之心胸,自謂差有一日之長。」蓋指朱熹、呂祖謙也。
至是策進士,問以禮樂刑政之要,亮以君道、師道對,且曰:「臣竊嘆陛下於壽皇蒞政二十有八年之間,寧有一政一事之不在聖懷!而問安視寢之餘,所以察辭而觀色,因此而得彼者,其端甚眾,亦既得其機要,而見諸施行矣。豈徒一月四朝,為京邑之美觀也哉!」帝得其策大喜,以為善處父子之間,御筆擢為第一。授簽書建康府判官廳公事,未上,一夕卒。
綱 利州安撫使吳挺卒,丘崈使總領財賦楊輔等權總其軍。
綱 六月,胡晉臣卒。
目 帝自有疾不視朝,晉臣與留正同心輔政,中外帖然。其所奏陳,以溫請定省為先,次及親君子,遠小人,抑僥倖,消朋黨,啟沃剴切,彌縫縝密,人無知者。
綱 秋七月,以趙汝愚知樞密院事。余端禮同知院事。
綱 九月,群臣請帝朝重華宮,不聽,冬十一月始朝。
目 帝制於後,久不朝重華宮。會九月重陽節,群臣連章請帝過宮,不聽。中書舍人陳傅良上疏力諫。給事中謝深甫言:「父子至親,天理昭然。太上之愛陛下,亦猶陛下之憂嘉王。太上春秋高,千秋萬歲後,陛下何以見天下?」帝感悟,趣命駕往朝,百官班立以俟。帝出至御屏,後挽留帝入,傅良趣進,引帝裾,請毋入,因至屏後,後叱之。傅良痛哭於庭,後益怒,遂傳旨罷還內。傅良下殿徑行,詔改秘閣修撰,不受。於是著作郎沈有開、秘書郎彭龜年等皆上疏請朝,不從。十月,工部尚書趙彥逾等上書重華宮,乞會慶節勿降旨免朝。及會慶節,帝復稱疾不朝;丞相以下皆上疏自劾,乞罷黜。嘉王府翊善黃裳請誅內侍楊舜卿,彭龜年請逐陳源以謝天下。太學生汪安仁等一百一十八人上書請朝重華宮,皆不報。十一月,彥逾復力諫,帝始往朝。
綱 十二月,夏主仁孝卒,子純祐立。
目 仁孝在位五十五年,始建學校於國中,立小學于禁中,親為訓導,尊孔子為文宣帝。然權臣擅國,兵政衰弱。子純祐立,改元天慶,號仁孝曰仁宗。
綱 以朱熹知潭州。
目 使者自金還,言金人問「朱先生安在?」故有是命。
綱 甲寅,五年,春正月,壽皇有疾。
綱 葛邲罷。
目 邲為相,專守祖宗法度,薦進人才,博採古論,惟恐其人聞之。常曰:「十二時中,莫欺自己。」其實踐如此。
綱 金購求遺書。
綱 夏四月,帝及後幸玉津園,群臣請帝問疾重華宮,不從。
目 自壽皇不豫,群臣請帝省視,皆不報,而與皇后幸玉津園。兵部尚書羅點請先過重華,且曰:「陛下為壽皇子,四十餘年無一間言,止緣初郊違豫,壽皇嘗至南內督過,左右之人自此讒間,遂生憂疑。乃若深居不出,久虧子道,眾口謗,禍患將作,不可以不慮。」帝曰:「卿等可為朕調護之。」侍講黃裳對曰:「父子之親,何俟調護!」點曰:「陛下一出,即當釋然。」帝猶未許。點乃率講官言之,帝曰:「朕心未嘗不思壽皇。」點曰:「陛下久闕定省,雖有此心,何以自白?」起居舍人彭龜年連三疏請對,不報。屬帝視朝,龜年不離班位,伏地扣額,血流漬甃。帝曰:「素知卿忠直,欲何言?」龜年奏:「今日無大於過宮。」余端禮因曰:「扣額龍墀,曲致忠懇,臣子至此,豈得已邪?」帝曰:「知之。」然猶不往。
壽皇疾益甚,群臣上疏請者相繼。帝將以癸丑日朝,至期,帝復辭以疾。於是群臣請斥罷者百餘人,詔不許。起居郎兼中書舍人陳傅良,請以親王、執政一人充重華宮使。台諫交章劾內侍陳源、楊舜卿、林億年離間之罪,請逐之。
綱 五月,壽皇疾大漸,詔嘉王擴問疾重華宮。
目 陳傅良以帝不往重華宮,乃繳上告敕,出城待罪。丞相留正等率宰執進諫,帝拂衣起,正引帝裾泣諫。羅點進曰:「壽皇疾勢已危,不及今一見,後悔何及!」群臣隨帝入至福寧殿,內侍闔門,慟哭而出。明日,帝召羅點入對,點言:「前日迫切獻忠,舉措失禮,陛下赦而不誅,然引裾亦故事也。」帝曰:「引裾可也,何得輒入宮禁乎?」點引宰辛毗事以謝。彭龜年、黃裳、沈有開奏:「乞令嘉王詣重華宮問疾。」許之,王至宮,壽皇為之感動。
綱 六月,壽皇崩,帝稱疾不出。留正等詣壽聖皇太后代行喪禮。
目 壽皇崩,年六十八。趙汝愚以聞,因請詣重華宮成禮,帝許之。至日昃不出,宰相乃率百官詣重華宮發喪。將成服,留正與汝愚議,介少傅吳琚請壽聖皇太后垂簾暫主喪事,太后不許,正等奏:「乞太后降旨,以皇帝有疾,暫就宮中成服。然喪不可以無主,祝文稱『孝子嗣皇帝』,宰臣不敢代行。太后,壽皇之母也,請設行祭禮。」太后許之。
綱 尊壽聖皇太后為太皇太后,壽成皇后為皇太后。
綱 秋七月,留正請建太子,不許,遂稱疾而遁。
目 尚書左選郎官葉適言於留正曰:「帝疾而不執喪,將何辭以謝天下?今嘉王長,若預建參決,則疑謗釋矣。」正從之,率宰執入奏云:「皇子嘉王,仁孝夙成,宜早正儲位以安人心。」不報。越六日又請,御劄付丞相云:「歷事歲久,念欲退閒。」正得之大懼,因朝佯仆於庭,即出國門,上表請老。
初,正始議帝以疾未克主喪,宜立皇太子監國,設議內禪,太子可即位;而趙汝愚請以太皇太后旨禪位嘉王。正謂建儲詔未下,遽及此,他日必難處,與汝愚異,遂以肩輿五鼓逃去。
綱 太皇太后詔嘉王擴成服即位,尊帝為太上皇帝,皇后為太上皇后。
目 留正既去,人心益搖,會帝臨朝,忽仆於地,趙汝愚憂危不知所出,內禪之議益決。屬工部尚書趙彥逾結殿帥郭杲,而與左選郎官葉適、左司郎中徐誼謀可以白內禪意於太皇太后者,乃遣知門事韓侂胄。侂胄,琦五世孫,太后女弟之子也。侂胄因所善內侍張宗尹以奏太后,不獲命,逡巡將退。內侍關禮見而問之,侂胄具述汝愚意。禮令少俟,入見太后而泣,太后問故,且云:「侂胄安在?」禮曰:「臣已留其俟命。」太后曰:「事順則可,令諭好為之。」禮報侂胄,侂胄復命,日已向夕,汝愚始以其事語陳騤、余端禮,亟命郭杲等夜以兵分衛南北內。時將禫祭,翌日甲子,群臣入,嘉王亦入,汝愚率百官詣梓宮前,太后垂簾,汝愚率同列再拜奏:「皇帝疾未能執喪,臣等乞立皇子嘉王為太子以系人心。皇帝批出有『念欲退閒』之旨,取太皇太后處分。」太后曰:「即有御筆,相公當奉行。」汝愚袖出所擬太后指揮以進云:「皇帝以疾,至今未能執喪,曾有御筆,欲自退閒。皇子嘉王擴可即皇帝位,尊皇帝為太上皇帝,皇后為太上皇后。」太后覽畢曰:「甚善。」乃命汝愚以旨諭皇子即位。皇子固辭曰:「恐負不孝名!」汝愚奏:「天子當以安社稷、定國家為孝。今中外人人憂亂,萬一變生,置太上於何地?」眾扶皇子入素幄,披黃袍,方卻立未坐,汝愚率同列再拜。皇子詣几筵奠哭盡哀,遂衰服出就重華殿東廡素幄立,內侍抉掖乃坐。百官起居訖,行壇祭禮,尋詔:「即以寢殿為泰安宮,以奉上皇。」民心悅懌,中外晏然,汝愚之力也。
綱 立皇后韓氏。
目 後,琦六世孫,父曰同卿,侂胄則其季父也。被選入宮,能順適兩宮意,遂歸嘉王邸,至是立為後。
綱 以趙汝愚兼權參知政事。
綱 召留正赴都堂視事。
目 帝手札遣使召正還。侍御史張叔椿請議正棄國之罰,乃徙叔椿為吏部侍郎,而正復相。
綱 以趙汝愚為右丞相。汝愚辭,遂以為樞密使。以陳騤知樞密院事,羅點簽書院事,余端禮參知政事。
綱 加殿前都指揮使郭杲武康節度使,知門事韓侂胄汝州防禦使。
目 韓侂胄欲推定策功,趙汝愚曰:「吾,宗臣;汝,外戚也,何可以言功?」乃加杲節鉞,但遷侂胄防禦使。侂胄大失望,然以傳導詔旨,浸見親幸,時時乘間竊弄威福。知臨安府徐誼告汝愚曰:「侂胄異時必為國患,宜飽其欲而遠之。」不聽。汝愚欲推葉適之功,適辭曰:「國危效忠,職也,適何功之有?」及聞侂胄觖望,言於汝愚:「侂胄所望不過節鉞,宜與之。」不從。適嘆曰:「禍自此始矣!」遂力求補外。
綱 貶內侍陳源等十人。
綱 八月,召朱熹至,以為煥章閣待制兼侍講。
目 先是黃裳為嘉王府翊善,上諭之曰:「嘉王進學,皆卿之功。」裳謝曰:「若欲進德修業,追跡古先哲王,則須尋天下第一等人。」上問為誰,裳以熹對。彭龜年為嘉王府直講,因講魯莊公不能制其母,雲「母不可制,當制其侍御僕從。」王問:「此誰之說?」對曰:「朱熹說也。」自後每講必問熹說如何?至是,趙汝愚首薦熹,遂自知潭州召入經筵。
熹在道聞泰安朝禮尚缺,近習已有用事者,即具奏云:「陛下嗣位之初,方將一新庶政,所宜愛惜名器,若使幸門一開,其弊不可復塞。至於博延儒臣,專意講學,必求所以深得親懽者,為建極導民之本;思所以大振朝綱者,為防微慮遠之圖。」不報,且辭新命,不許。及入對,首言:「乃者太皇太后躬定大策,陛下寅紹丕圖,可謂處之以權,而庶幾不失其正;今反不能無疑於逆順之際,竊為陛下憂之。尤有可諉者,亦曰陛下之心,前日未嘗有求位之計,今日未嘗忘思親之心,此則所以行權而不失其正之根本也。充未嘗求位之心,以盡負罪引慝之誠;充未嘗忘親之心,以致溫凊定省之禮,始終不越乎此,而大倫可正,大本可立矣。」時趙彥逾按視孝宗山陵,以為土肉淺薄,下有水石,孫逢吉覆按,乞別求吉兆。有旨集議,熹上議狀言:「壽皇聖德,衣冠之藏,當博求名山,不宜偏信台史,委之水泉沙礫之中。」不報。
綱 增置講讀官。
綱 內批罷左丞相留正。
目 韓侂胄浸謀預政,數詣都堂,正使省吏諭之曰:「此非知日往來之地。」侂胄怒而退。會正與汝愚議攢宮不合,侂胄因間之於帝,遂以手詔罷正出知建康府。正謹法度,惜名器,毫髮不可干以私,與周必大俱以相業稱。
綱 以趙汝愚為右丞相。
目 汝愚本倚留正共事,怒韓侂胄不以告,及來謁,因不見之,侂胄慚忿。羅點謂汝愚曰:「公誤矣!」汝愚悟,乃見之,侂胄終不懌。
綱 九月,羅點卒。
目 點孝友端介,不為矯激之行。或謂天下事非才不辦,點曰:「當論其心。心苟不正,才雖過人,亦何取戰!」時給事中黃裳亦卒,趙汝愚泣謂帝曰:「黃裳、羅點相繼淪謝,二臣不幸,天下之不幸也。」
綱 以京鏜簽書樞密院事。
綱 冬十月,內批以謝深甫為御史中丞,劉德秀為監察御史,罷右正言黃度。
目 韓侂胄日夜謀去趙汝愚,知門事劉亦以不得預內禪,心懷不平,因謂侂胄曰:「趙相欲專大功,君豈惟不得節鉞,將恐不免嶺海之行!」侂胄愕然,問計,曰:「惟有用台諫耳。」侂胄問:「若何而可?」曰:「御筆批出是也。」侂胄然之,遂以內批拜給事中謝深甫為中丞。
會汝愚請令近臣薦御史,侂胄密以其黨劉德秀屬深甫,遂以內批用之。由是劉三傑、李沐等牽連以進,言路皆侂胄之人,排斥正士。朱熹憂其害政,每因進對,為帝切言之。復疏白汝愚,當以厚賞酬侂胄之勞,勿使預政。汝愚為人疏,謂其易制,不以為慮。
黃度將上疏論侂胄之奸,侂胄覺之,以御筆除度知平江府。度言:「蔡京擅權,天下所由以亂。今侂胄假御筆逐諫臣,使俛首去,不得效一言,非國之利也。」固辭,奉祠歸養。
綱 閏月,內批罷煥章閣待制兼侍講朱熹。
目 熹每進講,務積誠意以感動帝心,以平日所論著敷陳開析,坦然明白,可舉而行。講畢,有可以開益帝德者罄竭無隱,帝亦虛心嘉納焉。至是,以黃度之去,因講畢奏疏,極言「陛下即位,未能旬月,而進退宰臣,移易台諫,皆出陛下之獨斷,中外咸謂左右或竊其柄,臣恐主威下移,求治反亂矣」。疏入,侂胄大怒,使優人峨冠闊袖象大儒戲於帝前,因乘間言熹迂闊不可用。帝方倚任侂胄,乃出御批云:「憫卿耆艾,恐難立講,已除卿宮觀。」趙汝愚袖御筆見帝,且見且拜,帝不省;汝愚因求罷去,不許。越一日,侂胄使其黨封內批付熹,熹即附奏謝,遂行。中書舍人陳傅良封還錄黃,起居郎劉光祖、起居舍人鄧馹、御史吳獵、吏部侍郎孫逢吉、登聞鼓院游仲鴻交章留熹,皆不報。傅良、光祖亦坐罷。工部侍郎黃艾,因侍講問逐熹之驟,帝曰:「始除熹經筵耳,今乃事事欲與聞。」艾力辨其故,帝不聽。熹登第五十年,仕於外僅九考,立朝才四十六日,進講者七,知無不言,既去,侂胄益無所忌憚矣。
綱 十一月,以韓侂胄兼樞密都承旨。
綱 詔行孝宗皇帝喪三年。葬永阜陵。
綱 十二月,內批罷吏部侍郎兼侍講彭龜年,進韓侂胄一官。
目 侂胄權勢日重,龜年上疏條奏其奸,請去之,且云:「陛下逐朱熹太暴,故欲陛下亦亟去此小人,毋使天下人謂陛下去君子易,去小人難。」於是龜年、侂胄俱請祠,帝欲兩罷其職,陳騤進曰:「以門去經筵,何以示天下?」既而內批龜年與郡,侂胄進一官,與在京宮觀。給事中林大中、中書舍人樓鑰繳奏,以為非是,不聽,由是侂胄益橫。
綱 陳騤罷,以余端禮知樞密院事,京鏜參知政事,鄭僑同知樞密院事。
目 騤與趙汝愚素不協,未嘗同堂語。及爭彭龜年事,韓侂胄語人曰:「彭侍郎不貪好官,固也,元樞亦欲為好人邪?」故罷之,而引京鏜居政府以間汝愚。汝愚孤立於朝,天子亦無所倚信。
綱 以趙彥逾為四川制置使。
目 工部尚書趙彥逾以有功於帝室,冀趙汝愚引居政府。及除蜀帥,大怒,遂與韓侂胄合,因陛辭,疏廷臣姓名於帝,指為汝愚之黨。且曰:「老奴今去,不惜為陛下言之。」由是帝亦疑汝愚矣。
寧宗皇帝
綱 乙卯,寧宗皇帝慶元元年,春正月,白虹貫日。以李沐為右正言。二月,罷右丞相趙汝愚。
目 韓侂胄欲逐汝愚而難其名,謀於京鏜。鏜曰:「彼宗姓也,誣以謀危社稷,則一網打盡矣。」侂胄然之。以秘書監李沐嘗有怨於汝愚,引為右正言,使奏「汝愚以同姓居相位,將不利於社稷,乞罷其政,以奠安天位,杜塞奸源」。是日,汝愚出浙江亭待罪,遂以觀文殿大學士出知福州。謝深甫等論:「汝愚冒居相位,今既罷免,不當加以書殿隆名、帥藩重寄,乞令奉祠請咎。」命提舉洞霄宮。直學士院鄭湜草制詞,有曰:「頃我家之多難,賴碩輔之精忠,持危定傾,安社稷以為悅,任公竭節,利國家無不為。」坐無貶詞,亦免官。
兵部侍郎章穎侍經幃,帝曰:「諫官有言趙汝愚者,卿等謂何?」同列漫無可否,穎奏言:「天地變遷,人情危疑,加以敵人嫚侮,國勢未安,未可輕退大臣,願降詔宣諭汝愚,毋聽其去。」國子祭酒李祥言:「去歲國遭大戚,中外洶洶,留正棄宰相而去,官僚幾欲解散,軍民皆將為亂,兩宮隔絕,國喪無主。汝愚以樞臣獨不避殞身滅族之禍,奉太皇太后命翊陛下以登九五。勳勞著於社稷,精忠貫於天地,乃卒受黯黮而去,天下後世其謂何?」知臨安府徐誼素為汝愚所器,凡有政務,多咨訪之。誼隨事裨助,不避形跡,又嘗勸汝愚早退,及豫防侂胄之奸,侂胄尤怨之。及是,與國子博士楊簡亦抗論留汝愚,李沐劾為黨,皆斥之。
綱 夏四月,安置太府寺丞呂祖儉於韶州。
目 祖儉上書訴趙汝愚之忠,並論朱熹老儒,彭龜年舊學,李祥老成,不當罷斥,語侵韓侂胄。有旨:「祖儉朋比罔上,送韶州安置。」或謂侂胄曰:「自趙丞相去,天下已切齒,今又投祖儉瘴鄉,不幸或死,則怨益重。」侂胄始改送吉州。祖儉嘗曰:「因世變有所摧折失其素履者,固不足言;因世變而意氣有所加者,亦私心也。」竟死吉州。
綱 以余端禮為右丞相,鄭僑參知政事,京鏜知樞密院事,謝深甫簽書院事。
綱 流太學生楊宏中等六人。
目 宏中與周端朝、張衜、林仲麟、蔣傅、徐范六人伏闕上書,言:「近者諫官李沐論罷趙汝愚,陛下獨不念去歲之事乎?人情驚疑,變在朝夕,是時假非汝愚出死力,定大議,雖百李沐,罔知攸濟!當國家多難,汝愚立樞府,本兵柄,指揮操縱,何向不可?不以此時為利,今上下安妥,乃有異議乎?章穎、李祥、楊簡發於中激,力辨其非,即遭斥逐。六館之士,拂膺憤怨,李沐自知邪正不兩立,思欲盡覆正人以便其私,必托朋黨以罔陛下之聽。臣恐君子小人消長之機於此一判,則靖康已然之驗,何堪再見於今日邪?伏願陛下念汝愚之忠勤,察祥、簡之非黨,灼李沐之回邪,竄沐以謝天下,還祥等以收士心。」疏上,詔:「宏中等罔亂上書,扇搖國是,悉送五百里外編管。」
綱 六月,右正言劉德秀乞考核邪正真偽,遂罷國子司業汪逵等。
目 自程顥、程頤傳孔、孟千載之學,其徒楊時傳之羅從彥,從彥傳之李侗。朱熹師侗,致知力行,其學大振,流俗丑正,多不便之,遂有「道學」之名,陰以攻詆。及韓侂胄用事,士大夫宗為清議所擯者,乃教以凡相與異者,皆道學之人也,陰疏姓名授之,俾以次斥逐。或又為言:「以道學目之,則有何罪?當名曰偽學。」蓋謂貪黷放肆乃人真情,廉潔好修者皆偽耳。由是有偽學之目,善類皆不自安。至是,德秀上言:「邪正之辨,無過於真與偽而已。彼口道先王之言,而行如市人所不為,在興王之所必斥也。昔孝宗垂意規復,首務核實,凡言行相違者未嘗不深知其奸,臣願陛下以孝宗為法,考核真偽以辨邪正。」詔下其章。由是博士孫元卿、袁燮、國子正陳武皆罷。汪逵入劄子辨之,德秀以逵為狂言,亦被斥。中丞何澹急欲執政,亦上疏言:「專門之學,流而為偽,空虛短拙,文詐沽名。願風厲學者,專師孔子,不必自相標榜。」詔榜於朝堂。
綱 加韓侂胄保寧節度使。
綱 冬十一月,竄故相趙汝愚於永州,汝愚至衡州暴卒。
目 韓侂胄忌汝愚,必欲置之死以息人言。至是,監察御史胡紘上言汝愚倡引偽徒,謀為不軌,乘龍授鼎,假夢為符,因條奏其十不遜,且及徐誼。詔責汝愚寧遠軍節度副使,永州安置;誼惠州團練副使,南安軍安置。汝愚怡然就道,謂諸子曰:「觀侂胄之意,必欲殺我;我死,汝曹尚可免也。」明年正月,行至衡州,病作,衡守錢鍪承侂胄密諭窘辱百端,汝愚暴薨,天下聞而冤之。
綱 丙辰,二年,春正月,以余端禮、京鏜為左、右丞相,謝深甫參知政事,鄭僑知樞密院事,何澹同知院事。
綱 二月,以端明殿學士葉翥知貢舉。
目 翥與劉德秀同知貢舉,奏言:「偽學之魁,以匹夫竊人主之柄,鼓動天下,故文風未能丕變。乞將『語錄』之類盡行除毀。」故是科取士,稍涉義理者悉皆黜落,六經、語、孟、中庸、大學之書為世大禁。
綱 夏四月,余端禮罷。
綱 以何澹參知政事,葉翥簽書樞密院事。罷禮部侍郎倪思。
目 初,翥要思列疏論偽學,思不從,韓侂胄遂薦翥而罷思。
綱 秋七月,罷殿中侍御史黃黼。
目 中書舍人汪義端引唐李林甫故事,以偽學之黨皆名士,欲盡除之。太皇太后聞而非之,帝乃詔台諫、給、舍:「論奏不必更及舊事,務在平正,以副朕建中之意。」詔下,韓侂胄及其黨皆怒,劉德秀遂與御史張伯垓、姚愈等上疏力爭,以為不可,乃改「不必更及舊事」為「不必專及舊事」。自是侂胄與其黨攻治之志愈急矣。
黃黼上言:「治道在黜首惡而任其賢,使才者不失其職,而不才者無所憾。故仁宗嘗曰:『朕不欲留人過失於心。』此皇極之道也。」遂罷黼而以姚愈代之。
綱 八月,禁用偽學之黨。
目 太常少卿胡紘上書言:「比年以來,偽學猖獗,圖為不軌,搖動上皇,詆誣聖德,幾至大亂。賴二三大臣台諫,出死力而排之,故元惡隕命,群邪屏跡。自御筆存救偏建中之說,或者誤認天意,急於奉承,倡為調停之議,取前日偽學之奸黨次第用之,以冀幸其它日不相報復。往者建中靖國之事,可以為戒,陛下何未悟也?宜令退伏田裡,循省愆咎。」遂詔:「偽學之黨,宰執權住進擬。」自是學禁愈急。已而言者又論偽學之禍,乞鑒元祐調停之說,杜其根源,遂有詔:「監、司、帥、守薦舉改官,並於奏牘前聲說非偽學之人。」會鄉試,漕司前期取家狀,必令書「系不是偽學」五字。撫州推官柴中行,獨申漕司云:「自幼習易,讀程氏易傳,未審是與不是偽學?如以為偽,不願考校。」士論壯之。
綱 冬十月,召陳賈為兵部侍郎。
目 以其嘗擊朱熹也。
綱 十二月,削秘閣修撰朱熹官,竄處士蔡元定於道州。
目 熹家居,自以蒙累朝知遇之恩,且尚帶從臣職名,義不容默,乃草封事數萬言,陳奸邪蔽主之禍,因以明丞相趙汝愚之冤。子弟諸生更進迭諫,以為必且賈禍,熹不聽。蔡元定請以蓍決之,遇遯之同人,熹默然,取稿焚之,遂上奏力辭職名。詔仍充秘修撰。時台諫皆韓侂胄所引,洶洶爭欲以熹為奇貨,然無敢先發者。胡紘未達時,嘗謁熹於建安。熹待學子惟脫粟飯,遇紘不能異也。紘不悅,語人曰:「此非人情。只雞樽酒,山中未為乏也。」及是為監察御史,乃銳然以擊熹自任。物色無所得,經年醞釀,章疏乃成;會改太常少卿,不果。
有沈繼祖者,為小官時嘗採摭熹語、孟之語以自售。至是,以追論程頤,得為御史。紘以疏草授之,繼祖遂誣論熹十罪,且言:「熹剽竊張載、程頤之餘論,以吃菜事魔之妖術簧鼓後進,張浮駕誕,私立品題,收召四方無行義之徒以益其黨伍,潛形匿跡,如鬼如魅。乞褫熹職罷祠。其徒蔡元定佐熹為妖,乞送別州編管。」詔熹落職罷祠,竄元定於道州。
元定生而穎異,父發博覽群書,以程氏語錄、邵氏經世、張氏正蒙授元定,曰:「此孔、孟正脈也。」元定深涵其義。既長,辨析益精。登建陽西山絕項,忍飢啖薺以讀書。聞熹名,往師之。熹叩其學,驚曰:「季通,吾老友也。」凡性與天道之妙,他弟子不得聞者,必以語元定焉。尤袤、楊萬里交薦於朝,召之不起。會偽學黨禁之論起,元定曰:「吾其不免乎。」及聞貶,不辭家即就道。熹與從游者百餘人餞別蕭寺中,坐客興嘆,有泣下者。熹微視元定,不異平時,因喟然曰:「交朋相愛之情,季通不挫之志,可謂兩得矣。」眾謂宜緩行,元定曰:「獲罪於天,天可逃乎?」杖屨同其子沈行三千里,腳為流血,無幾微見言面。至舂陵,遠近來學者日眾,州士子莫不趨席下以聽講說。愛元定者謂宜謝生徒,元定曰:「彼以學來,何忍拒之;若有禍患,亦非閉門塞竇所能避也。」貽書訓諸子曰:「獨行不愧影,獨寢不愧衾,勿以吾得罪故遂懈其志。」在道逾年卒。元定於書無所不讀,於事無所不究,義理洞見大原,圖書禮樂制度無不精妙,著洪範解、大衍詳說、律呂新書行於世,學者尊之曰西山先生。熹嘗曰:「造化微妙,惟深於理者能識之,吾與季通言而不厭也。」每諸生請疑,必令先質元定,而後為之折衷。
綱 丁巳,三年,春正月,鄭僑罷。
綱 夏閏六月,貶留正為光祿卿,居之邵州。
目 朝散大夫劉三傑免喪入見,論留正共引偽學之罪。侂胄大喜,即日降旨除三傑右正言,正坐貶邵州居住。
綱 冬十一月,太皇太后吳氏崩。
綱 十二月,籍偽學,罷吏部侍郎黃由。
目 知綿州王沇上疏:「乞置偽學之籍,仍自今曾受偽學舉薦、關升,及刑法廉吏自代之人,並令省部籍記姓名,與間慢差遣。」從之。於是偽學逆黨得罪著籍者,趙汝愚、留正、周必大、王藺四人為之首,朱熹、徐誼、彭龜年、陳傅良、薛叔似、章穎、鄭湜、樓鑰、林大中、黃由、黃黼、何異、孫逢吉、劉光祖、呂祖儉、葉適、楊芳、項安世、沈有開、曾三聘、游仲鴻、吳獵、李祥、楊簡、趙汝讜、趙汝談、陳峴、范仲黼、汪逵、孫元卿、袁燮、陳武、田澹、黃度、張體仁、蔡幼學、黃顥、周南、吳柔勝、李埴、王厚之、孟浩、趙鞏、白炎震、皇甫斌、危仲任、張致遠、楊宏中、周端朝、張衜、林仲麟、蔣傅、徐范、蔡元定、呂祖泰,凡五十九人。黃由上言:「人主不可待天下以黨與,不必置籍以示不廣。」殿中侍御史張岩劾由阿附,罷之,而擢沇為利州路轉運判官。
綱 戊午,四年,春正月,以葉翥同知樞密院事。
綱 夏五月,加韓侂胄少傅,封豫國公。
綱 詔嚴偽學之禁。
綱 秋七月,葉翥罷。八月,以謝深甫知樞密院事,許及之同知院事。
目 及之為吏部尚書,諂事韓侂胄無所不至。居二年不遷,見侂胄流涕,敘其知遇之意,衰遲之失,不覺屈膝;侂胄惻然憐之,故有是命。侂胄嘗值生辰,群公上壽,既畢集,及之適後至,閽人掩關拒之。及之大窘,會門閘未及閉,遂俯僂而入。當時有「由竇尚書,屈膝執政」之語,傳以為笑。
綱 育太祖十世孫與願於宮中,賜名。
目 帝未有嗣,京鏜等請擇宗室子育之。詔育燕懿王德昭九世孫與願於宮中,年六歲矣,尋賜名,封衛國公。
綱 以趙師為工部侍郎。
目 師附韓侂胄得知臨安府,侂胄生日,百官爭貢珍異,師最後至,出小合曰:「願獻少果核侑觴。」啟之,乃粟金蒲桃小架,上綴大珠百餘顆,眾慚沮。侂胄有愛妾張、譚、王、陳四人,皆封郡夫人,其次有名位者又十人。或獻北珠冠四枚於侂胄,侂胄以遺四夫人;其十人亦欲之,未有以應也。師聞之,亟市北珠制十冠以獻。十人者喜,為求遷官,拜工部侍郎。侂胄嘗與眾客飲南園,過山莊,顧竹籬草舍曰:「此真田舍間氣象,但欠犬吠雞鳴耳。」俄聞犬嗥叢薄,視之,乃師也。侂胄大笑,聞者莫不鄙之。
綱 己未,五年,春正月,奪前起居舍人彭龜年等官。
綱 二月,放主管玉虛觀劉光祖於房州。
目 光祖撰涪州學記,謂「學者明聖人之道以修其身,而世方以道為偽,以學為棄物。好惡出於一時,是非定於萬世」。諫議大夫張釜劾「光祖佐逆不成,蓄憤懷奸,欺世罔上」。詔落職房州居住。
綱 秋八月,帝始朝太上皇於壽康宮。
綱 九月,加韓侂胄少師,封平原郡王。
綱 是歲,諸州大水。
綱 庚申,六年,春閏二月,以京鏜、謝深甫為左、右丞相,何澹知樞密院事。
綱 三月,故秘閣修撰朱熹卒。
目 熹家貧,故諸生自遠至者,豆飯藜羹率與之共,往往稱貸於人以給用;非其道義,一介不取也。時攻偽學日急,士之繩趨步尺,稍以儒自名者無所容其身。從游之士,特立不顧者屏伏丘壑,倚阿巽懦者更名他師,過門不入,甚至變易衣冠,狎游市肆,以自別其非黨。而熹日與諸生講學不休,或勸其謝遣生徒者,笑而不答。疾且革,正坐,整衣冠,就枕而卒,年七十一。將葬,右正言施康年言:「四方偽徒聚於信上,欲送偽師之葬,會聚之間,非妄談時人短長,則謬議時政得失,望令守臣約束。」從之。
熹所著,有易本義、啟蒙,蓍卦考誤,詩集傳,大學、中庸章句,或問,論語、孟子集注,太極圖,通書,西銘解,楚辭集注辨正,韓文考異;所編次,有論孟集義、孟子指要、中庸輯略、孝經刊誤、小學書、通鑑綱目、宋名臣言行錄、家禮、近思錄、河南程氏遺書、伊洛淵源錄、儀禮經傳通解。其門人不可勝計,最知名者:黃榦、李燔、張洽、陳淳、李方子、黃灝、蔡沈、輔廣。
榦之言曰:「道之正統,待人而後傳。自周以來,任傳道之責不過數人,而能傳斯道章章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由孔子而後,曾子、子思得其微,至孟子而始著;由孟子而後,周、程、張子繼其統,至熹而始著。」眾以為知言。榦初見熹,夜不設榻,不解帶。熹語人曰:「直卿志堅思苦,與之處,甚有益。」因妻以女。及熹病革,以深衣及所著書授榦,與之訣曰:「吾道之託在此,吾無憾矣!」熹歿,榦弟子日盛,編禮著書,講論經理,朝夕不倦。卒贈朝奉郎。
燔初見熹,熹告以曾子弘毅之語,燔因以「弘」名其齋。凡諸生未達者,熹先令訪燔,俟有所發,乃從而折衷之,諸生畏服。燔嘗曰:「凡人不必待仕宦有位為職事方為功業,但隨力到處有以及物,即功業矣!」居家講道,學者宗之。卒贈直華文閣。
洽從熹學,自六經傳注而下皆究其指歸。熹嘉其篤志,謂黃榦曰:「所望以永斯道之傳者,二三君也。」洽自少用力於敬,平居不異常人,至義所當為,則勇不可奪。著春秋集注、地理沿革表行於世。仕終直寶章閣。
淳少習舉子業,林宗臣見而奇之,謂曰:「此非聖賢事業也。」因授以近思錄,淳讀之,遂盡棄其業而學焉。及熹至漳,淳請受教,為學益力。熹語人曰:「吾南來喜得陳淳。」由是所聞皆切要語。及熹沒,淳追思之,痛自裁抑。無書不讀,無物不格,日積月累,義理貫通,恬退自守,多所著述。仕終安溪主簿。
方子端敬純篤。初見熹,熹謂曰:「觀公為人,自是寡過,但寬大中要規矩,和緩中要果決。」方子遂以「果」名其齋。嘗曰:「吾於問學雖未能盡,然幸於大本有見處,此心常覺泰然,不為物慾所漬耳。」
灝性行端飭,以孝友稱。廣淳謹勤恪,嘗著四書纂疏、詩傳童子問,以發明師旨。
沈,元定子也,著書傳。
綱 夏六月,太上皇后李氏崩。
綱 許及之罷。
綱 秋七月,以陳自強簽書樞密院事。
綱 八月,太上皇崩。
綱 京鏜卒。
綱 九月,處士呂祖泰上書請誅韓侂胄,詔配祖泰於欽州牢城。
目 祖泰,祖儉從弟也。性疏達,尚氣誼,論世事無所忌諱。先是祖儉以言事貶,祖泰語其友曰:「自吾兄之貶,諸人箝口。我雖無位,義必以言報國。當少須之,今亦未敢以累吾兄也。」至是,祖儉卒,祖泰乃擊登聞鼓,上書論韓侂胄有無君之心,請誅之以防禍亂,其略曰:「道學,自古所恃以為國者也。丞相汝愚,今之有大勳勞者也。立偽學之禁,逐汝愚之黨,是將空陛下之國,而陛下不知悟邪?陳自強,侂胄童稚之師,躐致宰輔;陛下舊學之臣彭龜年等,今安在邪?蘇師旦,平江之吏胥,周筠,韓氏之廝役,人人知之;今師旦以潛邸隨龍,筠以皇后親屬,俱得大官。不知陛下在潛邸時果識師旦乎?椒房之親果有筠乎?侂胄徒自尊大,而卑陵朝廷,一至於此。願亟誅侂胄、師旦、筠,而逐罷自強之徒。故大臣在者,獨周必大可用,宜以代之。不爾,事將不測。」書出,中外大駭。有旨:「呂祖泰挾私上書,語言狂妄,拘管連州。」右諫議大夫程松與祖泰狎友,懼曰:「人知我素與游,其謂我與聞乎?」乃獨奏言:「祖泰有當誅之罪,且其上書必有教之者。今縱不殺,猶當杖黥,竄之遠方。」乃杖祖泰一百,配欽州牢城收管。祖泰自期必死,冀以身悟朝廷,了無懼色。監察御史林采言偽習之成,造端自周必大,宜加絀削,遂貶必大為少保。
綱 冬十月,加韓侂胄太傅。
綱 十一月,皇后韓氏崩。
綱 十二月,葬永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