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綱鑑易知錄卷四二
唐紀
高祖神堯皇帝
綱 庚辰,春二月,唐以封德彝為中書令。
綱 夏四月,唐秦王世民擊宋金剛,破之,定楊可汗武周及金剛皆走死。
目 宋金剛將尉遲敬德、尋相戰屢敗。四月,金剛食盡;北走。秦王世民追及尋相於呂州,大破之,乘勝逐北,一晝夜行二百餘里,戰數十合。追及金剛於雀鼠谷,一日八戰,皆破之。引兵趣介休,金剛大敗。敬德、尋相舉介休及永安降。世民得敬德,喜甚,使其將舊眾八千,與諸營相參。屈突通慮其為變,驟以為言,世民不聽。劉武周聞金剛敗,大懼,棄并州走突厥。金剛亦走突厥,皆死。世民入并州,武周所得州縣皆入於唐。
綱 五月,唐立老子廟。
目 晉州人吉善行自言於羊角山見白衣老父曰:「為吾語唐天子:『吾為老君,吾,而祖也。』」詔於其地立廟。
綱 秋七月,唐遣秦王世民督諸軍伐鄭。
目 唐詔秦王世民督諸軍擊世充。屈突通二子在洛陽,唐主謂通曰:「今欲使卿東征,如卿二兒何?」通曰:「臣為陛下盡節,但恐不獲死所耳。今得備先驅,二兒何足顧乎!」唐主嘆曰:「徇義之士,一至此乎!」
綱 九月,唐攻鄭轅,拔之。
目 秦王世民遣王君廓攻轅,拔之。於是河南州縣相繼降唐。劉武周降將尋相等多叛去。諸將疑尉遲敬德,囚之。屈突通、殷開山言於世民曰:「敬德驍勇絕倫,留之恐為後患,不如殺之。」世民曰:「敬德若叛,豈在尋相之後邪!」遽命釋之,引入臥內,賜之金,曰:「丈夫意氣相期,勿以小嫌介意,吾終不信讒言以害忠良,公宜體之。必欲去者,以此金相資,表一時共事之情也。」已而世民以五百騎行戰地,世充帥步騎萬餘猝至,圍之,單雄信引槊直趣世民,敬德躍馬大呼,橫刺雄信墜馬,翼世民出圍。更帥騎兵還戰,屈突通引大兵繼至,世充大敗,僅以身免。世民謂敬德曰:「公何相報之速也!」自是寵遇日隆。
綱 冬十二月,吳主子通敗梁兵,取京口。杜伏威擊之,子通敗走。襲梁,梁王法興走死。
綱 辛巳,春二月,唐秦王世民敗鄭主世充於谷水,進圍洛陽。
綱 三月,夏王建德將兵救鄭。夏五月,唐秦王世民大破擒之,鄭主世充降。
目 世民入洛陽宮城,觀隋宮殿,嘆曰:「逞侈心,窮人慾,無亡得乎!」命撤端門樓,焚乾陽殿,毀則天門闕,廢諸道場。
綱 秋七月,唐秦王世民至長安,獻俘太廟。赦王世充,斬竇建德。
目 秦王世民至長安,俘王世充、竇建德獻於太廟。詔赦世充為庶人,徙蜀;斬建德於市。以天下略定,大赦百姓,給復一年。世充未行,定州刺史獨孤修德矯敕殺之;免修德官。
綱 唐初行開元通寶錢。
目 隋末錢幣濫薄,至裁皮糊紙為之,民間不勝其弊。至是,初行開元通寶錢,徑八分,積十錢重一兩,輕重大小最為折衷,遠近便之。
綱 竇建德故將劉黑闥起兵漳南。
綱 八月,劉黑闥據鄃縣,唐遣兵擊之。
綱 唐徐圓朗舉兵應劉黑闥。
綱 冬十月,唐以秦王世民為天策上將。
目 唐主以秦王世民功大,前代官皆不足以稱之,特置天策上將,位在王公上,以世民為之,開府置屬。世民以海內浸平,乃開館以延文學之士,杜如晦、房玄齡、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李玄道、蔡允恭、薛元敬、顏相時、蘇勖、于志寧、蘇世長、薛收、李守素、陸德明、孔穎達、蓋文達、許敬宗為文學館學士,分為三番,更日直宿。世民暇日輒至館中,討論文籍,或至夜分。使庫直閻立本圖像,褚亮為贊,號十八學士。士大夫得預其選者,時人謂之「登瀛州」。
時府僚多補外官,如晦亦出為陝州長史。房玄齡曰:「餘人不足惜,杜如晦王佐之才,大王欲經營四方,非如晦不可。」世民驚曰:「微公言,幾失之。」即奏留之。使參謀帷幄,軍中多事,如晦剖決如流。
世民每克城,諸將爭取寶貨,玄齡獨收采人物,致之幕府。每令入奏事,唐主曰:「玄齡為吾兒陳事,雖隔千里,皆如面談。」
綱 唐遣趙郡王孝恭、李靖伐梁,梁主銑降。
目 唐發巴、蜀兵,以孝恭、李靖統之,自夔州東擊蕭銑。時銑以罷兵營農,宿衛才數千人,聞唐兵至,倉猝徵兵,未集,乃悉見兵出拒戰。李靖縱兵奮擊,大破之,乘勝直抵江陵,入其外郭。大獲舟艦,靖使散之江中。諸將皆曰:「破敵所獲,當籍其用,奈何棄以資敵?」靖曰:「吾懸軍深入,若攻城未拔,援兵四集,吾表里受敵,進退不獲,雖有舟楫,將安用之?今棄舟艦,使塞江而下,援兵見之,必謂江陵已破,未敢輕進,往來覘伺,動淹旬月,吾必取之矣。」援兵見之,果疑不進,遂圍江陵。
銑內外阻絕,問策於岑文本,文本勸銑降。銑謂群臣曰:「天不祚梁,不可復支矣。必待力屈,則百姓蒙患,奈何以我之故,陷百姓於塗炭乎!」以太牢告廟,下令出降。
孝恭入城,禁止殺掠。諸將言:「梁將帥拒斗死者,請籍其家,以賞將士。」靖曰:「王者之師,宜使義聲先路。彼為其主斗死,乃忠臣也,豈可同之叛逆之科乎!」於是城中安堵,秋毫無犯。南方州縣聞之,皆望風款附。孝恭送銑長安,斬於都市。以孝恭為荊州總管;靖為上柱國,安撫嶺南。
綱 十一月,唐杜伏威擊李子通,執送長安。
綱 劉黑闥取唐定州,總管李玄通死之。
目 劉黑闥執玄通,愛其才,欲以為大將,玄通不可。故吏有以酒肉饋之者,玄通飲醉,謂守者曰;「吾能劍舞,願假吾刀。」守者與之,玄通舞竟,太息曰:「大丈夫受國厚恩,鎮撫方面,不能保全所守,亦何面目視息世間哉!」引刀自刺而死。
綱 壬午,春正月,劉黑闥自稱漢東王。
綱 唐秦王世民破劉黑闥於洺水,黑闥奔突厥。
綱 夏六月,劉黑闥引突厥寇山東,又寇定州。
綱 冬十月,唐遣齊王元吉擊劉黑闥,淮陽王道玄與黑闥戰,敗沒。
綱 楚王林士弘卒,其眾遂散。
綱 十一月,唐遣太子建成擊劉黑闥。
目 淮陽王道玄之敗也,山東震駭。劉黑闥盡復故地,進據洺州。齊王元吉不敢進,而太子建成請行,故遣之。
初,唐主之起兵晉陽也,皆秦王世民之謀,唐主謂世民曰:「事成,當以汝為太子。」將佐亦以為請,世民固辭而止。太子喜酒色,游畋;齊王多過失;皆無寵。世民功名日盛,建成內不自安,乃與元吉協謀共傾世民。曲意事妃嬪,諂諛賂遺,無所不至,以求媚於上。世民獨不事之,由是諸妃嬪爭譽建成、元吉而短世民。時世民、元吉皆居別殿,與上台、東宮晝夜通行,無復禁限。相遇如家人禮。太子令秦、齊王教與詔敕並行,有司莫知所從,唯據得之先後為定。世民以淮安王神通有功,給田數十頃。張婕妤求之,手敕賜之,神通以教給在先,不與。婕妤訴於唐主,唐主怒,以責世民,復謂裴寂曰:「此兒久典兵在外,為書生所教,非復昔日子也。」
秦王每侍宴宮中,思太穆皇后早終,不得見唐主有天下,或歔欷流涕,唐主不樂。諸妃嬪曰:「陛下春秋高,宜相娛樂,而秦王如此,正是憎疾妾等,陛下萬歲後,妾子母必無孑遺矣!皇太子仁孝,陛下以妾子母屬之,必能保全。」唐主為之愴然。由是無易太子意,待世民浸疏,而建成、元吉日親矣。
太子中允王珪、洗馬魏徵亦說太子曰:「秦王功蓋天下,中外歸心;殿下但以年長居東宮,無大功以鎮服海內。今劉黑闥散亡之餘,眾不滿萬,以大軍臨之,勢如拉朽,殿下宜自擊之以取功名,因結納山東豪傑,庶可自安。」於是太子請行。
綱 十二月,唐太子建成兵至昌樂,劉黑闥亡走。
綱 癸未,春正月,漢東將諸葛德威執其君黑闥降唐,唐斬之。
目 時太子遣騎將劉弘基追黑闥,黑闥奔走不得休息,至饒陽,從者才百餘人,餒甚。黑闥所署刺史諸葛德威出迎,饋之食,未畢,勒兵執之,送詣太子,斬於洺州。黑闥臨刑嘆曰:「我幸在家菜,為高雅賢輩所誤至此!」
綱 二月,徐圓朗走死,其地皆入於唐。
綱 唐廢參旗等十二軍。
綱 夏,高開道寇唐幽州,敗走。
綱 秋八月,唐淮南道行台僕射輔公祏反。
綱 甲申,唐高祖神堯皇帝武德七年,春正月,置大中正。
目 依周、齊舊制,州置中正一人,掌知州內人物,品量望第,以門望高者領之,無品秩。
綱 二月,置州、縣、鄉學。
目 詔州、縣、鄉皆置學,有明一經以上者,咸以名聞。
綱 帝詣國子學,釋奠於先聖、先師。
目 詔王公子弟各就學。
綱 改大總管府為大都督府。
綱 三月,初定官制。
綱 夏四月,頒新律令。
綱 初定均田租、庸、調法。
目 丁、中之民,給田一頃,篤疾減什之六,寡妻妾減七,皆以什之二為世業,八為口分。每丁歲入租,粟二石。調隨土地所宜,綾、絹、、布。歲役二旬;不役則收其傭,日三尺;有事而加役者,旬有五日,免其調;三旬,租、調俱免。水、旱、蟲、霜為災,什損四以上免租,損六以上免調,損七以上課役俱免。凡民貲業分九等,百戶為里,五里為鄉,四家為鄰,四鄰為保。在城邑者為坊,田野者為村。食祿之家,無得與民爭利;工商雜類,無預士伍。男女始生為黃,四歲為小,十六為中,二十為丁,六十為老。歲造計帳,三年造戶籍。
綱 秋閏七月,突厥入寇,遣秦王世民將兵御之。
目 或說上曰:「突厥所以屢寇關中者,以子女玉帛皆在長安故也。若焚長安而不都,則胡寇自息矣。」上欲從之,秦王世民諫曰:「戎狄為患,自古有之。陛下以聖武龍興,所征無敵,奈何為此以貽四海之羞,為百世之笑乎!願假數年之期,臣請系頡利之頸致之闕下。若其不效,遷都未晚。」上曰:「善。」建成與妃嬪共譖世民曰;「突厥犯邊,得賂則退。秦王外托禦寇之名,內欲總兵權,成其篡奪之謀!」上大怒,召世民責之;會有司奏突厥入寇,上乃改容勞勉。詔世民、元吉將兵出豳州以御之。上每有寇盜,輒命世民討之,事平之後,猜嫌益甚。
綱 八月,突厥受盟而還。
綱 乙酉,八年,春正月,以張鎮周為舒州都督。
目 鎮周,舒州人也,到州就故宅,召親故,酣宴十日。贈以金帛,泣,與之別,曰:「今日張鎮周猶得與故人歡飲,明日之後,則舒州都督治百姓耳。」自是犯法者一無所縱,境內肅然。
綱 夏四月,復置十二軍。
綱 丙戌,九年,春正月,詔太常少卿祖孝孫定雅樂。
綱 二月,初令州、縣、里閈各祀社稷。
綱 夏,沙汰僧、道。
目 太史令傅奕上疏曰:「佛在西域,言妖路遠,漢譯胡書,恣其假託。使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游手遊食易服以逃租賦。偽啟三途,謬張六道。遂使愚迷,妄求功德,不憚科禁,輕犯憲章。且生死壽夭,由於自然,刑德威福,關之人主,貧富貴賤,功業所招,而愚僧矯詐,皆雲由佛。竊人主之權,擅造化之力,其為害政,良可悲矣!自漢以前,初無佛法,君明臣忠,祚長年久。自立胡神,羌、戎亂華,主庸臣佞,政虐祚短,梁武、齊襄,足為明鏡。今天下僧尼,數盈十萬。請令匹配,即成十餘萬戶,產育男女,十年長養,一紀教訓,可以足兵。」詔百官議之,惟太僕卿張道源是奕言。僕射蕭瑀曰:「佛,聖人也,而奕非之。非聖人者無法,當治其罪。」奕曰:「人之大倫,莫如君父。佛以世嫡而叛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蕭瑀不生於空桑,乃遵無父之教。非孝者無親,瑀之謂矣!」瑀不能對,但合手曰:「地獄之設,正為是人!」上亦惡沙門、道士,苟避征徭,不守戒律。詔:「命有司沙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其精勤練行者,遷大寺觀;庸猥粗穢者,勒還鄉里。」
綱 六月,太白經天。秦王世民殺太子建成、齊王元吉。立世民為皇太子,決軍國事。
目 世民既與建成、元吉有隙,建成夜召世民,飲酒而鴆之,世民暴心痛,吐血數升。上謂世民曰:「首建大謀,削平海內,皆汝之功。吾欲立汝為嗣,而汝固辭;且建成為嗣日久,吾不忍奪也。觀汝兄弟,似不相容,不可同處,當遣汝居洛陽,自陝以東皆主之。仍建天子旌旗,如梁孝王故事。」世民泣辭,不許。將行,建成、元吉相與謀曰:「秦王若至洛陽,不可複製;不如留之長安,則一匹夫,取之易矣。」乃密令數人上封事,言「秦王左右聞往洛陽,無不喜躍,觀其志趣,恐不復來。」上乃止。
元吉密請殺世民,秦府僚佐皆惶懼不知所出。行台郎中房玄齡謂長孫無忌曰:「今嫌隙已成,一旦禍機竊發,豈惟府朝塗地,乃實社稷之憂;莫若勸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國。存亡之機,正在今日!」無忌以告。世民召杜如晦謀之,亦勸世民如玄齡言。建成、元吉以秦府多驍將,欲誘之使為己用,密以金銀器一車贈尉遲敬德。敬德辭不受,以告世民。世民曰:「公心如山嶽,雖積金至斗,知公不移。」元吉乃譖敬德於上,將殺之,世民固請,得免。
會突厥入塞,建成薦元吉將兵擊之。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曰:「太子語齊王:『吾與秦王餞汝於昆明池,使壯士拉殺之。因遣人說上,授我以國而立汝為太弟。』」世民以告長孫無忌,無忌等告世民先事圖之。世民嘆曰:「骨肉相殘,古今大惡。吾誠知禍在朝夕,欲俟其發,然後以義討之,不亦可乎!」眾曰:「大王以舜為何如人?」曰:「聖人也。」眾曰:「使舜浚井而不出,塗廩而不下,則井中之泥,廩上之灰耳,安能澤被天下,法施後世乎!是以小杖則受,大杖則走,蓋所存者大也。」世民命卜之,幕僚張公謹自外來,見之,取龜投地,曰:「卜以決疑;不疑何卜!卜而不吉,庸得已乎!」世民意乃決。
於是太白再經天。傅奕密奏:「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上以其狀授世民,於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亂後宮,且曰:「兄弟專欲殺臣,似為世充、建德報讎。臣今永違君親,亦實恥見諸賊於地下!」上驚,報曰:「明當鞫問,汝宜早參。」明日,世民帥長孫無忌等入,伏兵於玄武門。建成、元吉俱入參,至臨湖殿,覺有變,欲還。世民追射建成,殺之。尉遲敬德射殺元吉。上謂裴寂等曰:「不圖今日,乃見此事,當如之何?」蕭瑀、陳叔達曰:「建成、元吉本不豫義謀,又無功於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為奸謀。今秦王已討而誅之,陛下若處以元良,委之國務,無復事矣!」上曰:「此吾之夙心也。」遂立世民為皇太子。軍國庶事,悉委太子處決,然後奏聞。
綱 罷沙汰僧、道。
綱 以魏徵、王珪為諫議大夫。
目 初,洗馬魏徵常勸建成早除秦王,及建成敗,太子召徵謂曰:「汝何為離間我兄弟!」徵舉止自若,對曰:「先太子早從徵言,必無今日之禍。」太子改容禮之,引為詹事主簿。亦召王珪、韋挺於巂州,皆以為諫議大夫。
綱 帝自稱太上皇。秋八月,太子即位。
目 詔傳位於太子;太子固辭,不許,乃即位。
綱 放宮女三千餘人。
綱 立妃長孫氏為皇后。
目 後少好讀書,造次必循禮法。上為秦王,後奉事高祖,承順妃嬪,甚有內助。及為後,務崇節儉,服御取給而已。上深重之,嘗與之議賞罰,後辭曰:「『牝雞之晨,惟家之索』,妾婦人,安敢預聞政事!」固問之,終不對。
綱 突厥入寇,至便橋,帝出御之。突厥請盟而退。
目 梁師都所部離叛,國寖衰弱,乃朝於突厥,勸令入寇。於是頡利、突利二可汗合兵十餘萬騎寇涇州。頡利進至渭水便橋之北,遣其腹心執矢思力入見,以觀虛實。思力盛稱「二可汗將兵百萬,今至矣」。上讓其背盟入寇,欲先斬思力。思力懼,乃囚之。
上乃自與高士廉、房玄齡等六騎徑詣渭水上,與頡利隔水而語,責以負約。突厥大驚,皆下馬羅拜。俄而諸軍繼至,旌甲蔽野,頡利見思力不返,而上輕出,軍容甚盛,有懼色。上麾諸軍使卻而布陳,獨留與頡利語。蕭瑀叩馬固諫,上曰:「突厥所以敢傾國而來者,以我國內有難,朕新即位,謂我不能抗禦也。我若示之以弱,虜必放兵大掠,不可複製。故朕輕騎獨出,示若輕之;震曜軍容,使知必戰;虜既深入,必有懼心,與戰則克,與和則固。制服突厥,在此舉矣!」是日,頡利來請和,詔許之。斬白馬,與盟於便橋之上。突厥引兵退。蕭瑀請曰:「突厥未和之時,諸將爭欲戰,陛下不許,而虜自退,其策安在?」上曰:「突厥之眾,多而不整,君臣之志惟賄是求,昨其達官皆來謁我,我若醉而縛之,因擊其眾,伏兵邀其前,大軍躡其後,覆之如反掌耳。然吾即位日淺,國家未安。一與虜戰,結怨既深,彼或懼而修備,則吾未可以得志也。故卷甲韜戈,啖以金帛,彼既得所欲,志必驕惰,然後養威俟釁,一舉可滅也。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此之謂也。」瑀謝不及。
綱 九月,引諸衛將卒習射於顯德殿。
目 上日引諸衛將卒數百人習射殿庭,諭之曰:「朕不使汝曹穿池築苑,專習弓矢,居間無事,則為汝師,突厥入寇,則為汝將,庶幾中國之民可以少安!」群臣多諫曰:「於律,以兵刃至御在所者絞。今使將卒習射殿庭,萬一狂夫竊發,出於不意,非所以重社稷也。」上曰:「王者視四海為一家,封域之內,皆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其腹中,奈何宿衛之士亦加猜忌乎!」由是人思自勵,數年之間,悉為精銳。
綱 定勛臣爵邑。
目 上面定勛臣爵邑,命陳叔達唱名示之,且曰:「所敘未當,宜各自言。」於是諸將爭功,紛紜不已。淮安王神通曰:「臣舉兵關西,首應義旗,今房玄齡、杜如晦等專弄刀筆,功居臣上,臣竊不服。」上曰:「叔父雖首唱舉兵,蓋亦自營脫禍。及竇建德吞噬山東,叔父全軍覆沒;劉黑闥再合餘燼,叔父望風奔北。玄齡等運籌帷幄,坐安社稷,論功行賞,固宜居叔父之先。叔父,國之至親,朕誠無所愛,但不可以私恩濫與勛臣同賞耳!」諸將乃相謂曰:「陛下至公,淮安王尚無所私,吾儕何敢不安其分。」遂皆悅服。
房玄齡嘗言秦府舊人未遷官者皆嗟怨。上曰:「王者至公無私,故能服天下之心。設官分職,以為民也,當擇賢才而用之,豈以新舊為先後哉!必也新而賢,舊而不肖,安可舍新而取舊乎!今不論其賢不肖而直言嗟怨,豈為政之體乎!」
綱 禁淫祀雜占。
綱 置弘文館。
目 上於弘文殿聚四庫書二十餘萬卷。置弘文館於殿側,選天下文學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歐陽詢、蔡允恭、蕭德言等,以本官兼學士,令更日宿直,聽朝之隙,引入內殿,講論前言往行,商榷政事,或至夜分乃罷。又取三品以上子孫充弘文館學生。
上謂侍臣曰:「朕觀煬帝文辭奧博,亦知是堯、舜而非桀、紂;然行事何其相反也。」魏徵對曰:「人君雖聖哲,猶當虛己以受人,故智者獻其謀,勇者竭其力。煬帝恃其俊才,驕矜自用,故口誦堯、舜之言,而身為桀、紂之行,曾不自知,以至覆亡也。」上曰:「前事不遠,吾屬之師也。」
上問給事中孔穎達曰:「論語:『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何謂也?」穎達具釋其義以對,且曰:「非獨匹夫如是,帝王內蘊神明,外當玄默;若位居尊極,炫耀聰明,以才陵人,飾非拒諫,則下情不通,取亡之道也。」
上曰:「朕每臨朝,欲發一言,未嘗不三思,恐為民害,是以不多言。」知起居事杜正倫曰:「臣職在記言,陛下之言失,臣必書之。豈徒有害於今,亦恐貽譏於後。」
上謂侍臣曰:「梁武帝惟談苦空,侯景之亂,百官不能乘馬;元帝為周師所圍,猶講老子,百官戎服以聽,此深足為戒!朕所學者,惟堯、舜、周、孔之道,如鳥之有翼,魚之有水,失之則死,不可暫無耳。」
上謂裴寂曰:「比多上書言事者,朕皆黏之屋壁,得出入省覽。數思治道,或深夜方寢;公輩亦當恪勤職事,副朕此意。」
有上書請去佞臣者,上問佞臣為誰?對曰:「願陛下與群臣言,或陽怒以試之。彼執理不屈者,直臣也;畏威順旨者,佞臣也。」上曰:「君,源也;臣,流也;濁其源而求其流之清,不可得矣!君自為詐,何以責臣下之直乎!朕方以至誠治天下,見前世帝王好以權譎小數接其臣下者,常竊恥之。卿策雖善,朕不取也。」
上與群臣論止盜,或請重法以禁之。上曰:「朕當去奢省費,輕徭薄賦,選用廉吏,使民衣食有餘則自不為盜,安用重法邪!」自是數年之後,海內昇平,路不拾遺,外戶不閉,商旅野宿焉。
上嘗曰:「君依於國,國依於民。刻民以奉君,猶割肉以充腹,腹飽而身斃,君富而國亡矣。朕常以此思之,不敢縱慾也!」
上謂公卿曰:「昔禹鑿山治水,而民無謗者,與人同利故也。秦始皇營宮室而民怨叛者,病人以利己故也。夫美麗珍奇,固人之所欲,若縱之不已,則危亡立至。朕欲營一殿,材用已具,鑒秦而止,王公已下宜體朕此意。」由是二十年間,風俗素樸,衣無錦繡,公私富給。
上謂侍臣曰:「吾聞西域賈胡,得美珠剖身以藏之,有諸?」侍臣曰:「有之。」上曰:「人皆知笑彼之愛珠而不愛其身也;吏受賕抵法,與帝王徇奢欲而亡國者,何以異於胡之可笑矣邪!」魏徵曰:「昔魯哀公謂孔子曰:『人有好忘者,徙宅而忘其妻!』孔子曰:『又有甚者,桀、紂乃忘其身。』亦猶是也。」上曰:「然。朕與公輩宜戮力相輔,庶免為人笑也。」上患吏多受賕。密使左右試賂之。有司門令史受絹一匹,上欲殺之,民部尚書裴矩諫曰:「為吏受賂,罪誠當死。但陛下使人遺之而受,乃陷人於法也,恐非所謂道之以德,齊之以禮。」上悅,告群臣曰:「裴矩能當官力爭,不為面從;倘每事皆然,何憂不治!」
綱 冬十月,詔追封故太子為息隱王,齊王為海陵剌王,改葬之。
目 後詔復息隱王為隱太子,海陵剌王號巢剌王。
綱 立子承乾為皇太子。
綱 詔民遭突厥暴踐者,計口給絹。
綱 十二月,遣使點兵。
目 上厲精求治,數引魏徵入臥內,訪以得失;徵知無不言,上皆欣然嘉納。上遣使點兵,封德彝奏:「中男雖未十八,其壯大者,亦可並點。」上從之,敕出,徵固執以為不可。上怒,召而讓之,對曰:「夫兵在御之得其道耳,何必多取細弱以增虛數乎!且陛下每云:『吾以誠信御天下』,今即位未幾,失信者數矣!」上愕然曰:「何也?」對曰:「陛下初詔:『悉免負逋官物。』有司以為負秦府國司者,非官物,征督如故。陛下以秦王升為天子,國司之物,非官物而何!又曰:『關中免二年租調,關外給復一年。』既而繼有敕云:『已役已輸者,以來年為始。』散還之後,方復更征,百姓固已不能無怪。今復點兵,何謂來年為始乎!又陛下所與共治天下者在於守宰;至於點兵,獨疑其詐,豈所謂以誠信為治乎!」上悅,從之。
綱 以張玄素為侍御史。
目 上聞景州錄事參軍張玄素名,召見,問以政道。對曰:「隋主自專庶務,不任群臣。以一人之智決天下之務,借使得失相半,乖謬已多,下諛上蔽,不亡何待!陛下誠能擇群臣而分任以事,高拱穆清而考其成敗,何憂不治!」上善其言,擢為侍御史。
綱 以張蘊古為大理丞。
目 前幽州記室張蘊古上大寶箴,其略曰:「聖人受命,拯溺亨屯,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又曰:「壯九重於內,所居不過容膝;彼昏不知,瑤其台而瓊其室。羅八珍於前,所食不過適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又曰:「勿沒沒而暗,勿察察而明,雖冕旒蔽目,而視於未形,雖黈纊塞耳,而聽於無聲。」上嘉之,賜以束帛,除大理丞。
太宗文武皇帝
綱 丁亥,太宗文武皇帝貞觀元年,春正月,宴群臣。
目 上宴群臣,奏秦王破陣樂,上曰:「朕昔受委專征,民間遂有此曲,雖非文德之雍容,然功業所由,不敢忘也。」封德彝曰:「陛下以神武平海內,文德豈足比乎!」上曰:「戡亂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隨其時。卿謂文不及武,斯言過矣!」
綱 制諫官隨宰相入議事。
綱 更定律令。
目 命吏部尚書長孫無忌與法官更議定律令,寬絞刑五十條為斷右趾。上曰:「肉刑廢已久,宜有以易之。」於是有司請改為加役流,流三千里,居作三年,從之。
綱 以戴胄為大理少卿。
目 上以選人多詐冒資蔭,敕令自首,不首者死。未幾,有詐冒事覺者,上欲殺之。胄奏:「據法應流。」上怒曰:「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對曰:『敕者出於一時之喜怒,法者國家所以布大信於天下也。陛下忿選人之多詐,故欲殺之,既而知其不可,復斷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上曰:「卿能執法,朕復何憂!」胄前後犯顏執法,言如湧泉,上皆從之,天下無冤獄。將軍長孫順德受人饋絹,事覺,上於殿庭賜絹數十匹。大理少卿胡演以為不可。上曰:「彼有人性,得絹之辱甚於受刑;如不知愧,一禽獸耳,殺之何益!」
綱 二月,分天下為十道。
目 隋末豪傑據地,自相雄長;唐興,相帥來歸,上皇割置州、縣以寵祿之。上以民少吏多,悉並省之,因山川形便,分為十道:曰關內,河南,河東,河北,山南,隴右,淮南,江南,劍南,嶺南。
綱 三月,皇后帥內外命婦親蠶。
綱 閏月,命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書內省。
目 上謂太子少師蕭瑀曰:「朕少得良弓十數,自謂無以加,近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木心不正則脈理皆邪,弓雖勁而發矢不直』。朕以弓矢定四方,識之猶未能盡,況天下之務乎!」乃命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書內省,數延見,問民疾苦,政事得失。
綱 夏六月,封德彝卒。
目 初,上令封德彝舉賢,久無所舉。上詰之,對曰:「非不盡心,但於今未有奇才耳。」上曰:「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長;古之致治者豈借才於異代哉!正患己不能知,安可誣一世之人。」德彝慚而退。
綱 以蕭瑀為左僕射。
目 上與侍臣論周、秦修短,蕭瑀對曰:「紂為不道,武王征之。周及六國無罪,始皇滅之。得天下雖同,立心則異。」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周得天下,增修仁義;秦得天下,益尚詐力;此修短之所以殊也。蓋取之或可以逆,而守之不可以不順故也。」瑀謝不及。
綱 山東旱,詔所在賑恤,蠲其租賦。
綱 秋七月,以長孫無忌為右僕射。
目 無忌與上為布衣交,加以外戚,有安命功,上委以腹心,欲相者數矣。皇后固請曰:「妾備位椒房,貴寵極矣,誠不願兄弟執國政。呂、霍、上官,可為切骨之戒!」上不聽,卒用之。
綱 九月,宇文士及罷。御史大夫杜淹參預朝政。
綱 冬十月,嶺南酋長馮盎遣子入朝。
目 初,盎與諸酋長迭相攻擊,諸州皆奏盎反。上欲發兵討之,魏徵諫曰:「嶺南瘴癘險遠,不可以宿大兵。且告者已數年,而盎兵未嘗出境,此不反明矣。若遣信臣示以至誠,可不煩兵而服。」上乃遣使諭之,盎遣其子智戴隨使者入朝。上曰:「魏徵一言,勝十萬之師,不可不賞。」乃賜絹五百匹。
綱 十二月,詔殿中侍御史崔仁師按獄青州。
目 青州有謀反者,逮捕滿獄,詔崔仁師等覆按之。仁師至,悉去杻械,與飲食湯沐,止坐其魁首十餘人。孫伏伽謂仁師曰:「足下平反者多,恐人情貪生,見其徒侶得免,未肯甘心耳。」仁師曰:「凡治獄當以仁恕為本,豈可自規免罪,知其冤而不為伸邪!萬一誤有所縱,以一身易十囚之死,亦所願也。」及敕使至,更訊諸囚,皆曰:」崔公平恕,無枉,請速就死。」無一人異辭者。
綱 以孫伏伽為諫議大夫。
目 上好騎射,孫伏伽諫,以為:「天子居則九門,行則警蹕,非欲苟自尊嚴,乃為社稷生民之計也。夫走馬射的,乃少年諸王所為,非今日天子事業也。既非所以安養聖躬,又非所以儀刑後世,臣竊為陛下不取。」上悅。以伏伽為諫議大夫。
上神采英毅,群臣進見,皆失舉措。上知之,每假以辭色。嘗謂公卿曰:「人慾自見其形,必資明鏡,君欲自知其過,必待忠臣。苟其君愎諫自賢,其臣阿諛順旨,君既失國,臣豈能獨全!如隋煬帝、虞世基者,亦足以觀矣。公輩宜用此為戒,事有得失,無惜盡言也。」
綱 令吏部四時選集,並省吏員。
目 隋世選人,十一月集,至春而罷,人患其期促。至是,吏部侍郎劉林甫奏「四時聽選,隨闕注擬」,人以為便。唐初,士大夫以亂離之後,不樂仕進,官員不充,州府多以赤牒補官。至是,皆勒赴省選,集者七千餘人,林甫隨才銓敘,各得其所,時人稱之。上謂房玄齡曰:「官在得人,不在員多。」遂並省之,留文武總六百四十三員。
綱 征隋秘書監劉子翼,不至。
目 子翼有學行,性剛直,朋友有過,常面責之。李百藥常稱:「劉四雖復罵人,人終不恨。」是歲,有詔征之;辭以母老,不至。
綱 以李乾祐為侍御史。
目 鄃令裴仁軌私役門夫,上怒,欲斬之,殿中侍御史李乾祐諫曰:「法者,陛下所與天下共也。今仁軌坐輕罪而抵極刑,臣恐人無所措手足矣!」上悅,從之。以乾祐為侍御史。
上嘗語及關中、山東人,意有同異。殿中侍御史張行成曰:「天子以四海為家,令有東、西之異,示人以隘。」上善其言,厚賜之。
綱 鴻臚卿鄭元還自突厥。
目 初,突厥既強,敕勒諸部分散,有薛延陁、回紇、都播、骨利干、多濫葛、同羅、仆固、拔野古、思結、渾、斛薛、奚結、阿跌、契苾、白霫等十五部,皆居磧北。頡利政亂,薛延陁、回紇等叛之,頡利不能制。會大雪,羊馬多死,民大飢,鴻臚卿鄭元使還,言於上曰:「戎狄興衰,專以羊馬為候。今突厥民飢畜瘦,將亡之兆也。」群臣多勸上乘間擊之,上曰:「背盟不信,利災不仁,乘危不武。縱其種落盡叛,六畜無餘,朕終不擊,必待有罪,然後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