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綱鑑易知錄卷五四
唐紀
德宗皇帝
綱 甲子,興元元年,春正月,大赦。
目 陸贄言於上曰:「昔成湯以罪己勃興,楚昭以善言復國。陛下誠能不吝改過,以謝天下,使書詔之辭無所避忌,則反側之徒革心向化矣。」上然之,故奉天所下書詔,雖驕將悍卒聞之,無不感激揮涕。
上又以中書所撰赦文示贄,贄言:「動人以言,所感已淺,言又不切,人誰肯懷!今茲德音,悔過之意不得不深,引咎之辭不得不盡,洗刷疵垢,宣暢郁堙,使人人各得所欲,則何有不從者乎!然知過非難,改過為難;言善非難,行善為難。假使赦文至精,止於知過言善,猶願聖慮更思所難。」上然之。乃下制曰:「致理興化,必在推誠;忘己濟人,不吝改過。小子長於深宮之中,暗於經國之務,積習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穡之艱難,不恤征戍之勞苦,澤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既壅隔,人懷疑阻。由昧省己,遂用興戎,遠近騷然,眾庶勞止。天譴於上而朕不悟,人怨於下而朕不知,馴致亂階,變興都邑,萬品失序,九廟震驚,上累祖宗,下負烝庶,痛心貌,罪實在予,自今中外書奏,不得言『聖神文武』之號。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等,咸以勛舊,各守藩維,朕撫御乖方,致其疑懼;皆由上失其道,下罹其災,朕實不君,人則何罪!宜並所管將吏等一切待之如初。朱滔雖緣朱泚連坐,路遠必不同謀,念其舊勛,務在弘貸,如能效順,亦與維新。朱泚反易天常,盜竊名器,暴犯陵寢,所不忍言,獲罪祖宗,朕不敢赦。其脅從將吏百姓等,官軍未到以前,並從赦例。赴奉天及收京城將士,並賜名奉天定難功臣。其所加墊陌錢、稅間架、竹、木、茶、漆、榷鹽之類,悉宜停罷。」赦下,四方人心大悅。後李抱真入朝,為上言:「山東宣布赦書,士卒皆感泣,臣見人情如此,知賊不足平也!」
綱 王武俊、田悅、李納上表謝罪。
綱 李希烈僭號。
目 李希烈自恃兵強,遂謀稱帝,遣人問儀於顏真卿,真卿曰:「老夫嘗為禮官,所記惟諸侯朝天子禮耳!」希烈遂稱大楚皇帝,以其黨鄭賁、孫廣、李緩、李元平為宰相。遣其將辛景臻謂顏真卿曰:「不能屈節,當自焚!」積薪灌油於其庭。真卿趨赴火,景臻遽止之。
綱 置瓊林大盈庫於行宮。
目 上於行宮廡下貯諸道貢獻之物,榜曰瓊林大盈庫。陸贄諫曰:「天子與天同德,以四海為家,何必撓廢公方,崇聚私貨,效匹夫之藏,以誘姦聚怨乎!今者攻圍已解,衣食已豐,而謠方興,軍情稍阻,豈不以患難既與之同憂,而安樂不與之同利乎!誠能近想重圍之殷憂,追戒平居之專欲,凡在一庫貨賄,盡令出賜有功,每獲珍華,先給軍賞,如此則亂必靖,賊必平,徐駕六龍,旋復都邑。天子之貴,豈當憂貧!是乃散小儲而成大儲,損小寶而固大寶也。」上即命去其榜。
綱 以蕭復為江、淮等道宣慰、安撫使。
目 蕭復嘗言於上曰:「宦官為監軍,恃恩縱橫。此屬但應掌宮掖之事,不宜委以兵權國政。」上不悅。又嘗言:「陛下踐祚之初,聖德光被,自用楊炎、盧杞黷亂朝政,以致今日。陛下誠能變更睿志,臣敢不竭力。儻使臣依阿苟免,臣實不能!」又嘗與盧杞同奏事,杞順上旨,復正色曰:「盧杞言不正!」上愕然,退,謂左右曰:「蕭復輕朕!」命復充山南、荊湖、江、淮等道宣慰、安撫使,實疏之也。
綱 二月,贈段秀實太尉,諡忠烈。
綱 李晟還軍東渭橋。
目 李懷光有異志,又惡李晟獨當一面,恐其成功;奏請與晟合軍,詔許之。晟與懷光會於咸陽西。懷光密與朱泚通謀,事跡頗露,李晟屢奏,恐為所並,請移軍東渭橋,上從之。
綱 加李懷光太尉,賜鐵券。
目 李晟以為:「懷光反狀已明,緩急宜有備,蜀、漢之路不可壅,請以裨將趙光銑等為洋、利、劍三州刺史,各將兵以防未然。」上欲親總禁兵幸咸陽,趣諸將進討。或謂懷光曰:「此漢祖游雲夢之策也!」懷光大懼,反謀益甚。詔加懷光太尉,賜鐵券,遣使諭旨。懷光對使者投鐵券於地曰:「人臣反,賜鐵券;懷光不反,今賜鐵券,是使之反也!」辭氣甚悖。
懷光潛與朱泚通謀,其養子石演芬遣客詣行在告之。事覺,懷光召演芬責之曰:「我以爾為子,奈何負我,死甘心乎?」演芬曰:「天子以太尉為股肱,太尉以演芬為心腹;太尉既負天子,演芬安得不負太尉乎?演芬胡人,不能異心,惟知事一人。苟免賊名而死,死甘心矣!」懷光使左右臠食之,皆曰:「義士也!」以刀斷其喉而去。
綱 李懷光反,帝奔梁州。
目 上以懷光附賊,將幸梁州,山南節度使嚴震遣大將張用誠將兵五千迎衛。用誠為懷光所誘,陰與之通謀。會震繼遣牙將馬勛奉表,上語之故。勛詣梁州,取震符召用誠,壯士自後擒之,送震杖殺之。
李懷光襲奪李建徽、楊惠元軍,殺惠元,建徽走免。懷光又與韓游瓌書,約使為變,游瓌奏之。
懷光遣其將趙升鸞入奉天,約為內應。升鸞詣渾瑊自言,瑊遽以聞,且請決幸梁州。上遂出城,命戴休顏守奉天。休顏徇於軍中曰:「懷光已反!」遂乘城拒守。
懷光遣其將孟保、惠靜壽、孫福達將精騎趣南山邀車駕,至盩厔,相謂曰:「彼使我為不臣,我以追不及報之,不過不使我將耳。」帥眾而東,縱之剽掠。由是百官從行者皆得入駱谷。以追不及還報,懷光皆黜之。
綱 加神策行營節度使李晟同平章事。
目 李晟得除官制,拜哭受命,謂將佐曰:「長安,宗廟所在,天下根本,若諸將皆從行,誰當滅賊者!」乃治城隍,繕甲兵,為復京城之計。是時懷光、朱泚連兵,聲勢甚盛;晟以孤軍處其間,內無資糧,外無救援,徒以忠義感激將士,故其眾雖單弱而銳氣不衰。
綱 三月,魏博兵馬使田緒殺其節度使田悅,權知軍事。
目 田悅用兵數敗,其下厭苦之。上以給事中孔巢父為魏博宣慰使。巢父,孔子三十七世孫也,性辯博,至魏州,對其眾為陳逆順禍福,悅及將士皆喜。兵馬使田緒,承嗣之子也,兇險多過失,悅杖而拘之。悅以歸國,撤警備,緒遂與左右殺悅,於是將士皆歸緒;因請命於巢父,巢父命緒權知軍府。朱滔遣人說緒,許以本道節度使;緒送款於滔。李抱真、王武俊又遣使詣緒,許以赴援。緒召將佐議之,幕僚曾穆、盧南史曰:「用兵雖尚威武,亦本仁義,然後有功。幽陵之兵恣行殺掠,今雖盛強,其亡可立而待也。奈何以目前之急,欲從人為反逆乎!不若歸命朝廷。天子方蒙塵於外,聞魏博使至必喜,官爵旋踵而至矣。」緒從之,遣使奉表詣行在。
綱 李懷光奔河中。
目 始,懷光方強,朱泚與書,以兄事之,約分帝關中。及懷光已反,其下多叛,泚乃賜以詔書,且征其兵。懷光慚怒,內憂麾下為變,外恐李晟襲之,遂燒營東走。至河中,或勸守將呂鳴岳焚橋拒之,鳴岳以兵少,恐不能支,遂納之。
綱 車駕至梁州。
目 上在道,民有獻瓜果者,上欲以散試官授之,陸贄奏曰:「爵位恆宜慎惜,不可輕用。獻瓜果者,賜之錢帛可也。」上曰:「試官虛名,無損於事。」贄曰:「當今所病,方在爵輕,設法貴之,猶恐不重,若又自棄,將何勸人!今之員外、試官,雖則授無費祿,然而突銛鋒、排患難、竭筯力、展勤效者,皆以是酬之;若獻瓜果者亦以授之,則彼必相謂曰:『吾以忘軀命而獲官,此以進瓜果而獲官,是國家以吾之軀命同於瓜果矣。』視人如草木,誰復為用哉!今陛下既未有實利以敦勸,又不重虛名而濫施,則後之立功者,將曷用為賞哉!」
上居艱難中,雖有宰相,小大之事,必與贄謀之,故當時謂之「內相」。然贄數直諫,忤上意。盧杞雖貶,上心庇之。贄極言杞奸邪致亂,上雖貌從,心頗不悅。車駕至梁州。山南地薄民貧,盜賊之餘,戶口減半。嚴震百方以聚財賦,民不至困窮,而供億無乏。
綱 鳳翔節度使李楚琳遣使詣行在。
目 初,奉天圍解,李楚琳遣使入貢,上不得已除鳳翔節度使,而心惡之。使者數輩至,上皆不引見。欲以渾瑊代之,陸贄奏曰:「楚琳之罪固大,必欲精求素行,追抉宿疵,則是改過不足以補愆,自新不足以贖罪。凡今將吏,豈盡無疵,人皆省思,孰免疑畏,又況阻命脅從之流,安敢歸化哉!」上乃善待楚琳使者,優詔存慰之。
上又問贄:「近有卑官自山北來者,論說賊勢,語多張皇,察其事情,頗似窺覘。若不追尋,恐成奸計。」贄上奏曰:「以一人之聽覽而欲窮宇宙之變態,以一人之防慮而欲勝億兆之奸欺,役智彌精,失道彌遠。項籍納秦降卒二十萬,慮其懷詐而盡坑之,其於防虞,亦已甚矣。漢高豁達大度,天下之士至者,納用不疑,其於備慮,可謂疏矣。然而項氏以滅,劉氏以昌,蓄疑之與推誠,其效固不同也。陛下智出庶物,有輕待人臣之心;思用萬機,有獨馭區之意;謀吞眾略,有過慎之防;明照群情,有先事之察;嚴束百辟,有任刑致理之規;威制四方,有以力勝殘之志。由是才能者怨於不任,忠藎者憂於見疑,著勳業者懼於不容,懷反側者迫於及討,馴致離判,構成禍災。願陛下以覆轍為戒,天下幸甚。」
綱 夏四月,以韓游瓌為邠寧節度使。
綱 加李晟諸道副元帥。
目 晟家百口及神策軍士家屬皆在長安,朱泚善遇之。軍中有言及家者,晟泣曰:「天子何在,敢言家乎!」泚使晟親近以家書遺晟曰:「公家無恙。」晟怒曰:「爾敢為賊為間!」立斬之。軍士未授春衣,盛夏猶衣裘褐,終無叛志。
綱 以田緒為魏博節度使。
綱 姜公輔罷為左庶子。
目 上長女唐安公主薨,上欲為造塔,厚葬之。姜公輔表諫,以為:「山南非久安之地,且宜儉薄,以副軍須之急。」上謂陸贄曰:「造塔小費,非宰相所宜論。公輔正欲指朕過失,自求名耳。」贄上奏曰:「凡論事者當問理之是非,豈計事之大小!故唐、虞之際,主聖臣賢,而慮事之微,日至萬數。然則微之不可不重也如此,陛下又安可忽而勿念乎!若謂諫爭為指過,則剖心之主,不宜見罪於哲王;以諫爭為取名,則匪躬之臣,不應垂訓於聖典。」上意猶怒,罷公輔為左庶子。
綱 以賈耽為工部尚書。
目 先是,耽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使行軍司馬樊澤奏事行在。澤既復命,方大宴,有急牒至,以澤代耽。耽內牒懷中,顏色不變;宴罷,召澤告之,且命將吏謁澤。牙將張獻甫怒曰:「行軍自圖節鉞,事人不忠,請殺之。」耽曰:「天子所命,則為節度使矣!」即日離鎮,以獻甫自隨,軍府遂安。
綱 韓游瓌引兵會渾瑊於奉天。
綱 李抱真會王武俊於南宮。
目 朱滔攻貝州百餘日,馬寔攻魏州亦逾四旬,皆不能下。賈林復為李抱真說王武俊曰:「朱滔志吞貝、魏,復值田悅被害,儻旬日不救,則魏博皆為滔有矣。魏博既下,則張孝忠必為之臣。滔連三道之兵,進臨常山,明公欲保其宗族,得乎!常山不守,則昭義退保西山,河朔盡入於滔矣。不若乘貝、魏未下,與昭義合兵救之;滔既破亡,則朱泚不日梟夷,鑾輿反正,諸將之功,孰居明公之右者哉!」武俊悅,從之。軍於南宮東南,抱真自臨洺引兵會之。兩軍尚相疑,抱真以數騎詣武俊營;命行軍司馬盧玄卿勒兵以俟,曰:「今日之舉,系天下安危,若其不還,領軍事以聽朝命亦惟子,勵將士以雪讎恥亦惟子。」言終,遂行。見武俊,敘國家禍難,天子播遷,持武俊哭,流涕縱橫。武俊亦悲不自勝,左右莫能仰視。遂與武俊約為兄弟,誓同滅賊。抱真退入武俊帳中,酣寢久之;武俊感激,待之益恭,指心仰天曰:「此身已許十兄死矣!」遂連營而進。
綱 五月,韓滉遣使貢獻。
目 山南地熱,上以軍士未有春服,亦自御袷衣。至是,鹽鐵判官王紹以江、淮繒帛來至,上命先給將士,然後御衫。韓滉又遣幕僚何士干獻綾羅四十擔於行在,又運米百艘以餉李晟。時關中斗米五百,及滉米至,減五之四。滉為人強力嚴毅,自奉儉素,夫人常衣絹裙,破,然後易。
綱 李抱真、王武俊大破朱滔於貝州。
綱 六月,李晟等收復京城。朱泚亡走,其將韓旻斬之以降。
目 李晟大陳兵,諭以收復京城。召諸將謂曰:「賊重兵皆聚苑中,自苑北攻之,潰其腹心,賊必奔亡。」乃牒渾瑊、駱元光等,領兵刻期集於城下。李晟移軍於光泰門外,方築壘,泚兵大至。晟縱兵擊之,賊敗走。明日,晟使兵馬使李演、王佖將騎兵,史萬頃將步兵,直抵苑牆。晟先開牆二百餘步,賊柵斷之。萬頃帥眾拔柵而入,佖、演繼之,賊眾大潰,諸軍分道併入,賊不能支,皆潰。張光晟勸泚出亡,泚乃與姚令言帥餘眾西走。光晟降。晟遣兵馬使田子奇以騎兵追泚,令諸軍曰:「晟賴將士之力,克清宮禁。長安士庶,久陷賊庭,若小有震驚,非弔民伐罪之意。晟與公等室家相見非晚,五日內無得通家信。」
晟遣掌書記於公異作露布上行在,曰:「臣已肅清宮禁,祗謁寢園,鍾簴不移,廟貌如故。」上覽之泣下,曰:「天生李晟,以為社稷,非為朕也。」
朱泚將奔吐蕃,其眾隨道散亡,比至涇州,才百餘騎。田希鑒閉城拒之,涇卒遂殺姚令言,詣希鑒降。泚獨與親兵北走;寧州刺史夏侯英拒之。泚將梁庭芬射泚墜坑中,韓旻等斬之,詣涇州降。傳首行在。詔以希鑒為涇原節度使。
上命陸贄草詔賜渾瑊,使訪求奉天所失內人。贄上奏曰:「今臣盜始平,疲瘵之民,瘡痍之卒,尚未循拊,而首訪婦人,非所以副惟新之望也。」上遂不降詔,而遣中使求之。
綱 以李晟為司徒、中書令,渾瑊為侍中,駱元光等遷官有差。
綱 上發梁州。
目 上問陸贄:「今至鳳翔,諸軍甚盛,因此遣人代李楚琳,何如?」贄上奏曰:「如此則事同脅執,以言乎除亂則不武,以言乎務理則不誠,用是時巡,後將安入!義者或謂之權,臣竊未喻其理。夫權之為義,取類權衡,今輦路所經,首行脅奪,易一帥而虧萬乘之義,得一方而結四海之疑,乃是重其所輕而輕其所重,謂之權也,不亦反乎!夫以反道為權,以任數為智,此古今所以多喪亂而長奸邪也。不如俟奠枕京邑,征授一官,彼將奔走不暇,安敢復勞誅哉!」
綱 秋七月,遣給事中孔巢父宣慰河中,李懷光殺之。
綱 車駕還長安。
目 李晟謁見上於三橋,先賀平賊,後謝收復之晚,伏路左請罪。上駐馬慰撫,為之掩涕,令左右扶上馬。至宮,每閒日,輒宴勛臣,李晟為之首,渾瑊次之,諸將相又次之。
綱 征李泌為左散騎常侍。
目 李泌為杭州刺史,征詣行在,日直西省,朝野屬目。上問河中為憂?泌曰:「天下事甚有可憂者;若惟河中,不足憂也。陛下已還宮闕,懷光不束身歸罪,乃虐殺使臣,竄伏河中,不日必為帳下所梟矣。」
初,上發吐蕃以討朱泚,許以安西、北庭之地與之;及泚誅,吐蕃來求地,上欲與之。泌曰:「安西、北庭之人,勢孤地遠,盡忠竭力,為國家固守近二十年,誠可哀憐。一旦棄之戎狄,彼必深怨中國,他日從吐蕃入寇,如報私讎矣。況日者吐蕃觀望不進,陰持兩端,何功之有!」上遂不與之。
綱 八月,顏真卿為李希烈所殺。
目 李希烈聞希清伏誅,忿怒,遣中使至蔡州殺顏真卿。中使曰:「有敕。」真卿再拜。中使曰:「今賜卿死。」真卿曰:「老臣無狀,罪當死。不知使者幾日髮長安?」使者曰:「自大梁來。」真卿曰:「然則賊耳,何謂敕邪!」遂縊殺之。
綱 以李晟為鳳翔、隴右節度等使,進爵西平王。
綱 遣渾瑊等討李懷光軍於同州。
目 上命渾瑊、駱元光討懷光,懷光遣其將徐庭光軍長春宮以拒之,瑊等數戰不利。時度支用度不給,議者多請赦懷光,上不許。
綱 馬燧討李懷光,取晉、慈、隰州。以渾瑊為河中節度使,康日知為晉慈隰節度使。
綱 冬十月,以竇文瑒、王希遷為監神策軍兵馬使。
綱 十一月,加韓滉同平章事。
目 議者或言:「滉聚兵修城,陰蓄異志。」上疑之,以問李泌,對曰:「滉公忠清儉,貢獻不絕。鎮撫江東,盜賊不起。所以修城為迎扈之備耳。此乃人臣忠篤之慮,奈何更以為罪乎!滉性剛嚴,不附權貴,故多謗毀,臣敢保其無他。」上曰:「外議洶洶,卿弗聞乎!」對曰:「臣固聞之。其子皋為郎,不敢歸省,正以謗語沸騰故也。」退,遂上章,請以百口保滉。他日,又言於上曰:「臣之上章,非私於滉,乃為朝廷計也。」上曰:「如何?」對曰:「今天下旱、蝗,關中米斗千錢,倉廩耗竭,而江東豐稔。願陛下早下臣章,以解朝眾之惑,而諭韓皋使之歸覲,令滉速運糧儲,此朝廷大計也。」上即下泌章,令皋歸覲,而諭之曰:「卿父比有謗言,朕不覆信。關中乏糧,宜速致之。」皋至,滉感悅,即日發米百萬斛,聽皋留五日即還朝,自送至江上,冒風濤而遣之。陳少游聞之,即貢米二十萬斛。
會劉洽得李希烈起居注,雲「某月日,陳少游上表歸順。」少游聞之慚懼,發疾,卒。大將王韶欲自為留後,韓滉遣使謂之曰:「汝敢為亂,吾即日全軍渡江誅汝矣!」韶懼而止。上聞之喜,謂李泌曰:「滉不惟安江東,又能安淮南,真大臣之器,卿可謂知人!」遂加滉平章事、江淮轉運使。滉入貢無虛月,朝廷賴之,使者勞問相繼,恩遇始深矣。
綱 馬燧取絳州。
綱 乙丑,貞元元年,春正月,贈顏真卿司徒,諡文忠。
綱 以盧杞為澧州別駕。
目 盧杞遇赦,移吉州長史,謂人曰:「吾必再入。」未幾,上果欲用為饒州刺史。給事中袁高奏:「杞極惡窮凶,何可復用!」上不聽。補闕陳京、趙需等亦爭之,上謂宰相:「與杞小州。」乃以杞為澧州別駕。上謂李泌曰:「朕已可袁高所奏。」泌曰:「累日外人竊議,比陛下於桓、靈;今承德音,乃堯、舜之不逮也!」上悅。杞竟卒於澧州。
綱 三月,馬燧販李懷光兵於陶城。夏四月,燧及渾瑊又破懷光兵於長春宮。
目 馬燧敗懷光兵於陶城,斬首萬餘級;分兵會渾瑊,逼河中。破懷光兵於長春宮南,遂圍宮城。
時連年旱、蝗,資糧匱竭,言事者多請赦李懷光。李晟上言:「赦懷光有五不可:河中距長安才三百里,同州當其沖,多兵則未為示信,少兵則不足堤防,忽驚東偏,何以制之?一也;今赦懷光,必以晉、絳、慈、隰還之,渾瑊既無所詣,康日知又應遷移,土宇不安,何以獎勵,二也;陛下連兵一年,討除小丑,兵力未窮,遽赦其罪,今西有吐蕃,北有回紇,南有淮西,觀我強弱,必起窺覦,三也;懷光既赦,則朔方將士皆應敘勛行賞,今府庫方虛,賞不滿望,是愈激之使叛,四也;既解河中,罷諸道兵,賞典不舉,怨言必起,五也。今河中斗米五百,芻藁且盡,陛下但敕諸道圍守旬時,彼必有內潰之變,何必養腹心之疾為他日之悔哉!」馬燧入朝,奏曰:「懷光凶逆尤甚,赦之無以令天下,願更得一月糧,必為陛下平之。」上許之。
綱 六月,朱滔死,以劉怦為幽州節度使。
綱 秋七月,陝虢軍亂,殺其節度使張勸,詔以李泌為都防禦轉運使。
綱 八月,馬燧取長春宮,遂及諸軍平河中。李懷光縊死。
目 馬燧與諸將謀曰:「長春宮不下,則懷光不可得。然其守備甚嚴,攻之曠日持久,我當身往諭之。」遂徑造城下,呼其守將徐庭光,庭光帥將士羅拜城上。燧曰:「汝曹徇國立功四十餘年,何忽為滅族之計!從吾言,非止免禍,富貴可圖也。」眾不對。燧披襟曰:「汝不信吾言,何不射吾!」將士皆伏泣。燧曰:「此皆懷光所為,汝曹無罪。第堅守勿出。」皆曰:「諾。」燧等遂進逼河中,懷光舉火,諸營不應。
駱元光使入招庭光;庭光罵辱之。及燧還,乃開門降。燧以數騎入城慰撫之,其眾大呼曰:「吾輩復為王人矣!」渾瑊謂僚佐曰:「始吾謂馬公用兵不吾逮也,今乃知吾不逮多矣!」
燧帥諸軍至河西,河中軍士自相驚,皆易其號為「太平」字;懷光不知所為,乃縊而死。
初,懷光之解奉天圍也,上以其子璀為監察御史。及懷光屯咸陽不進,璀密言於上曰:「臣父必負陛下,願早為之備。臣聞君、父一也;但今日陛下未能誅臣父,而臣父足以危陛下,故不忍不言。」上驚曰:「卿大臣愛子,當為朕委曲彌縫之!」對曰:「臣父非不愛臣,臣非不愛其父與宗族也;顧臣力竭,不能回耳。」上曰:「然則卿以何策自免?」對曰:「臣父敗,則臣與之俱死,復有何策哉!使臣賣父求生,陛下亦安用之!」及李泌赴陝,上謂之曰:「朕所以欲全懷光,誠惜璀也。卿至陝,試為朕招之。」對曰:「陛下未幸梁、洋,懷光猶可降也。今雖請降,臣不敢受,況招之乎!璀固賢者,必與父俱死矣;若其不死,則亦無足貴也。」及懷光死,璀亦自殺。
朔方將牛名俊斷懷光首出降。燧自辭行,至是凡二十七日。渾瑊盡得懷光之眾。朔方軍自是分居邠、蒲矣。
綱 加馬燧兼侍中。
綱 赦懷光一子,收葬其屍。罷討淮西兵。
目 上問陸贄:「今復有何事當區處者?」贄以河中既平,慮必有希旨生事之人,請乘勝討淮西者。李希烈必誘諭其所部及新附諸帥曰:「奉天息兵之旨,乃因窘急而言,朝廷稍安,必復誅伐。」如此,則四方負罪者孰不自疑,建中之憂行將復起。乃上奏曰:「陛下悔過降號,聞者涕泣,故諸將效死,叛夫請罪,逆泚、懷光相繼梟殄。曩以百萬之師而力殫,今以咫尺之詔而化洽。是則聖王之敷理道,服暴人,任德而不任兵,明矣;群帥之悖臣禮,拒天誅,圖活而不圖王,又明矣。今叛帥革面,復修臣禮,然其深言密議固亦未盡坦然,必當聚心而謀,傾耳而聽,觀陛下所行之事,考陛下所誓之言。若言與事符,則遷善之心漸固;儻事與言背,則慮禍之態復回。所宜布恤人之惠以濟威,乘滅賊之威以行惠臣所未敢保者,惟希烈耳。陛下但敕諸鎮各守封疆,彼既氣奪算窮,不有人禍,則有鬼誅。古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者,斯之謂歟!」詔以「李懷光嘗有功,宥其一男,歸其屍使收葬。諸道與淮西連接者,非被侵軼,不須進討。李希烈若降,當待以不死;自餘一無所問。」
綱 以張延賞為左僕射。
目 初,李晟戍成都,取其營妓以還。西川節度使張延賞怒,追而返之,晟遂與延賞有隙。至是,上召延賞入相,晟表陳其過惡;上重違其意,以延賞為左僕射。
綱 丙寅,二年,春正月,以劉滋、崔造、齊映同平章事。
目 造少與韓會、盧車美、張正則為友,以王佐自許,時人謂之「四夔」。上以造敢言,故不次用之。滋、映多讓事於造。造久在江外,疾錢穀諸使罔上之弊,奏罷水陸度支、轉運等使,諸道租賦悉委觀察使、刺史遣官送京師。令宰相分判六曹:映判兵部,李勉判刑部,滋判吏禮部,造判戶、工部;造與戶部侍郎元琇善,使判諸道鹽、鐵、榷酒,韓滉奏論其過失,罷之。
綱 夏四月,淮西將陳仙奇殺李希烈以降,以仙奇為節度使。
目 希烈兵勢日蹙,會有疾,仙奇使醫毒殺之;因屠其家,舉眾來降。詔以為淮西節度使。
綱 秋七月,陳仙奇為其將吳少誠所殺,以少誠為留後。
綱 吐蕃入寇,詔渾瑊、駱元光屯咸陽。
綱 九月,置十六衛上將軍。
目 初,上與常侍李泌議復府兵,泌言:「府兵平日皆安居田畝,每府有折衝領之,農隙教戰。有事徵發,則以符契下州府參驗發之,至所期處。將帥按閱,有不精者,罪其折衝,甚者罪及刺史。軍還,則賜勛加賞,行者近不逾時,遠不經歲。高宗以劉仁軌為洮河鎮守,使以圖吐蕃,於是始有久戍之役。又牛仙客以積財得宰相,邊將效之;誘戍卒,使以所齎繒帛寄於府庫,而苦役之,利其死而沒入其財,故戍卒還者什無二三。然未嘗有外叛內侮者,誠以顧戀田園,恐累宗族故也。自開元之末,張說始募長徵兵,兵不土著,不自重惜,忘身徇利,禍亂遂生。向使府兵之法不廢,安有如此下陵上替之患哉!」上以為然,因有是命,然卒亦不能復也。
綱 李晟遣兵擊吐蕃於汧城,敗之。
目 尚結贊敗走,謂其人曰:「唐之良將,李晟、馬燧、渾瑊而已,當以計去之。」入鳳翔境,以兵直抵城下,曰:「李令公召我來,何不出犒我!」經宿而退。
綱 冬十一月,韓滉、劉玄佐、曲環俱入朝。
目 先是關中倉廩竭,禁軍或自脫巾呼於道曰:「拘吾於軍而不給糧,吾罪人也!」上憂之甚,會韓滉運米三萬斛至陝,李泌奏之。上喜,謂太子曰:「吾父子得生矣!」時禁中不釀,命於坊市取酒為樂。又遣中使諭神策六軍,軍士皆呼萬歲。時比歲饑饉,兵民率皆瘦黑,及麥熟,市有醉者,人以為瑞。然人乍飽食,死者甚眾。數月,人膚色乃復故。
滉遂入朝,過汴,時宣武節度使劉玄佐久未入朝。滉與約為兄弟,請拜其母;其母喜,為置酒。酒半,滉曰:「弟何時入朝?」玄佐曰:「久欲入朝,力未能辦耳!」滉曰:「滉力可及。」乃遺玄佐錢二十萬緡,備行裝。滉留大梁三日,大出金帛賞勞,一軍為之傾動。玄佐驚服,遂與陳許節度使曲環俱入朝。
綱 十二月,以韓滉兼度支、鹽鐵、轉運等使。
綱 李晟入朝。
目 工部侍郎張彧,李晟之婿也。晟在鳳翔,以女嫁幕客崔樞,禮重之過於彧;彧怒,遂附於張延賞。上忌晟功名,會吐蕃有離間之言,延賞等騰謗於朝,無所不至。晟聞之,晝夜泣,目為之腫,悉遣子弟詣長安,表請為僧,不許。入朝,稱疾,懇辭方鎮,亦不許。韓滉素與晟善,上命滉諭旨,使與延賞釋怨。引延賞詣晟第謝,因飲盡歡;晟表薦延賞為相。
綱 丁卯,三年,春正月,以張延賞同平章事。
目 李晟為其子請婚於延賞,不許。晟謂人曰:「武夫性快,釋怨於杯酒間,則不復貯胸中矣;非如文士難犯,外雖和解,內蓄憾如故,吾得無懼哉!」
綱 劉滋罷,以柳渾同平章事。
綱 二月,遣右庶子崔澣使吐番。
綱 鎮海節度使、同平章事韓滉卒。
目 滉久在二浙,所辟僚佐,各隨其長,無不得人。嘗有故人子謁之,滉考其能,一無所長,然與之宴,竟席,未嘗左右視。因使監庫門,其人終日危坐,吏卒無敢妄出入者。
綱 三月,以李晟為太尉。
目 初,吐藩尚結贊屢遣使求和,上未之許。乃卑辭厚禮求和於馬燧。燧信其言,為之請於朝。李晟曰:「戎狄無信,不如擊之。」張延賞與晟有隙,數言和親便。上亦素恨回紇,欲與吐蕃擊之,遂從燧、延賞計。
延賞又言:「晟不宜久典兵。」上乃謂晟曰:「朕以百姓之故,與吐蕃和親決矣。大臣既與吐蕃有怨,宜留輔朕,自擇代者。」晟薦都虞候邢君牙,遂以君牙為鳳翔尹,加晟太尉,罷鎮。
晟在鳳翔,嘗謂僚佐曰:「魏徵好直諫,余竊慕之。」行軍司馬李叔度曰:「此儒者事,非勛德所宜也。」晟斂容曰:「司馬失言矣。晟任兼將相,知朝廷得失而不言,何以為臣哉!」叔度慚而退。及在朝廷,上有所顧問,極言無隱;而性沉密,未嘗泄於人。
綱 夏五月,以渾瑊為會盟使。
目 崔澣見尚結贊,責以負約。尚結贊曰:「破朱泚,未獲賞,是以來耳。公欲修好,固所願也。然渾侍中信厚聞於異域,請必使之主盟。」遂遣瑊與盟,許盟於平涼。
綱 閏月,省州縣官。
綱 渾瑊與吐蕃盟於平涼,吐蕃劫盟。
目 渾瑊之髮長安也,李晟深戒之,以盟所為備不可不嚴。張延賞言於上曰:「晟不欲盟好之成,故戒瑊以嚴備。我有疑彼之形,則彼亦疑我矣,盟何由成!」上乃召瑊,切戒以推誠待虜,勿為猜疑。瑊奏吐蕃決以辛未盟,延賞集百官,稱詔示之曰:「李太尉謂和好必不成,今盟日定矣。」晟聞之泣曰:「吾生長西陲,備諳虜情,所以論奏,但恥朝廷為犬戎所侮耳!」上始命駱元光屯潘原,韓游瓌屯洛口,以為瑊援。將盟,吐蕃伏精騎數萬於壇西,瑊等入幕,易禮服,虜伐鼓三聲,大噪而至,瑊自幕後出,偶得他馬乘之,虜縱兵追擊,唐將卒死者數百人。元光成陳以待之,虜騎乃還。
是日上視朝,謂諸將曰:「今日和戎息兵,社稷之福!」柳渾曰:「戎狄,豺狼也,非盟誓可結。今日之事,臣竊憂之!」李晟曰:「誠如渾言。」上變色曰:「柳渾書生,不知邊計;大臣亦為此言邪!」皆頓首謝。是夕,韓游瓌表言:「虜劫盟者,兵臨近鎮。」上大驚,謂渾曰:「卿書生,乃能料敵如此其審邪!」上欲出幸,大臣諫而止。
綱 六月,以馬燧為司徒,兼侍中。
目 初,吐蕃尚結贊惡李晟、馬燧、渾瑊,曰:「去三人,則唐可圖也。」於是離間李晟,因馬燧以求和,欲執渾瑊以賣燧,使並獲罪,因縱兵直犯長安,會失渾瑊而止。獲馬燧之侄弇,謂曰:「胡以馬為命。吾在河曲,春草未生,馬不能舉足。當是時侍中渡河掩之,吾全軍覆沒矣。今蒙侍中力,全軍得歸,奈何拘其子孫?」遣弇與宦官俱文珍等歸。上由是惡燧,罷其副元師、節度使,以為司徒,侍中。張延賞慚懼謝病。
綱 以李泌同平章事。
目 泌初視事,與李晟等俱入見。上謂泌曰:「朕欲與卿有約,卿慎勿報讎,有恩者朕當為卿報之。」對曰:「臣素奉道,不與人為讎。李輔國、元載皆害臣者,今自斃矣。素有善者,率已顯達,或多零落,臣無可報也。臣今日亦願與陛下為約,可乎?」上曰:「何不可!」泌曰:「願陛下勿害功臣。李晟、馬燧有大功於國,間有讒之者,陛下萬一害之,則宿衛之士,方鎮之臣,無不憤惋反仄,恐中外之變復生也!陛下誠不以二臣功大而忌之,二臣不以位高而自疑,則天下永無事矣。」上以為然。晟、燧皆起,泣謝。上因謂泌曰:「自今凡軍旅糧儲事,卿主之;吏、禮委延賞;刑法委渾。」泌曰:「陛下不以臣不才,使待罪宰相。宰相之職,天下之事咸共平章,不可分也。若各有所主,是乃有司,非宰相矣。」上笑曰:「朕適失辭,卿言是也。」
綱 以李自良為河東節度使。
目 自良從馬燧入朝,上欲使鎮太原。自良固辭曰:「臣事燧久,不欲代之。」上曰:「卿於馬燧,存軍中事分,誠為得體,然北門之任,非卿不可。」卒以授之。
綱 復所省州縣官。
綱 秋七月,以李升為詹事。
綱 募戍卒屯田京西。
綱 張延賞卒。
綱 八月,柳渾罷為左散騎常侍。
目 初,渾與張延賞議事,數異同,延賞使人謝曰:「相公節言,則重位可久矣。」渾曰:「為吾謝張公,柳渾頭可斷,舌不可禁。」由是交惡。上好文雅縕藉,而渾質直無威儀,時發俚語。上不悅。罷之。
綱 幽郜國大長公主,流李升於嶺南。
目 公主,肅宗女也,適蕭升。女為太子妃,恩禮甚厚,宗戚皆疾之。主素不謹,李升等數人出入其第。或告主淫亂,且為厭禱。上大怒,幽之禁中,流升等嶺表,切責太子;太子懼,請與妃離昏。上召李泌告之,且曰:「舒王近已長立,孝友溫仁。」泌曰:「陛下惟有一子,奈何欲廢之而立侄!且陛下所生之子猶疑之,何有於侄!舒王雖孝,自今陛下宜努力,勿復望其孝矣!」上曰:「卿不愛家族乎?」對曰:「臣惟愛家族,故不敢不盡言。若畏陛下盛怒而為曲從,陛下明日悔之,必尤臣云:『吾獨任汝為相,不力諫,使至此;必復殺而子。』臣老矣,餘年不足惜,若冤殺臣子,使臣以侄為嗣,臣未知得歆其祀乎!」因嗚咽流涕。上亦泣曰:「事已如此,奈何?」對曰:「此大事,願陛下審圖之。自古父子相疑未有不亡國者,且陛下不記建寧之事乎?」上曰:「建寧叔實冤,肅宗性急故耳!」泌曰:「臣昔為此,故辭歸,誓不近天子左右;不幸今日復為陛下相,又睹茲事。且其時先帝常懷危懼,臣臨辭日,因誦黃台瓜辭,肅宗乃悔而泣。」上意稍解,乃曰:「貞觀、開元皆易太子,何故不亡?」對曰:「承乾謀反事覺,太宗使朝臣數十人鞫之,事狀顯白,然當時言者猶云:『願陛下不失為慈父,使太子得終天年。』太宗從之,並廢魏王泰。且陛下既知肅宗急而建寧冤,則願陛下深戒其失,從容三日,究其端緒,必釋然知太子之無他矣。若果有其跡,願陛下如貞觀之法,並廢舒王而立皇孫,則百代之後,有天下者,猶陛下子孫也。至於武惠妃譖太子瑛兄弟殺之,海內冤憤,乃百代所當戒,此又可法乎!幸賴陛下語臣,臣敢以家族保太子。向使楊素、許敬宗、李林甫之徒承此旨,已就舒王圖定策之功矣!」上曰:「此朕家事,何預於卿,而力爭如此?」對曰:「天子以四海為家。臣今獨任宰相之重,四海之內,一物失所,責歸於臣。況坐視太子冤橫而不言,臣罪大矣。」上曰:「為卿遷延至明日思之。」泌抽笏叩頭而泣曰:「如此,臣知陛下父子慈孝如初矣!然陛下還宮,當自審思,勿露此意於左右;露之,則彼皆欲樹功於舒王,太子危矣!」上曰:「具曉卿意。」泌歸,太子遣人謝泌曰:「若必不可救,欲先自仰藥,如何?」泌曰:「必無此慮。願太子起敬起孝。苟泌身不存,則事不可知耳。」間一日,上開延英殿獨召泌,流涕曰:「非卿切言,朕今日悔無及矣!太子仁孝,實無他也。自今軍國及朕家事,皆當謀於卿矣。」泌拜賀,因曰:「臣報國畢矣。驚悸亡魂,不可復用,願乞骸骨。」上慰喻,不許。
綱 九月,回紇求和親,許之。
綱 冬十月,吐蕃城故原州而屯之。
綱 十二月,大稔,詔和糴粟麥。
目 上畋於新店,入民趙光奇家,問:「百姓樂乎?」對曰:「不樂。」上曰:「今歲頗稔,何為不樂?」對曰:「詔令不信。前雲兩稅之外悉無他徭,今非稅而誅求者殆過於稅。又雲和糴,而實強取之,曾不識一錢,如雲所糴粟麥納於道次,今則遣致京西行營,動數百里,車摧牛斃,破產不能支。愁苦如此,何樂之有!」上命復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