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綱鑑易知錄卷五八

吳楚材 《綱鑑易知錄》
唐紀 文宗皇帝 綱 丁巳,二年,春三月,彗星出。 綱 夏四月,以柳公權為諫議大夫。 目 上對中書舍人柳公權等於便殿,上舉衫袖示之曰:「此衣已三浣矣!」時眾皆美上之儉德,公權獨無言。上問其故,對曰:「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當進賢退不肖,納諫諍,明賞罰,乃可以致雍煕。服浣濯之衣,乃末節耳。」上曰:「朕知舍人不應復為諫議,以卿有諍臣風采,須屈卿為之。」故有是命。 綱 以陳夷行同平章事。 綱 秋七月,太子侍讀韋溫罷。 目 溫晨詣東宮,日中乃得見,因諫曰:「太子當雞鳴而起,問安視膳,不宜專事宴安!」太子不能用其言,溫乃辭侍讀。 綱 冬十月,國子監石經成。 綱 李固言罷。 綱 戊午,三年,春正月,盜射傷李石。 綱 以楊嗣復、李珏同平章事,李石罷為荊南節度使。 目 李石承甘露之亂,人情危懼,宦官恣橫,忘身殉國,故紀綱粗立。仇士良深惡之,潛遣盜殺之,不果。石懼,辭位;上深知其故而無如之何,從之。 綱 以李宗閔為杭州刺史。 綱 夏五月,禁諸道言祥瑞。 目 太和之末,杜悰鎮鳳翔時,有詔沙汰僧尼。會有五色雲見於岐山,近法門寺,民間訛言佛骨降祥,以僧尼不安之故。監軍欲奏之,悰曰:「雲物變色,何常之有!」未幾,獲白兔,監軍又欲奏之,悰曰:「野獸未馴,且宜畜之。」旬日而斃;監軍不悅,畫圖獻之。及鄭注代悰,奏紫雲見,又獻白雉。是歲,遂有甘露之變。及悰判度支,河中奏騶虞見,百官稱賀,上謂悰曰:「李訓、鄭注皆因瑞以售其亂,乃知瑞物非國之慶。卿在鳳翔,不奏白兔,真先覺也。」對曰:「昔河出圖,伏羲以畫八卦;洛出書,大禹以敘九疇,皆有益於人,故足尚也。至於禽獸草木之瑞,何時無之!願陛下專以百姓富安為國慶,自余不足取也。」上善之。遂詔:「諸道有瑞,皆勿以聞。」 綱 冬十月,太子永卒。 綱 己未,四年,春三月,司徒、中書令、晉文忠公裴度卒。 目 度鎮河東,以疾求歸東都,詔入知政事。正月至京師,不能入見,勞賜旁午。至是薨,上怪度無遺表,問其家,得半稿,以儲嗣未定為憂,言不及私。度身貌不踰中人,而威望遠達四夷,四夷見唐使,輒問度老少用舍。以身系國家輕重如郭子儀者,二十餘年。 綱 夏五月,鄭覃罷為右僕射,陳夷行罷為吏部侍郎。 綱 以姚勖檢校禮部郎中。 目 上以鹽鐵推官姚勖能鞫疑獄,命權知職方員外郎,右丞韋溫奏:「郎官朝廷清選,不宜以賞能吏。」上乃以勖檢校禮部郎中,仍充舊職。楊嗣復曰:「溫志在澄清流品,若有吏能者皆不得清流,則天下之事孰為陛下理之!恐似衰晉之風。」然上素重溫,終不奪其所守。 綱 秋七月,以崔鄲同平章事。 綱 冬十月,立陳王成美為皇太子。 目 楊妃請立皇弟安王溶為嗣,上謀於宰相,李珏非之,乃立敬宗少子成美為皇太子。上傷太子之死,舊疾遂增。十一月,疾少間,坐思政殿,召當直學士周墀問曰:「朕可方前代何主?」對曰:「陛下堯、舜之主也。」上曰:「朕豈敢比堯、舜!所以問卿者,何如周赧、漢獻耳?」墀驚曰:「彼亡國之主,豈可比聖德!」上曰:「赧、獻受制於強諸侯,今朕受制於家奴,以此言之,殆不如也!」因泣下沾襟,墀伏地流涕。自是不復視朝。 綱 庚申,五年,春正月,立潁王瀍為皇太弟,廢太子成美為陳王。 目 上疾甚,欲命太子監國。中尉仇士良,魚弘志以太子之立,功不在己,矯詔立瀍為太弟。以成美沖幼,復封陳王。 綱 帝崩,太弟殺陳王成美,遂即位。 綱 夏五月,楊嗣復罷,以崔珙同平章事。 綱 秋八月,葬章陵。 綱 李珏罷。九月,以李德裕同平章事。 目 初,上之立,非宰相意,故楊嗣復、李珏相繼罷去,召德裕而相之。德裕入謝,言於上曰:「致理之要,在於辨群臣之邪正。夫邪正二者,勢不相容,正人指邪人為邪,邪人亦指正人為邪,人主辨之甚難。臣以為正人如松柏,特立不倚;邪人如藤蘿,非附他物不能自起。故正人一心事君,而邪人競為朋黨。先帝深知朋黨之患,然所用卒皆朋黨之人,良由執心不定,故奸邪得乘間而入也。夫宰相不能人人忠良,或為欺罔,主心始疑,於是旁詢小人以察執政。如德宗末年,所聽任者惟裴延齡輩,宰相署敕而已,此政事所以日亂也。陛下誠能慎擇賢才以為宰相,有奸罔者立黜去之,常令政事皆出中書,推心委任,堅定不移,則天下何憂不理哉!」又曰:「先帝於大臣好為形跡,小過皆含容不言,日累月積,以至禍敗。茲事大誤,願陛下以為戒!臣等有罪,陛下當面詰之。小過則容其悛改,大罪則加之誅譴,如此,君臣之際無疑間矣。」上嘉納之。 綱 冬十一月,以李中敏為婺州刺史。 目 內謁者監仇士良請以開府蔭其子為千牛,給事中李中敏判云:「開府階誠宜蔭子,謁者監何由有兒?」士良慚恚。李德裕亦以中敏為楊嗣復之黨,惡之,出為刺史。 武宗皇帝 綱 辛酉,武宗皇帝會昌元年,春三月,以陳夷行同平章事。 綱 殺知樞密劉弘逸、薛季稜、貶楊嗣復、李珏遠州刺史,裴夷直州司馬。 目 劉弘逸、薛季稜有寵於文宗,仇士良惡之。上之立,非二人及宰相意,故嗣復、珏既罷,士良屢譖弘逸等,勸上除之。於是賜二人死,仍遣中使就誅嗣復及珏。杜悰奔馬見李德裕曰:「天子年少,新即位,茲事不宜手滑!」德裕乃與崔珙、崔鄲、陳夷行三上奏,願開延英賜對。遂入,泣涕極言。上乃追還二使,更貶嗣復等。 綱 夏六月,詔群臣言事,毋得乞留中。 目 詔:「臣下言人罪惡,並應請付御史台按問,毋得乞留中,以杜讒邪。」 綱 上受法籙於趙歸真。 綱 秋九月,以牛僧孺為太子太師。 目 先是僧孺鎮襄陽,漢水溢,壞民居。李德裕以為僧孺罪而廢之。 綱 冬十一月,崔鄲罷。 綱 壬戌,二年,春二月,以李紳同平章事。 綱 以柳公權為太子詹事。 目 散騎常侍柳公權素與李德裕善,崔珙奏為集賢學士;德裕以恩非己出,因事左遷之。 綱 夏五月,陳夷行罷。秋七月,以李讓夷同平章事。 綱 八月,以白敏中為翰林學士。 目 上聞白居易名,欲相之,以問李德裕。德裕素惡居易,乃言:「居易衰病,不任朝謁。其從弟敏中,辭學不減居易,且有器識。」故有是命。 綱 癸亥,三年,春二月,崔珙罷。 綱 三月,贈悉怛謀右衛將軍。 目 李德裕言:「維州據高山絕頂,三面臨江,在戎虜平川之沖,是漢地入兵之路。自為吐蕃所陷,號曰『無憂城』。從此得以併力西邊,憑陵近甸。臣到西蜀,空壁來歸,南蠻震懾,山西八國,皆願內屬。可減八處鎮兵,坐收千餘里舊地。當時不與臣者,望風疾臣,詔執送悉怛謀等令彼自戮,絕忠款之路,快凶虐之情。乞追獎忠魂,各另褒贈。」故有是命。 綱 夏四月,昭義節度使劉從諫薨,其子稹自為留後;詔諸道發兵討之。 目 初從諫累表言仇士良罪惡,遂與朝廷相猜恨。及疾病,與幕客張谷等謀效河北諸鎮,以弟之子稹為都知兵馬使。至是薨,稹秘不發喪,逼監軍崔士康奏稱從諫疾病,請命其子稹為留後。宰相諫官多以為:「回鶻餘燼未滅,邊鄙猶須警備,復討澤潞,國力不支。」李德裕獨曰:「澤潞事體與河朔三鎮不同。河朔習亂已久,人心難化,是故累朝以來,置之度外。澤潞近處腹心,一軍素稱忠義。如李抱真成立此軍,德宗猶不許承襲。敬宗不恤國務,宰相又無遠略,劉悟之死,因授從諫,使其跋扈,垂死之際,復以兵權擅付豎子。若又因而授之,則諸鎮誰不思效其所為,天子威令不復行矣!」上曰:「卿以何術制之?果可克否?」對曰:「稹所恃者三鎮。但得鎮、魏不與之同,則稹無能為也。若遣重臣往諭王元逵、何弘敬,以河朔自艱難以來,列聖許其傳襲,已成故事,與澤潞不同。今將加兵澤潞,不欲更出禁軍,其山東三州,委兩鎮攻之;賊平之日,將士並當厚加官賞。苟兩鎮聽命,不從旁沮撓官軍,則稹必成擒矣!」上喜曰:「吾與德裕同之,保無後悔。」遂決意討稹,群臣言者不復入矣。 上命德裕草詔賜元逵、弘敬曰:「澤潞一鎮,與卿事體不同,勿為子孫之謀,欲存輔車之勢。但能顯立功效,自然褔及後昆。」上曰:「當如此直告之是也!」又賜盧龍節度使張仲武詔,令專御回鶻。元逵、弘敬得詔,悚息聽命。 德裕又以分司賓客李宗閔與劉從諫交通,不宜寘之東都,奏以為湖州刺史。制削奪從諫及稹官爵,以王元逵、何弘敬為招討使,與河東節度使劉沔、河陽節度使王茂元合力攻討。 綱 以崔鉉同平章事。 綱 築望仙觀于禁中。 綱 六月,內侍監仇士良致仕。 目 上外尊寵士良,內實忌之。士良頗覺,遂以老病致仕。其黨送歸私第,士良教之曰:「天子不可令閒,常宜以奢靡娛其耳目,使日新月盛,無暇更及他事,然後吾輩可以得志。慎勿使之讀書,親近儒生,彼見前代興亡,心知憂懼,則吾輩疏斥矣。」其黨拜謝而去。 綱 秋七月,遣御史中丞李回宣慰河北三鎮。 目 詔遣御史中丞李回宣慰河北,令幽州早平回鶻,鎮、魏早平澤潞。回至河朔,弘敬、元逵、仲武皆具櫜鞬郊迎,立於道左,不敢令人控馬,讓制使先行,自兵興以來,未之有也。回明辯有膽氣,三鎮無不奉詔。 綱 甲子,四年,春三月,以趙歸真為道門教授先生。 綱 夏六月,詔削仇士良官爵,籍其家。 綱 秋七月,以杜悰同平章事。 目 上聞揚州倡女善為酒令,敕監軍選而獻之。監軍請節度使杜悰,不從。監軍怒,表其狀。左右因請敕悰同選,上曰:「敕藩方選倡女入宮,豈聖天子所為!杜悰得大臣體,朕甚愧之!」遽敕勿選,召悰入相,勞之曰:「卿不從監軍之言,朕知卿有致君之心。今相卿,如得一魏徵矣!」 綱 八月,邢、洺、磁三州降,郭誼斬劉稹以降。 目 劉稹年少懦弱,押牙王協、兵馬使李士貴用事,專聚貨財,府庫充溢,而將士有功無賞,由是人心離怨。邢州將裴問請降於王元逵。洺州守將王釗、磁州守將安玉聞之,皆請降於何弘敬。李德裕曰:「昭義根本,盡在山東,三州降則上黨不日有變矣。」上曰:「郭誼必梟劉稹以自贖。」德裕曰:「誠如聖料。」潞人聞三州降,大懼。郭誼、王協謀,說劉稹以兵授誼,束身歸朝。稹許之,遂殺稹,滅其族,函首遣使奉表降於王宰。宰以狀聞,宰相入賀,上曰:「郭誼宜如何處之?」德裕對曰:「劉稹孺子耳,阻兵拒命,皆誼為之謀主;及勢孤力屈,又賣稹以求賞。此而不誅,何以懲惡!宜及諸軍在境,並誼等誅之!」上曰:「朕意亦以為然。」乃詔石雄將七千人入潞州。雄至潞州,盡執郭誼、王協等送京師,皆斬之。 綱 加李德裕太尉,賜爵衛國公。 目 加李德裕太尉、衛國公,德裕辭,上曰:「恨無官賞卿耳!」 初,德裕以比年將帥出兵屢敗,其弊有三:一者,詔令下軍前者,日有三四,宰相多不預聞;二者,監軍各以意見指揮軍事,將帥不得專進退;三者,每軍各有宦者為監使,悉選軍中驍勇數百為牙隊,其有戰陳,斗者皆怯弱之士,每戰,視事勢小卻,輒引旗先走,陳從而潰。德裕乃與樞密使楊欽義、劉行深議,約敕監軍不得預軍政,每兵千人聽取十人自衛,有功隨例沾賞。二樞密皆以為然,白上行之。自非中書進詔意,更無他詔自中出者。號令既簡,將帥得以施其謀略,故所向有功。 河北三鎮每遣使者至京師,德裕常面諭之曰:「河朔兵力雖強,不能自立,須藉朝廷官爵威命以安軍情。語汝使:與其使大將邀敕使以求官爵,何如自奮忠義,立功立事,結知明主乎!且李載義為國家平滄景,及為軍中所逐,不失作節度使;楊志誠遣大將遮敕使馬求官,及為軍中所逐,朝廷竟不赦其罪。此二人禍福足以觀矣。」由是三鎮不敢有異志。 綱 冬十一月,貶牛僧孺為循州長史,流李宗閔於封州。 目 李德裕言於上曰:「劉從諫據上黨十年,太和中入朝,僧孺、宗閔執政,不留之,加宰相縱去,以成今日之患。」上遂貶僧孺等。 綱 乙丑,五年,夏五月,杜悰、崔鉉罷,以李回同平章事。 綱 秋七月,詔天下佛寺僧尼並勒歸俗。 綱 冬十月,以道士劉玄靜為崇玄館學士。 目 玄靜固辭還山,許之。 綱 十二月,貶韋弘質為某官。 目 李德裕秉政日久,好徇愛憎,人多怨之。左右言其太專,上亦不悅。給事中韋弘質上疏,言宰相權重,不應更領三司錢穀。德裕奏曰:「制置職業,人主之柄。弘質受人教導,所謂賤人圖柄臣,非所宜言。」弘質貶官,由是眾怒愈甚。 綱 詔罷來年正旦朝會。 目 初,上餌方士金丹,性加燥急,喜怒不常。問李德裕以外事,對曰:「陛下威斷不測,外人頗驚懼。天下既平,願陛下以寬理之,使得罪者無怨,為善者不驚,則天下幸甚。」上自秋來,已覺有疾,而道士以為換骨。至是,詔罷正旦朝會。 綱 丙寅,六年,春三月,立光王忱為皇太叔。帝崩,太叔即位。 目 初,憲宗納李錡妾鄭氏,生光王怡。幼時宮中皆以為不慧,太和以後,益自韜匿。及上疾篤,諸宦官密于禁中定策,下詔以皇子沖幼,立怡為皇太叔,更名忱,令權句當軍國政事。太叔見百官,哀戚滿容;裁決庶務,咸當於理,人始知有隱德焉。上崩,以李德裕攝冢宰。宣宗即位,德裕奉冊,既罷,上謂左右曰:「適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顧我,使我毛髮洒淅!」 綱 夏四月,尊帝母鄭氏為皇太后。 綱 李德裕罷為荊南節度使。 目 德裕秉權日久,位重有功,眾不謂其遽罷,聞之莫不驚駭。 綱 趙歸真等伏誅。五月,詔上京增置八寺,復度僧、尼。 綱 以白敏中同平章事。 綱 六月,定太廟為九代十一室。 綱 秋八月,葬端陵。 綱 以牛僧孺為衡州長史,李宗閔為郴州司馬。 目 僧孺、宗閔及崔珙、楊嗣復、李珏等五相,皆武宗所貶逐,至是,同日北遷。宗閔未行而卒。 綱 九月,鄭肅罷,以盧商同平章事。 綱 以李景讓為浙西觀察使。 目 初,景讓母鄭氏,姓嚴明,早寡,家貧。子幼,每自教之。宅後牆陷,得錢盈船,母祝之曰:「吾聞無勞而獲,身之災也。天必以先君餘慶,矜其貧而賜之,則願諸孤學問有成,此不敢取!」遽命掩而築之。景讓宦達,發已斑白,小有過,不免捶楚。弟景莊,老於場屋,每被黜,母輒撻景讓。然景讓終不肯屬主司,曰:「朝廷取士自有公道,豈可效人求關節乎!」 綱 冬十月,上受三洞法籙。 宣宗皇帝 綱 丁卯,宣宗皇帝大中元年,春二月,以李德裕為太子少保分司。 目 初,德裕引白敏中入翰林;及德裕失勢,敏中竭力排之,使其黨訟德裕罪,故有是命。 綱 盧商罷。以崔元式、韋琮同平章事。 綱 閏月,敕復廢寺。 綱 夏六月,以令狐綯為考功郎中、知制誥。 綱 秋八月,李回罷。 綱 冬十二月,貶李德裕為潮州司馬。 綱 戊辰,二年,春正月,貶丁柔立為南陽尉。 目 初,李德裕執政,有薦丁柔立清直可任諫官者,德裕不能用。至是,為右補闕,上疏訟德裕冤。坐阿附,貶。 綱 二月,以令狐綯為翰林學士。 目 上嘗以太宗所撰金鏡授綯,使讀之,「至亂未嘗不任不肖,至治未嘗不任忠賢」,止之曰:「凡求致太平,當以此言為首。」又書貞觀政要於屏風,每正色拱手而讀之。 綱 夏五月,崔元式罷,以周墀、馬植同平章事。 目 初,墀為義成節度使,辟韋澳為判官,及為相,謂澳曰:「何以相助?」澳曰:「願相公無權。」墀愕然,澳曰:「官賞刑罰,與天下共其可否,勿以己之愛憎喜怒移之,天下自理,何權之有!」墀深然之。 綱 秋九月,貶李德裕為崖州司戶。 綱 冬十一月,韋琮罷。 綱 己巳,三年,春正月,以韋宙為御史。 目 上與宰相論元和循吏孰為第一,周墀曰:「臣嘗守土江西,聞觀察使韋丹功德被於八州,沒四十年,老穉歌思,如丹尚存。」詔史館修撰杜牧撰丹遺愛碑,仍擢其子宙為御史。 綱 夏四月,周墀罷為東川節度使。 目 墀諫上開邊,忤旨,遂罷。翰林學士鄭顥言於上曰:「周墀以直言入相,亦以直言罷。」上深感悟,加檢校右僕射。 綱 以崔弦、魏扶同平章事。 綱 秋七月,克復河、湟。 綱 冬閏十一月,加順宗、憲宗諡號。 目 宰相以克復河、湟,請上尊號。上曰:「憲宗嘗有志復河、湟,未遂而崩,今乃克成先志耳。其議加順、憲二廟尊諡,以昭功烈。」 綱 李德裕卒。 綱 庚午,四年,夏四月,貶馬植為常州刺史。 綱 六月,魏扶卒,以崔龜從同平章事。 綱 秋九月,貶孔溫裕為柳州司馬。 目 党項為邊患,發兵討之,連年無功;補闕孔溫裕上疏切諫,上怒,貶之。溫裕,戣之子也。既而戣弟子吏部侍郎溫業亦求補外,白敏中謂同列曰:「我輩須自點檢,孔吏部不肯居朝廷矣。」 綱 冬十月,以令狐綯同平章事。 綱 辛未,五年,冬十月,以魏謩同平章事。 目 時上春秋已高,尚未立太子,群臣莫敢言。謩入謝,因言:「今海內無事,惟未建儲副,使正人輔導,臣竊以為憂。」且泣,時人重之。 綱 冬十一月,崔龜從罷。 綱 壬申,六年,夏六月,以畢諴為邠寧節度使。 目 党項復擾邊,上欲擇帥而難其人,從容與翰林畢諴論邊事,諴援古據今,具陳方略。上悅曰:「不意頗、牧近在禁庭。卿其為朕行乎!」諴欣然奉命。 綱 秋八月,以裴休同平章事。 綱 冬十月,畢諴招諭党項,降之。 綱 十二月,復禁私度僧尼。 綱 甲戌,八年,春正月朔,日食,罷元會。 綱 秋九月,以高少逸為陝虢觀察使。 目 有敕使過硤石,怒餅黑,鞭驛吏見血;少逸以聞。上責敕使,謫配恭陵。其後,上召翰林學士韋澳,屏左右問之曰:「近日內侍權勢如何?」對曰:「陛下威斷,非前朝之比。」上閉目搖首曰:「全未,全未!尚畏之在。策將安出?」對曰:「若與外庭議之,恐有太和之變,不若就其中擇有才識者與之謀。」上曰:「此乃末策,朕已試之矣!」上又與令狐綯謀盡誅宦官,綯恐濫及無辜,密奏曰:「但有罪勿舍,有闕勿補,自然漸秏,至於盡矣。」宦者竊見其奏,由是益與朝士相惡,南北司如水火矣。 綱 冬十月,以李行言為海州刺史。 目 上獵於苑北,遇樵夫,問其「縣令為誰?」曰:「李行言。」「為政如何?」曰:「性執。有強盜數人匿軍家,索之,竟不與,盡殺之。」上歸,帖其名於寢殿之柱。及除刺史,入謝,上賜之金紫,取帖示之。 綱 乙亥,九年,春二月,以李君奭為懷州刺史。 目 初,上校獵渭上,有父老十數,聚於佛寺,上問之,對曰:「醴泉百姓也。縣令李君奭有異政,考滿當罷,詣府乞留,故此祈佛,冀諧所願耳。」及懷州刺史闕,上手筆除君奭。 上聰察強記,天下奏獄吏卒姓名,一覽皆記之。嘗密令翰林學士韋澳纂次州縣境土風物及諸利害為一書,號曰處分語。他日,鄧州刺史薛弘宗入謝,出謂澳曰:「上處分本州事驚人。」澳詢之,皆處分語中事也。 綱 秋七月,崔鉉罷為淮南節度使。 綱 冬十一月,以柳仲郢為鹽鐵轉運使。 綱 丙子,十年,春正月,以鄭朗同平章事。 綱 夏五月,以韋澳為京兆尹。 綱 六月,裴休罷為宣武節度使。 目 初,上命休極言時事,休請早建太子,上曰:「若建太子,則朕遂為閒人。」休不敢復言。以疾辭位,從之。 綱 冬十一月,以崔慎由同平章事。 綱 丁丑,十一年,春正月,以韋澳為河陽節度使。 目 澳嘗奏事,上欲以澳判戶部,以「心力衰秏,難處繁劇」為辭,上不悅。及歸,其甥柳玭尤之,澳曰:「主上不與宰相僉議,私慾用我,人必謂我以他歧得之,何以自明!且爾知時事浸不佳乎?由吾曹貪名位所致耳。」遂出鎮河陽。 綱 二月,魏謩罷為西川節度使。 目 上樂聞規諫,凡諫官論事,門下封駁,苟合於理,多屈意從之。得大臣章疏,必焚香盥手而讀之。嘗欲幸華清宮,諫官論之,上為之止。謩為相,每議事,正言無所避,上每嘆曰:「謩綽有祖風,我心重之。」然竟以剛直為令狐綯所忌而出之。 綱 秋七月,以蕭鄴同平章事。冬十月,鄭朗罷。 綱 遣使迎道士軒轅集於羅浮山。 目 上好神仙,迎軒轅集至長安,問曰:「長生可學乎?」對曰:「王者屏欲而崇德,則自然受天遐福,何處更求長生!」留數月,求還山,乃遣之。 綱 戊寅,十二年,春正月,以劉瑑同平章事。 綱 二月,崔慎由罷。 目 上欲御樓肆赦,令狐綯曰:「御樓所費甚廣,事須有名,且赦不可數。」上不悅,曰:「遣朕於何得名!」慎由曰:「陛下未建儲宮,四海屬望。若舉此禮,雖郊祀亦可,況於御樓!」時上餌方士藥,已覺燥渴,疑忌方深,聞之,俛首不復言。旬日,慎由罷相。 綱 夏四月,以夏侯孜同平章事。 綱 五月,劉瑑卒。 綱 秋七月,河南、北、淮南大水。 綱 冬十月,以於延陵為建州刺史。 目 延陵入謝,上曰:「建州去京師幾何?」對曰:「八千里。」上曰:「卿到彼為政善惡,朕皆知之,勿謂其遠!此階前則萬里也,卿知之乎?」 令狐綯擬李遠杭州刺史,上曰:「吾聞遠詩云『長日惟消一局棋』,安能理人!」綯曰:「詩人托此為高興耳,未必實然。」上曰:「且令往,試觀之。」 詔刺史毋得外徙,必令至京師,面察其能否,然後除之。令狐綯嘗徙其故人為鄰州刺史,便道之官。上以問綯,對曰:「以其道近,省送迎耳。」上曰:「朕以刺史多非其人,為百姓害,故欲一一訪問,知其優劣以行黜陟。而詔命既行,直廢格不用,宰相可謂有權!」時方寒,綯汗透重裘。 上臨朝,接對群臣如賓客,雖左右近習,未嘗見其有惰容。每宰相奏事,旁無一人立者,威嚴不可仰視。奏事畢,忽怡然曰:「可以閒語矣!」因問閭閻細事,或談宮中游宴,無所不至。一刻許,復整容曰:「卿輩善為之,朕常恐卿輩負朕,後日不復得再相見。」乃起入宮。令狐綯謂人曰:「吾十年秉政,最承恩遇;每延英奏事,未嘗不汗沾衣也。」 綱 十二月,以蔣伸同平章事。 目 伸從容言於上曰:「近日官頗易得,人思儌幸。」上驚曰:「如此,則亂矣!」對曰:「亂則未亂,但儌幸者多,亂亦非難。」上稱嘆再三,曰:「異日不復得獨對卿矣。」伸不諭。尋拜相。 綱 己卯,十三年,秋八月,帝崩,鄆王漼即位。 目 初,上長子鄆王溫無寵,愛第三子夔王滋,欲以為嗣,為其非次,故久不建東宮。上餌李玄伯等藥,疽發於背,宰相不得見。上密以夔王屬王歸長等三人,使立之。獨左軍中尉王宗實素不同心,三人相與謀,出宗實為淮南監軍。宗實已受敕,將出,左軍副使丌元實謂曰:「聖人不豫踰月,中尉何不一見聖人而出乎?」宗實感悟,復入,至寢殿,上已崩。宗實叱歸長等,責以矯詔;皆捧足乞命。乃迎鄆王立為太子,權句當軍國政事,更名漼。取歸長等殺之。太子即位,是為懿宗。 宣宗性明察沉斷,用法無私,從諫如流,重惜官賞,恭謹節儉,惠愛民物,故大中之政,訖於唐亡,人思詠之,謂之小太宗。 綱 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 綱 李玄伯等伏誅。 綱 冬十一月,蕭鄴罷。十二月,以杜審權同平章事。 綱 令狐綯罷,以白敏中同平章事。 懿宗皇帝 綱 庚辰,懿宗皇帝咸通元年,春正月,浙東賊裘甫作亂。 目 初,裘甫攻陷象山,觀察使鄭祇德遣兵討之,大敗;甫遂陷剡縣。開府庫,募壯士,眾至數萬人。 綱 葬貞陵。 綱 三月,以王式為浙東觀察使,發諸道兵討裘甫,破之。 綱 夏六月,王式擒裘甫,送京師,斬之。 目 諸將還越,式大置酒。諸將請曰:「某等生長軍中,久更行陳,今幸得從公破賊,然私有所不諭者。敢問:公之始至,軍食方急,而遽散之,何也?」式曰:「此易知耳。賊聚谷以誘飢人,吾給之食,則彼不為盜矣。且諸縣無守兵,賊至,則倉谷適足資之耳。」「不置烽燧,何也?」式曰:「烽燧所以趣救兵也,今兵盡行,無以繼之,徒驚士民,使自潰亂耳。」「使懦卒為候騎而少給兵,何也?」式曰:「彼勇卒操利兵,遇敵且不量力而斗;斗死,則賊至不知矣。」皆拜曰:「非所及也!」 綱 秋九月,以白敏中為司徒、中書令。 綱 冬十月,追復李德裕官爵,贈左僕射。 綱 夏侯孜罷,以畢諴同平章事。 綱 辛巳,二年,春正月,白敏中罷,以杜悰同平章事。 綱 壬午,三年,春正月,蔣伸罷。 綱 夏四月,置戒壇,度僧尼。 綱 秋七月,以夏侯孜同平章事。 綱 癸未,四年,夏四月,畢諴罷為兵部尚書。 綱 五月,以楊收同平章事。杜審權罷。 綱 六月,杜悰罷,以曹確同平章事。 綱 秋八月,以吳德應為館驛使。 目 台諫上言:「故事,御史巡驛,不應忽以內臣代之。」上諭以「敕命已行,不可復改。」左拾遺劉蛻上言:「自古明君所尚者,從諫如流,豈有已行而不改!且敕自陛下出之,自陛下改之,何為不可!」弗聽。 綱 冬十月,以令狐滈為詹事司直。 目 初,以令狐滈為左拾遺。拾遺劉蛻上言:「滈專家無子弟之法,布衣行公相之權。」起居郎張雲言:「滈父綯用李涿為安南,致南蠻至今為梗,由滈納賄,陷父於惡。綯執政時,人號滈『白衣宰相』。」滈亦引避,故有是命。 綱 甲申,五年,春三月,彗星出。 目 彗出於婁,長三尺。司天監奏:「按星經,是名含譽,瑞星也,主大喜。請宣示中外,於是編諸史策。」從之。 綱 夏四月,以蕭寘同平章事。 綱 冬十一月,夏侯孜罷,以路岩同平章事。 綱 乙酉,六年,春正月,以杜宣猷為宣歙觀察使。 目 宦官多閩人,宣猷為福建觀察使,每寒食遣吏分祭其先壟,宦官德之,故有是命,時人謂之「敕使墓戶」。 綱 三月,蕭寘卒。夏四月,以高璩同平章事。 綱 六月,高璩卒,以徐商同平章事。 綱 丙戌,七年,冬十月,楊收罷。 綱 丁亥,八年,秋七月,以於琮同平章事。 綱 戊子,九年,秋七月,桂州戍卒作亂,判官龐勛將之。冬十月,陷宿、徐州,囚觀察使崔彥曾。十一月,詔遣康承訓發諸道兵討之。十二月,賊陷滁、和州,攻泗州,不克。 目 初,南詔陷安南,敕徐、泗募兵二千赴援,分八百人別戍桂州,初約三年一代,至是,戍桂者已六年,屢求代還。徐泗觀察使崔彥曾,性嚴刻,押牙尹勘等用事,以軍帑空虛,不能發兵,請令更留戍一年,彥曾從之。戍卒聞之,怒。都虞候許佶等作亂,推糧料判官龐勛為主,劫庫兵北還,所過剽掠,州縣不能御。朝廷屢敕崔彥曾慰撫之。彥曾遣使諭以敕意,道路相望。勛至徐城,乃言於眾曰:「吾輩擅歸,思見妻子耳。今聞已有密敕下本軍,至則滅族!與其自投網羅,曷若相與戮力同心,赴湯蹈火,豈徒脫禍,富貴可求也。」眾皆呼躍稱善。遂於遞中申狀,乞停尹勘等職任。 彥曾命都虞候元密等將三千人討勛,復命宿、泗州出兵邀之。密至任山,頓兵不進,欲俟賊入館,乃擊之。賊詗知之,夜遁。官軍引退。賊至符離,宿州戍卒出戰,望風奔潰,賊遂攻城,陷之。賊知彭城無備,還聚彭城。彥曾始選城中丁壯為守備,內外震恐,無復固志。賊至,城陷,囚彥曾,殺尹勘等。即日城中願從者萬餘人。 詔以將軍康承訓為行營都招討使,王晏權、戴可師為南、北面招討使,大發諸道兵以討之。承訓奏乞沙陀三部落使朱邪赤心帥以自隨,詔許之。 勛以李圓攻泗州久不克,遣其將吳迥代攻,晝夜不息。十二月,賊陷都梁城,據淮口,漕驛路絕。承訓軍新興,兵才萬人,以眾寡不敵,退屯宋州。勛乃遣其將攻陷滁州,殺刺史高錫望。又寇和州,刺史崔雍引賊入城,賊遂大掠。 泗州援絕糧盡,辛讜以浙西軍至楚州,賊水陸布兵,鎖斷淮流。讜募敢死士數十人,先以四舟乘風直進,死戰,斧斷其鎖,帥眾揚旗鼓譟而前。賊見其勢猛銳,避之,遂得入城。 綱 己丑,十年,春二月,康承訓大敗賊將王弘立於鹿塘。 綱 夏四月,龐勛殺崔彥曾,自稱「天冊將軍」,與官軍戰,大敗。 綱 馬舉救泗州,殺賊將王弘立,泗州圍解。 綱 六月,徐商罷,以劉瞻同平章事。 綱 秋八月,賊將張玄稔以宿州降。引兵進平徐州。 綱 冬十月,以張玄稔為驍衛大將軍;康承訓為河東節度使;杜慆為義成節度使;朱邪赤心為大同軍節度使,賜姓李,名國昌;辛讜為亳州刺史。 綱 庚寅,十一年,春正月,貶康承訓為恩州司馬。 綱 三月,曹確罷,夏四月,以韋保衡同平章事。 綱 秋九月,貶劉瞻為州司戶,溫璋為振州司馬。 目 劉瞻罷為荊南節度使。溫璋貶振州司馬,璋嘆曰:「生不逢時,死何足惜!」仰藥卒。韋保衡又與路岩共譖劉瞻,雲與醫官通謀,投毒藥;貶康州刺史。翰林學士承旨鄭畋草制曰:「安數畝之居,仍非己有;卻四方之賂,惟畏人知。」岩謂畋曰:「侍郎乃表薦劉相也!」坐貶梧州刺史。岩素與瞻論議不協,既貶,猶不快,閱十道圖,以州去長安萬里,再貶之。 綱 冬十一月,以王鐸同平章事。 綱 十二月,以李國昌為振武節度使。 綱 辛卯,十二年,夏四月,路岩罷。 綱 五月,上幸安國寺。 綱 以劉鄴同平章事。 綱 壬辰,十三年,春二月,於琮罷,以趙隱同平章事。 綱 秋七月,以李璋為宣歙觀察使。 目 初,韋保衡欲以其黨裴條為郎官,憚左丞李璋方嚴,恐其不授,乃先遣人達意。璋曰:「朝廷遷除,不應見問。」保衡怒,出之。 綱 癸巳,十四年,春正月,遣使迎佛骨,夏四月,至京師。 目 上遣敕使詣法門寺迎佛骨,群臣諫者甚眾,至有言憲宗迎佛骨尋晏駕者。上曰:「朕生得見之,死亦無恨!」及至京師,儀衛之盛,過於郊祀。 綱 六月,王鐸罷。 綱 秋七月,帝崩,普王儼即位。 目 上疾大漸,中尉劉行深、韓文約立上少子普王儼為皇太子,權句當軍國政事。帝崩,太子即位,時年十二,是為僖宗。 綱 八月,關東、河南大水。 綱 九月,貶韋保衡為賀州刺史,尋賜死。 綱 冬十月,以蕭仿同平章事。 綱 十一月,貶路岩為新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