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綱鑑易知錄卷六十
唐紀
昭宗皇帝
綱 壬戌,二年,春正月,以韋貽範同平章事。
綱 三月,汴兵圍晉陽。
目 朱全忠還河中,遣氏叔琮、朱友寧攻河東,圍晉陽。李克用召諸將議走保雲州,李嗣昭、周德威及李嗣源皆曰:「兒輩在此,必能固守,王勿為此謀,搖人心。」克用乃止。會大疫,汴兵引還。
克用以貯糧、繕兵、修城利害問於幕府,掌書記李襲吉曰:「國富不在倉儲,兵強不由眾寡,霸國無貧主,強將無弱兵。願大王崇德愛人,去奢省役,設險固境,訓兵務農。如此,則國不求富而自富,不求安而自安矣。」
克用以封疆日蹙,憂形於色,存勖進言曰:「朱氏窮凶極暴,人怨神怒,今其極也,殆將斃矣!吾家代襲忠貞,大人當遵養時晦,以待其衰,奈何輕為沮喪,使群下失望乎!」克用悅。
劉夫人無子。克用寵姬曹氏生存勖,幼警敏,有勇略,劉夫人待曹氏加厚。
綱 以楊行密為行營都統,賜爵吳王。
綱 夏四月,盧光啟罷。
綱 五月,朱全忠至東渭橋。
目 崔胤詣河中,泣訴於朱全忠,請以時迎奉。全忠與之宴,胤親執板歌以侑酒。全忠乃將兵五萬發河中。
綱 韋貽範罷。
綱 進錢鏐爵為越王。
綱 以蘇檢同平章事。
綱 朱全忠圍鳳翔。
目 全忠朝服向城而泣曰:「臣但欲迎車駕還宮耳,不與岐王角勝也。」
綱 秋八月,起復韋貽範同平章事。
目 貽範之為相也,多受人賂,許以官;既而以喪罷去,日為債家所噪,故汲汲於起復,日遣人詣兩中尉、樞密及李茂貞求之。上命韓偓草制,偓曰:「吾腕可斷,此制不可草!」即上疏論之,上命罷草。明日,班定,無白麻可宣;宦官喧言韓侍郎不肯草麻。茂貞入見曰:「陛下命相而學士不肯草麻,與反何異!」上曰:「學士所陳,事理明白,若之何不從!」茂貞不悅而出,語人曰:「我實不知書生禮數,為貽範所誤。」貽範乃止。至是,竟起復貽範,使姚洎草制。貽範不讓,即表謝,明日視事。
綱 冬十月,韋貽範卒。
綱 癸亥,三年,春正月,李茂貞殺韓全誨等,帝幸朱全忠營。遂發鳳翔,復以崔胤為司空、同平章事。
目 李茂貞獨見上,請誅全誨等,與全忠和解,奉車駕還京。上喜,即收全誨等斬之。又斬李繼筠、繼誨、彥弼等十六人,而以第五可范、仇承坦為中尉,王知古、楊虔朗為樞密使。時鳳翔所誅宦官已七十二人,全忠又密令京兆捕誅九十人。車駕幸全忠營,全忠素服待罪,頓首流涕。上亦泣,親解玉帶以賜之。少休,即行。全忠命朱友倫將兵扈從。駕至興平,崔胤帥百官迎謁,復以為相,領三司如故。
綱 車駕至長安,大誅宦官,以崔胤判六軍十二衛事。
目 車駕入長安,崔胤奏:「以宦官典兵預政,傾危國家;不翦其根,禍終不已。請悉罷內諸司使,其事務盡歸之省、寺,諸道監軍俱召還闕下。」上從之。全忠遂以兵驅第五可范已下數百人,盡殺之,冤號之聲,徹於內外。其出使外方者,詔所在誅之,止留黃衣幼弱者三十人以備灑掃。以崔胤兼判六軍十二衛事。
綱 二月,賜朱全忠號「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以輝王祚為諸道兵馬元帥,朱全忠守太尉以副之,進爵梁王,崔胤為司徒兼侍中。
綱 貶韓偓為濮州司馬。
目 上嘗謂偓曰:「崔胤雖忠,然頗用機數。」對曰:「凡為天下者,萬國皆屬之耳目,安可以機數欺之!莫若推誠直致,雖日計之不足而歲計之有餘也。」上欲用偓為相,偓薦趙崇、王贊自代。胤惡其分己權,使朱全忠白上曰:「趙崇輕薄,王贊不才,韓偓何得妄薦!」上不得已貶偓。上與泣別,偓曰:「是人非復向來之比,臣得貶死為幸,不忍見篡弒之辱!」
綱 梁王全忠辭歸鎮。
綱 以裴樞同平章事。
綱 秋八月,進王建爵為蜀王。
綱 冬十月,山南東道節度使趙匡凝取荊南,表其弟匡明為留後。
目 時天子微弱,諸道多不上供,惟匡凝兄弟委輸不絕。
綱 李茂貞、李繼徽舉兵逼京畿。
目 朱全忠之克邠州也,執節度使楊崇本妻於河中而私焉。崇本怒,使謂李茂貞曰:「唐室將滅,父忍坐視之乎!」遂相與連兵侵逼京畿,複姓名李繼徽。全忠恐其復有劫遷之謀,乃發兵屯河中。
綱 十一月,以獨孤損同平章事,裴贄罷。
綱 甲子,天祐元年,春正月,梁王全忠殺崔胤,以崔遠、柳璨同平章事。
目 初,崔胤假朱全忠兵力以誅宦官,全忠既破李茂貞,威震天下,遂有篡奪之志。胤懼,與全忠外雖親厚,私心漸異。至是,全忠欲遷天子都洛,恐胤立異,密表胤等專權亂國,請並其黨鄭元規等誅之。詔皆貶之,而以裴樞、獨孤損分判六軍、三司。全忠密令朱友諒殺胤及元規等數人。
綱 梁王全忠屯河中,表請遷都。上髮長安,二月,至陝。
目 朱全忠引兵屯河中,遣牙將奉表稱:「邠、岐兵逼畿甸,請上遷都洛陽。」時上御延喜樓。及下,裴樞已促百官東行。驅徙士民,號哭滿路,罵曰:「賊臣崔胤,召朱溫來傾覆社稷,使我曹流離至此!」上遂髮長安,全忠以張廷范為御營使,毀長安宮室百司及民間廬舍,長安遂墟。上至華州,民夾道呼萬歲,上泣曰:「勿呼萬歲,朕不復汝主矣!」館於興德宮,謂侍臣曰:「鄙語云:『紇干山頭凍殺雀,何不飛去生處樂?』朕今漂泊,不知竟落何所!」因泣下沾襟,左右莫能仰視。二月,至陝,全忠來朝,上延入寢室,見何後。後泣曰:「自今大家夫婦,委身全忠矣!」
綱 三月,梁王全忠赴洛陽。
綱 遣間使以密詔告難於四方。
目 上復遣間使以絹詔告急於王建、楊行密、李克用等,令糾率藩鎮以圖匡復,曰:「朕至洛陽則為全忠所幽閉,詔敕皆出其手,朕意不得復通矣!」
綱 夏四月,上至洛陽。
綱 更封錢鏐為吳王。
綱 五月,梁王全忠還鎮。
綱 六月,李茂貞、王建、李繼徽合兵討朱全忠,全忠拒之河中。
綱 秋八月,全忠弒帝於椒殿,太子柷即位。
目 帝自離長安,日憂不測,與何後終日沉飲,或相對悲泣。時李茂貞等移檄往來,皆以興復為辭。全忠方西討,以帝有英氣,恐變生於中,欲立幼君,易謀禪代。乃遣判官李振至洛陽,與蔣玄暉及朱友恭、氏叔琮等圖之。玄暉遣牙官史太等百人夜叩宮門,殺宮人裴貞一。帝在椒殿,方醉,遽起,單衣繞柱走,太追弒之。立輝王祚為皇太子,更名柷。於柩前即位,時年十三。全忠聞之,陽驚哭,自投於地曰:「奴輩負我,令我受惡名於萬代!」至東都,伏梓宮慟哭,殺友恭、叔琮。友恭臨刑大呼曰:「賣我以塞天下之謗,如鬼神何!」全忠遂辭赴鎮。
綱 冬十二月,以劉隱為清海節度使。
昭宣帝
綱 乙丑,昭宣帝天佑二年。
綱 春二月,朱全忠殺德王裕等九人。
目 全忠使蔣玄暉邀德王裕九人,置酒九曲池,悉縊殺之,投屍池中。皆昭宗之子也。
綱 葬和陵。
綱 三月,以王師範為河陽節度使。
綱 獨孤損、裴樞、崔遠並罷,以張文蔚、楊涉同平章事。
目 涉為人和厚恭謹,聞當為相,泣謂其子凝式曰:「此吾家之不幸也,以為汝累。」
綱 夏四月,彗星出西北,長竟天。
綱 六月,殺裴樞、獨孤損、崔遠、陸扆、王溥等三十餘人。
目 柳璨恃朱全忠之勢,恣為威福。會有星變,占者曰:「君臣俱災,宜誅殺以應之。」璨因疏其素所不快者於全忠曰:「此曹皆怨望腹非,宜以之塞災異。」李振因言於全忠曰:「王欲圖大事,此曹皆朝廷之難制者也,不若盡去之。」全忠以為然。貶獨孤損、裴樞、崔遠、陸扆、王溥、趙崇、王贊等官有差。自余或門胄高華,或科第自進,以名檢自處者,皆指以為浮薄,貶之。六月朔,聚樞等三十餘人於白馬驛,一夕盡殺之,投屍於河。初,李振屢舉進士不中第,故深疾縉紳之士,言於全忠曰:「此輩常自謂清流,宜投之黃河,使為濁流!」全忠笑而從之。振自汴至洛,朝臣必有竄逐者,時謂之「鴟梟」。
綱 秋八月,征前禮部員外司空圖詣闕,尋放還山。
目 初,圖棄官,居虞鄉王官谷,昭宗屢征之,不起。柳璨以詔書征之,圖懼,入見,陽為衰野,墜笏失儀。璨復下詔曰:「養高釣名,匪夷匪惠,難居公正之朝。可放還山。」
綱 冬十一月,吳王楊行密卒,子渥代為淮南節度使。
綱 以梁王全忠為相國,封魏王,加九錫;全忠不受。
綱 十二月,朱全忠弒太后何氏,殺蔣玄暉、柳璨、張廷范。
目 初,柳璨與玄暉、廷范相結,為全忠謀禪代事。何太后使宮人達意,求傳禪之後,子母生全。王殷、趙殷衡譖玄暉,雲「與璨、廷范與太后夜宴,焚香為誓,興復唐祚。」全忠信之,誅玄暉,令殷等弒太后於積善堂,斬柳璨於上東門,車裂廷范於都市。璨臨刑呼曰:「負國賊柳璨,死其宜矣!」
右唐二十一帝,共二百八十九年。
五代 後梁紀
太祖皇帝
綱 丁卯,四年,春正月,淮南牙將張顥、徐溫作亂。
目 楊渥驕侈日甚,居喪,酣飲作樂,燃十圍之燭以擊球。或單騎出遊,從者不知所之。左右牙指揮使張顥、徐溫泣諫,渥怒。顥、溫潛謀作亂。一日帥牙兵二百,露刃直入庭中,渥曰:「爾果欲殺我邪?」對曰:「非敢然也,欲誅王左右亂政者爾!」因數渥所親信十餘人之罪,曳下,擊殺之,謂之「兵諫」。
綱 三月,唐遣使奉冊寶如梁。
目 帝下詔禪位於梁。遣宰相張文蔚、楊涉及薛貽矩、蘇循、張策、趙光逢等奉玉冊、傳國寶,帥百官備法駕詣大梁。楊涉子直史館凝式言於涉曰:「大人為唐宰相,而國家至此,不可謂之無過。況手持天子璽綬與人,雖保富貴,奈千載何!盍辭之!」涉大駭曰:「汝滅吾族!」神色為之不寧者數日。
綱 夏四月,盧龍節度使劉仁恭為其子守光所囚。
目 仁恭驕侈貪暴,以大安山四面懸絕,築館其上,極壯麗。實以美女,與方士煉藥其中。有愛妾羅氏,其子守光通焉,仁恭杖守光而斥之。至是,梁遣李思安擊之,直抵城下。仁恭在大安,城幾不守。守光自外引兵入,登城拒守,卻之。遂自稱節度使,令部將李小喜攻大安,虜仁恭以歸,囚於別室。守光弟守奇奔河東。
綱 梁王全忠更名晃,稱皇帝。奉唐帝為濟陰王。
目 張文蔚等至大梁。梁王更名晃,即皇帝位。文蔚等升殿讀冊寶已,降,帥百官舞蹈稱賀。梁王與之宴,舉酒勞之曰:「此皆諸公推戴之力也。」文蔚等皆慚,伏不能對,獨蘇循、薛貽矩盛稱功德,宜應天順人。
梁王復與宗戚飲博宮中,其兄全昱謂曰:「朱三,汝本碭山一民也,從黃巢為盜,天子用汝為四鎮節度使,富貴極矣,奈何一旦滅唐家三百年社稷,他日得無滅吾族乎!」梁主不懌而罷。
奉唐帝為濟陰王,遷於曹州,使甲士守之。
綱 梁以汴州為東都、開封府,洛陽為西都,長安為大安府、佑國軍。
綱 梁以馬殷為楚王。
綱 梁以敬翔知崇政院事。
綱 淮南、西川移檄興復唐室。
目 時惟河東、鳳翔、淮南稱「天祐」,西川稱「天復」年號,余皆稟梁正朔。蜀王建與楊渥移檄諸道,雲「欲與岐王、晉王會兵興復唐室」,卒無應者。建乃謀稱帝,遺晉王書云:「請各帝一方。」晉王復書不許,曰:「誓於此生,靡敢失節。」
綱 岐王李茂貞開府。
目 茂貞治軍寬簡,無紀律。兵羸地蹙,不敢稱帝,但開岐王府,置百官,宮殿、號令皆擬帝者。
綱 契丹遣使如梁。
目 是歲,契丹耶律阿保機,帥眾三十萬寇雲州,晉王與之連和,約為兄弟,延之帳中,縱酒盡歡,約共擊梁。或勸晉王擒之,王曰:「讎敵未滅而失信夷狄,自亡之道也。」留之旬日,厚贈遺之。阿保機既歸而背盟,更附於梁,晉王由是恨之。
綱 梁以錢鏐為吳越王。
目 鎮海節度判官羅隱說鏐舉兵討梁,謂:「縱無成功,猶可退保杭、越,自為『東帝』。奈何交臂事賊,為終古之羞乎!」鏐始以隱為不遇於唐,必有怨心;及聞其言,雖不能用,心甚義之。
綱 梁以高季昌為荊南節度使。
目 依政進士梁震,唐末登第。歸蜀,過江陵,高季昌愛其才識,留之,欲奏為判官。震恥之,欲去,恐及禍,乃曰:「震素不慕榮宦,明公不以為愚,必欲使參謀議,但以白衣侍樽俎可也。」季昌許之。震終身止稱「前進士」,不受高氏辟署。季昌甚重之,以為謀主,呼曰「先輩」。
綱 梁主封其兄全昱為廣王。
目 全昱不樂在京師,常居碭山故里,三子皆封王。
綱 梁禮部尚書蘇循等致仕。
目 循及其子楷,自謂有功於梁,朝夕望為相。梁主薄其為人,敬翔、李振亦鄙之,言於梁主曰:「蘇循,唐之鴟梟,賣國求利,不可以立於維新之朝。」詔循等十五人並勒致仕,楷斥歸田裡。
綱 秋七月,梁以劉守光為盧龍節度使。
綱 九月,蜀王王建稱帝。
綱 戊辰,春正月,晉王李克用卒,子存勖立。
目 晉王病篤。命其弟克寧、監軍張承業、大將李存璋、吳珙、掌書記盧質立其子存勖為嗣,曰:「此子志氣遠大,必能成吾事,爾曹善教導之。」又謂克寧等曰:「以亞子累汝!」亞子,存勖小名也。言終而卒。存勖襲位。
綱 二月,梁主晃弒濟陰王。
綱 夏五月,晉王攻梁夾寨,破之,潞州圍解。
目 李思安攻潞州,久不下。晉王與諸將謀曰:「上黨,河東之藩蔽,無上黨,是無河東也。且朱溫所憚者先王爾,聞吾新立,以為童子未閒軍旅,必有驕怠之心。若簡精兵倍道趣之,出其不意,破之必矣。取威定霸,在此一舉,不可失也!」乃大閱士卒,以丁會為都招討使,帥周德威等發晉陽。五月朔,晉王伏兵三垂岡下,詰旦大霧,進兵直抵夾寨。梁軍無斥候,將士尚未起,晉王命周德威、李嗣源分兵為二道,填塹燒寨,鼓譟而入。梁兵大潰,南走,失亡將士萬計,委棄資械山積。梁主聞夾塞不守,大驚,既而嘆曰:「生子當如李亞子,克用為不亡矣!至如吾兒,豚犬爾!」
綱 晉王歸晉陽。
目 晉王歸晉陽,休兵行賞。命州縣舉賢才,黜貪殘,寬租稅,撫孤窮,伸冤濫,禁奸盜,境內大治。
綱 淮南張顥、徐溫弒其節度使楊渥,溫復攻顥,殺之。
綱 秋七月,淮南將吏推楊隆演為節度使。
綱 己巳,春正月,梁遷都洛陽。
綱 淮南徐溫自領昇州刺史。
目 徐溫以金陵形勝,戰艦所聚,乃自以淮南行軍副使領昇州刺史,留廣陵,以其假子、元從指揮使知誥為昇州防遏兼樓船副使,往治之。
綱 夏四月,梁以王審知為閩王。
目 審知儉約,常躡麻履,府舍卑陋,未嘗營葺。寬刑薄賦,公私富實,境內以安。
綱 秋七月,梁以劉守光為燕王。
綱 庚午,春二月,岐王承制,加楊隆演嗣吳王。
綱 夏四月,梁宋州獻瑞麥。
目 梁宋州節度使衡王友諒獻瑞麥,一莖三穗,梁主曰:「豐年為上瑞。今宋州大水,安用此為!」詔除本縣令名,遣使詰責友諒,以惠王友能代之。
綱 辛未,春正月,朔,日食。
綱 三月,梁清海節度使劉隱卒,弟岩知留後。
綱 秋八月,燕王劉守光稱帝。
綱 冬十月,晉遣李承勛使於燕。
目 晉王聞劉守光稱帝,大笑曰:「俟彼十年,吾當問其鼎矣。」張承業請遣使致賀以驕之,晉王遣太原少尹李承勛往,用鄰藩通使之禮。燕典客欲使稱臣庭見,承勛曰:「吾受命於唐朝,為太原少尹,燕王豈得而臣之乎!」守光怒,囚之,數日,竟不能屈。
綱 十一月,幽州參軍馮道奔晉。
目 劉守光攻趙易、定,道以為未可,系獄。得免,亡奔晉,張承業薦之晉王,以為掌書記。
綱 劉守光寇易、定,晉遣兵救之。
綱 壬申,春正月,晉師及鎮、定之兵伐幽州。二月,梁主救之,大敗,走還。
綱 夏五月,梁主至洛陽。
目 梁主至洛陽,疾甚,謂近臣曰:「我經營天下三十年,不謂太原餘孽更昌熾如此!吾觀其志不小,天復奪我年,我死,諸兒非彼敵也,吾無葬地矣!」因哽咽,絕而復甦。
綱 六月,梁郢王友珪弒其主晃而自立。
目 梁主長子友裕早卒。次假子博王友文,梁主特愛之,常留守東都。次郢王友珪,其母娼也,為控鶴指揮使,無寵。次均王友貞,為東都指揮使。初,張後嚴整多智,梁主敬憚之。後殂,梁主恣意聲色,諸子雖在外,常征其婦入侍,友文婦王氏色美,尤寵之,欲以友文為太子。友珪心不平。
梁主疾甚,命王氏召友文,欲付以後事。友珪婦張氏知之,密告友珪。珪與統軍韓勍合謀,以牙兵雜控鶴士中,夜斬關入,至寢殿,梁主驚起曰:「我固疑此賊,恨不早殺之。汝悖逆如此,天地豈容汝乎!」友珪曰:「老賊,萬段!」友珪僕夫馮廷諤刺梁主腹,刃出於背。以敗氈裹之,瘞於寢殿。遣供奉官丁昭溥馳詣東都,命友貞殺友文。矯詔稱:「友文謀逆,賴友珪忠孝,將兵誅之,宜令友珪權主軍國之務。」韓勍為友珪謀,多出金帛賜諸軍及百官以取悅。乃發喪即位。
綱 秋七月,梁以楊師厚為天雄節度使。
綱 梁遣兵擊河中,節度使朱友謙降晉。
綱 梁以敬翔同平章事。
綱 冬十月,晉王救河中,梁兵敗走。
梁主瑱
綱 癸酉,春二月,梁均王友貞起兵討賊。友珪伏誅,友貞立於大梁,更名瑱。友謙復歸梁。
目 友珪遽為荒淫,內外憤怒。駙馬都尉趙岩,太祖之婿也;龍虎統軍袁象先,太祖之甥也。岩奉使至大梁,均王友貞密與之謀誅友珪,岩曰:「此事成敗,在楊令公。得其一言諭禁軍,吾事立辦。」均王乃遣腹心說師厚曰:「郢王篡弒,人望屬在大梁,公若因而成之,此不世之功也。」師厚乃遣其將王舜賢至洛陽,陰與袁象先謀。岩歸洛陽,亦與象先定計。象先等帥禁兵數千人突入宮中。友珪令馮廷諤先殺妻,次殺己,廷諤亦自剄。均王即位於大梁,更名瑱。加楊師厚兼中書令,賜爵鄴王。遣使招撫朱友謙,友謙復稱藩。
綱 夏四月,晉師逼幽州。拔平、營州。
綱 六月,梁賜高季昌爵渤海王。
綱 冬十一月,晉王入幽州,執劉仁恭及守光以歸。
綱 甲戌,春正月,劉仁恭、劉守光伏誅。
目 晉王以練劉仁恭父子,凱歌入於晉陽,獻於太廟,自臨斬劉守光。械仁恭於代州,刺其心血以祭先王墓,然後斬之。
綱 高季昌攻蜀夔州,不克。
綱 秋八月,蜀以毛文錫判樞密院。
目 峽上有堰,或勸蜀主乘夏秋江漲,決之以灌江陵。文錫諫曰:「季昌不服,其民何罪!陛下方以德懷天下,忍以鄰國之民為魚鱉食乎!」蜀主乃止。
綱 乙亥,春正月,梁分天雄為兩鎮。夏四月,魏人降晉。六月,晉王入魏。
綱 秋七月,梁劉引兵襲晉陽,不至,還守莘城。
目 劉以晉兵盡在魏州,晉陽必虛,欲襲取之,乃潛引兵自黃澤西去。晉人怪軍數日不出,遣騎覘之,時見旗幟循堞往來,晉王曰:「吾聞劉用兵,一步百計,此必詐也。」更使覘之,乃縛芻為人,執旗乘驢在城上爾。晉王曰:「長於襲人,短於決戰,計彼行才及山下。」 亟發騎兵追之。晉將李嗣恩倍道先入晉陽,城中知之,勒兵為備。糧盡,又聞晉有備,追兵在後,眾懼,將潰,諭止之。
周德威聞西上,自幽州引千騎救晉陽。知臨清有蓄積,欲據之以絕晉糧道。德威爭追至南宮,擒其斥候者,斷腕而縱之,使言曰:「周侍中已據臨清矣!」詰朝,略營而過,入臨清。引軍趨貝州,軍堂邑,德威攻之,不克。翌日,軍於莘縣,塹而守之。晉王營莘西三十里,一日數戰。
晉王愛元行欽驍健,從李嗣源求之,賜姓名曰李紹榮。王復欲求高行周,重於發言,密使人以官祿啖之,行周辭曰:「代州養壯士,亦為大王爾,行周事代州,亦猶事大王也。代州脫行周兄弟於死,行周不忍負之。」乃止。
綱 八月,梁劉攻鎮、定營,晉擊敗之。
綱 冬十月,梁康王友敬作亂,伏誅。
目 梁德妃張氏卒,將葬,友敬使腹心數人匿於寢殿;梁主覺之,召宿衛兵索殿中,得而手刃之。捕友敬,誅之。由是疏忌宗室,專任趙岩及妃兄弟漢鼎、漢傑、從兄弟漢倫、漢融。岩等依勢弄權,賣官鬻獄,離間舊將相,敬翔、李振雖為執政,所言多不用。振每稱疾不預事,政事日紊,以至於亡。
綱 丙子,春正月,梁以李愚為左拾遺。
目 梁主聞李愚學行,召為左拾遺,充崇政院直學士。衡王友諒貴重,李振等見皆拜之,愚獨長揖,梁主讓之曰:「衡王,朕兄也,朕猶拜之,卿長揖可乎?」對曰:「陛下以家人禮見衡王,拜之宜也。振等陛下家臣;臣於王無素,不敢妄有所屈。」久之,竟以抗直罷。
綱 秋九月,晉王還晉陽。
目 王性孝,雖經營河北,而數還晉陽省曹夫人,歲再三焉。
綱 冬十二月,晉以張瓘為麟州刺史。
目 張承業治家甚嚴,有侄為盜,殺販牛者,承業斬之。晉王以其侄瓘為麟州刺史,承業謂曰:「汝本為賊,慣為不法,今若不悛,死無日矣!」由此瓘所至,不敢貪暴。
綱 契丹稱帝改元。
目 契丹主阿保機自稱皇帝,國人謂之天皇王。以妻述律氏為皇后,置百官,改元神冊。晉王方經營河北,欲結契丹為援,常以叔父事阿保機,以叔母事述律後。劉守光末年衰困,遣參軍韓延徽求援於契丹,阿保機怒其不拜,留之,使牧馬於野。延徽有智略,頗知屬文。述律後曰:「延徽能守節不屈,此今之賢者,奈何辱以牧圉?宜禮而用之。」阿保機召與語,悅之,遂以為謀主。延徽始教契丹建牙開府,築城郭,立市里,以處漢人,使各有配偶,墾蓺荒田。由是漢人安業,逃亡者少。契丹威服諸國,延徽有功焉。頃之,逃奔晉陽。晉王欲置之幕府,掌書記王緘疾之。延徽不自安,求歸省母,遂復入契丹,阿保機待之益厚。至是,以為相。延徽寄書於晉王曰:「非求戀英主,非不思故鄉,所以不留,正懼王緘之讒爾。」因以老母為托,且曰:「延徽在此,契丹必不南牧。」故終同光之世,契丹不深入為寇,延徽之力也。
綱 晉王如魏州。
綱 丁丑,春二月,晉新州裨將盧文進殺其防禦使李存矩,亡奔契丹。
綱 三月,契丹陷新州,晉師攻之,不克。
綱 契丹圍幽州,夏四月,晉王遣李嗣源將兵救之。
目 契丹乘勝進圍幽州,盧文進教之攻城。周德威遣使告急,晉王與梁相持河上,欲分兵則兵少,欲勿救恐失之,謀於諸將,獨李嗣源、李存審、閻寶勸王救之。王喜曰:「昔太宗得一李靖猶擒頡利,今吾有猛將三人,復何憂哉!」存審、寶以為虜無輜重,勢不能久,不若俟其還而擊之。李嗣源曰:「德威,社稷之臣,今朝夕不保,恐變生於中,何暇待虜之衰!臣請身為前鋒以赴之。」王曰:「公言是也。」即日,命治兵。四月,命嗣源將兵先進,寶以鎮、定之兵繼之。
綱 五月,吳徐溫徙治昇州。
綱 秋八月,劉岩稱越帝於廣州。
綱 晉師擊契丹,敗之,幽州圍解。
綱 冬十月,晉王還晉陽。
目 王連歲出征,凡軍府政事一委監軍使張承業,承業勸課農桑,畜積金谷,收市兵馬,征租行法不寬貴戚,由是軍民肅清,饋餉不乏。王或時須錢蒱博及給賜伶人,而承業靳之。王乃置酒庫中,令其子繼岌為承業舞,指錢欲賜之,承業曰:「此錢,大王所以養戰士也,承業不敢以為私禮。」王不悅,語侵之,承業怒曰:「仆老敕使爾!非為子孫計,惜此庫錢,所以佐王成霸業也;不然,王自取用之,何問仆為!不過財盡人散,一無所成爾。」王怒,顧李紹榮索劍。承業起挽王衣,泣曰:「仆受先王顧托之命,誓為國家誅汴賊,若以惜庫物死於王手,仆下見先王無愧矣。」曹太夫人聞之,遽令召王,王惶恐叩頭謝,請承業痛飲以分其過,承業不肯。王入宮,太夫人使人謝承業曰:「小兒忤特進,已笞之矣。」明日,與王俱至承業第謝之。未幾,承制授承業開府儀同三司、左衛上將軍、燕國公。承業固辭不受,但稱唐官終身。
盧質嗜酒輕傲,王銜之。承業恐其及禍,乘間言曰:「質數無禮,請為大王殺之。」王曰:「吾方招納賢士以就功業,七哥何言之過也!」承業起賀曰:「王能如此,何憂不得天下!」質由是獲免。
綱 十一月,晉王如魏州。
綱 戊寅,春正月,晉師掠梁濮、鄆而還。
目 梁敬翔上疏曰:「國家連年喪師,疆土日蹙。陛下所與計事者皆左右近習,豈能量敵國之勝負乎!宜詢訪黎老,別求異策;不然,憂未艾也。」疏奏,趙、張之徒言翔怨望,梁主遂不用。
綱 夏六月,蜀主建殂,太子宗衍立。
綱 秋七月,吳以徐知誥為淮南行軍副使,輔政。
目 吳徐溫入朝於廣陵,以知誥為行軍副使,知諫權潤州團練事。溫還金陵,庶政皆決於知誥。知誥事吳王盡恭,接士大夫以謙,御眾以寬,約身以儉。蠲逋稅,求賢才,納規諫,除奸猾,杜請託。於是士民歸心,宿將悅服。以宋齊丘為謀主。
先是吳有丁口錢,又計畝輸錢,錢重物輕,民甚苦之。齊丘請蠲丁口錢,余稅悉輸谷帛,知誥從之。由是江、淮間曠土益辟,桑柘滿野,國以富強。
知誥欲進用齊丘,而徐溫惡之。知誥夜引齊丘於水亭屏語,常至夜分,或居高堂,悉去屏障,獨置大爐,以鐵筯畫灰為字,隨以匙滅去之,故其所謀,人莫得而知也。
綱 八月,晉王大舉伐梁。
目 晉王謀大舉伐梁,周德威將幽州步騎三萬,李存審、李嗣源及王處直遣將各將步騎萬人,及諸部落奚、契丹、室韋、吐谷渾皆以兵會之。並河東、魏博之兵,大閱於魏州,軍於麻家渡。梁賀瓌、謝彥章屯濮州北,相持不戰。
晉王好自引輕騎迫敵營挑戰,危窘者數四,賴李紹榮力戰,得免。趙王鎔及王處直皆遣使致書曰:「元元之命繫於王,本朝中興繫於王,奈何自輕如此!」王笑謂使者曰:「定天下者,非百戰何由得之,安可深居帷房以自肥乎!」一旦將出,李存審扣馬泣諫曰:「大王當為天下自重。先登陷陣,存審之職也。」王為之攬轡而還。他日,伺存審不在,策馬急出,以數百騎抵梁營,謝彥章伏精甲五千,圍王數十重,王力戰,僅得出,始以存審之言為忠。
綱 冬十一月,越改國號漢。
綱 十二月,晉王與梁戰於胡柳陂,周德威敗死。晉王收兵復戰,大破梁軍。
綱 己卯,春三月,晉以郭崇韜為中門副使。
目 孟知祥薦教練使雁門郭崇韜能治劇,王以為中門副使。崇韜倜儻有智略,臨事敢決,王寵待日隆。知祥稱疾辭位,崇韜專典機密。
綱 夏四月,吳王隆演建國改元。
綱 秋七月,吳越攻吳常州,吳人與戰,破之。
目 吳越王鏐遣錢傳瓘將兵三萬攻吳常州,徐溫帥諸將拒之,戰於無錫。吳越兵敗,殺其將何逢,傳瓘遁去。
溫募生獲叛將陳紹者賞錢百萬,獲之。紹勇而多謀,溫復使之典兵。初,吳將曹筠亦奔吳越,溫厚遇其妻子,遣間使告之曰:「使汝不得志而去,吾之過也。」及是役,筠復奔吳。溫自數昔日不用筠言者三,而不問其罪,歸其田宅,復其軍職。筠內愧而卒。
吳越王鏐見何逢馬,悲不自勝,故將士心附之。鏐自少在軍中,夜未嘗寐,倦極則就圓木小枕,或枕大鈴,寐熟輒敧而寤,名曰「警枕」。置粉盤於臥內,有所記則書盤中,比老不倦。
綱 晉王以馮道掌書記。
綱 八月,吳與吳越連和。
綱 冬十二月,吳團結民兵。
目 吳禁民私畜兵器,盜賊益繁。御史台主簿盧樞言:「今四方分爭,宜教民戰,且善人畏法禁而奸民弄乾戈,是欲偃武而反招盜也。宜團結民兵,使之習戰,自衛鄉里。」從之。
綱 庚辰,夏五月,吳宣王隆演卒,弟溥立。
目 王疾,溫自金陵入朝,議當為嗣者。或曰:「蜀先主謂武侯:『嗣子不才,君宜自取。』」溫正色曰:「吾果有意取之,當在誅張顥之初,豈至今日邪!使楊氏無男,有女亦當立之。敢妄言者斬!」乃以王命迎丹陽公溥監國。王殂,溥即位。
綱 辛巳,春正月,晉得傳國寶。
目 蜀主、吳王屢以書勸晉王稱帝,晉王以示僚佐曰:「昔王太師亦嘗遺先王書,勸以自帝一方。先王語余云:『昔天子幸石門,吾發兵誅賊臣,當是之時,威振天下,吾若挾天子據關中,自作九錫禪文,誰能禁我!顧吾家世忠孝,立功帝室,誓死不為耳。他日當務以復唐社稷為心,慎勿效此曹所為!』言猶在耳,此議非所敢聞也。」因泣。既而將佐及藩鎮勸進不已,乃令有司市玉造法物。
黃巢之破長安也,魏州僧得傳國寶,至是,以為常玉,將鬻之。或識之,曰:「傳國寶也。」乃詣行台獻之,將佐皆奉觴稱賀。張承業聞之,亟詣魏州諫曰:「吾王世世忠於唐室,救其患難,所以老奴三十餘年為王捃拾財賦,召補兵馬,誓滅逆賊,複本朝宗社耳。今河北甫定,朱氏尚存,而王遽即大位,殊非從來征伐之意,天下其誰不解體乎!王何不先滅朱氏,複列聖之深讎,然後求唐後而立之,南取吳,西取蜀,汛掃宇內,合為一家,當是之時,雖使高祖、太宗復生,誰敢居王上者?讓之愈久則得之愈堅矣。老奴之志無他,但以受先王大恩,欲為王立萬年之基耳。」王曰:「此非余所願,奈群下意何。」承業知不可止,慟哭曰:「諸侯血戰,本為唐家,今王自取之,誤老奴矣!」即歸晉陽,邑邑成疾,不復起。
綱 秋七月,晉以蘇循為節度副使。
目 晉王既許藩鎮之請,求唐舊臣。朱友謙遣蘇循詣行台,循至魏州,望府即拜,謂之「拜殿」。見王呼萬歲舞蹈,泣而稱臣。翌日,又獻大筆三十枚,謂之「畫日筆」。王大喜,即命循為河東節度副使。張承業深惡之。
綱 壬午,冬十一月,唐特進、河東監軍使張承業卒。
目 曹太夫人詣其第,為之行服,如子侄之禮。晉王聞之,亦不食者累日。
右後梁二主,共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