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綱鑑易知錄卷五三
唐紀
代宗皇帝
綱 己未,十四年,春正月,以李泌為澧州刺史。
目 常袞言於上曰:「陛下久欲用李泌,昔漢宣帝欲用人為公卿,必先試理人,請且以為刺史,使周知人間利病,俟報政而用之。」
綱 二月,田承嗣卒。
目 以其侄悅為魏博留後。
綱 三月,淮西將李希烈逐其節度使李忠臣,詔以希烈為留後。
綱 夏五月,帝崩,太子即位。
目 上崩,遺詔以郭子儀攝冢宰。德宗即位,動遵禮法,食馬齒羹,不設鹽、酪。
綱 閏月,貶崔祐甫為河南少尹。
綱 貶常袞為潮州刺史,以崔祐甫同平章事。
目 時郭子儀、朱泚雖以軍功為宰相,皆不預朝政,袞獨居政事堂,代二人署名奏貶祐甫。既而二人表其非罪,上問:「卿向言可貶,何也?」二人對「初不知」。上以袞為欺罔,貶為潮州刺史,而以祐甫代之,聞者震悚。時上居諒陰,委政祐甫,所言皆聽。而群臣喪服,竟從袞議。
初,至德以後,天下用兵,官爵冗濫。元、王秉政,賄賂公行。及袞為相,思革其弊,四方奏請,一切不與;而無所甄別,賢愚同滯。祐甫欲收時望,作相未二百日,除官八百人,前後相矯,終不得其適。上嘗謂祐甫曰:「人或謗卿,所用多涉親故,何也?」對曰:「臣為陛下選擇百官,不敢不詳慎。苟平生未之識,何以諳其才行而用之。」上以為然。
綱 詔罷四方貢獻,又罷梨園。
綱 尊郭子儀為尚父,加太尉,兼中書令。
目 上以山陵近,禁屠宰。子儀之隸人犯禁,金吾將軍裴諝奏之。或謂曰:「君獨不為郭公地乎?」諝曰:「此乃所以為之地也。郭公勛高望重,上新即位,以為群臣附之者眾,吾故發其小過,以明郭公之不足畏。上尊天子,下安大臣,不亦可乎!」
綱 詔天下毋得奏祥瑞。縱馴象,出宮女。
目 澤州上慶雲圖,上曰:「朕以時和年豐為嘉祥,以進賢顯忠為良瑞,如卿雲、靈芝、珍禽、奇獸、怪草、異木,何益於人!布告天下,自今有此,毋得上獻。」
先是,外國累獻馴象,上曰:「象費豢養而違物性,將安用之!」命縱於荊山之陽,及豹、貀、鬥雞、獵犬之類,悉縱之;又出宮女數百人。於是中外皆悅,淄青軍士,至投兵相顧曰:「明主出矣,吾屬猶反乎!」
綱 以李希烈為淮西節度使。
目 代宗優寵宦官,奉使四方者,還問所得頗少,則以為輕我命;由是中使所至,公求賂遺,重載而歸。上素知其弊,遣中使邵光超賜希烈旌節;希烈贈之仆、馬及縑七百匹。上怒,杖光超而流之。於是中使之未歸者,皆潛棄所得于山谷,雖與之莫敢受。
綱 以馬燧為河東節度使。
綱 以劉晏判度支。
目 初,第五琦始榷鹽以佐軍用,及劉晏代之,法益精密。初歲入錢六十萬緡,末年所入逾十倍,而人不厭苦。計一歲征賦所入總一千二百萬緡,而鹽利居其大半。以鹽為漕傭,自江、淮至渭橋,率萬斛,傭七千緡,自淮以北,列置巡院,擇能吏主之,不煩州縣而集事。
綱 六月,詔:「冤滯聽詣三司使及撾登聞鼓。」
綱 遣使慰勞淄青將士。
目 李正己畏上威名,表獻錢三十萬緡;上欲受之恐見欺,卻之則無辭。崔祐甫請遣使慰勞淄青將士,因以賜之,使將士人人戴上恩,諸道知朝廷不重貨財。上悅,從之。正己慚服,天下以為太平之治,庶幾可望焉。
綱 秋七月,毀元載、馬璘、劉忠翼之第。
目 安、史亂後,法度墮弛,將相宦官競治第舍,各窮其力而後止,時人謂之「木妖」。上素疾之,故毀其尤者。
綱 以張涉為右散騎常侍。
目 上之在東宮也,國子博士張涉為侍讀,即位之夕,召入禁中,事皆咨之;明日,以為翰林學士,親重無比。至是,以為散騎常侍,學士如故。
綱 八月,以楊炎、喬琳同平章事。
目 上方勵精求治,不次用人,卜相於崔祐甫,祐甫薦炎器業,上亦素聞其名,故自道州司馬用之。琳,粗率喜詼諧,無他長,與張涉善,涉稱其才可大用,上信而用之;聞者無不駭愕。既而祐甫病,不視事。
綱 沈既濟上選舉議。
目 議曰:「選舉之法三科:曰德也,才也,勞也。然安行徐言,非德也;麗藻芳翰,非才也;累資積考,非勞也。今乃以此求天下之士,固未盡矣。臣謂五品以上及群司長官,宜令宰臣進敘,吏部、兵部得參議焉。其六品以下或僚佐之屬,許州、府辟用;其或選用非公,則吏部、兵部察而舉之,加以譴黜,則眾才鹹得,而官無不治矣。」
綱 冬十月,吐蕃、南詔入寇,遣神策都將李晟等擊破之。
綱 葬元陵。
綱 十一月,喬琳罷。
目 琳以衰老耳聾,論議疏闊,罷政事,上由是疏張涉。
綱 十二月,立宣王誦為皇太子。
綱 詔財賦皆歸左藏。
目 舊制,天下金帛皆貯於左藏,太府四時上其數,比部覆其出入。及第五琦為度支使,奏盡貯於大盈內庫,使宦官掌之,天子亦以取給為便。由是以天下公賦為人君私藏,有司不復得窺其多少,殆二十年。宦官蠶食其中,蟠結根據,牢不可動。楊炎頓首於上前曰:「財賦者,國之大本,生民之命,重輕安危,靡不由之,是以前世皆使重臣掌其事,猶或耗亂不集。今獨使中人出入盈虛,大臣皆不得知,政之蠹弊,莫甚於此。請出之以歸有司。度宮中歲用,量數奉入。如此,然後可以為政。」上即日下詔,從之。炎以片言移人主意,議者稱之。
綱 遣關播招撫湖南盜賊。
目 湖南賊帥王國良阻山為盜,遣都官員外郎關播招撫之。播辭行,上問以為政之要,對曰:「為政之本,必求有道賢人與之為理。」上曰:「朕比已下詔求賢,又遣使搜訪矣。」對曰:「此唯得文詞幹進之士耳,安有有道賢人肯隨牒舉選乎!」上悅。
德宗皇帝
綱 庚申,德宗皇帝建中元年,春正月,始作兩稅法。
目 唐初,賦斂之法曰租、庸、調,有田則有租,有身則有庸,有戶則有調。玄宗之末,版籍浸壞,至德兵起,所在賦斂,迫趣取辦,無復常准。下戶旬輸月送,不勝困弊,率皆逃徙,其土著者百無四五。至是,楊炎建議作兩稅法:先計州縣每歲所用及上供之數而賦於人,量出以制入。戶無主、客,以見居為簿;人無丁、中,以貧富為差;為行商者,在所州縣稅三十之一。居人之稅,秋夏兩征之。其租、庸、調雜徭悉省,皆總於度支。上用其言,仍詔兩稅外輒率一錢者,以枉法論。
綱 罷轉運、租庸、鹽鐵等使,貶劉晏為忠州刺史。
綱 二月,命黜陟使十一人分巡天下。
綱 以段秀實為司農卿。
目 崔祐甫有疾,多不視事;楊炎獨任大政,專以復恩讎為事,奏用元載遺策城原州。炎欲發兩京、關內丁夫浚豐州陵陽渠,以興屯田。上遣中使訪之涇原節度使段秀實,秀實以為:「邊備尚虛,未宜興事以召寇。」炎怒,以為沮己,征秀實為司農卿。使李懷光兼涇原,既而渠竟不成。
綱 以朱泚為涇原節度使。
目 楊炎欲城原州,命李懷光居前督作,朱泚、崔寧各將萬人翼其後。詔下涇州為城具,其將士怒曰:「吾屬始居邠州,甫營耕桑,有地著之安。徙屯涇州,披荊榛,立軍府;坐席未暖,又投之塞外。吾屬何罪而至此乎!」又以懷光嚴刻,皆懼。別駕劉文喜因眾心不安,據涇州不受詔,復求段秀實或朱泚為帥。詔以泚代懷光。
綱 三月,張涉坐贓,放歸田裡。
綱 以韓洄判度支,杜祐權江、淮轉運使。
綱 夏四月,上生日,不受獻。
綱 六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祐甫卒。
綱 築奉天城。
目 術士桑道茂上言:「陛下不出數年,暫有離宮之厄,臣望奉天有天子氣,宜高大其城,以備非常。」上命京兆發丁夫數千,雜六軍之士築奉天城。
綱 秋七月,殺忠州刺史劉晏。
目 荊南節度使庾准希楊炎指,奏晏與朱泚書求營救,辭多怨望;炎證成之,上密遣中使縊殺之,天下冤之。
初,安、史之亂,天下戶口什亡八九,所在宿重兵,其費不貲,皆倚辦於晏。晏有精力,多機智,變通有無,曲盡其妙。常以厚直募善走者,置遞相望,覘報四方物價,不數日皆達,食貨輕重之權,悉制在掌握,國家獲利而天下無甚貴甚賤之憂。
晏以為「辦集眾務,在於得人,故必擇通敏、精悍、廉勤之士而用之。」常言「士陷贓賄,則淪棄於時,名重於利,故士多清修;吏雖潔廉,終無顯榮,利重於名,故吏多貪污」。其句檢簿書,出納錢穀,事雖至細,必委之士類;吏惟書符牒,不得輕出一言。
晏又以為戶口滋多,則賦稅自廣,故其理財常以養民為先。諸道各置知院官,每旬月具雨雪豐歉之狀以告,豐則貴糴,歉則賤糶,或以谷易雜貨供官用,而於豐處賣之。知院官始見不稔之端,先申至,某月須如干蠲免,某月須如干救助,及期,晏不俟州、縣申請,即奏行之,不待困弊、流殍,然後賑之也,由是戶口蕃息。始為轉運使,時天下見戶不過二百萬,其季年乃三百餘萬,非晏所統亦不增也。其初財賦歲入不過四百萬緡,季年乃千餘萬緡。
晏專用榷鹽法充軍國之用。晏以為,官多則民擾,故但於出鹽之鄉置官收鹽,轉鬻於商人,任其所之,其去鹽鄉遠者,轉官鹽於彼貯之。或商絕鹽貴,則減價鬻之,謂之常平鹽,官獲其利而民不乏鹽。其始江、淮鹽利不過四十萬緡,季年乃六百餘萬緡,由是國用充足而民不困弊。
先是,運關東谷入長安者,以河流湍悍,率一斛得八斗至者,則為成勞,受優賞。晏以為江、汴、河、渭,水力不同,各隨便宜,造運船,教漕卒,緣水置倉,轉相受給。自是每歲運谷或至百餘萬斛,無斗升沉覆者。船十艘為一綱,使軍將領之,十運無失,授優勞官。於揚子置場造船,艘給千緡。或言:「用不及半,請損之。」晏曰:「不然,論大計者不可惜小費,凡事必為永久之慮。今始置船場,執事者多,當先使之私用無窘,則官物堅完矣。若遽與之屑屑較計,安能久行乎!異日必有減之者;減半以下猶可也,過此則不能運矣。」後五十年,有司果減其半。及咸通中,有司計費而給之,無復羨餘,船益脆薄,漕運遂廢。
晏為人勤力,事無閒劇,必於一日中決之。後來言財利者,皆莫能及。
綱 冬十月,貶薛邕為連山尉。
目 大曆以前,賦斂、出納、俸給皆無法,長吏得專之;重以元、王秉政,貨賂公行,天下不按贓吏者殆二十年。上以宣歙觀察使薛邕文雅舊臣,征為左丞;邕去宣州,盜隱官物以巨萬計,殿中侍御史員寓發之,貶連山尉。於是州縣始畏朝典。上初即位,疏斥宦官,親任朝士,而張涉、薛邕繼以贓敗,宦官、武將皆曰:「南牙文臣,贓至臣萬,而謂我曹濁亂天下,豈非欺罔邪!」於是上心始疑,不知所倚仗矣。
綱 辛酉,二年,春正月,成德節度使李寶臣卒,子惟岳自稱留後。
目 李寶臣欲以軍府傳其子惟岳,以其年少暗弱,豫誅諸將之難制者數十人。及卒,孔目官胡震、家僮王他奴勸惟岳匿喪,詐為寶臣表,請繼襲,不許;乃發喪,自稱留後。使將佐共奏求旌節,又不許。初,寶臣與李正己、田承嗣、梁崇義相結,期以土地傳子孫,故承嗣之死,寶臣力為悅請繼襲。至是,悅屢為惟岳請,上亦不許;或曰:「不與必為亂。」上曰:「賊本無資以為亂,皆藉我土地,假我位號,以聚其眾耳。向日因其所欲而命之多矣,而亂益滋,是爵命不足以已亂而適足以長亂也。」竟不許。
田悅乃與李正己各遣使詣惟岳,潛謀勒兵拒命。正己發兵萬人屯曹州,悅亦完聚,與崇義、惟岳相應,河南士民騷然驚駭。詔以永平節度使李勉為都統,備之。
綱 以楊炎、盧杞同平章事。
目 杞貌丑,色如藍,有口辯;上悅之。郭子儀每見賓客,姬妾不離側。杞嘗往問候,子儀悉屏侍妾。或問其故,子儀曰:「杞貌陋而心險,婦人見之必笑,他日杞得志,吾族無類矣!」
楊炎既殺劉晏,朝野側目,李正己累表請晏罪。炎懼,遣腹心分詣諸道,密諭以「晏昔嘗請立獨孤後,上自殺之。」上聞而惡之,由是有誅炎之志,擢杞為相,不專任炎矣。炎素輕杞無學,多託疾不與會食;杞亦恨之。
杞陰狡,欲起勢立威,小不附者必欲置之死地,引裴延齡為集賢直學士,親任之。
綱 發京西兵戍關東。
目 發京西防秋兵萬二千戍關東。上御望春樓宴勞之,神策將士獨不飲,上使詰之,其將楊惠元對曰:「臣等發奉天,軍帥張巨濟戒之曰:『此行大建功名,凱旋之日,相與為歡。苟未捷,毋飲酒。』故不敢奉詔。」及行,有司緣道設酒食,獨惠元所部瓶罌不發。上深嘆美,賜書勞之。
綱 夏五月,田悅舉兵寇邢、洺。
目 田悅、李正己、李惟岳定計,連兵拒命。悅欲阻山為境,曰:「邢、洺如兩眼,在吾腹中,不可不取。」乃遣兵馬使康愔將兵八千人圍邢州,自將兵數萬圍臨洺。邢州刺史李共、臨洺將張伾堅壁拒守。
綱 六月,以韓滉為鎮海軍節度使。梁崇義拒命。詔淮西節度使李希烈督諸道兵討之。
綱 尚父、太尉、中書令、汾陽忠武王郭子儀卒。
目 子儀為上將,擁強兵,程元振、魚朝恩讒謗百端,詔書一紙征之,無不即日就道,由是讒謗不行。嘗遣使至田承嗣所,承嗣西望拜之曰:「此膝不屈於人若干年矣!」李靈曜據汴州,公私物過汴者皆留之,惟子儀物不敢近,遣兵衛送出境。校中書令考凡二十四,家人三千人,八子、七婿皆為顯官;諸孫數十人,每問安,不能盡辨,頷之而已。僕固懷恩、李懷光、渾瑊輩皆出麾下,雖貴為王公,嘗頤指役使,趨走於前,家人亦以仆隸視之。天下以其身為安危者殆三十年,功蓋天下而主不疑,位極人臣而眾不疾,窮奢極欲而人不非之,年八十五而終。其將佐為名臣者甚眾。
綱 秋七月,楊炎罷,以張鎰同平章事。
綱 詔馬燧、李抱真、李晟討田悅,戰於臨洺,大破之。
目 田悅攻臨洺,累月不拔,城中食且盡。張伾飾其愛女,使出拜將士曰:「諸軍守戰甚苦,伾家無他物,請鬻此女為將士一日之費。」眾皆哭曰:「願盡死力,不敢言賞。」李抱真告急於朝,詔馬燧及神策兵馬使李晟將兵討悅,又詔朱滔討惟岳。燧等軍至臨洺,悅悉眾力戰,悅兵大敗,悅夜遁,邢州圍亦解。
綱 平虜節度使李正己卒,子納自領軍務。與李惟岳遣兵救田悅。
綱 八月,李希烈與梁崇義戰,大破之,崇義死,傳首京師。
綱 九月,以張孝忠為成德軍節度使。
綱 加李希烈同平章事,以李承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目 初,希烈請討梁崇義,上亟稱其忠。黜陟使李承自淮西還,言於上曰:「希烈必立微功;但恐有功之後,更煩朝廷用兵耳!」上不以為然。希烈既得襄陽,遂據之。上乃思承言,以為山南東道節度使。承單騎赴鎮,至襄陽,希烈迫脅萬方,承不屈,希烈乃大掠而去。
綱 冬十月,殺左僕射楊炎。
目 初,蕭嵩家廟臨曲江,玄宗以娛游之地,非神靈所宅,命徙之。楊炎為相,立廟復直其地。炎惡京兆尹嚴郢,盧杞欲陷炎,引以為御史大夫。先是炎有宅在東都,賣以為官廨,郢按之,以為有羨利。吏議以為:「監主自盜,當絞。」杞因言:「嵩廟地有王氣,故玄宗徙之;炎有異志,故取以建廟。」遂貶崖州司馬;遣中使護送,縊殺之。
綱 徐州刺史李洧以州降。
目 徐州刺史李洧,正己之從父兄也。舉州歸國;遣巡官崔程奉表詣闕,乞領徐、海、沂觀察使,且曰:「今海、沂皆為李納所有。洧與其刺史王涉、馬萬通有約,苟得朝廷詔書,必能成功。」程先白張鎰。盧杞怒,不從其請。以洧為招諭使。
綱 十一月,劉洽、唐朝臣等,大破青、魏兵於徐州。
綱 壬戌,三年,春正月,馬燧等大破田悅等於洹水,博、洺州降。
綱 朱滔、張孝忠與李惟岳戰,大敗之,趙州降。成德兵馬使王武俊殺惟岳,傳首京師。
綱 二月,以張孝忠為易、定、滄州節度使,王武俊為恆冀團練使,康日知為深趙團練使,以德、棣隸幽州。
目 時河北略定,惟魏州未下。李納勢日蹙。朝廷謂天下不日可平,以孝忠為易、定、滄州節度使,武俊、日知為恆冀、深趙團練使,以德、棣二州隸朱滔,令還鎮。滔固請深州,不許,由是怨望,留屯深州。武俊自以不得為節度使,又失趙、定,不悅。復有詔令武俊以糧三千石給朱滔,馬五百匹給馬燧。武俊以為魏博既下,朝廷必取恆冀,故分其糧馬以弱之,疑,未肯奉詔。田悅聞之,遣判官王侑說朱滔救魏博。滔大喜,即遣侑歸報。又遣王郅說王武俊共救田悅,武俊亦喜,許諾,相與刻日舉兵南向。
綱 三月,以李洧兼徐、海、沂觀察使。
目 劉洽攻李納於濮州,克其外城。納於城上涕泣求自新,李勉又遣人說之,納遣判官房說入見。會中使宋鳳朝稱納勢窮蹙,不可舍,上乃囚說等,納遂歸鄆州,復與田悅等合。朝廷以納勢未衰,始以洧兼徐、海、沂觀察使,而海、沂已為納所據,洧竟無所得。
綱 夏四月,朱滔、王武俊反,發兵救田悅,寇趙州。詔李懷光討之。
綱 括富商錢。
目 時兩河用兵,月費百餘萬緡,府庫不支數月,太常博士韋都賓、陳京建議,「請括富商錢,出萬緡者,借其餘以供軍。」上從之。判度支杜祐大索長安中,長安囂然,如被寇盜,計所得才八十餘萬緡。又括僦櫃質錢,凡蓄積錢帛粟麥者,皆借四分之一,封其櫃窖;百姓為之罷市。計並借商所得,才二百萬緡,人已竭矣。
綱 洺州刺史田昂入朝。
目 李抱真、馬燧數以事相恨望,怨隙遂深,不復相見。由是諸軍逗撓,久無成功,上遣中使和解之。及王武俊逼趙州,抱真分麾下二千人戍邢州,燧大怒,欲引兵歸。李晟說燧曰:「李尚書以邢、趙連壤,分兵守之,誠未有害。今公遽自引去,眾謂公何!」燧悅,乃單騎造抱真壘,相與釋憾結歡。會田昂請入朝,燧奏以洺州隸抱真。李晟軍先隸抱真,又請兼隸燧,以示協和。
綱 召朱泚入朝,以張鎰兼鳳翔節度使。
目 朱滔遣人以蠟書遺朱泚,欲與同反;馬燧獲之,並使者送長安,泚不之知。上驛召泚至,示之,泚頓首請罪。上曰:「相去千里,初不同謀,非卿之罪也。」因留之長安,賜齎甚厚,以安其意。
上以幽州兵在鳳翔,思得重臣代之。盧杞忌張鎰忠直,為上所重,欲出之,乃對曰:「鳳翔將校皆高班,非宰相無以鎮撫,臣請自行。」上俯首未言,杞遽曰:「陛下必以臣貌寢,不為三軍所伏,固惟陛下神算。」上乃顧鎰曰:「無以易卿。」鎰知為杞所排而無辭以免,因再拜受命。
上初即位,崔祐甫為相,務崇寬大,當時以為有貞觀之風;及杞為相,知上性多忌,因以疑似離間群臣,始勸上以嚴刻御下,中外失望。
綱 六月,李懷光擊朱滔、王武俊於愜山,敗績。
目 朱滔、王武俊軍至魏州,田悅具牛酒出迎。滔營於愜山,李懷光軍亦至,馬燧等盛軍容迎之。滔以為襲己,遽出陳;懷光欲乘其營壘未就擊之。燧請且休士觀釁,懷光曰:「時不可失。」遂擊滔,滔軍崩沮;懷光按轡觀之,有喜色。武俊引騎橫衝之,懷光軍分為二;滔引兵繼之,官軍大敗,溺死者不可勝數。燧等與諸軍涉水而西,保魏縣以拒滔。滔等亦引兵營魏縣東南,與官軍隔水相拒。
綱 冬十月,以曹王皋為江西節度使。
綱 以關播同平章事。
目 盧杞知上必更立相,恐其分己權,薦播儒厚,可鎮風俗;遂以為相。政事皆決於杞,播但斂袵無所可否。上嘗從容與宰相論事,播欲有所言,杞目之而止。出謂之曰:「以足下端慤少言,故相引至此,向者奈何發口欲言邪!」播自是不敢復言。
綱 十一月,朱滔、田悅、王武俊、李納皆自稱王。
綱 十二月,李希烈自稱天下都元帥。
綱 癸亥,四年,春正月,李希烈陷汝州,詔遣顏真卿宣慰之。
目 李元平者,薄有才藝,性疏傲,敢大言,好論兵;關播奇之,薦於上,以為將相之器,以汝州近許,擢元平為別駕,知州事。元平至,即募工徒治城;希烈陰使壯士數百人往應募,繼遣其將李克誠將數百騎突至城下,應募者應之於內,縛元平馳去。元平見希烈恐懼,便液污地。希烈罵之曰:「盲宰相以汝當我,何相輕也!」遣別將取尉氏,圍鄭州,東都震駭。
初,盧杞惡太子太師顏真卿,欲出之。真卿謂曰:「先中丞傳首至平原,真卿以舌舐面血。今相公忍不相容乎!」杞矍然起拜,而恨之益深。至是,上問計於杞,杞對曰:「誠得儒雅重臣,為陳禍福,可不勞軍旅而服。顏真卿三朝舊臣,忠直剛決,名重海內,人所信服,真其人也!」上以為然。遣真卿宣慰希烈。詔下,舉朝失色。
真卿乘驛至東都,留守鄭叔則曰:「往必不免,宜少留,須後命。」真卿曰:「君命也,將焉避之!」遂行。至許,欲宣詔旨,希烈使其養子千餘環繞慢罵,拔刃擬之;真卿色不變。遂留不遣。
朱滔等各遣使詣希烈勸進,希烈召真卿示之曰:「四王見推,不謀而同,豈吾獨為朝廷所忌無所自容邪!」真卿曰:「此乃四凶,何謂四王!相公不自保功業,為唐忠臣,乃與亂臣賊子相從,求與之同覆滅邪!」希烈不悅。他日,又與四使同宴,四使曰:「都統將稱大號,而太師適至,是天以宰相賜都統也。」真卿叱之曰:「汝知有罵安祿山而死者顏杲卿乎?乃吾兄也。吾年八十,知守節而死耳,豈受汝曹誘脅乎!」希烈掘坎於庭,雲欲坑之,真卿怡然,見希烈曰:「死生已定,何必多端!亟以一劍相與,豈不快公心事邪!」希烈乃謝之。
綱 夏四月,初稅間架、除陌錢法。
目 舊制,諸道軍出境,則仰給度支;上優恤士卒,每出境,加給酒肉,本道糧仍給其家,一人兼三人之給,故將士利之。各出軍才逾境而止,月費錢百三十餘萬緡,常賦不能供。判度支趙贊乃奏行二法:所謂稅間架者,每屋兩架為間,上屋稅錢二千,中稅千,下稅五百。敢匿一間,杖六十,賞告者錢五十緡。所謂除陌錢者,公私給與及賣買,每緡官留五十錢,給他物及相貿易者,約錢為率。敢隱錢百者,杖六十,罰錢二千,賞告者錢十緡,賞錢皆出坐者。於是愁怨之聲,盈於遠近。
綱 秋八月,李希烈寇襄城,詔發涇原等道兵救之。
目 初,上在東宮,聞監察御史陸贄名,即位,召為翰林學士,數問以得失。贄曰:「克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將非其人者,兵雖眾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為用。將不能使兵,國不能馭將,非止費財玩寇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災。」又曰:「人者,邦之本。財者,人之心。心傷則其本傷,本傷則枝葉顛瘁矣。」
又論關中形勢,以為:「王者蓄威以昭德,偏廢則危;居重以馭輕,倒持則悖。王畿者,四方之本也。太宗列置府兵,分隸禁衛,諸府八百餘所,而在關中者殆五百焉。舉天下不敵關中,則居重馭輕之意明矣。承平漸久,武備浸微,故祿山竊倒持之柄,一舉滔天。乾元之後,繼有外虞,悉師東討,故吐蕃乘虛深入,先帝避之東遊。是皆失居重馭輕之權,忘深根固柢之慮。追想及此,豈不寒心!今朔方、太原之眾,遠在山東;神策六軍之兵,繼出關外。倘有賊臣啖寇,黠虜覷邊,未審陛下何以御之!立國之安危在勢,任事之濟否在人。勢苟安,則異類同心;勢苟危,則舟中敵國。陛下豈可不追鑒往事,惟新令圖,修偏廢之柄以靖人,復倒持之權以固國乎!今關輔之間,徵發已甚,宮苑之中,備衛不全。萬一將帥之中,又如朱滔、希烈,竊發郊畿,驚犯城闕,未審陛下復何以備之!臣願追還神策六軍、節將子弟,明敕涇、隴、邠、寧,更不徵發,仍罷間架等稅,冀已輸者弭怨,見處者獲寧,則人心不搖,而邦本固矣。」上不能用。
綱 冬十月,涇原兵過京師,作亂,上如奉天。朱泚反,據長安。
目 上發涇原等道兵救襄城。十月,節度使姚令言將兵五千至京城。軍士冒雨,寒甚,多攜子弟而來,冀得厚賜遺其家,既至,一無所賜。發至滻水,詔京兆尹王翊犒師,惟糲食菜;眾怒,蹵而覆之,曰:「吾輩將死於敵,而食且不飽,安能以微命拒白刃邪!聞瓊林、大盈二庫,金帛盈溢,不如相與取之。」乃擐甲張旗鼓譟,還趣京城。上遽命賜帛,人二匹;眾益怒,射中使,殺之。遂入城,百姓駭走。
初,京城召募使白志貞募禁兵,東征死亡者皆不以聞,但受市井富兒賂而補之,名在軍籍受給賜,而身居市廛為販鬻。至是,上召禁兵以御賊,竟無一人至者。乃與太子、諸王、公主自苑北門出,王貴妃以傳國寶系衣中;宦官竇文瑒、霍仙鳴帥宦官左右僅百人以從,後宮諸王、公主不及從者什七八。翰林學士姜公輔叩馬言曰:「朱泚嘗為涇帥,廢處京師,心常怏怏。今亂兵若奉以為主,則難制矣。請召使從行。」上曰:「無及矣!」夜至咸陽,飯數匕而過。群臣皆不知乘輿所之。盧杞、關播、白志貞、王翊、陸贄等追及於咸陽。
賊登含元殿,噪,爭入府庫運金帛。姚令言曰:「今眾無主,不能持久。朱太尉間居私第,請相與奉之。」眾許諾。乃遣騎迎朱泚入宮,居白華殿,自稱權知六軍。百官出見泚,或勸迎乘輿,泚不悅。源休以使回紇還,賞薄,怨朝廷,入見泚,為陳成敗,引符命,勸之僭逆。
上思桑道茂之言,幸奉天。金吾大將軍渾瑊繼至。瑊素有威望,眾心恃之,稍安。檢校司空李忠臣、太僕卿張光晟皆鬱郁不得志,至是,與工部侍郎蔣鎮皆為泚用。
泚以司農卿段秀實久失兵柄,意其必怏怏,遣騎召之。不納,騎士逾垣入,劫之。秀實乃謂子弟曰:「吾當以死徇社稷耳。」乃往見泚,說之曰:「犒師不豐,有司之過也,天子安得知之!公宜以此開諭將士,示以禍福,奉迎乘輿,此莫大之功也!」泚不悅。
上征近道兵入援。有上言「朱泚為亂兵所立,且來攻城,宜早修守備」。盧杞切齒言曰:「朱泚忠貞,群臣莫及,臣請以百口保其不反。」上亦以為然。又聞群臣勸泚奉迎,乃詔諸道援兵至者皆營於三十里外。姜公輔諫曰:「今宿衛軍寡,有備無患。若泚奉迎,何憚兵多。」上乃悉召援兵入城。
綱 司農卿段秀實謀誅朱泚,不克,死之。
目 秀實與將軍劉海濱、涇原將吏何明禮、岐靈岳謀誅朱泚,迎乘輿,未發。泚遣韓旻將銳兵三千,聲言迎駕,實襲奉天。秀實謂靈岳曰:「事急矣!」使靈岳詐為姚令言符,令旻且還。竊其印未至,秀實倒用司農印印符,追之,旻得符而還。泚、令言大驚;靈岳獨承其罪而死。泚召李忠臣、源休、姚令言及秀實等議稱帝事。秀實勃然起,奪休象笏,前唾泚面,大罵曰:「狂賊!吾恨不斬汝萬段,豈從汝反邪!」因以笏擊泚,中其額,濺血灑地。海濱不敢進,而逸。忠臣前助泚,泚得脫走。秀實知事不成,謂泚黨曰:「我不同汝反,何不殺我!」眾爭前殺之。海濱捕得,見殺。明禮從泚攻奉天,復謀殺泚,亦死。上聞秀實之死,恨委用不至,涕泗久之。
綱 鳳翔將李楚琳殺節度使張鎰,降於朱泚。
綱 朱泚僭號。
目 朱泚自稱大秦皇帝,改元應天。以姚令言、李忠臣為侍中,源休同平章事,蔣鎮、樊系、張光晟等拜官有差。立弟滔為皇太弟。休勸泚誅翦宗室以絕人望,殺凡七十七人。係為泚撰冊文,即成,仰藥而死。泚尋改國號漢。
綱 李希烈陷襄城。
綱 李懷光帥眾赴長安。
綱 以蕭復、劉從一、姜公輔同平章事。
綱 泚犯奉天,詔韓游瓌、渾瑊拒之。
目 泚自將逼奉天。邠寧留後韓游瓌將兵拒泚,遇於醴泉。遂引兵還,泚亦隨至。渾瑊與游瓌血戰竟日,賊乃退。造攻具,毀佛寺以為梯衝。游瓌曰:「寺材皆乾薪,但具火以待之。」
上與陸贄語及亂故,深自克責。贄曰:「致今日之患,皆群臣之罪也。」上曰:「此亦天命,非由人事。」贄退,上疏曰:「陛下志一區宇,四征不庭,凶渠稽誅,逆將繼亂,兵連禍結,行及三年。非常之虞,億兆同慮。惟陛下獨不得聞,至使凶卒鼓行,白晝犯闕。陛下有股肱之臣,有耳目之任,有諫諍之列,有備御之司,見危不能竭其誠,臨難不能效其死;所謂群臣之罪,豈徒言歟!臣又聞之,天所視聽,皆因於人。人事理而天命降亂者,未之有也;人事亂而天命降康者,亦未之有也。自頃征討頗頻,刑網稍密,物力竭秏,人心驚疑。上自朝列,下達蒸黎,日夕族黨聚謀,咸憂必有變故,旋屬涇原叛卒,果如眾庶所虞。京師之人,動逾億計,固非悉知算術,皆曉占書,則明致寇之由,未必盡關天命。臣聞理或生亂,亂或資理,有以無難而失守,有以多難而興邦。今生亂失守之事,則既往不可復追矣;其資理興邦之業,在陛下克勵而謹修之而已。」
綱 將軍高重捷及泚兵戰,死。
目 將軍高重捷與泚驍將李日月戰於梁山,破之;乘勝逐北,賊伏兵掩之,斬其首而去。上哭之盡哀,結蒲為首而葬之,泚見其首亦哭曰:「忠臣也!」束蒲為身而葬之。日月亦戰死於城下;歸其屍。其母不哭,罵曰:「奚奴!國家何負於汝而反?死已晚矣!」及泚敗,獨日月之母不坐。
綱 十一月,李晟將兵入援。渾瑊擊朱泚,破走之,奉天圍解。
目 李晟聞上幸奉天,引兵出飛狐道,晝夜兼行。詔以為行營節度使。泚圍奉天經月,城中資糧俱盡。時供御才有糲米二斛,每伺賊間,夜縋人於城外,采蕪菁根而進之。李懷光以兵五萬入援,至蒲城。李晟亦自蒲津濟,軍於東渭橋。馬燧遣其司馬王權及子匯將兵五千人屯中渭橋。泚黨所據,惟長安城。出戰屢敗,泚以為憂,乃急攻奉天,造雲梯,高廣數丈,上容壯士五百人;城中恟懼。渾瑊迎其所來,鑿地道積薪蓄火以待之。時士卒凍餒,又乏甲冑,瑊撫諭之,激以忠義,皆鼓譟力戰。瑊中流矢,進戰不輟。會雲梯輾地道,輪陷,不能前卻,火從地出,須臾灰燼,賊乃引退。於是三門出兵,太子督戰,賊徒大敗。
李懷光引兵西,先遣兵馬使張韶齎蠟表,間行至奉天,值賊方攻城,驅使填塹,得間入城。上大喜,城中歡聲如雷。懷光亦敗泚兵於醴泉,泚遂遁歸長安。眾以為懷光復三日不至,則城不守矣。泚退,從臣皆賀。汴滑兵馬使賈隱林進言曰:「陛下性太急,不能容物,若此性未改,雖朱泚敗亡,憂未艾也!」上甚稱之。
綱 李懷光至奉天,詔引軍還取長安。
目 李懷光來赴難,數與人言盧杞、趙贊、白志貞之奸佞,且曰;「天下之亂,皆此曹所為也!吾見上,當請誅之。」杞聞之懼,言於上曰:「懷光勳業,社稷是賴,賊徒破膽,皆無守心,若使之乘勝取長安,則一舉可以滅賊,此破竹之勢也。今聽入朝,留連累日,使賊得成備,恐難圖矣!」上以為然。詔懷光直引軍屯便橋,與李建徽、李晟、楊惠元共取長安。懷光自以數千里赴難,破泚解圍,而咫尺不得見天子,意殊怏怏,曰:「吾今已為奸臣所排,事可知矣!」遂引兵行。
上問陸贄以當今切務。贄上疏曰:「當今急務,在於密察群情而已矣。群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所甚惡者,陛下先去之。欲惡與天下同,而天下不歸者,未之有也。理亂之本,繫於人心,況當變故危疑之際乎!頃者中外意乖,君臣道隔,郡國之志不達於朝廷,朝廷之誠不升於軒陛。上澤闕於下布,下情壅於上聞,實事不知,知事不實,此群情之所甚惡也。夫總天下之智以助聰明,順天下之心以施教令,則君臣同志,何有不從!遠邇歸心,孰與為亂!」疏奏旬日,無所施行。
贄又上疏曰:「臣聞立國之本,在乎得眾,得眾之要,在乎見情。在易,乾下坤上曰泰,坤下乾上曰否,損上益下曰益,損下益上曰損。夫天在下而地處上,於位乖矣,而反謂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處下,於義順矣,而反謂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上約己而裕於人,人必悅而奉上矣,豈不謂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諸己,人必怨而叛上矣,豈不謂之損乎!是以古先聖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欲從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從其欲。陛下以明威照臨,以嚴法制斷,故遠者驚疑而阻命逃死之亂作,近者畏懾而偷容避罪之態生。人各隱情,以言為諱,至於變亂將起,億兆同憂,獨陛下恬然不知,方謂太平可致。陛下以今日之所睹,驗往時之所聞,孰真孰虛?何得何失?則事之通塞備詳之矣!人之情偽盡知之矣!」
上乃遣中使諭之曰:「朕本性甚好推誠,亦能納諫。將謂君臣一體,全不堤防,緣推誠信不疑,所以反致患害。諫官論事,例自矜衒,歸過於朕以自取名。又多雷同,道聽塗說,試加質問,遽即辭窮。所以近來不多對人,非倦於接納也。」贄以書對曰:「天不以地有惡木而廢發生,天子不以時有小人而廢聽納。且一不誠則心莫之保,一不信則言莫之行。陛下所謂失於誠信以致患害者,斯言過矣。夫馭之以智則人詐,示之以疑則人偷。上行之則下從,上施之則下報。若誠不盡於己而望盡於人,眾必怠而不從矣。不誠於前而曰誠於後,眾必疑而不信矣。是知誠信之道,不可斯須而去身。願陛下慎守而力行之,非所以為悔也!夫仲虺讚揚成湯,不稱其無過而稱其改過;吉甫歌誦周宣,不美其無闕而美其補闕。是則聖賢唯以改過為能,不以無過為貴。蓋以為智者改過而遷善,愚者恥過而遂非;遷善則其德日新,遂非則其惡彌積也。諫官不密,信非忠厚,其於聖德固亦無虧。陛下若納諫不違,則傳之適足增美;陛下若違諫不納,又安能禁之勿傳!且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窮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也。夫上好勝必甘於佞辭,上恥過必忌於直諫;如是則下之諂諛者順旨,而忠實之語不聞矣。上騁辯必剿說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詐,如是則下之顧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辭不盡矣。上厲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規,如是則下之畏懦者避辜,而情理之說不申矣。上情不通於下則人惑而不從其令;下情不通於上則君疑而不納其誠。誠而不見納則應之以悖,令而不見從則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敗何待!故諫者多,表我之能好;諫者直,示我之能賢;諫者之狂誣,明我之能恕;諫者之漏泄,彰我之能從。有一於斯,皆為盛德。」上頗採用其言。
綱 十二月,貶盧杞、白志貞、趙贊為遠州司馬。
目 李懷光頓兵不進,上表暴揚杞等罪惡;眾論喧騰,亦咎杞等。上不得已,皆貶為司馬。
綱 以陸贄為考功郎中。
目 贄辭曰:「行罰先貴近而後卑遠,則令不犯;行賞先卑遠而後貴近,則功不遺。望先錄大勞,次遍群品,則臣亦不敢獨辭。」上不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