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綱鑑易知錄卷四一
隋紀
煬帝
綱 己巳,五年,春正月,改東京為東都。
綱 禁民間兵器。
目 鐵叉、搭鉤、刃之類皆禁之。
綱 三月,帝巡河右。夏四月,遣兵擊吐谷渾,不克。西域諸國來朝,獻地,置西海等郡。
綱 冬十一月,還東都。
綱 殺司隸大夫薛道衡。
目 道衡以才學有盛名,自潘州刺史召還,上高祖頌,帝不悅,曰:「此魚藻之義也。」拜司隸大夫,將罪之。司隸刺史房彥謙,勸以杜絕賓客,卑辭下氣,道衡不能用。會議新令,久不決,道衡謂人曰:「向使高熲不死,令決當久。」有人奏之,帝怒,付執法者推之。御史大夫裴蘊奏:「道衡負才悖逆,有無君之心。」縊殺之。
綱 庚午,六年,春正月,諸蕃來朝,陳百戲於端門以示之。
目 帝以諸蕃酋長畢集洛陽,陳百戲於端門街,執絲竹者萬八千人,自昏達旦,終月而罷,所費巨萬。自是歲以為常。
諸蕃請入豐都市交易,許之。先命整飾店肆,盛設帷帳,珍貨充積,人物華盛。胡客過酒食店,悉令邀入,醉飽而散,不取其直,紿之曰:「中國豐饒,酒食例不取直。」胡客皆驚嘆。其黠者頗覺之,見以繒帛纏樹,曰:「中國亦有貧者,衣不蓋形,何如以此物與之,纏樹何為?」市人慚不能答。
帝稱裴矩之能,謂群臣曰:「裴矩大識朕意,凡所陳奏,皆朕之成算而未發者,自非奉國盡心,孰能若是!」
綱 三月,帝如江都。
綱 除榆林太守張衡名,以王世充領江都宮監。
目 初,張衡諫營汾陽宮,帝意不平,乃出為榆林太守。久之,敕督役江都宮。禮部尚書楊玄感使至江都,衡謂之曰:「薛道衡真為枉死。」玄感奏之;江都郡丞王世充又奏衡頻減頓具。帝怒,除名為民,以世充領江都宮監。
綱 冬十二月,文安侯牛弘卒。
目 弘寬厚恭儉,學術精博,隋室舊臣,始終信任,悔吝不及者,一人而已。弟弼,酗酒,射殺弘駕車牛。弘自外還,其妻迎謂之曰:「叔射殺牛。」弘無所問,直云:「作脯。」坐定,其妻又言,弘曰:「已知之矣。」顏色自若,讀書不輟。
綱 征高麗王元入朝,不至。
目 帝之幸啟民帳也,高麗使者在啟民所,啟民不敢隱,與之見帝。裴矩說帝曰:「高麗,漢、晉皆為郡縣;今乃不臣,先帝欲征之久矣。今其使者親見啟民舉國從化,可因其恐懼,脅使入朝。」帝從之。使牛弘宣旨,令使者還語高麗王入朝。至是不至,乃謀討之。
綱 辛未,七年,春二月,帝自將擊高麗。夏四月,至臨朔宮,征天下兵會涿郡。
目 帝御龍舟渡河,遂下詔討高麗。敕幽州總管元弘嗣往東萊海口,造船三百艘,官吏督役,晝夜立水中,不敢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什三四。又敕河南、淮南、江南造戎車五萬乘,發江、淮以南民夫及船運黎陽及洛口諸倉米,舳艫千里,往還常數十萬人,晝夜不絕,死者相枕,天下騷動。
綱 冬十月,底柱崩。
綱 王薄、張金稱、高士達、竇建德等兵起。
目 是時,百姓窮困,始相聚為群盜。鄒平民王薄擁眾據長白山,自稱「知世郎」,言事可知矣;又作無向遼東浪死歌以相感動,避征役者多往歸之。
漳南人竇建德,少尚氣俠,膽力過人;會募人征高麗,建德以選為二百人長。同縣孫安祖亦以驍勇選為徵士。縣令笞之,安祖殺令,亡抵建德,建德謂曰:「丈夫不死,當立大功,豈可但為亡虜邪!」乃集無賴少年,得數百人,使安祖將之,入高雞泊中為群盜。時鄃人張金稱聚眾河曲,蓨人高士達聚眾於清河,郡縣疑建德與賊通,悉收其家屬,殺之。建德帥麾下二百人亡歸士達,士達自稱東海公,以建德為司兵。頃之,安祖為金稱所殺,其眾盡歸建德,建德兵至萬餘人。建德能傾身接物,與士卒均勞逸,由是人爭附之,為之致死。
綱 壬申,八年,春正月,遣諸軍分道擊高麗。
綱 三月,諸軍度遼水,擊敗高麗兵,遂圍遼東。
綱 夏六月,帝至遼東,攻城,不克。
綱 秋七月,將軍宇文述等九軍,大敗於薩水而還。
綱 九月,帝還東都,慰撫使劉士龍伏誅,諸將皆除名。
綱 殺張衡。
目 衡既放廢,帝每令親人覘之。及還自遼東,衡妾告衡怨望謗訕,詔賜自盡。衡臨死大言曰:「我為人作何等事,而望久活!」監刑者塞耳,促令殺之。
綱 癸酉,九年,春正月,命代王侑留守西京。
目 以刑部尚書衛文升輔之。
綱 二月,復宇文述官爵。
綱 三月,帝復自將擊高麗,命越王侗留守東都。
目 帝議復伐高麗,光祿大夫郭榮諫曰:「千鈞之弩,不為鼷鼠發機,奈何親辱萬乘以敵小寇乎!」不聽而行。命民部尚書樊子蓋輔侗守東都。
綱 夏四月,帝度遼水,遣諸將擊高麗。
綱 六月,楚公楊玄感起兵黎陽,圍東都。
目 玄感驍勇,便騎射,好讀書,喜賓客,海內知名之士多與之游。蒲山公李密,少有才略,志氣雄遠,輕財好士,為左親侍。帝見之,謂宇文述曰:「左仗下黑色小兒,瞻視異常,勿令宿衛!」述乃諷密使稱病自免,密遂屏人事,專務讀書。嘗乘黃牛讀漢書,楊素遇而異之,與語大悅,謂玄感等曰:「汝等不及也!」由是玄感與為深交。
初,玄感以朝政日紊,與諸弟潛謀作亂。至是,帝命玄感於黎陽督運。六月,玄感入黎陽,選運夫少壯者得五千餘人,刑三牲誓眾,且諭之曰:「主上無道,不以百姓為念,天下騷擾,死遼東者以萬計。今與君等起兵以救兆民之弊,何如?」眾皆踴躍稱萬歲。乃勒兵部分。
先是玄感陰遣召李密。密至,玄感大喜,問計。密曰:「天子出征,遠在遼外,去幽州猶隔千里。公擁兵出其不意,長驅入薊,扼其咽喉。高麗聞之,必躡其後,不過旬日,資糧皆盡,其眾不降則潰,可不戰而擒,此上計也。」玄感曰:「更言其次。」密曰:「關中四塞,天府之國,雖有衛文升,不足為意。今帥眾鼓行而西,經城勿攻,直取長安,收其豪傑,撫其士民,據險而守之。天子雖還,失其根本,可徐圖也。」玄感曰:「更言其次。」密曰:「簡兵倍道,襲取東都,以號令四方。但恐先已固守,若引兵攻之,百日不克,天下之兵四面而至,非仆所知也。」玄感曰:「不然,今百官家口並在東都,若先取之,足以動其心。且經城不拔,何以示威!公之下計,乃上策也。」遂引兵向洛陽,圍東都。
綱 帝引軍還,遣宇文述、來護兒等擊楊玄感。
綱 秋七月,楊玄感引兵趣潼關。八月,宇文述等追之,玄感敗死。
綱 以唐公李淵為弘化留守。
目 帝以衛尉少卿李淵為弘化留守。淵御眾寬簡,人多附之。帝以淵相表奇異,又名應圖讖,忌之。未幾,征詣行在所,淵遇疾未謁。其甥王氏在後宮,帝問曰:「汝舅來何遲?」王氏以疾對,帝曰:「可得死否?」淵聞之,懼,因縱酒納賂以自晦。
綱 殺楊玄感黨與三萬餘人。
目 帝使御史大夫裴蘊等推玄感黨與。謂曰:「玄感一呼而從者十萬,益知天下人不欲多,多即相聚為盜耳。不盡加誅,無以懲後。」由是所殺三萬餘人,枉死者大半。玄感之圍東都也,開倉賑給百姓。凡受米者,皆坑之於都城之南。
玄感所善文士王胄,坐徙邊,亡命,捕得,誅之。帝善屬文,不欲人出其右。薛道衡死,帝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胄死,帝誦其佳句曰:「『庭草無人隨意綠』,復能作此語邪!」
帝自負才學,每驕天下之士,帝謂侍臣曰:「天下皆謂朕承藉緒餘而有四海,設令朕與士大夫高選,亦當為天子。」謂秘書郎虞世南曰:「我性不喜人諫,若位望通顯而諫以求名者,彌所不耐。至於卑賤之士,雖少寬假,然卒不置之地上。汝其知之!」
綱 甲戌,十年,春二月,征天下兵伐高麗。三月,帝如涿郡。秋七月,次懷遠鎮。高麗遣使請降。
綱 冬十月,還西京。
綱 十二月,帝如東都,殺太史令庾質。
目 帝將如東都,太史令庾質諫曰:「比歲伐遼,民實勞弊,陛下宜鎮撫關內,使百姓盡力農桑,三五年間,四海稍豐實,然後巡省,於事為宜。」帝怒,下質獄,殺之。
綱 乙亥,十一年,春二月,孔雀集朝堂,百官稱賀。
目 有二孔雀自西苑飛集朝堂,親衛校尉高德儒等十餘人見之,奏以為鸞,時孔雀已去,無可得驗,於是百官稱賀。拜德儒朝散大夫,賜物百段。
綱 夏四月,帝如汾陽宮。
綱 以李淵為山西、河東撫慰大使。
綱 秋八月,帝巡北邊,突厥始畢可汗入寇。帝入雁門,始畢圍之;九月,乃解。
目 帝巡北邊,始畢可汗帥騎數十萬謀襲乘輿,義成公主先遣使者告變。車駕馳入雁門,突厥圍雁門。詔天下募兵,守令競來赴難,李淵之子世民,年十六,應募隸屯衛將軍雲定興,說之曰:「始畢敢舉兵圍天子,必謂我倉猝不能赴援故也。宜晝則引旌旗,令數十里不絕,夜則鉦鼓相應,虜必謂救兵大至,望風遁去。」定興從之。諸郡援兵亦至;九月,始畢解圍去。
綱 冬十月,帝還東都。
綱 詔江都更造龍舟。
綱 城父朱粲兵起。
綱 丙子,十二年,春正月,分遣使者發兵擊諸起兵者。
綱 夏四月,大業殿火。五月朔,日食既。
綱 除納言蘇威名。
目 帝問侍臣盜賊,翊衛大將軍宇文述曰:「漸少。」納言蘇威引身隱柱,帝呼問之,對曰:「臣非所司,不喻多少,但患漸近。」帝曰:「何謂也?」威曰:「他日賊據長白山,今近在汜水。且往日租賦丁役,今皆何在?豈非其人皆化為盜乎!」帝不悅。屬五月五日,百僚多饋珍玩,威獨獻尚書。或譖之曰:「尚書有五子之歌,威意甚不遜。」帝益怒。頃之,帝問威以伐高麗事,威欲帝知天下多盜,對曰:「今茲之役,願不發兵,但赦群盜,自可得數十萬,遣之東征,高麗可滅。」帝不懌。威出,裴蘊奏曰:「此大不遜!天下何處有許多賊!」帝曰:「老革多奸,以賊脅我!」蘊遣河南白衣張行本奏:「威昔典選,濫授人官。」案驗,獄成,詔除名為民。
綱 秋七月,帝如江都,命越王侗留守,殺諫者任宗、崔民象、王愛仁。
目 江都龍舟成,送東都。宇文述勸幸江都,帝從之。建節尉任宗上書極諫,即日於朝堂杖殺之。遂幸江都,命越王侗與光祿大夫段達等總留後事。奉信郎崔民象以盜賊充斥,於建國門上表諫;帝大怒,先解其頤,然後斬之。至汜水,奉信郎王愛仁復上表請還西京,斬之。
綱 冬十月,許公宇文述卒。
目 初,述子化及、智及皆無賴。化及事帝於東宮,帝寵昵之。從幸榆林,化及、智及冒禁與突厥交市,帝怒,將斬之,既而釋之。述卒,帝復以化及為右屯衛將軍,智及為將作少監。
綱 翟讓、李密起兵攻滎陽,張須陁擊之,敗死。
目 韋城翟讓為東郡法曹,坐事當斬,亡命於瓦崗為群盜。同郡單雄信驍健,善馬槊,聚少年往從之。離狐徐世,年十七,有勇略,說讓剽行舟商旅,讓資用豐給,附者益眾,至萬餘人。時又有外黃王當仁、濟陽王伯當、韋城周文舉、雍丘李公逸等,皆擁眾為盜。
李密自雍丘亡命,往來諸帥間,說以取天下之策。始皆不信,久之,稍以為然,相謂曰:「今人皆雲楊氏將滅,李氏將興。吾聞王者不死,斯人再三獲濟,豈非其人乎!」由是漸敬密。密察諸帥唯翟讓最強,乃因王伯當以見讓,為讓畫策,說讓先取滎陽;於是攻滎陽諸縣多下之。帝以張須陁為滎陽通守以討之。密分兵千餘人伏林間,掩之,須陁敗死。河南郡縣為之喪氣。
綱 十二月,鄱陽林士弘稱楚帝,據江南。
綱 以李淵為太原留守,擊甄翟兒,破之。
綱 太僕楊義臣擊張金稱、高士達,斬之。竇建德收其眾,取饒陽。詔罷義臣兵。
目 內史郎虞世基以帝惡聞盜賊,諸將有告敗求救者,皆不以聞,或杖其使者,以為妄言。由是盜賊遍海內,帝皆弗之知。楊義臣破降河北賊數十萬,列狀上聞,帝嘆曰:「我初不聞,賊頓如此,義臣降賊何多也!」世基對曰:「小竊雖多,未足為慮,義臣克之,擁兵不少,久在閫外,此最非宜。」帝曰:「卿言是也。」遽追義臣,放散其兵,賊由是復盛。
綱 帝至江都。詔李淵擊突厥。
綱 丁丑,十三年,春正月,竇建德稱長樂王。
綱 二月,馬邑校尉劉武周、朔方郎將梁師都,各據郡起兵。
綱 翟讓、李密據興洛倉,擊敗東都兵。讓推密稱魏公,略取河南諸郡。
綱 三月,突厥立劉武周為定楊可汗,取樓煩、定襄、雁門諸郡。
綱 梁師都取雕陰、弘化、延安等郡,自稱梁帝。引突厥寇邊。
綱 流人郭子和起兵榆林,突厥以為屋利設。
綱 夏四月,金城校尉薛舉起兵隴西,自稱西秦霸王。
綱 河南討捕使裴仁基以虎牢降李密。密攻東都,入其郛。
目 密移檄郡縣,數帝十罪,且曰:「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祖君彥之辭也。
綱 五月,李淵起兵太原,殺副留守王威、高君雅。
目 初,淵娶於神武肅公竇毅,生四男,建成、世民、玄霸、元吉;一女,適太子千牛備身臨汾柴紹。世民聰明勇決,識量過人,見隋室方亂,陰有安天下之志,傾身下士,散財結客,鹹得其歡心。晉陽宮監裴寂,晉陽令劉文靜,相與同宿,見城上烽火,寂嘆曰:「貧賤如此,復逢亂離,何以自存!」文靜笑曰:「時事可知,吾二人相得,何憂貧賤!」文靜見李世民而異之,深自結納,謂寂曰:「此人雖少,命世才也。」寂初未然之。文靜坐與李密連昏,系獄,世民就省之。文靜曰:「天下大亂,非高、光之才不能定也。」世民曰:「安知其無,但人不識耳。我來相省,非兒女之情,欲與君議大事也。計將安出?」文靜曰:「今主上南巡江、淮,李密圍逼東都,群盜殆以萬數。當此之際,有真主驅駕而用之,取天下如反掌耳。太原百姓皆避盜入城,文靜為令數年,知其豪傑,一旦收集,可得十萬人,尊公所將之兵復且數萬,一言出口,誰敢不從!以此乘虛入關,號令天下,不過半年,帝業成矣。」世民笑曰:「君言正合我意。」乃陰部署賓客,淵不之知也。世民恐淵不從,久不敢言。淵與裴寂有舊,每相與宴語,文靜欲因寂關說,乃引寂與世民交。世民以其謀告之,寂許諾。
會突厥寇馬邑,世民乘間屏人說淵曰:「今主上無道,百姓困窮,晉陽城外皆為戰場;大人若守小節,下有寇盜,上有嚴刑,危亡無日。不若順民心,興義兵,轉禍為福,此天授之時也。」淵大驚曰:「汝安得為此言!」明日世民復說淵曰:「今盜賊遍於天下,大人受詔討賊,賊可盡乎!設能盡賊,則功高不賞,身益危矣!惟昨日之言,可以救禍,此萬全之策也,願大人勿疑。」淵乃嘆曰:「吾一夕思汝言,亦大有理。今日破家亡軀亦由汝,化家為國亦由汝矣!」先是,裴寂私以晉陽宮人侍淵,至是,淵從寂飲,酒酣,寂從容言曰:「二郎陰養士馬,欲舉大事,正為寂以宮人侍公,恐事覺並誅耳。眾情已協,公意如何?」淵曰:「事已如此,當復奈何?正須從之耳。」及劉武周據汾陽宮,世民言於淵曰:「大人為留守,而盜賊竊據離宮,不早建大計,禍今至矣!」淵乃命世民與劉文靜、長孫順德、劉弘基等各募兵,遠近赴集,旬日間近萬人,仍密遣使召建成、元吉於河東,柴紹於長安。王威、高君雅見兵大集,疑淵有異志,欲討淵。淵使世民伏兵於晉陽宮城之外,文靜與弘基、順德等共執威、君雅系獄。會突厥數萬眾寇晉陽,眾以為威、君雅實召之也,於是斬威、君雅以徇。突厥大掠而去。
綱 六月,李淵遣使如突厥。
目 六月,建成、元吉與柴紹偕至晉陽。劉文靜勸李淵與突厥相結,資其士馬,以益兵勢。淵從之,自為手啟,卑辭厚禮,遺始畢可汗。始畢復書,欲淵自為天子,乃以兵馬助之。將佐皆喜,請從突厥之言。淵不可,曰:「諸君宜更思其次。」裴寂等乃請尊天子為太上皇,立代王為帝,以安隋室;移檄郡縣;改易旗幟,雜用絳白,以示突厥。淵曰:「此可謂『掩耳盜鈴』,然逼於時事,不得不爾。」乃許之,遣使以此告突厥。
綱 李淵遣世子建成及世民擊西河郡,拔之,斬郡丞高德儒。
目 西河郡不從淵命,淵使建成、世民將兵擊之。至西河城下,郡丞高德儒閉城拒守,攻拔之。執德儒至軍門,世民數之曰:「汝指野鳥為鸞,以欺人主,取高官。吾興義兵,正為誅佞人耳!」遂斬之。自余不戮一人,秋毫無犯,各慰撫使復業,遠近聞之大悅。建成等引兵還晉陽,往返凡九日。淵喜曰:「以此行兵,雖橫行天下可也。」遂定入關之計。
綱 李淵自稱大將軍,開府置官屬。
綱 秋七月,李淵引兵至霍邑,代王侑遣郎將宋老生、將軍屈突通將兵拒之。
目 李淵以子元吉為太原太守,留守晉陽宮。帥甲士三萬發晉陽,誓眾,移檄,諭以尊立代王之意;西突厥阿史那大奈亦帥其眾以從。淵至西河,慰勞吏民,賑贍貧乏;至賈胡堡,去霍邑五十餘里。代王侑遣郎將宋老生帥精兵二萬屯霍邑,大將軍屈突通將驍果數萬屯河東,以拒淵。會積雨,淵不得進。
劉文靜至突厥,見始畢可汗請兵。
淵以書招李密。密自恃兵強,欲為盟主,復書曰:「所望左提右挈,戮力同心,執子嬰於咸陽,殪商辛於牧野。」淵得書,笑曰:「密妄自矜大,非折簡可致。吾方有事關中,若遽絕之,乃是更生一敵;不如卑辭推獎以驕其志,使為我塞成皋之道,綴東都之兵,我得專意西征。俟關中平定,據險養威,徐觀蚌鷸之勢,以收漁人之功,未為晚也。」乃復書曰:「天生烝民,必有司牧,當今為牧,非子而誰!老夫年逾知命,願不及此。欣戴大弟,攀鱗附翼,唯弟早膺圖籙,以寧兆民!宗盟之長,屬籍見容,復封於唐,斯榮足矣。」密得書甚喜,以示將佐曰:「唐公見推,天下不足定矣!」自是信使往來不絕。
雨久不止,淵軍中糧乏;劉文靜未返,或傳突厥與劉武周乘虛襲晉陽;淵欲北還。裴寂等亦以為「隋兵尚強,未易猝下。李密奸謀難測,武周唯利是視,不如還救根本,更圖後舉」。李世民曰:「今禾菽被野,何憂乏糧!老生輕躁,一戰可擒。李密顧戀倉粟,未遑遠略。武周與突厥外雖相附,內實相猜。武周雖遠利太原,豈可近忘馬邑!本興大義,奮不顧身以救蒼生,當先入咸陽,號令天下。今遇小敵,遽已班師,恐從義之徒一朝解體,還守太原一城之地為賊耳,何以自全!」建成亦以為然。淵不聽,促令引發。世民將復入諫,會淵已寢;不得入,號哭於外,聲聞帳中。淵召問之,世民曰:「今兵以義動,進戰則克,退還則散;眾散於前,敵乘於後,死亡無日,何得不悲!」淵乃悟,曰:「軍已發,奈何?」世民曰:「右軍嚴而未發,左軍去亦未遠,請自追之。」淵笑曰:「吾之成敗皆在爾,惟爾所為。」世民乃與建成分道夜追左軍復還。既而太原運糧亦至。
綱 武威司馬李軌起兵河西,自稱涼王。
綱 薛舉自稱秦帝,徙據天水。
綱 八月,李淵與宋老生戰,斬之,遂取霍邑。
綱 李淵克臨汾、絳郡,劉文靜以突厥兵至,遂下韓城。
綱 九月,武陽郡降李密。
目 武陽郡丞元寶藏以郡降李密,密以為上柱國。寶藏使其客巨鹿魏徵為啟謝密,且請帥所部南會諸將取黎陽倉。密喜,即以寶藏為魏州總管,召徵掌記室。徵少孤貧,好讀書,有大志,落拓不事生業。始為道士,寶藏召典書記。密愛其文辭,故召之。
綱 李密遣徐世取黎陽倉。
目 李密遣徐世帥麾下五千人濟河,會元寶藏、郝孝德共襲破黎陽倉,據之。開倉恣民就食,浹旬間,得勝兵三十餘萬。竇建德、朱粲之徒,亦遣使附密。泰山道士徐洪客獻書於密,以為「大眾久聚,恐米盡人散,師老厭戰,難可成功」。勸密「乘進取之機,因士馬之銳,沿流東指,直向江都,執取獨夫,號令天下」。密壯其言,以書招之,洪客竟不出,莫知所之。
綱 馮翊太守蕭造降於李淵。淵留兵圍河東,自引軍西。
目 時河東未下,三輔豪傑至者日以千數。淵欲引兵西趣長安,猶豫未決。裴寂曰:「屈突通擁大眾,憑堅城,吾舍之而去,若進攻長安不克,退為河東所踵,腹背受敵,此危道也。不若先克河東,然後西上。」李世民曰:「不然。兵貴神速,吾席累勝之威,撫歸附之眾,鼓行而西,長安之人望風震駭,智不及謀,勇不及斷,取之若振槁葉耳。若淹留自弊于堅城之下,彼得成謀、修備以待我,坐費日月,眾心離沮,則大事去矣。且關中蜂起之將,未有所屬,不可不早招懷也。屈突通自守虜耳,不足為慮。」淵兩從之,留諸將圍河東,自引軍而西。
綱 李淵濟河,遣建成守潼關,世民徇渭北。
目 李淵帥諸軍濟河,關中士民歸之者如市。淵遣世子建成、劉文靜帥王長諧等諸軍屯永豐倉,守潼關以備東方兵;世民帥劉弘基等諸軍徇渭北。冠氏長於志寧、安養尉顏師古及世民婦兄長孫無忌,謁見淵於長春宮。志寧、師古皆以文學知名,無忌乃有才略。淵皆禮而用之。
綱 柴紹妻李氏及李神通、段綸各起兵以應李淵,關中群盜悉降於淵。
目 柴紹之赴太原也,其妻李氏歸鄠縣別墅,散家貲,聚徒眾。淵從弟神通亦在長安,亡入鄠縣山中,與長安大俠史萬寶等起兵以應淵。神通眾逾一萬,以令狐德棻為記室。左親衛段綸娶淵女,亦聚徙於藍田,得萬餘人。各遣使迎淵。淵使柴紹將數百騎迎李氏。關中群盜皆請降。
綱 冬十月,李淵合諸軍圍長安。
目 淵進屯馮翊。世民所至,吏民及群盜歸之如流,世民收其豪俊以備僚屬,李氏將精兵萬餘會世民於渭北,與柴紹各置幕府,號「娘子軍」。隰城尉房玄齡謁世民於軍門,世民一見如舊識,署記室參軍,引為謀主。玄齡罄竭心力,知無不為。淵引軍西行,十月,至長安,命諸軍進圍城。
綱 蕭銑起兵巴陵,自稱梁王。
綱 十一月,李淵克長安,殺留守官陰世師等十餘人。
目 李淵克長安,迎代王於東宮,遷居大興殿後聽。與民約法十二條,悉除隋苛禁。淵之起兵也,留守官發其墳墓,毀其五廟。至是,衛文升已卒,執陰世師等十餘人,斬之,余無所問。馬邑郡丞三原李靖,素與淵有隙,淵將斬之,靖大呼曰:「公興義兵,欲平暴亂,乃以私怨殺壯士乎!」世民為之固請,乃舍之,世民因召置幕府。靖少負志氣,有文武才略,其舅韓擒虎每撫之曰:「可與言將帥之略者,獨此子耳!」
綱 李淵立代王侑為皇帝,尊帝為太上皇。
綱 淵自為大丞相,封唐王。以建成為唐王世子,世民為秦公,元吉為齊公。
綱 十二月,唐王淵追諡其大父為景王,考為元王,夫人竇氏為穆妃。
綱 河池太守蕭瑀以郡降唐。
綱 屈突通降唐,唐遣通招河東通守堯君素,不下。
恭帝侑
綱 戊寅,春正月,唐王淵自加殊禮。
綱 三月,隋宇文化及弒其君廣於江都,立秦王浩。
目 煬帝至江都,荒淫益甚,酒巵不離口;然見天下危亂,亦不自安,退朝則幅巾短衣,遍歷台,汲汲顧景,唯恐不足。常仰視天文,謂蕭後曰:「外間大有人圖儂,然且共樂飲耳!」因引滿沉醉。又引鏡自照,曰:「好頭頸,誰當斫之!」後驚問故,帝笑曰:「貴賤苦樂,更迭為之。亦復何傷!」
郎將趙行樞請以許公宇文化及為主。化及聞之,變色流汗,既而從之。郎將司馬德戡遂引兵自玄武門入直,裴虔通逼帝出宮,露刃侍立。帝嘆曰:「我何罪至此?」賊黨馬文舉曰:「陛下違棄宗廟,巡遊不息,外勤征討,內極奢淫,四民喪業,盜賊蜂起;專任佞諛,飾非拒諫,何謂無罪!」帝曰:「我實負百姓;至於爾輩,榮祿兼極,何乃如是!」虔通欲遂弒帝,帝曰:「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鋒刃!取鴆酒來!」文舉等不許,使令狐行達縊殺之。
化及自稱大丞相,總百揆。以皇后令立秦王浩為帝。
化及之入朝堂也,百官畢賀,蘇威亦往,給事郎許善心獨不至。化及殺之。其母範氏,年九十二,撫柩不哭,曰:「吾有子矣!」不食而卒。
唐王聞變慟哭曰:「吾北面事人,失道不能救,敢忘哀乎!」追諡曰煬。
綱 唐王淵自為相國,加九錫。
綱 宇文化及發江都。
綱 隋吳興太守沈法興起兵,據江表十餘郡。
綱 夏四月,宇文化及至彭城,魏公密拒之,化及引兵入東郡。
綱 梁王銑稱皇帝。
目 梁王蕭銑即帝位,置百官,徙都江陵。修復園廟。引岑文本為中書侍郎,委以機密。
綱 五月,唐王淵稱皇帝。
目 隋恭帝禪位於唐,唐王即皇帝位。推五運為土德,色尚黃。
綱 唐罷郡置州,以太守為刺史。
綱 隋越王侗稱皇帝。
目 東都留守官聞煬帝凶問,奉越王侗即位。段達、王世充為納言,元文都為內史令,共掌朝政。
綱 突厥遣使如唐。
目 時突厥強盛。唐初起兵,資其兵馬,前後餉遺,不可勝紀。突厥恃功驕倨,每遣使者至長安,多暴橫,唐主優容之。
綱 唐定律令,置學校。
目 命裴寂、劉文靜等修律令,行之。置國子、太學、四門生,三百餘員,郡縣學亦置生員。
綱 六月,唐以秦公世民為尚書令,裴寂為右僕射、知政事,劉文靜為納言,竇威、蕭瑀為內史令。
綱 唐立四親廟。
綱 唐立世子建成為皇太子,世民為秦王,元吉為齊王。
綱 唐廢隋帝侑為酅國公,而選用其宗室。
綱 唐以孫伏伽為治書侍御史。
目 萬年縣法曹孫伏伽上表曰:「隋以惡聞其過亡天下,故陛下得之;然陛下徒知得之之易,而未知隋失之之不難也。謂宜易其覆轍,務盡下情。凡人君言動,不可不慎。陛下今日即位,明日有獻鷂雛者,此乃少年之事,豈聖主所須哉!又百戲、散樂,亡國淫聲。近太常於民間借婦女裙襦以充妓衣,擬五月五日玄武門遊戲,此亦非所以為子孫法也。夫善惡之習,漸染易移,太子、諸王參僚左右,宜謹擇其人; 有門風不睦,素無行義,專好奢靡,以聲色遊獵為事者,皆不可近。自古骨肉乖離,以至敗亡,未有不因左右離間而然也。」唐主大悅,下詔褒稱,擢為治書侍御史,賜帛三百匹,仍頒示遠近。
綱 魏公密敗宇文化及於黎陽,奉表降隋。
綱 秋七月,隋王世充殺元文都,隋主以世充為僕射。魏公密如東都,不至而復。
綱 八月,秦主舉卒,子仁杲立。
綱 唐立李軌為涼王。
綱 隋人葬煬帝於江都。
綱 魏公密與隋戰,大敗,遂以其眾降唐。
綱 隋宇文化及弒秦王浩,自稱許帝。
綱 冬十月,唐以李密為光祿卿,封邢國公。
綱 朱粲自稱楚帝。取唐鄧州,刺史呂子臧死之。
綱 隋以王世充為太尉。
綱 十一月,涼王李軌稱帝。
綱 唐秦王世民破秦兵,圍折墌,秦主仁杲出降。
綱 徐世降唐,賜姓李氏。
目 徐世據李密舊境,未有所屬。魏徵隨密至長安,無所知名,乃自請安集山東。唐主以為秘書丞,乘傳至黎陽,勸世早降。世遂決意西向,謂長史郭孝恪曰:「此民眾土地,皆魏公有也;吾若獻之,是利主之敗,自為功以邀富貴也,吾實恥之。今宜籍郡縣戶口、士馬之數以啟魏公,使自獻之。」乃使孝恪詣長安。唐主初怪世無表,既而聞之,嘆曰:「世不背德,不邀功,真純臣也!」賜姓李氏。使孝恪與世經營虎牢以東。
綱 唐斬薛仁杲於市。
綱 唐遣李密收撫山東。
目 李密遇大朝會,職當進食,深恥之;退,以告王伯當。伯當曰:「天下事,在公度內耳。」乃言於唐主曰:「臣蒙榮寵,曾無報效;山東之眾,皆臣故時麾下,請往收之。憑藉國威,取世充如拾芥耳!」群臣皆以密狡猾好反,不可遣。唐主不聽,引密升御榻,飲勞甚厚。又以王伯當為副而遣之。
綱 唐殺隋河東守將堯君素。
目 隋將堯君素守河東,唐遣獨孤懷恩攻之,不下; 招之,不從。遣其妻至城下,謂之曰:「隋室已亡,君何自苦!」君素曰:「天下名義,非婦人所知!」引弓射之,應弦而倒。久之,食盡,又聞江都傾覆,左右殺君素以降。
綱 唐李密叛,行軍總管盛彥師討斬之。
綱 唐以李素立為侍御史。
目 有犯法不至死者,唐主特命殺之。監察御史李素立諫曰:「三尺法,王者所與天下共也;法一動搖,人無所措手足。陛下甫創鴻業,奈何棄法!臣不敢奉詔。」唐主從之。命所司授以七品清要官;擬雍州司戶,唐主曰:「要而不清。」又擬秘書郎,唐主曰:「清而不要。」遂擢授侍御史。
綱 唐以舞胡安叱奴為散騎侍郎。
恭帝侗
綱 己卯,春二月,唐定租、庸、調法。
目 每丁租二石,絹二匹,綿三兩;自茲以外,不得橫斂。
綱 朱粲降唐,以為楚王。
綱 夏王建德破宇文化及於聊城,誅之。
綱 唐以宇文士及為上儀同,封德彝為內史侍郎。
綱 隋王世充自稱鄭王,加九錫。
綱 夏四月,鄭王世充稱帝。
綱 唐遣安興貴襲執涼主軌以歸,殺之,河西平。
綱 五月,鄭王世充弒隋主侗。
目 世充以尚書裴仁基、裴行儼有威名,忌之。仁基父子知之,亦不自安,乃與尚書左丞宇文儒童謀殺世充,復立隋主;事泄,皆夷三族。齊王世惲言於世充曰:「儒童等謀反,正為隋主尚在故也,不如早除之。」世充遣人鴆之,隋主請與太后訣,不許。乃布席禮佛曰:「願自今以往,不復生帝王家!」飲藥,不能絕,以帛縊殺之,諡曰恭皇帝。
綱 秋七月,唐置十二軍。
目 置十二軍,分統關內諸府,皆取天星為名,每軍將、副各一人,督以耕戰之務。由是士馬精強,所向無敵。
綱 八月,唐酅公薨。
綱 唐殺其民部尚書劉文靜。
目 文靜自以材略功勳在裴寂之右,而位居其下,意甚不平。家數有妖,弟文起召巫厭勝。文靜有妾無寵,使其兄上變告之。唐主以文靜屬吏,秦王世民為之固請曰:「昔在晉陽,文靜先建非常之策,始告寂知,及克京城,任遇懸隔;今文靜觖望則有之,非敢謀反。」寂曰:「文靜材略過人,性復粗險,天下未定,留之必貽後患。」唐主素親寂,低回久之,卒用寂言。殺文靜,籍沒其家。
綱 沈法興稱梁王於毗陵,李子通稱吳帝於江都。
綱 唐以李綱為太子少保。
目 初,綱以尚書領太子詹事,太子建成以秦王世民功高,忌之;綱屢諫不聽,乃乞骸骨。唐主罵曰:「卿為何潘仁長史,乃恥為朕尚書邪!」綱曰:「潘仁,賊也,每欲妄殺人,臣諫之則止,為其長史,可以無愧。陛下創業明主,臣所言如水投石,於太子亦然,臣何敢久污天台、辱東朝乎!」唐主曰:「知公直士,勉留輔吾兒。」以為太子少保。唐主嘗考第群臣,以綱及孫伏伽為第一。謂裴寂曰:「隋以主驕臣諂亡天下。朕即位以來,每虛心求諫,唯綱盡忠款,伏伽誠直,餘人皆踵弊風,俯眉而已,豈朕所望哉!」
綱 冬,定楊將宋金剛取澮州,唐遣秦王世民擊之。
綱 十一月,唐秦王世民擊宋金剛,屯柏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