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綱鑑易知錄卷六三

吳楚材 《綱鑑易知錄》
後周紀 世宗皇帝 綱 乙卯,春正月,周制舉令、錄法。 目 初令翰林學士、兩省舉令、錄;除官之日,仍署舉者姓名,若貪穢敗官,並當連坐。 綱 夏四月,周以王朴為諫議大夫,知開封府事。 目 世宗謂宰相曰:「朕每思致治之方,未得其要,寢食不忘。又吳、蜀、幽、並皆阻聲教,未能混一,宜命近臣著為君難為臣不易論及開邊策各一篇,朕將覽焉。」 比部郎中王朴獻策曰:「中國之失吳、蜀、幽、並,皆由失道。今必先觀所以失之之原,然後知所以取之之術。其始失之也,莫不以君暗臣邪,兵驕民困,奸黨內熾,武夫外橫,因小致大,積微成著。今欲取之,莫若反其所為而已。進賢退不肖,以收其才;恩德誠信,以結其心;賞功罰罪,以盡其力,去奢節用,以豐其財;時使薄斂,以阜其民。俟群才既集,政事既治,財用既充,士民既附,在後舉而用之,功無不成矣!彼之人觀我有必取之勢,則知其情狀者願為間諜,知其山川者願為鄉導,民心既歸,天意必從矣。凡攻取之道,必先其易者。唐與吾接境幾二千里,其勢易擾也。擾之當以無備之處為始,備東則擾西,備西則擾東,彼必奔走而救之。奔走之間,可以知其虛實強弱,然後避實擊虛,避強擊弱。未須大舉,且以輕兵擾之。南人懦怯,聞小有警,必悉師以救之。師數動,則民疲而財竭,不悉師則我可以乘虛取之。如此,江北諸州將悉為我有。既得江北,則用彼之民,行我之法,江南亦易取也。得江南則嶺南、巴蜀可傳檄而定。南方既定,則燕地必望風內附;若其不至,移兵攻之,席捲可平矣。惟河東必死之寇,不可以恩信誘,必當以強兵制之;然彼自高平之敗,力竭氣沮,必未能為邊患,宜且以為後圖,俟天下既平,然後伺間,一舉可擒也。」世宗欣然納之。時群臣多守常偷安,所對少可取者,惟朴神峻氣勁,有謀能斷,世宗重之,以為諫議大夫,知開封府事。 綱 秋九月,周始鑄錢。 目 世宗以縣官久不鑄錢,而民間多鑄錢為器皿及佛像,錢益少,敕立監采銅鑄錢,民間銅器、佛像,五十日內輸官受直;過期,匿五斤以上罪死。謂侍臣曰:「佛以善道化人,苟志於善,斯奉佛矣。彼銅像豈所謂佛邪!且吾聞佛志在利人,雖頭目猶舍以布施,若朕身可以濟民,亦非所惜也。」 綱 冬十一月,周遣李谷督諸軍伐唐。 目 周以李谷為淮南前軍部署,王彥超副之,督侍衛都指揮使韓令坤等十二將以伐唐。 綱 唐遣兵拒周師於壽州,周師擊敗之。 目 唐主以劉彥貞為部署,將兵二萬趣壽州。皇甫暉、姚鳳將兵三萬屯定遠。召鎮南節度使宋齊丘還金陵,謀國難。周李谷等為浮梁,自正陽濟淮,王彥超敗唐兵二千餘人於壽州城下。 綱 丙辰,春正月,周主自將伐唐,大敗唐兵,斬其將劉彥貞。 綱 二月,周主命我太祖將兵襲唐滁州。克之,擒其將皇甫暉、姚鳳。 目 下蔡浮梁成,世宗自往視之。命我太祖皇帝倍道襲清流關。皇甫暉等驚走入滁州,斷橋自守,太祖躍馬麾兵涉水,直抵城下。暉曰:「人各為其主,願容成列而戰。」太祖笑而許之。暉整眾而出,太祖突陳擊暉,擒之。並擒姚鳳,遂克滁州。 時宣祖為馬軍副都指揮使,引兵夜至,傳呼開門。太祖曰:「父子雖至親,城門王事也,不敢奉命。」明旦乃得入。 世宗遣翰林學士竇儀籍滁州帑藏,太祖遣親吏取藏中絹。儀曰:「公初克城時,雖傾藏取之,無傷也。今既籍為官物,非有詔書,不可得也。」太祖由是重儀。 初,永興節度使劉詞,遺表薦其幕僚薊人趙普,至是,范質以為滁州判官,太祖與語,悅之。時獲盜百餘人,皆應死,普請先訊鞫然後決,所活什七八。太祖益奇之。 太祖威名日盛,每臨陳,必以繁纓飾馬,鎧仗鮮明。或曰:「如此,為敵所識。」太祖曰:「吾固欲其識之耳。」 綱 三月,唐遣司空孫晟奉表於周。 綱 唐主以其弟齊王景達為元帥,將兵拒周師。 綱 夏四月,唐兵攻六合,我太祖擊破之。 目 唐齊王景達將兵濟江,距六合二十餘里,設柵不進。諸將欲擊之,我太祖曰:「吾眾不滿二千,若往擊之,彼必見吾眾寡矣;不如俟其來而擊之,破之必矣!」居數日,唐出兵趣六合,太祖奮擊,大破之,殺獲近五千人,溺死甚眾,於是唐之精卒盡矣。是戰也,將士有不致力者,太祖陽為督戰,以劍斫其皮笠。明日,遍閱其笠有劍跡者數十人,皆斬之,由是部兵莫敢不盡死。 綱 周主還大梁,留李重進圍壽州。 綱 秋七月,周以周行逢為武平節度使。 綱 冬十月,周立二稅起征限。 目 世宗謂侍臣曰:「近朝征斂谷、帛,多不俟時收穫、紡績之畢。」乃詔三司,自今夏稅以六月,秋稅以十月起征,民間便之。 綱 周以我太祖為定國節度使,兼殿前都指揮使。 目 太祖表趙普為節度推官。 綱 十一月,周殺唐使者司空孫晟。 目 唐使者孫晟從至大梁,世宗待之甚厚,時召見,飲以醇酒,問以唐事。晟但言「臣主畏陛下神武,事陛下無二心。」命都承旨曹翰與之飲酒,從容問以唐虛實,晟終不言。翰乃謂曰:「有敕,賜相公死。」晟神色怡然,索靴袍,整衣冠,南向拜曰:「臣謹以死報國。」乃就刑。並從者百餘人皆殺之。 綱 周召華山隱士陳摶詣闕,尋遣還山。 目 世宗召陳摶問以飛升、黃白之術,對曰:「陛下為天子,當以治天下為務,安用此為!」乃遣還山,詔州縣長吏常存問之。 綱 丁巳,春正月,唐遣兵救壽州,周師擊破之。 綱 三月,周主復如壽州,大破唐兵,唐元帥景達奔還。 綱 唐壽州監軍周廷構以城降周,唐節度使劉仁贍死之。周以壽州為忠正軍,徙治下蔡。 目 世宗耀兵於壽春城北。唐清淮節度使劉仁贍病甚,不知人,監軍使周廷構等作仁贍表,舁仁贍出城以降於周。仁贍臥不能起,世宗慰勞賜賚,復令入城養疾。徙壽州治下蔡。又制曰:「劉仁贍盡忠所事,抗節無虧,前代名臣,幾人堪比。朕之伐叛,得爾為多。其以為天平節度使,兼中書令。」是日卒,世宗復以清淮軍為忠正軍,以旌仁贍之節。 綱 周主之父光祿卿致仕柴守禮犯法,周主不問。 目 守禮及當時將相王溥、王晏、韓令坤之父游處,恃勢恣橫,洛人畏之,謂之「十阿父」。世宗既為太祖嗣,人無敢言守禮子者,但以元舅處之,優其俸給,未嘗至大梁。嘗以小忿殺人,有司不敢詰,世宗知而不問。 綱 夏四月,周主還大梁。 綱 六月,周以王祚為潁州團練使。 目 祚,溥之父也。溥為宰相,祚有賓客,溥常朝服侍立;客坐不安席,祚曰:「犬不足為起。」 綱 秋九月,周以竇儼為中書舍人。 目 儀上疏請令有司討論禮儀,考正鐘律,作通禮、正樂。又以為「為政之本,莫大擇人;擇人之重,莫先宰相。自有唐之末,輕用名器,始為輔弼,即兼三公、僕射之官,故其未得之也,則以趨競為心;既得之也,則以容默為事。乞令宰相各舉所知,且令以本官權知政事。期歲之間,察其職業,若果能堪稱,其官已高,則除平章事。未高,則稍更遷官,權知如故。若有不稱,則罷其政事,責其舉者。又累朝屢詔,聽民廣耕,止輸舊稅;及其既種,則有司履畝而增之,故民皆疑懼,而田不加辟。夫為政之先,莫如敦信,信苟著矣,則田無不廣,田廣則谷多,谷多則藏之民猶藏之官也。」世宗善之。儼,儀之弟也。 綱 冬十一月,周主自將伐唐,攻濠、泗州。 綱 十二月,唐泗州降周,周主遣擊唐兵,至楚州,大破之。 綱 唐濠州降周,周主進兵攻楚州,遣兵取揚、泰州。 綱 唐團練使郭廷謂欲以濠州降周,命參軍李延鄒草降表。延鄒責以忠義,廷謂以兵臨之,延鄒擲筆曰:「大丈夫終不負國為叛臣作降表!」廷謂斬之,舉城降。周世宗時攻楚州,遣指揮使武守琦將騎數百取揚州。世宗聞泰州亦無備,遣兵襲取之。 綱 戊午,春正月,周主克唐楚州,唐防禦使張彥卿死之。 綱 二月,周主至揚州。 綱 三月,唐以太弟景遂為晉王,燕王弘冀為太子。 綱 周主臨江,遣水軍擊唐兵,破之。唐主遣使盡獻江北地,周主罷兵引還。 目 世宗如迎鑾鎮,屢至江口,遣水軍擊唐兵,破之。唐主恐,遂南渡,又恥降號稱藩,乃遣陳覺奉表,請傳位於太子弘冀,使聽命於中國。時淮南惟廬、舒、蘄、黃未下,覺見周兵之盛,白世宗,請遣人度江取表,獻四州之地,畫江為境,以求息兵,辭指甚哀。世宗曰:「朕本興師止取江北,今爾主能舉國內附,朕復何求!」賜唐主書稱「皇帝恭問江南國主」,慰納之。唐主奉表稱「唐國主」,請獻江北四州,歲輸貢物數十萬。於是江北悉平。世宗賜唐主書,諭以「今當罷兵,不必傳位。」 綱 夏五月,唐主更名景,去帝號,奉周正朔。 目 唐主避周諱,更名景。下令去帝號,稱國王,去年號,用周正朔。平章事馮延己、嚴續、樞密使陳覺皆罷。 初,延己以取中原之策說唐主,由是有寵。嘗笑烈祖齷齪,曰:「安陸所喪才數千兵,為之輟食咨嗟者旬日,此田舍翁識量耳,安足與成大事!豈如今上暴師數萬於外,而擊球宴樂無異平日,真英主也!」與其黨談論,常以天下為己任,更相唱和。翰林學士常夢錫屢言延己等浮誕,不可信;唐主不聽,夢錫曰:「奸臣似忠,陛下不悟,國必亡矣!」及是,延己之黨相與言,有謂周為大朝者,夢錫大笑曰;「諸公常欲致君堯、舜,何意今日自為小朝邪!」眾默然。 綱 秋八月,南漢主晟殂,子立。 綱 周遣門使曹彬如吳越。 目 周遣曹彬以兵器賜吳越,事畢亟還,不受饋遺。吳越人以輕舟追與之,至於數四,彬曰:「吾終不受,是竊名也。」盡籍其數,歸而獻之。世宗曰:「向之奉使者,乞匄無厭,使四方輕朝命。卿能如是,甚善;然彼以遺卿,卿自取之。」彬始拜受,悉以散於親識,家無留者。 綱 冬十月,周遣使均定境內田租。 目 世宗留心農事,嘗刻木為農夫、蠶婦,置之殿庭。欲均定天下租稅,先以元稹均田圖賜諸道。至是,詔散騎常侍艾潁等三十四人分行諸州,均定田租。 綱 十一月,唐放其太傅宋齊丘於九華山。 恭帝 綱 己未,春正月,周命王朴作律准,定大樂。 綱 二月,周淮南飢。 目 淮南飢,世宗命以米貸之。或曰:「民貧,恐不能償。」世宗曰:「民,吾子也,安有子倒懸而父不為之解哉!安在責其必償也!」 綱 三月,周樞密使王朴卒。 目 朴剛銳明敏,智略過人。及卒,世宗臨其喪,以玉鉞卓地,慟哭數四,不能自止。 綱 夏四月,周主自將伐契丹。五月,取瀛、莫、易,置雄、霸州,遂趣幽州,有疾乃還。 目 世宗以北鄙未復,下詔親征,命親軍都虞候韓通等將水陸軍先發。四月,通自滄州治水道入契丹境,柵於乾寧軍南,補壞防,開游口三十六,遂通瀛、莫。車駕至滄州,即日帥步騎數萬直趣契丹之境,非道所從,民間皆不之知。契丹寧州刺史王洪舉城降。詔以韓通為陸路都部署,我太祖為水路都部署,自御龍舟沿流而北,舳櫓相連數十里。至獨流口,溯流而西,至益津關,契丹守將終廷輝以城降。自是水路漸隘,乃登陸而西,宿於野次。我太祖先至瓦橋關,契丹守將姚內斌、莫州刺史劉楚信皆舉城降。五月朔,侍衛都指揮使李重進等引兵繼至,契丹瀛州刺史高彥暉舉城降。於是關南悉平。 宴諸將於行宮,議取幽州。諸將曰:「陛下離京四十二日,兵不血刃,取燕南之地,此不世之功也。今虜騎皆聚幽州之北,未宜深入。」世宗不悅。是日趣先鋒都指揮使劉重進先發,據固安。自至安陽水,命作橋,會日暮,還宿瓦橋,是夕不豫而止。 契丹主遣使命北漢發兵撓周邊,聞周師還,乃罷。孫行友拔易州,擒契丹刺史李在欽獻之,斬於軍市。以瓦橋關為雄州,益津關為霸州。 命李重進將兵出土門擊北漢,韓令坤戍霸州,陳思讓戍雄州,遂還。重進敗北漢兵於百井。車駕至大梁,往還適六十日。 綱 六月,唐泉州遣使入貢於周;不受。 目 唐清源節度使留從效遣使入貢,請置進奏院於京師。詔報之曰:「江南近服,方務綏懷。卿久奉金陵,未可改圖;若置邸上都,與彼抗衡,受而有之,罪在於朕。」 綱 唐城金陵。 目 唐遣鍾謨入貢於周,世宗曰:「江南亦治兵修守備乎?」對曰:「既臣事大國,不改復爾!」世宗曰:「不然,向時則為讎敵,今日則為一家。吾與汝國,大義已定,保無他虞;然人生難期,至於後世,則事不可知。歸語汝主,可及吾時,完城郭,繕甲兵,據守要害,為子孫計。」謨歸以告,唐主乃城金陵,凡城之不完者葺之,戍兵少者益之。 綱 周主立其子宗訓為梁王。 目 初,宰相屢請王諸皇子,世宗曰:「功臣之子,皆未加恩,而獨先朕子,能自安乎!」至是不豫,乃封宗訓為梁王,生七年矣。 綱 周以魏仁浦同平章事,我太祖為殿前都點檢。 目 世宗欲相仁浦,議者以仁浦不由科第為疑。世宗曰:「自古用文武才略為輔佐者,豈盡由科第邪!」乃以王溥、范質皆參知樞密院事,仁浦同平章事,樞密使如故。 仁浦為人謙謹,世宗性嚴急,近職有忤旨者,仁浦多引罪歸己以救之,所全活什七八。故雖起刀筆吏,致位宰相,時人不以為忝。又以吳延祚為樞密使,韓通充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我太祖兼殿前都點檢。 世宗嘗問相於兵部尚書張昭,昭薦李濤,世宗愕然曰:「濤輕薄無大臣體,卿薦之何也?」對曰:「陛下所責者,細行也;臣所舉者,大節也。昔張彥澤虐殺不辜,濤累疏以為『不殺必為國患』。漢隱帝之世,濤亦上疏請解先帝兵權。夫國家安危未形,而能見之,此真宰相器也。」世宗曰:「卿言甚善,然濤終不可置之中書。」濤喜詼諧,不修邊幅,與弟浣甚友愛而多謔浪,無長幼體,世宗以是薄之。又以翰林學士王著,幕府舊僚,屢欲相之,亦以其嗜酒無檢而罷。 綱 周主榮殂,梁王宗訓立。 目 世宗大漸,召范質等入受顧命,謂曰:「王著藩邸故人,朕若不起,當相之。」質等出,相謂曰:「著終日游醉鄉,豈堪為相!慎毋泄此言。」是日,世宗殂。 世宗在藩,多務韜晦,及即位,破高平之寇,人始服其英武。其御軍,號令嚴明,人莫敢犯。攻城對敵,矢石落其左右,略不動容。應機決策,出人意表。又勤於為治,發奸擿伏,聰察如神。閒暇則召儒者讀前史,商榷大義。性不好絲竹珍玩之物。常言:「朕必不因喜賞人,因怒刑人。」又言:「太祖養成王峻、王殷之惡,致君臣之分不終。」故群臣有過則面質責之,服則赦之,有功則厚賞之。文武參用,各盡其能,人無不畏其明而懷其惠,故能破敵廣地,所向無前。然用法太嚴,群臣職事小有不舉,往往置之極刑,雖素有才幹聲名,無所開宥;尋亦悔之。末年浸寬,登遐之日,遠邇哀慕焉。梁王宗訓即皇帝位。 綱 秋七月,周以我太祖領歸德軍節度使。 右後周三主,共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