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綱鑑易知錄卷六四
宋紀
太祖神德皇帝
綱 庚申,春正月,周殿前都點檢趙匡胤稱皇帝,國號宋。廢周主宗訓為鄭王,周侍衛副都指揮使韓通死之。
目 匡胤涿州人,四世祖脁,唐幽都令,生珽,唐御史中丞。珽生敬,涿州刺史。敬生弘殷,周檢校司徒岳州防禦使。弘殷娶杜氏,生匡胤於洛陽夾馬營,赤光繞室,異香經宿不散。及長,容貌雄偉,器度豁如,識者知其非常人。
仕周,補東西班行首,累官殿前都指揮使,掌軍政,凡六年,數從世宗征伐,薦立大功,人望歸之。世宗嘗於文書囊中得木,長三尺余,題雲「點檢作天子」。時張永德為殿前都點檢,乃命匡胤代之。及宗訓立,加檢校太尉,領歸德節度使。時主少國疑,中外密有推戴之意。
顯德六年,冬十一月,鎮、定二州言:「北漢會契丹兵入寇。」正月辛丑朔,遣匡胤率兵御之。殿前副都點檢慕容延釗將前軍先發,都下言:「將以出軍之日,冊點檢為天子。」士民恐怖,爭為逃匿之計,惟內廷晏然不知。癸卯,大軍繼出。軍校苗訓號知天文,見日下復有一日,黑光摩盪者久之,指示匡胤親吏楚昭輔曰:「此天命也。」
是夕次陳橋驛,將士相聚謀曰:「主上幼弱,我輩出死力破敵,誰則知之!不如先冊點檢為天子,然後北征,未晚也。」都押衙李處耘具以事白匡胤弟供奉官都知匡義及歸德掌書記趙普。匡義、普部分都將環列待旦,遣牙隊軍使郭延贇馳騎入京,報殿前都指揮使石守信、都虞候王審琦,二人皆素歸心匡胤者。
甲辰黎明,將士逼匡胤寢所,匡義、普入帳中白之。匡胤時被酒臥,欠伸徐起,將校已露刃列庭曰:「諸將無主,願冊太尉為皇帝。」匡胤未及對,黃袍已加身矣。眾即羅拜呼萬歲,掖之上馬,還汴。匡胤攬轡曰:「汝等貪富貴,能從我命則可,不然我不能為若主矣。」皆下馬曰:「願受命。」匡胤曰:「太后、主上,我北面事者,不得驚犯;公、卿皆我比肩,不得侵陵;朝市府庫,不得侵掠。用命有重賞,違不汝貰也。」皆應曰:「諾。」遂肅隊而行。乙巳,入汴,先遣楚昭輔慰安家人,又遣客省使潘美見執政諭意。
時早朝未罷,聞變,范質執王溥手曰:「倉卒遣將,吾輩之罪也。」
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韓通自禁中遑遽而歸,謀帥眾御之。軍校王彥昇逐焉,通馳入其第,未及闔門,為彥昇所害,妻子俱死。
匡胤進登明德門,命甲士歸營,而自退居公署。將士擁范質等至,匡胤見之流涕曰:「吾受世宗厚恩,為六軍所迫,一旦至此,慚負天地,將若之何!」質等未及對,列校羅彥環挺劍厲聲曰:「我輩無主,今日必得天子!」質等相顧不知所為。溥降階先拜,質不得已亦拜,遂請匡胤詣崇元殿行禪代禮,召百官至。晡時班定,猶未有禪詔,翰林承旨陶穀出諸袖中,遂用之。宣徽使引匡胤就庭,北面拜受;已,乃掖升殿,服袞冕,即皇帝位。奉周主為鄭王,符太后為周太后,遷之西宮。大赦,改元。以所領歸德軍在宋州,國因號宋。定國運以火德王,色尚赤,臘用戌。華山隱士陳摶聞宋主代周,曰:「天下自此定矣!」未幾,鎮州報北漢兵引還。
綱 宋贈周韓通為中書令。
目 宋主贈通以旌其忠,仍詔以禮葬之。欲加王彥昇擅殺之罪;群臣以建國之始,乞貰之。宋主猶怒,故終身不得節鉞。
綱 宋論翊戴功,加石守信等官爵。
綱 宋遣使分賑諸州。
綱 宋主以其弟光義為殿前都虞候,趙普為樞密直學士。
綱 宋立太廟,追帝其祖考。
綱 宋主視學。
目 詔增葺祠宇,塑繪先聖、先賢像,自為贊書於孔賢座端,令群臣分撰余贊,屢臨幸焉。常謂侍臣曰:「朕欲盡令武臣讀書,知為治之道。」於是臣庶始貴文學。
綱 二月,宋主尊其母杜氏為太后。
目 後定州安喜人,治家嚴而有法。陳橋之變,後聞之曰:「吾兒素有大志,今果然矣!」及尊為皇太后,宋主拜於殿上,群臣稱賀,後愀然不樂。左右進曰:「臣聞母以子貴。今子為天子,胡為不樂?」後曰:「吾聞為君難。天子置身兆庶之上,若治得其道,則此位可尊;苟或失馭,求為匹夫不可得:是吾所以憂也。」宋主再拜曰:「謹受教。」
綱 宋以范質、王溥、魏仁浦同平章事,吳廷祚為樞密使。
目 舊制,宰臣上殿,命坐而議大政;其進擬差除,但入執狀畫可,降出奉行而已。質等自以周朝舊臣,稍存形跡,且憚宋主英睿,乃請用劄子,面取旨,退各疏其事,同列書字以志。宋主從之,坐論之禮遂廢。
綱 夏四月,周昭義節度使李筠起兵,會北漢伐宋;宋遣兵擊之。
目 宋遣使加筠中書令。使者至潞州,筠欲拒之,賓佐切諫,乃延使者置酒,既而取周太祖畫像懸於壁,涕泣不已,賓佐惶駭。北漢主鈞聞之,乃以蠟書結筠同舉兵。筠長子守節泣諫,筠不聽。遂起兵,令幕府為檄,數宋主罪。執監軍周光遜等送於北漢以求濟師,又遣人殺澤州刺史張福,據其城。
從事閭丘仲卿說筠曰:「公孤軍舉事,其勢甚危,雖倚河東之援,恐亦不得其力。大梁甲兵精銳,難以爭鋒,不如西下太行,直抵懷孟,塞虎牢,據洛邑,東向而爭天下,計之上也。」筠不能用。
北漢主自帥兵赴筠,筠迎謁於太平驛,言受周太祖恩,不敢愛死。北漢主與周世讎,不悅其說,因使其宣徽使盧贊監其軍。筠見漢兵弱少,而贊又來監,心甚悔,謀多不協,乃留守節守潞而自引眾南向。北漢主聞贊與筠異,復遣其平章事衛融和解之。
宋主遣石守信、高懷德、慕容延釗、王全斌分道擊之,仍敕守信等曰:「勿縱筠下太行,急引兵扼其隘,破之必矣。」守信等敗筠兵於長平。
綱 五月,宋主自將圍澤州。六月,克其城,李筠死之。
目 宋主自帥大眾討筠。山路險峻多石,宋主先於馬上負數石,將士因爭負之,即日平為大道,遂與守信等會,大敗筠眾於澤州南,殺盧贊。筠走保澤州,宋主列柵圍之。六月,宋將馬全義帥敢死士數十人攀堞而上,遂入其城。筠赴火死。獲衛融,融請死。宋主怒,以鐵擊其首,流血被面。融呼曰:「臣得死所矣。」宋主曰:「忠臣也!」釋之,以為太府卿。
北漢主懼,引師歸。宋主進攻潞州,守節以城降,宋主釋其罪,以為單州團練使。
綱 秋七月,宋主還,以趙普為樞密副使。
綱 荊南節度使高保融卒,弟保勖嗣。
綱 冬十月,周淮南節度使李重進謀起兵拒宋。十一月,宋主自將擊之,重進自焚死。
目 重進,周太祖之甥,與宋主同事周室,分掌兵權,常心憚宋主。宋主立,加重進中書令,移鎮青州。重進心不自安,陰懷異志。及李筠舉兵,重進遣親吏翟守珣往潞陰結筠。守珣素識宋主,乃潛詣京師求見。宋主問曰:「我欲賜重進鐵券,彼信我乎?」守珣曰:「重進終無歸順之志。」宋主厚賜守珣,令說重進緩其謀,無令二凶並作,分我兵勢。守珣歸,勸重進未可輕發,重進信之。既而宋主遣六宅使陳思誨賜之鐵券,重進欲治裝,隨思誨朝汴,左右沮之,猶豫不決。又自以周室懿親,恐不得全,遂拘思誨,治城繕兵,遣人求援於唐。唐主聞於宋,宋遣石守信、王審琦、李處耘、宋偓等分道討之。趙普勸宋主自行。十月,宋主發汴,十一月至廣陵,即日拔之。城將陷,左右欲殺思誨,重進曰:「吾將舉族赴火死,殺此何益。」即盡室自焚,思誨亦被害。宋主入城,戮同謀者數百人。
綱 唐主遣子朝宋主於揚州。十二月,宋主還汴。
綱 宋以竇儀為翰林學士。
目 翰林學士王著以酒失貶官,宋主謂宰相曰:「深嚴之地,當使宿儒處之。」范質等對曰:「竇儀清介重厚,然已自翰林遷端明矣。」宋主曰:「非斯人不可。卿當諭以朕意,勉令就職。」即日復入翰林。宋主嘗召儀草制,至苑門,儀見宋主岸幘跣足而坐,卻立不肯進,宋主遽索冠帶而後召入。儀曰:「陛下創業垂統,宜以禮示天下,恐豪傑聞而解體。」宋主斂容謝之,自是對近臣未嘗不冠帶。
綱 辛酉,春二月,唐徙都洪州。
綱 夏六月,宋太后杜氏殂。
目 後疾,宋主侍藥餌不離左右。疾革,召趙普入受遺命,且問宋主曰:「汝知所以得天下乎?」宋主曰:「皆祖考及太后之餘慶也。」後曰:「不然。正由柴氏使幼兒主天下爾。若周有長君,汝安得至此!汝百歲後,當傳位光義,光義傳光美,光美傳德昭。夫四海至廣,能立長君,社稷之福也。」宋主泣曰:「敢不如教。」後顧謂普曰:「爾同記吾言,不可違也。」普即榻前為誓書於紙尾,署曰:「臣普記」,藏之金匱,命謹密宮人掌之;遂殂。
綱 秋七月,宋罷其侍衛都指揮使石守信等典禁兵。
目 石守信、王審琦等皆宋主故人,有功,典禁衛兵。普數以為言,宋主曰:「彼等必不吾叛,卿何憂之深邪!」普曰:「臣亦不憂其叛也。然熟觀數人者,皆非統御才,恐不能制伏其下,則軍伍間萬一有作孽者,彼臨時亦不能自由爾。」宋主悟。
一日因晚朝與守信等飲,酒酣,屏左右謂曰:「朕非卿等不及此,然天子亦大艱難,殊不若為節度使之樂,朕終夕未嘗敢安枕臥也。」守信等請其故,宋主曰:「是不難知,此位誰不欲為。」守信等頓首曰:「陛下何為出此言?今天命已定,誰復有異心。」宋主曰:「卿等固然,其如麾下欲富貴何。一旦有以黃袍加汝身,汝雖欲不為,其可得乎?」守信等泣謝曰:「臣等愚不及此,惟陛下哀矜,指示可生之途。」宋主曰:「人生如白駒過隙,所以好富貴者,不過欲多積金錢,厚自娛樂,使子孫無貧乏爾。卿等何不釋去兵權,出守大藩,擇便好田宅市之,為子孫立永遠不可動之業。多置歌兒舞女,日夕飲酒相歡,以終天年。朕且與卿等約為婚姻,君臣之間,兩無猜疑,上下相安,不亦善乎?」守信等皆謝曰「陛下念臣等至此,所謂生死而肉骨也。」明日皆稱疾,乞罷典兵。宋主從之,以守信為天平節度使,高懷德為歸德節度使,王審琦為忠正節度使,張令鐸為鎮寧節度使,皆罷宿衛就鎮,賜賚甚厚,唯守信兼職如故,其實兵權不在也。
綱 宋主以其弟光義為開封尹,光美為興元尹。
綱 八月,唐主景殂,子煜立於金陵。
目 景方議東還,以疾卒於南都,太子煜時留建康,遂即位。遣其戶部尚書馮謐奉父遺表於宋,願追尊帝號,宋主許之。煜初名從嘉,聰悟好學,善屬文,工書畫,明音律。
綱 壬戌,春正月,宋廣東京城。
目 宋主既廣汴城,且命有司畫洛陽宮殿,按圖修之,以韓重贇董其役。營繕既畢,宋主坐寢殿,令洞開諸門,皆端直軒豁,無有壅蔽,謂左右曰:「此如我心;若有邪曲,人皆見之矣。」
綱 二月,宋初詔常參官轉對。
目 每五日內殿起居,百官以次轉對,指陳時政得失。事關急切者,許非時上章。
綱 宋令大辟,諸州不得專決。
目 宋主謂宰臣曰:「五代諸侯跋扈,有枉法殺人者,朝廷置而不問。人命至重,姑息藩鎮,當如是邪!自今諸州決大辟,錄案聞奏,付刑部詳覆之。」
綱 冬十月,宋以趙普為樞密使。
綱 宋主匡胤遷鄭王宗訓於房州。
綱 武平節度使周行逢卒,子保權嗣。
綱 十一月,荊南節度使高保勖卒,兄子繼沖嗣。
綱 十二月,湖南將張文表襲潭州,據之。
目 初,周行逢病,亟召將校屬其子保權曰:「吾部內凶很者誅之略盡,惟張文表在耳。我若死,文表必亂,諸君善佐吾兒,無失土宇。必不得已,當舉族歸朝,無令陷於虎口。」及保權嗣位,文表聞之,怒曰:「我與行逢俱起微賤,立功名,今日安能北面事小兒乎!」會保權遣兵代永州戍,道出衡陽,文表遂驅之以襲潭州。知留後廖簡素易文表,不設備。文表兵徑入府中,簡方燕客醉,被殺,文表遂據潭州。又將取朗陵,以滅周氏。保權遣楊師璠擊之,且求援於宋。
綱 癸亥,春正月,宋初以文臣知州事。
目 五代諸侯強盛,朝廷不能制,每移鎮受代,先命近臣諭旨,且發兵備之,尚有不奉詔者。宋初異姓王及帶相印者不下數十人,宋主用趙普謀,漸削其權,或因其卒,或因遷徙致仕,或因遙領他職,皆以文臣代之。
綱 宋遣慕容延釗、李處耘假道荊南討張文表。二月,周保權執文表誅之。處耘襲江陵,高繼沖以荊南降。
綱 延釗進克潭州,周保權遣兵逆戰,敗走,延釗遂入郎,執保權以歸。
綱 宋天雄節度使符彥卿入朝。
目 宋主欲使彥卿典兵,趙普屢諫,不聽。宣已出,復懷入,從容言之,宋主曰:「朕待彥卿厚,豈忍相負邪!」普曰:「陛下何以能負周世宗?」宋主默然,事遂寢。
綱 夏四月,宋初置諸州通判。
目 詔設通判於諸州,凡軍民之政皆統治之,事得專達,與長吏均禮。大州或置二員。又令節鎮所領支郡皆直隸京師,得自奏事,不屬諸藩。於是節度使之權始輕,用趙普之言也。
綱 宋初以常參官知縣事。
目 符彥卿久鎮大名,專恣不法,屬邑頗不治,故特選常參官強幹者往蒞之,自是遂著為令。
綱 秋七月,宋主幸武成王廟,毀白起像。
目 宋主歷觀武成王廟兩廡,指白起曰:「起殺已降,不武之甚,豈宜受享!」命去之。
綱 八月,宋侵北漢,取樂平;契丹救之,不及。
目 宋將王全斌攻取北漢樂平,詔以為平晉軍。
綱 宋殺其殿前都虞候張瓊。
目 初,宋主為周將,瓊隸帳下,嘗以身蔽宋主,中弩矢,死而復甦。及宋主即位,擢典禁兵。會殿前都虞候闕,宋主曰:「殿前衛士如狼虎者,不啻萬人,非瓊不能統制。」即命瓊為之,遷嘉州防禦使。時軍校史珪、石漢卿以數言外事,得幸於宋主,瓊輕侮之,二人因譖瓊養部曲百餘人,擅威福。宋主召瓊面訊之,不伏。宋主怒,令擊之,漢卿即奮鐵擊其首,血流氣絕,乃曳出下吏。瓊自知不免,解所系帶以遺母,即自殺。宋主旋聞瓊家無餘財,甚悔,責漢卿,厚恤其家。
綱 九月,宋貶李處耘為淄州刺史。
綱 北漢以契丹攻宋平晉軍,宋將郭進救卻之。
目 進從征澤潞,遷洛州防禦使,充西山巡檢,御下嚴毅。宋主遣戍卒,必諭之曰:「汝輩謹奉法。我猶貸汝,郭進殺汝矣。」嘗有軍校自西山詣汴,誣訟進不法事,宋主詰知其情,送進,令殺之。會北漢來伐,進語其人曰:「汝敢論我,信有膽氣。今貰汝罪,汝能掩殺敵兵,當即薦汝;如敗,可自投河東。」其人踴躍赴戰,大致克捷,進即以聞,乞還其職,宋主從之。
綱 甲子,春正月,宋范質、王溥、魏仁浦罷,以趙普同平章事。
目 普既相,以天下為己任,宋主倚任之,事無大小,悉咨決焉。宋主數微行,過功臣家。普每退朝,不敢去衣冠。一日大雪,向夜,普意宋主不出,久之,聞叩門聲,普亟出,宋主立風雪中。普皇恐迎拜。宋主曰:「已約光義矣。」已而光義至,設重茵地坐,堂中熾炭燒肉,普妻行酒至,宋主以嫂呼之。因與普計下太原。普曰:「太原當西北二面,太原既下,則我獨當之,不如姑俟削平諸國,則彈丸黑子之地,將安逃乎。」宋主曰:「吾意正如此,特試卿耳。」
宋主又嘗以幽、燕地圖示普,問進取之策。普曰:「圖必出曹翰。」宋主曰:「然。」因曰:「翰可取否?」普曰:「翰可取,孰可守?」宋主曰:「以翰守之。」普曰:「翰死,孰可代?」宋主默然,良久曰:「卿可謂深慮矣。」
普嘗薦某人為某官,宋主不許;明日復奏,亦不許,明日又奏,宋主大怒,裂碎奏牘擲地,普顏色不變,跪而拾之以歸。他日補綴舊牘,復奏如初,宋主乃悟,卒用其人。又有群臣當遷官,宋主素惡其人,不與。普堅以為請,宋主怒曰:「朕固不與遷,卿若之何?」普曰:「刑賞天下之刑賞,陛下豈得以喜怒專之。」宋主怒甚,起,普亦隨之。宋主入宮,普立宮門,久之不去,竟得俞允。其剛毅果斷類如此。然多忌克,屢以微時所不足者為言。宋主曰:「若塵埃中可識天子、宰相,則人皆物色之矣。」自是不復敢言。
綱 夏四月,宋以薛居正、呂餘慶參知政事。
目 宋主以趙普獨相,欲置副而難其名稱,問翰林承旨陶穀曰:「下宰相一等有何官?」對曰:「唐有參知政事。」乃以樞密直學士薛居正、兵部侍郎呂餘慶並以本官參知政事,不押班、宣制、知印,不預奏事,不升政事堂,止令就宣徽使廳上事,殿廷別設磚位,敕尾署銜降宰相,月俸雜給半之,未欲與普齊也。
綱 六月,宋主以其子德昭為貴州防禦使。
目 故事,皇子出即封王,宋主以德昭未冠,特殺其禮。
綱 秋七月,宋頒刑統。
綱 九月,宋攻南漢郴州,克之。
目 宋潘美、尹崇珂帥兵攻南漢郴州,克之,獲其內侍韓延業。宋主訪其國政,延業具言其主作燒煮、剝剔、刀山、劍樹之刑,或令罪人斗虎、抵象,又賦斂繁重,邕民入城者人輸一錢。宋主驚駭曰:「吾當救此一方民!」時方謀下蜀,未遑也。
綱 冬十一月,宋范質卒。
目 質遺命其子勿請諡立碑。宋主弟光義嘗稱之曰:「宰輔中能循規矩,慎名器,持廉節,無出質右者,但欠世宗一死,為可惜爾。」
綱 蜀約北漢侵宋,宋遣忠武節度使王全斌等伐之。
目 初,宋主欲謀伐蜀,以張暉為鳳州團練使,暉盡得蜀虛實、險易以聞,宋主大悅。已而蜀山南節度判官張廷偉,說知樞密院事王昭遠曰:「公素無勳業,一旦位至樞近,不自建立大功,何以塞時論!莫若通好并州,令發兵南下,我自黃花、子午谷出兵應之,使中原表里受敵,則關右之地可撫而有。」昭遠然其言,勸蜀主遣趙彥韜等,以蠟書間行約北漢濟河同舉兵。至汴,彥韜潛取其書以獻宋主。宋主得書笑曰:「西討有名矣。」乃命王全斌為西川行營都部署,劉光義、崔彥進副之,王仁贍、曹彬為都監,將步騎六萬分道伐蜀。且謂全斌曰:「凡克城寨,止籍其器甲芻糧,悉以財帛分給將士,吾所欲得者其土地耳。」
全斌及彥進等由鳳州進,光義及彬等由歸州進。蜀主聞之,以王昭遠為都統,趙崇韜為都監,韓保正為招討使,李進副之,帥兵拒宋。命左僕射李昊餞於郊,昭遠酒酣,攘臂言曰:「吾此行非止克敵,取中原如反掌耳。」手執鐵如意指麾軍事,自比諸葛亮。
綱 十二月,宋王全斌入蜀興州,擒其招討使韓保正,蜀兵大潰。
綱 宋將劉光義、曹彬克蜀夔州,蜀寧江制置使高彥儔死之。
綱 宋命判太常寺和峴定雅樂。
綱 乙丑,春正月,宋王全斌攻蜀劍門,克之,獲其都統王昭遠。
綱 宋劉光義、曹彬取蜀五州。
目 光義克蜀萬、施、開、忠四州。遂州知州陳愈以城降。時諸將所過咸欲屠戮以逞,獨曹彬禁止之,故峽路兵始終秋毫無犯。
綱 蜀太子玄喆將兵御宋,至綿州遁還。王全斌進次魏城,蜀主昶降。
目 蜀主聞昭遠敗,大懼,出金帛募兵,令太子玄喆統之。李廷珪、張惠安等為之副,趨劍門以御宋師。玄喆素不習武,廷珪、惠安皆庸懦無識,至綿州,聞已失劍門,遂遁還東川。蜀主皇駭,已而全斌進次魏城,蜀主命李昊草表請降。全斌受之,遂入城,劉光義等亦引兵來會。
前蜀之亡也,降表亦昊為之,蜀人夜書其門曰「世修降表李家」。宋師自發汴至受降,凡六十六日。
初,全斌之伐蜀也,屬汴京大雪,宋主設氈帷於講武殿,衣紫貂裘帽以視事。忽謂左右曰:「我被服如此,體尚覺寒,念西征將士沖冒霜雪,何以堪處!」即解裘帽,遣中使馳賜全斌,仍諭諸將曰:「不能遍及也。」全斌拜賜感泣,故所向有功。
綱 三月,宋兩川軍亂。
目 王全斌、崔彥進、王仁贍等在蜀,晝夜宴飲,不恤軍務,縱部下掠女子,奪財物,蜀人苦之。曹彬屢請旋師,全斌等不從。既而宋主詔發蜀兵赴汴,並優給裝錢,全斌等擅減其數,仍縱部曲侵擾之。蜀兵憤怨,思亂。三月,蜀兵行至綿州,遂作亂,劫屬邑,眾至十餘萬,獲蜀文州刺史全師雄,推以為帥,率眾攻彭州,據之,自稱「興蜀大王」,兩川民爭應之。全斌等退保成都。
綱 宋初置諸路轉運使。
目 自唐天寶以來,藩鎮屯重兵,租稅所入皆以自贍,名曰留使、留州,其上供者甚少。五代藩鎮益強,率令部曲主場務,厚斂以入己,而輸貢有數。宋主素知其弊,趙普乞命諸州度支經費外,凡金帛悉送汴都,無得占留。每藩鎮帥缺,即令文臣權知所在場務。凡一路之財,置轉運使掌之,雖節度、防禦、團練、觀察諸使及刺史皆不預簽書金谷之籍。於是,財利盡歸於上矣。
綱 夏六月,宋賜孟昶爵秦國公,尋卒。
目 蜀主昶舉族與官屬至汴,率子弟素服待罪闕下。宋主御崇元殿,備禮見之,賜賚甚厚,拜昶檢校太師,兼中書令,封秦國公,子玄喆為大寧軍節度使。昶尋卒,昶母李氏不肯哭,以酒酹地曰:「汝不死社稷,貪生以至今日。吾所以忍死者,以汝在爾。今汝既死,吾何用生焉!」不食數日亦死。宋主聞而傷之。宋主嘗見昶寶裝溺器,命撞碎之,曰:「以七寶飾此,當以何器貯食!所為如是,不亡何待!」
綱 秋八月,宋選諸道兵入補禁衛。
綱 宋置封樁庫。
目 宋主平荊、湖、西蜀,收其金帛,別為內庫儲之,號封樁,凡歲終用度之餘皆入之,以為軍旅饑饉之備。宋主嘗諭近臣曰:「石晉割幽、燕以賂契丹,使一方獨限外境,朕甚憫之。欲俟斯庫所蓄滿三五萬,遣使謀於彼,倘肯以地歸於我,則以此酬之;不然朕當散滯財,募勇士,以圖攻取也。」尋又鑿大池於京城南,號講武池,選精卒習戰池中,宋主常臨視之。
綱 丙寅,夏閏五月,宋求遺書。
綱 冬十一月,宋竇儀卒。
目 初,宋主將改元,諭宰相曰:「年號須擇前代所未有者。」及蜀平,蜀宮人入內,宋主見其鏡背有識「乾德四年鑄」者,召儀問之。儀對曰:「此必蜀物,蜀主王衍嘗有此號。」宋主大悅曰:「宰相須用讀書人。」由是益重儒者。
綱 十二月,宋兩川平。
綱 韃靼入貢於宋。
綱 丁卯,春正月,宋王全斌等有罪,征還,貶官有差。以曹彬為宣徽南院使。
目 宋主自聞蜀兵亂,凡使者至,各令陳王全斌等不法事,因盡得其狀,乃皆征還。以其初立功,不欲屬吏,但令中書問狀。全斌等具伏黷貨殺降之罪,遂責降全斌崇義節度留後,崔彥進昭化節度留後,王仁贍右衛大將軍。以劉光義等廉謹,並進爵秩。復召呂餘慶參知政事。
仁贍等歷詆諸將,冀以自免,獨曰「清廉畏慎,不負陛下者,曹彬一人爾。」彬之還也,橐中惟圖書衣衾,又能戢下,於是賞彬特優。彬入謝曰:「諸將皆獲罪,臣不敢奉詔。」宋主曰:「卿有茂功,又不矜伐。懲勸,國之常典,可無遜。」
綱 二月,宋以沈義倫為樞密副使。
目 義倫為西川轉運使,隨軍入蜀,獨居佛寺蔬食,有以珍異獻者,皆卻之。及歸,篋中惟書數卷而已。宋主嘗問曹彬以官吏善否,彬曰:「臣止監軍旅,至於采察官吏,非所職也。」固問之,曰:「義倫可用。」宋主嘉之,故有是命。
綱 三月,五星聚奎。
目 周顯德中,竇儼與盧多遜、楊徽之同為諫官,儼善步星曆,嘗謂徽之等曰:「丁卯歲五星聚奎,自此天下太平。二拾遺見之,儼不與也。」卒如其言。
綱 戊辰,春二月,宋主立宋氏為後。
目 宋主元配賀氏早卒,建隆初冊繼室王氏為後,乾德元年殂,至是立宋氏為後。後,左衛上將軍偓之女也。
綱 三月,宋覆試貢士。
目 知貢舉王裕上進士合格者十八人,陶穀子邴名在第六。宋主謂左右曰:「聞穀不能訓子,邴安得登第?」因詔:「自今舉人,凡關食祿之家,悉委中書覆試。」
綱 夏六月,宋以董遵誨為通遠軍使。
目 遵誨父宗本,仕漢為隨州刺史,宋主微時往依焉。遵誨馮藉父勢,常侮之。一日謂宋主曰:「每見城上有紫雲如蓋,又夢登高台遇黑蛇,約長百尺余,俄化龍,飛騰東北去,雷電隨之。是何祥也?」宋主皆不對。他日論兵,遵誨理屈,拂衣起,宋主乃辭宗本去。及即位,遵誨被召,伏地請死。宋主諭之曰:「卿尚記曩日紫雲、黑蛇之事乎?」遵誨再拜呼萬歲。俄而部下卒訴其不法十餘事,遵誨皇恐待罪。宋主曰:「朕方赦過賞功,豈念舊惡邪。」至是以夏州近邊,授通遠軍使。遵誨至鎮,召諸族酋長,諭以朝廷威德,眾皆感悅。後數月,復來擾邊,遵誨率兵深入其境,俘斬甚眾,獲羊馬數萬,夷落以定。
綱 秋七月,北漢主鈞殂,養子繼恩立。
綱 八月,宋遣李繼勛將兵伐北漢。
綱 九月,北漢司空郭無為弒其主繼恩,而立其弟繼元。
綱 宋李繼勛敗北漢兵於銅鍋河,進薄太原。
綱 冬十月,宋貶雷德驤為商州司戶參軍。
目 德驤判大理寺,寺之官屬與堂吏附會宰相趙普,增減刑名。德驤憤惋,求見宋主,面白其事。未及引對,卽直詣講武殿奏,辭氣俱厲,並言普強市人第宅,聚斂財賄。宋主怒,叱之曰:「鼎鐺尚有耳,汝不聞趙普吾社稷臣乎!」引柱斧擊折其上齶二齒,命左右曳出之,詔處以極刑。既而怒解,止,以闌入之罪黜之。
綱 十一月,契丹救北漢,宋李繼勛引還,北漢遂入宋晉、絳州。
綱 宋主享太廟,翌日郊。
目 初,宋主入太廟,見其所陳籩豆、簠簋,問曰:「此何物也?」左右以禮器對。宋主曰:「吾祖宗寧識此。」亟命撤去,進常膳如平生。既而曰:「古禮不可廢也。」命復設之。判太常寺和峴請遵唐故事,每室加常食一牙盤,從之。自是三年而郊,郊必先享太廟,禮畢加恩肆赦,以為常制。
綱 己巳,春二月,契丹弒其主兀律於懷州。
綱 宋主自將擊北漢,三月,圍太原。
綱 契丹耶律賢立。
綱 夏四月,契丹復救北漢,宋韓重贇等擊敗之。
綱 閏五月,宋主引還。
綱 冬十月,宋罷王彥超等節度使。
目 鳳翔節度使王彥超及諸藩鎮入朝,宋主宴於後苑,酒酣,從容謂之曰:「卿等皆國家宿舊,久臨劇鎮,王事鞅掌,非朕所以優賢之意也。」彥超諭意,即前奏曰:「臣本無勳勞,久冒榮寵;今已衰朽,乞骸骨歸丘園,臣之願也。」安遠節度使武行德、護國節度使郭從義、定國節度使白重贊、保大節度使楊廷璋,競自陳攻戰閥閱及歷履艱苦。宋主曰:「此異代事,何足論!」明日皆罷鎮,奉朝請。
綱 庚午,春正月,宋征處士王昭素為國子博士。
目 昭素酸棗人,有學行,宋主召見便殿,年已七十餘,問以治世養身之術,對曰:「治世莫若愛民,養身莫若寡慾。」宋主愛其言,書於屏幾。
綱 秋七月,宋省州縣官,增其俸。
目 詔曰:「吏員猥多,難以求治;俸祿鮮薄,未可責廉。與其冗員而重費,不若省官而益俸。諸州縣宜以戶口為率,差減其員,舊奉月增給五千。」
綱 九月,宋遣潘美將兵伐南漢。冬十月,克賀、昭等州。
綱 十二月,南漢將李承渥帥兵拒宋;潘美進擊,大敗之,遂拔韶州。
綱 辛未,春二月,宋潘美大破南漢兵於馬徑,遂克廣州。南漢主降。
綱 宋加潘美山南東道節度使。
綱 夏六月,宋誅南漢宦者龔澄樞、李托,賜劉爵恩赦侯。
目 至汴,宋主遣呂餘慶問反覆之罪,歸罪龔澄樞、李托。明日,宋主命大理卿高繼申引澄樞、托斬於千秋門外,釋罪,封恩赦侯。
體質豐碩,眉目俱竦,有口辯,性絕巧。嘗以珠結鞍勒為戲龍之狀,極其精妙,以獻,宋主謂左右曰:「好工巧,習以成性,倘能移於治國,豈至滅亡哉!」
在國時,多置鴆毒臣下。一日從宋主幸講武池,從官未集,先至,賜以巵酒,疑有毒,泣曰:「臣承祖父基業,違拒朝廷,勞王師致討,罪固當誅。陛下既待臣以不死,願為大梁布衣,觀太平之盛,未敢飲此酒。」宋主笑曰:「朕推赤心於人腹中,安有此事。」命取酒自飲,而別酌以賜。大慚謝。
綱 宋御史中丞劉溫叟卒。
目 溫叟為中丞十二年,屢求解職,宋主難其代,不許,至是卒。溫叟重厚清介,好古執禮。一日晚過明德門西關前,宋主方與中黃門數人登樓,溫叟知之,令傳呼依常而過。翌日請對,且言「人主非時登樓,則下必希望恩賞。臣所以呵導而過,欲示眾以陛下非時不登樓也。」宋主善之。
綱 冬十一月,唐貶國號曰江南,遣使朝宋。
目 唐主因南漢亡,懼甚,使其弟從善上表於宋,乞去國號,改印文為「江南國主」,且請賜詔呼名。宋主許之。
先是,唐主以銀五萬兩遺趙普,普以白宋主,宋主曰:「此不可不受,但以書答謝,少賂其使者可也。」普辭。宋主曰:「大國之體,不可自為削弱,當使之弗測。」及從善來朝,常賜外,密賚白金如遺普之數。唐君臣皆驚駭,服宋主之偉度。
綱 壬申,春二月,江南主殺其南都留守林仁肇。
目 初,仁肇密陳:「淮南戍兵少,宋前以滅蜀,今又取嶺南,道遠師疲,願假臣兵數萬,自壽春徑渡,復江北舊境。彼縱來援,臣據淮御之,勢不能敵。兵起日,請以臣叛聞於北朝。事成,國享其利;敗則族臣家,明陛下無二心。」江南主不聽。
宋忌仁肇威名,賂其侍者,竊取仁肇畫像懸別室,引江南使者觀之。問:「何人?」使者曰:「林仁肇也。」曰:「仁肇將來降,先持此為信。」又指空館曰:「將以此賜仁肇。」使者歸白江南主,江南主不知其間,鴆殺仁肇。
綱 夏五月,大雨,河決;宋主出宮人。
綱 秋九月,宋以辛仲甫為西川兵馬都監。
目 宋主問趙普以文臣有武干者,普以左補闕辛仲甫對,宋主遂用之,因謂普曰:「五代方鎮殘虐,民受其禍。朕今用儒臣幹事者百餘人,分治大藩,縱皆貪濁,亦未及武臣一也。」
綱 癸酉,春三月,鄭王郭宗訓卒,宋人葬之,諡曰周恭帝。
綱 宋初殿試貢士。
目 翰林學士李昉知貢舉,有進士徐士廉訴昉用情取捨。宋主乃擇終場下第,並已舉者,親御講武殿,給紙筆別試,得進士諸科百二十五人;皆賜及第,且賜錢二十萬以張宴會。責昉為太常少卿。殿試遂為永制。
綱 夏五月,宋行開寶通禮。
目 初,宋主命李昉、劉溫叟重定開元禮,附以國朝制度損益,為書二百卷,號通禮,至是行之。
綱 秋八月,宋趙普免。
目 普獨相十年,為政頗專,嘗以私怨誣馮瓚、李美、李檝,以贓論死,廷臣多忌之。
宋主嘗幸其第,會吳越遣使致書於普,及海物十瓶,置於廡下,未及發而宋主至,倉卒不暇屏。宋主顧問:「何物?」普以實對。宋主曰:「海物必佳。」即命啟之,皆瓜子金也。普皇恐謝曰:「臣未發書,實不知。」宋主曰:「第受之。彼謂國家事,皆由汝書生爾。」
時官禁私販秦、隴大木,普遣親吏詣市屋材,聯巨筏至汴治第,吏因之竊貨大木冒稱普市,貨鬻都下。三司使趙玭以聞,宋主大怒,即欲逐普,王溥力為救解,得止。盧多遜與普不協,數因入對短普,宋主滋不悅。
初,雷德驤之貶商州也,知州奚嶼希普意,奏德驤怨望,坐削籍,流靈武。其子有鄰意普害之,擊登聞鼓,訴中書不法事。宋主怒,悉下御史獄鞫實。始疑普,詔呂餘慶、薛居正與普更知印押班奏事,以分其權。普不自安,求罷政,遂出為河陽三城節度使,以有鄰為秘書省正字,召德驤為秘書丞。
普至河陽,上表自訴曰:「外人謂臣輕議皇弟開封尹,皇弟忠孝全德,豈有間然。矧昭憲皇太后大漸之際,臣實預聞顧命,知臣者君,願賜昭鑒。」宋主手封其表,藏之金匱。
時呂餘慶以疾解職,宋主以薛居正、沈義倫同平章事。餘慶,宋主霸府元僚,趙普、李處耘先進用,餘慶恬然不以介意,及處耘與普得罪,餘慶悉為明辨,時稱長者。
綱 宋主封其弟光義為晉王,班宰相上。
目 又以弟光美兼侍中,子德昭同平章事。
綱 冬十二月,宋起復盧多遜參知政事。
目 多遜敏給任數,謀多奇中,以翰林學士判史館。宋主好讀書,每取書館中,多遜預戒吏令必白己,知所取書,因通夕閱覽。及召對,宋主問書中事,應答無滯,同列皆服,拜參知政事。未幾,以父喪去位,詔起復之。多遜父億有高識,惡其子所為,曰:「趙普,元勛也,而小子毀之。我得早死,不見其敗,幸也!」
綱 甲戌,秋九月,宋遣曹彬將兵伐江南。
目 宋主欲伐江南而無名,遣知制誥李穆諭江南主入朝。江南主欲從之,其門下侍郎陳喬、內史舍人張洎皆勸其主無入朝,江南主遂稱疾固辭,而遣使求封冊。宋主不許,命梁迥復使諷之入朝,江南主不答。迥還,宋主乃命曹彬為西南路行營都部署,潘美為都監,曹翰為先鋒,將兵十萬以伐之。
自王全斌平蜀,多殺降卒,宋主每恨之。至是,彬等入辭,宋主誡彬曰:「江南之事,一以委卿。切勿暴掠生民,務廣威信,使自歸順,不煩急擊也。」又曰:「城陷之日,慎無殺戮。設若困鬥,則李煜一門不可加害。」且以劍授彬曰:「副將而下,不用命者斬之。」潘美等皆失色。
彬自荊南發戰艦東下,江南屯戍皆謂每歲宋所遣巡兵,但閉壁自守,奉牛酒犒師。尋覺異於他日,池州將戈彥棄城走。彬入池州,敗江南兵於銅陵,進次采石磯。
綱 冬十一月,宋潘美渡江,江南將鄭彥華等拒戰,敗走。
目 初,江南池州人樊若水舉進士不第,因謀歸宋,乃漁釣於採石江上,乘小舟,載絲繩其中,維南岸,疾棹抵北岸,凡十數往返,得其江之廣狹。因詣汴上書,言江南可取狀,請造浮梁以濟師。宋主然之,以為右贊善大夫。遣使往荊、湖造黃黑龍船數千艘,又以大艦載巨竹自荊渚而下。或謂江闊水深,古未有浮梁而濟者,乃先試於石牌口,移置採石,三日而成,不差尺寸。潘美因帥步兵渡江,若履平地。江南主以鎮海節度使、同平章事鄭彥華督水軍萬人,都虞候林真領步軍萬人,同逆宋師。彥華以戰艦鳴鼓溯流而上,急趨浮梁;潘美麾兵擊敗之。真以所部接戰,彥華不能救,亦敗。
綱 宋始修日曆。
目 史館修撰扈蒙請修日曆,宋主從之。命宰輔日錄時政送史館,仍以盧多遜專其職。
綱 乙亥,宋太祖神德皇帝開寶八年,春二月,曹彬大敗江南兵於秦淮,進圍金陵。
目 彬連破江南兵於白鷺洲、新林港,遣田欽祚攻溧水,江南統軍使李雄謂諸子曰:「吾必死於國難,爾曹勉之。」父子八人皆沒於陳,欽祚遂克溧水。彬大軍進次秦淮,江南兵水陸十萬陳於城下。時舟楫未具,潘美率兵先赴,令曰:「美提驍果數萬人,戰勝攻取,豈限此一衣帶水而不徑渡乎!」遂涉水,大軍隨之,江南兵大敗。馬軍都虞候李漢瓊率所部取巨艦,實以葭葦,乘風縱火,拔其城南水寨,又拔關城,守陴者爭遁,溺死千計。
綱 夏四月,彗星見東方。
綱 冬十月,江南主使徐鉉來乞緩師,不許。
目 江南都虞候劉澄以潤州降。江南主危迫,遣學士承旨徐鉉求緩師。鉉至,言於宋主曰:「李煜無罪,陛下兵出無名。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過失,奈何見伐?」宋主曰:「爾謂父子為兩家可乎?」鉉不能對而還。逾月,江南主復遣鉉乞緩師,以全一邦之命。鉉見宋主,論辯不已,宋主按劍怒曰:「不須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邪!」鉉惶恐辭歸。
綱 十一月,曹彬克金陵,江南主煜降。門下侍郎陳喬死之。
目 彬遣人謂江南主曰:「事勢如此,所惜者一城生聚耳。若能歸命,策之上也。某日城必破,宜早為之所。」江南主不聽。一日,彬忽稱疾不視事,諸將皆來問疾。彬曰:「余之疾,非藥石所能愈,惟須諸君誠心自誓,以克城之日,不妄殺一人,則自愈矣。」諸將許諾,共焚香為誓。明日,彬即稱愈;又明日,城陷。
初,陳喬、張洎約同死社稷,然洎實無死志,至是喬徑入白江南主曰:「今日國亡,願加顯戮以謝國人。」江南主曰:「此乃歷數,卿死無益也。」喬曰:「縱不殺臣,臣何面目以見士人乎!」遂自縊死。
勤政殿學士鍾倩,朝服坐於家,兵及門,亦舉族死之。
江南主率臣僚詣軍門請罪,彬慰安之,待以賓禮,煜遂與其宰相湯悅等四十五人赴汴京。
彬自出師至凱旋,士眾畏服,無敢輕肆。克城之日,兵不血刃。捷至,群臣稱賀。宋主泣曰:「宇縣分割,民受其禍,攻城之際,必有橫罹鋒刃者,實可哀也。」命出米十萬賑恤之。
綱 丙子,九年,春正月,曹彬振旅而還。詔賜李煜爵違命侯。
目 彬俘江南主李煜還汴;帝御明德門,令煜君臣至樓下待罪。詔並釋之,封煜違命侯。帝責張洎曰:「汝教煜不降,使至今日。」因出洎所草召上江援兵蠟丸書示之。洎謝曰:「書實臣所為。犬吠非其主,此其一耳;他尚多。今得死,臣之分也。」帝奇之,以為太子中允。
綱 二月,以曹彬為樞密使。
目 初,彬之伐江南也,帝謂曰:「俟克李煜,當以卿為使相。」潘美預以為賀,彬曰:「不然。夫是行也,仗天威,遵廟謨,乃能成事,吾何功哉,況使相極品乎!」美曰:「何謂也?」彬曰:「太原未平耳。」及還,帝謂曰:「本授卿使相,然劉繼元未下,姑少待之。」美視彬微笑,帝詰之,美以實對,帝亦大笑,乃賜彬錢五十萬。彬退曰:「人生何必使相,好官不過多得錢耳。」未幾,乃拜樞密使。
綱 吳越王俶來朝。
目 帝謂吳越使者曰:「元帥克毗陵,有大功,俟平江南,可暫來與朕一相見,以慰延想,即當復還。朕三執圭幣以見上帝,豈食言乎!」至是,俶與妻孫氏、子惟浚入朝。帝賜禮賢宅以居,親幸宴之,賞賚甚厚。留兩月遣還,賜以一黃袱,封識甚固,戒俶曰:「途中宜密觀。」及啟之,則皆群臣乞留俶章疏也,俶益感懼。
綱 三月,以子德芳為貴州團練使。
綱 帝如西京。夏四月,郊,大赦。
目 帝以江表底定,方內大同,欲西幸以行郊禮。一月,如西京,次鞏縣,遂拜安陵,至洛陽。四月,祭天地於南郊,都民垂白者相謂曰:「我輩少經亂離,不圖今日復觀太平天子儀衛。」有泣下者。祭畢,大赦。
綱 還宮。
目 帝欲留都洛陽,群臣咸諫,弗聽。晉王光義言其非便,帝曰:「遷河南未已,終當居長安耳。」光義問其故,帝曰:「吾欲西遷,據山、河之勝以去冗兵,循周、漢故事以安天下也。」光義曰:「在德不在險。」力請還汴。帝不得已,從之,因嘆曰:「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殫矣!」
綱 曹翰屠江州,殺江南守將胡則。
目 江南州郡皆降,獨江州指揮使胡則,殺刺史謝彥實集眾固守。曹翰圍之四月余,則力屈被執,翰殺之,因縱兵悉取貨財,而屠其民。
綱 秋八月,遣侍衛都指揮使党進率兵伐漢。九月,敗漢兵於太原,契丹救之。
綱 帝幸晉王光義第。
目 帝友愛光義,數幸其第,恩禮甚厚。光義嘗有疾,親為灼艾,光義覺痛,帝亦取艾自灸。每對近臣言:「光義龍行虎步,他日必為太平天子,福德非吾所及也。」
綱 冬十月,帝崩,晉王光義即位。
目 癸丑,帝崩。甲寅,晉王即位,號宋後為開寶皇后,遷之西宮。
帝享年五十,性孝友,節儉,質任自然,不事矯飾。一日罷朝坐便殿,不樂者久之。左右請其故,曰:「爾謂天子容易為邪!早作,乘快誤決一事,故不樂耳。」宮中葦簾,緣用青布。常服之衣,浣濯至再。永康公主常衣貼繡鋪翠襦,帝曰:「汝服此,眾必相效。」禁之。主一日勸帝以黃金飾肩輿,帝曰:「我以四海之富,宮殿飾以金銀,力亦可辦,但念我為天下守財耳,豈可妄用。」
初,頗好獵,一日逐兔,馬蹶墜地,因引佩刀刺馬殺之。既而悔曰:「吾為天下主,輕事田獵,又何罪馬哉!」自是不復獵。
尤注意刑辟,嘗讀二典,嘆曰:「堯、舜之罪四凶,止從投竄,何近代法網之密邪!」故定為折杖法,以遞減流徒杖笞之刑。自開寶以來,犯大辟,非情理深害者,多得貸死,惟贓吏棄市,則未嘗貰。
綱 以弟廷美為開封尹,封齊王;兄子德昭封武功郡王;德芳為興元尹。
綱 以盧多遜同平章事,楚昭輔為樞密使。
綱 十二月,大赦,改元。
綱 詔群臣論列者即時引對。
綱 初詔諸道轉運使糾察官吏。
綱 罷河東兵。
太宗皇帝
綱 丁丑,太宗皇帝太平興國二年,春二月,賜禮部進士呂蒙正等及第。
目 初,太祖幸洛陽,張齊賢以布衣獻策條陳十事,內四說稱旨,齊賢堅執其餘策皆善;太祖怒,令武士拽出之。及還,語帝曰:「我幸西都,唯得一張齊賢,我不欲爵之以官,異時可使輔汝為相也。」是時,齊賢亦在選中,有司失於掄擇,寘於下第;帝不悅,故一牓自呂蒙正以下盡賜及第。
綱 二月,帝更名炅。
綱 夏四月,葬永昌陵。
綱 秋九月,容州初貢珠。
綱 冬十月,初榷酒酤。
綱 十一月朔,日食既。
綱 戊寅,三年,春二月,立崇文院。
目 初置三館於長慶門北,謂之西館。帝臨幸,惡其陋,命有司於升龍門東北創立三館。至是成,賜名崇文院,遷西館書貯焉,凡八萬卷。
綱 夏五月,吳越王俶以其地來歸,詔封俶為淮海國王。
綱 秋七月,以孔宜襲封文宣公。
目 宜知星子縣回,獻所為文。帝召問孔子世嗣,遂命襲封。宜因言歷代以聖人之後,不預庸調。周顯德中遣使均田,遂抑為編戶。詔特復其家。
綱 冬十月,置內藏庫。
目 帝幸左藏庫,語薛居正曰:「此金帛如山,用何能盡。先帝每焦心勞慮,以經費為心,何其過也。」詔改為內藏庫,並以封樁庫屬焉。
綱 己酉,四年,春正月,以潘美為北路都招討使。
綱 新渾儀成。
目 司天監生張思訓本唐李淳風、梁令瓚之法,創式以獻,制于禁中,日月行度,成於自然,不假人運,比舊制尤為精妙。命置文明殿東南鼓樓,擢思訓為渾儀丞。
綱 二月,帝自將伐漢。
目 帝欲以齊王廷美掌留務。開封判官呂端言於廷美曰:「上櫛風沐雨以申吊伐,王地處親賢,當表率扈從;若掌留務,非所宜也。」廷美遂請行,帝許之,以沈倫為東京留守,王仁贍為大內都部署。
綱 二月,契丹救漢,都部署郭進邀擊於白馬嶺,大敗之。
綱 夏四月,帝至太原,督諸軍圍城。五月,漢主繼元降,詔賜爵彭城郡公。
目 潘美等屢敗漢兵,進築長連城,圍太原,矢石交下如雨。漢外援不至,餉道又絕,城中大懼。帝至,督戰益急,城無完堞。帝慮城陷殺傷者眾,詔諭繼元降。繼元率官屬縞衣紗帽待罪城台下,帝釋之,封彭城郡公。帝作平晉詩,命從臣和。
綱 徙太原民於并州。
目 詔毀太原舊城,改為平晉縣,以榆次縣為并州,遣使分部徙太原民居之。
綱 帝發太原,六月,遂伐契丹,圍幽州。秋七月,與契丹耶律休哥大戰於高梁河;敗績,乃還。
綱 八月,皇子武功王德昭自殺。
目 初,德昭從帝征幽州,軍中嘗夜驚,不知帝所在。有謀立德昭者,帝聞不悅。及還,以征北不利,久不行太原之賞,德昭以為言。帝大怒,曰:「待汝自為之,賞未晚也。」德昭退而自刎。帝聞之驚悔,往抱其屍哭曰:「痴兒,何至此邪!」追封魏王,諡曰懿。
綱 九月,以楊業為代州刺史。
目 業本漢建雄節度使劉繼業,帝克太原,聞其勇,召見,復楊姓。以其老於邊事,拜代州刺史。業善戰,號「楊無敵」。
綱 冬十月,進封齊王廷美為秦王。
目 論平漢功也。文武諸臣,進秩有差。
綱 庚辰,五年,春二月,定差役法。
目 從京西轉運使程能請,定諸州戶為九等,上四等充役,下五等免之。
綱 三月,衛公劉卒。
目 有口辯,帝之將伐北漢也,宴近臣于禁中,進言曰:「朝廷威靈及遠,四方僭偽之主,今日盡在坐中。旦夕平太原,劉繼元又至,臣率先來朝,願得執梃為諸國降王長。」帝大笑。至是卒,追封南越王。
綱 楊業敗契丹於雁門,殺其將蕭咄李。
目 契丹兵十萬寇雁門,業領麾下數百騎,自西陘出至雁門北口,南向擊之。契丹兵大敗,殺其節度使、駙馬侍中蕭咄李。自是契丹畏業,每望見旌旗即引去。主將多嫉之,或潛上謗書,帝皆不問,封其書付業。
綱 冬十月,契丹寇瓦橋關。十一月,帝自將御之,次於大名,契丹軍退,乃還。
目 契丹主賢圍瓦橋關,耶律休哥帥精騎渡水而戰,宋軍大敗,休哥追至莫州。十一月,帝自將御之。時關南諸將已破契丹,帝次大名,諸將復戰於莫州,敗績。會契丹主引去,帝欲遂取幽州,李昉力陳其未可,乃詔曹翰部署諸將而還。
帝既還京,議者皆言宜速取幽、薊。張齊賢上疏曰:「聖人舉事,動在萬全,百戰百勝,不若不戰而勝。自古疆埸之難,非盡由戎狄,亦多邊吏擾而致之;若緣邊諸軍,撫御得人,但使峻壘深溝,畜力養銳,以逸自處,則邊鄙寧,而河北之民獲休息矣。臣又聞:家六合者,以天下為心,豈止爭尺寸之土,角戎狄之勢而已。是故聖人先本而後末,安內以養外,堯、舜王道無他,廣推恩於天下之民爾。民既安利,則戎狄斂衽而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