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綱鑑易知錄卷三四
東晉紀
孝武皇帝
綱 乙酉,十年,春正月,燕慕容沖稱帝於阿房。
綱 夏四月,劉牢之進兵至鄴;燕王垂逆戰,敗,走中山。牢之追擊,大敗而還。
綱 五月,西燕攻長安,秦王堅出奔五將山。
目 西燕主沖攻長安,秦王堅身自督戰,飛矢滿體。沖縱兵暴掠,士民流散,道路斷絕。堅大懼,以讖書雲「帝出五將久長得」,乃留太子宏守長安,帥騎數百奔五將山。
綱 六月,秦太子宏奔下辨,西燕主沖入長安。
綱 秋七月,後秦圍五將山,執秦王堅以歸。
綱 八月,太保建昌公謝安卒。
綱 以琅邪王道子領揚州刺史,錄尚書、都督中外諸軍事。
綱 後秦王萇弒秦王堅。
綱 秦苻丕稱帝於晉陽。
目 秦長樂公丕將赴長安,時幽州刺史王永自薊走壺關,遣使招之,丕乃帥鄴中男女六萬餘口西如潞川,將軍張蚝、并州刺史王騰迎入晉陽。永以騎來會,丕始知堅死,乃發喪,即位。
綱 劉顯弒其君頭眷而自立。
目 顯,庫仁之子也,既殺頭眷,又將殺拓跋珪,珪遂奔賀蘭部,依其舅賀訥。
綱 九月,乞伏國仁自稱單于。
綱 冬十二月,燕慕容麟攻秦博陵,守將王兗死之。
目 麟攻秦博陵,城中糧竭矢盡,功曹張猗逾城出,聚眾以應麟。兗臨城數之曰:「卿是秦民,吾是卿君,卿起兵應賊,而號『義兵』,何名實之相違也?古人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卿母在城,棄而不顧,吾何有焉!今人取卿一時之功則可矣,寧能忘卿不忠不孝之罪乎?不意中州禮義之邦,乃有如卿者也!」麟拔博陵,執兗,殺之。
綱 燕定都中山。
綱 丙戌,十一年,春正月,拓跋珪復立為代王。
綱 燕王垂稱皇帝。
綱 二月,西燕弒其主沖,立段隨為燕王。
綱 代徙都盛樂。
綱 三月,西燕人殺段隨而東,至聞喜,立慕容忠,復稱帝。
綱 夏四月,代改稱魏。
綱 後秦王萇取長安,稱皇帝。
目 鮮卑既東,長安空虛。萇取之,始稱皇帝。
綱 六月,西燕弒其主忠,立慕容永為河東王。
綱 秋八月,秦以苻登為南安王。
綱 冬十月,西燕擊秦,敗之。秦王丕奔東垣,將軍馮該擊殺之。
綱 西燕慕容永稱帝於長子。
綱 海西公奕薨於吳。
綱 十一月,秦苻登稱帝於南安。
綱 十二月,呂光自稱酒泉公。
目 初,光得秦主堅凶聞,舉軍縞素。至是,自稱涼州牧、酒泉公。
綱 丁亥,十二年,春正月,以朱序為青、兗刺史,鎮淮陰;謝玄為會稽內史。
綱 夏五月,征處士戴逵,不至。
目 詔征會稽處士戴逵,逵累辭不就;郡縣敦逼不已,逵逃匿於吳。內史謝玄上疏曰:「逵自求其志,今王命未回,將罹風霜之患。陛下既已愛而器之,宜使其身名並存,請絕召命。」帝許之。
綱 秋八月,立子德宗為皇太子。
綱 戊子,十三年,春正月,康樂公謝玄卒。
綱 夏六月,西秦王乞伏國仁卒,弟干歸立。
綱 己丑,十四年,春二月,呂光自稱三河王。
綱 秋八月,秦主登擊安定,後秦主萇襲破其輜重,秦後毛氏死之。
目 初,後秦主萇以秦戰屢勝,謂得秦王堅之助,亦於軍中立堅像而禱之。秦主登升樓遙謂之曰:「為臣弒君,而立像求福,庸有益乎!」久之,萇以軍未有利,斬像首以送秦。至是,登留輜重於大界,自將輕騎攻安定。萇留兵守安定,夜,帥騎三萬襲大界,克之,掠男女五萬口。登後毛氏,美而勇,善騎射,兵入其營猶彎弓跨馬,帥壯士力戰,殺七百餘人,眾寡不敵,為後秦所執。萇將納之,毛氏罵且哭曰:「姚萇,汝已殺天子,又欲辱皇后,皇天后土,寧汝容乎!」萇殺之。
綱 冬十一月,以范甯為豫章太守。
目 時,帝溺於酒色,委政於琅邪王道子;道子亦嗜酒,日夕與帝以酣歌為事。又崇尚浮屠,窮奢極費,所親昵者皆姏姆、僧尼。近習弄權,交通請託,賄賂公行,官爵濫雜,刑獄謬亂。尚書令陸納望宮闕嘆曰:「好家居,纖兒欲撞壞之邪!」
道子勢傾中外,帝漸不平。侍中王國寶以讒佞有寵於道子,諷八座啟道子宜加殊禮。護軍車胤曰:「此乃成王所以尊周公者;今主上當陽,豈得為此!」乃稱疾不署。疏奏,帝大怒,而嘉胤有守。
中書侍郎范寧、徐邈數進忠言,指斥奸黨。國寶,寧之甥也,寧尤疾其阿諛,勸帝黜之。國寶遂與道子譖寧,出為豫章太守。寧好儒學,性質直。常謂:「王弼、何晏之罪,深於桀、紂。」或以為貶之太過,寧曰:「王、何蔑棄典文,幽沉仁義,游辭浮說,波盪後生;以至禮壞樂崩,中原傾覆,遺風餘俗,至今為患。桀、紂縱暴一時,適足以喪身覆國,為後世戒!故吾以為一世之禍輕,歷代之患重;自喪之惡小,迷眾之罪大也。」
綱 以王恭都督青、兗等州軍事。
綱 辛卯,十六年,冬十二月,秦主登攻安定,後秦主萇擊敗之。
目 萇置酒高會,諸將皆曰:「若值魏武王,不令此賊至今,陛下將牢太過耳。」萇笑曰:「吾不如亡兄有四:身長八尺五寸,臂垂過膝,人望而畏之,一也;將十萬之眾,望麾而進,前無橫陣,二也;溫古知今,講論道藝,收羅英俊,三也;董帥大眾,人盡死力,四也。所以得建立功業,驅策諸賢者,正望算略中有片長耳。」
綱 壬辰,十七年,冬十一月,以殷仲堪都督荊、益、寧州軍事。
目 仲堪雖有時譽,資望猶淺,到官好行小惠,綱目不舉。南郡公玄負其才地,以雄豪自處,朝廷疑而不用;年二十三,始拜洗馬。嘗詣琅邪王道子,值其酣醉,張目謂眾客曰:「桓溫晚塗欲作賊,云何?」玄伏地流汗,不能起;由是不自安,而切齒於道子。後出補義興太守,鬱郁不得志,嘆曰:「父為九州伯,兒為五湖長!」遂棄官歸國。桓氏累世臨荊州,玄復豪橫,士民畏之。征虜參軍胡藩過江陵,見仲堪曰:「玄志趣不常,節下崇待太過,非計也。」藩內弟羅企生為仲堪功曹,藩謂曰:「殷侯倒戈授人,必及於禍,君不早去,悔無及矣!」
綱 立子德文為琅邪王,徙道子為會稽王。
綱 李遼表請修孔子廟,不報。
目 清河人李遼上表請敕兗州修孔子廟,給戶灑掃,仍立庠序,以教學者,曰:「事有如賒而實急者,此之謂也!」疏奏,不省。
綱 癸巳,十八年,冬十二月,後秦主萇卒,太子興帥兵擊秦。
綱 甲午,十九年,春正月,三河王光以禿髮烏孤為河西都統。
綱 夏五月,後秦主興立。
綱 秋七月,後秦主興擊秦主登,殺之。秦太子崇立,奔湟中。
綱 八月,燕主垂圍長子,拔之,殺西燕主永。
綱 乙未,二十年,夏五月,燕遣其太子寶擊魏,秋七月,降其別部,進軍臨河。
綱 長星見。
目 有長星見自須女,至於哭星。帝心惡之,於華林園舉酒祝之曰:「長星,勸汝一杯酒,自古何有萬歲天子邪!」
綱 九月,魏王珪將兵拒燕。冬十月,燕軍夜遁,十一月,追至參合陂,大敗之。
綱 丙申,二十一年,春閏三月,燕主垂襲魏平城,克之。夏四月,還,卒於上谷。太子寶立。
綱 夏六月,三河王光自稱涼天王。
綱 秋九月,貴人張氏弒帝於清暑殿。太子德宗即位。會稽王道子進位太傅。冬十月,葬隆平陵。
目 帝嗜酒,流連內殿,外人罕得進見。張貴人寵冠後宮,時年近三十,帝戲之曰:「汝以年亦當廢矣,吾意更屬少者。」已而醉寢清暑殿,貴人使婢以被蒙帝面而弒之,重賂左右,曰「因魘暴崩」。太子即位。會稽王道子進位太傅。
太子幼而不慧,口不能言,至於寒暑饑飽亦不能辨,飲食寢興皆非己出。母弟琅邪王德文常侍左右,為之節適。侍中王國寶媚事道子,與王緒共為邪諂,道子倚為心腹,遂參管朝權,威震內外。
王恭入赴山陵,每正色直言,道子憚之。或勸恭誅國寶,王珣曰:「彼罪逆未彰,今先事而發,必失朝野之望。若其不改,惡布天下,然後順眾心以除之,亦無不濟也。」恭乃止。既而謂珣曰:「比來視君一似胡廣。」珣曰:「王陵廷爭,陳平慎默,但問歲晏何如耳!」
綱 魏別將拓跋儀攻鄴,燕慕容德擊破之。
安皇帝
丁酉,安皇帝隆安元年,春正月,以王珣為尚書令,王國寶為左僕射。
綱 禿髮烏孤自稱西平王,攻涼,取金城。
綱 三月,尊皇太后李氏為太皇太后,立皇后王氏。
綱 夏四月,王恭舉兵反,詔誅僕射王國寶、將軍王緒,恭罷兵還鎮。
目 王國寶、王緒依附會稽王道子,惡王恭、殷仲堪,勸道子裁損其兵權;恭遣使與仲堪謀討國寶等。桓玄亦以仕不得志,欲假仲堪兵勢以作亂,乃說仲堪曰:「孝伯疾惡深至,宜潛與之約,興晉陽之甲以除君側之惡,此桓、文之勛也。」仲堪然之,乃外結雍州刺史郄恢,內與從兄南蠻校尉覬、南郡相江績謀之。覬曰:「人臣當各守職分,朝廷是非,豈藩屏所制也!晉陽之事,不敢預聞。」績亦極言其不可,郄恢亦不肯從。仲堪疑未決,會恭使至,仲堪乃許之,恭大喜。上表罪狀國寶,舉兵討之。表至,內外戒嚴,國寶懼,上疏解職待罪。道子暗懦,欲求姑息,乃賜國寶死,斬緒於市,遣使謝恭,恭乃罷兵還京口。仲堪初猶豫不敢下,聞國寶死,始抗表舉兵。道子以書止之,仲堪乃還。
綱 涼沮渠蒙遜叛,拔臨松,據金山。
綱 燕慕容詳稱帝於中山。
綱 涼段業叛,自稱建康公,沮渠蒙遜以眾歸之。
綱 秋七月,燕慕容麟襲殺詳而自立。魏襲中山,入其郛而還。
綱 九月,秦太后虵氏卒。
目 秦太后卒。秦主興哀毀過禮,不親庶政。群臣請依漢、魏故事,既葬即吉。尚書郎李嵩上疏曰:「孝治天下,先王之高事也。宜尊聖性以光道訓,既葬之後,素服臨朝。」尹緝駁曰:「嵩矯常越禮,請付有司論罪。」興曰:「嵩忠臣孝子,有何罪乎!其如嵩議。」
綱 冬十月,魏王珪及燕慕容麟戰,大破走之。遂克中山。
目 中山飢甚,魏王珪進攻之。太史令晁崇曰:「不吉,紂以甲子亡,謂之疾日。」珪曰:「紂以甲子亡,武王不以甲子興乎?」遂進與慕容麟戰於義台,大破之,麟奔鄴。魏克中山。麟至鄴,復稱趙王,說范陽王德曰:「魏將乘勝攻鄴,鄴城大難固,且人心恇懼,不可守也。不如南起滑台,阻河以待魏,伺釁而動,河北庶可復也。」時魯王和鎮滑台,亦遣使迎德,許之。
綱 戊戌,二年,春正月,燕慕容德徙居滑台。稱燕王。麟謀反,伏誅。魏拓跋儀入鄴。
目 燕范陽王德自鄴帥戶四萬南徙滑台。魏衛王儀入鄴,追德至河,弗及。慕容麟上尊號於德,德用兄垂故事,稱燕王,是為南燕。麟復謀反,德殺之。
綱 二月,魏封爾朱羽健於秀容川。
綱 三月,燕段速骨攻陷龍城,燕主寶出奔,尚書蘭汗誘而殺之。
綱 秋七月,燕長樂王盛討殺蘭汗,攝行統制。
綱 魏遷都平城。
綱 王恭、殷仲堪及南郡公桓玄舉兵反,玄陷江州。
目 豫州刺史庾楷,以會稽王道子割其四郡屬王愉,遣其子鴻說王恭曰:「尚之兄弟復秉機權,欲削方鎮,宜早圖之。」恭以為然,以告殷仲堪及玄,皆許之,推恭為盟主,刻期同趣京師。司馬劉牢之諫,恭不從。上表請討王愉、司馬尚之兄弟。朝廷憂懼,內外戒嚴。道子不知所為,悉以事委世子元顯,日飲醇酒而已。仲堪聞恭舉兵,勒兵趣發,悉以軍事委南郡相楊佺期兄弟。佺期帥舟師五千為前鋒,桓玄次之,仲堪帥精兵二萬繼下。八月,佺期及玄奄至湓口,王愉無備,惶遽奔臨川,玄追獲之。
綱 九月,加會稽王道子黃鉞,討王恭。恭司馬劉牢之執恭以降,斬之。以牢之都督青、兗七州軍事,桓玄為江州刺史,楊佺期為雍州刺史。敕殷仲堪使回軍。
目 九月,加會稽王道子黃鉞,以世子元顯為征討都督;遣王珣將兵討王恭。恭素以才地陵物,既殺王國寶,自謂威無不行;仗劉牢之為爪牙,而以部曲將遇之;牢之負才,懷恨。元顯知之,遣人說牢之使叛恭,事成授以恭位號。恭使牢之帥帳下督顏延為前鋒。牢之至竹里,斬延以降;遣其子敬宣還襲恭。恭兵潰,亡走,為人所獲,送京師斬之。詔以牢之代恭為都督刺史,鎮京口。俄而楊佺期、桓玄至石頭,殷仲堪至蕪湖,上表理王恭,求誅牢之。牢之帥北府之眾馳赴京師,軍於新亭,佺期、玄見之皆失色,回軍蔡洲。朝廷憂逼,桓修言於道子曰:「今若以重利啖玄及佺期,二人必內喜;玄能制仲堪,佺期可使倒戈取仲堪矣。」道子納之,以玄為江州刺史;佺期為雍州刺史。黜仲堪為廣州刺史,遣使宣詔,敕使回軍。
綱 冬十月,燕長樂王盛稱皇帝。
綱 復以殷仲堪督荊、益軍,仲堪等罷兵還鎮。
目 殷仲堪得詔書,大怒,趣桓玄、楊佺期進軍。朝廷深憚之,乃復以荊州還仲堪,優詔慰諭,於是各還所鎮。時詔書獨不赦庾楷,玄以楷為武昌太守。
綱 十二月,魏王珪稱皇帝。
綱 己亥,三年,春正月,南涼徙治樂都。
綱 二月,段業自稱涼王。
綱 三月,魏分尚書諸曹,置五經博士。
目 魏主珪分尚書三十六曹及外署,凡置三百六十曹,令八部大人主之。置五經博士,增國子太學生員合三千人。珪問博士李先曰:「天下何物可以益人神智?」對曰:「莫若書籍。」珪曰:「書籍有幾,如何可集?」對曰:「自書契以來,世有滋益,至今不可勝計。苟人主所好,何憂不集。」珪遂命郡縣大索書籍,悉送平城。
綱 夏四月,以會稽世子元顯為揚州刺史。
綱 秋八月,南涼王烏孤卒,弟利鹿孤立。徙治西平。
綱 南燕王德陷廣固,殺幽州刺史辟閭渾,遂都之。
綱 冬十月,孫恩寇陷會稽,殺內史王凝之。詔徐州刺史謝琰及劉牢之討破之;以琰為會稽太守。
目 會稽世子元顯,性苛刻,生殺任意,東土囂然。孫恩因民心騷動,自海島攻會稽。內史王凝之,世奉天師道,謂官屬曰:「我已請大道,借鬼兵守諸津要,不足憂也。」恩遂陷會稽,殺凝之。恩自稱征東將軍,表會稽王道子及元顯之罪,請誅之。
自帝即位以來,內外乖異,石頭以南,皆為荊、江所據,以西皆豫州所專,京口及江北皆劉牢之及廣陵相高雅之所制,朝政所行,三吳而已。及恩作亂,八郡皆為恩有,畿內盜賊蜂起,恩黨亦有潛伏在建康者,人情危懼,於是內外戒嚴。加道子黃鉞,元顯領中軍將軍,命徐州刺史謝琰討之;牢之亦發兵討恩,拜表輒行。琰擊斬義興、吳郡群盜,與牢之轉斗而前,所向皆克。琰留屯烏程,遣司馬高素助牢之,進臨浙江。詔以牢之都督吳郡諸軍事。
初,彭城劉裕,勇健有大志。僅識文字,以賣履為業,好摴蒱,為鄉閭所賤。至是,牢之引參軍事,使將數十人覘賊。遇賊數千人,即迎擊之,從者皆死,裕墜岸下。賊臨岸欲下,裕奮長刀仰斫殺數人,乃得登岸,仍大呼逐之,殺傷甚眾。劉敬宣怪裕久不返,引兵尋之,見裕獨驅數千人,咸共嘆息。因進擊賊,大破之。恩驅男女二十餘萬口東走,復逃入海島。朝廷憂恩復至,以琰為會稽太守,都督五郡軍事。
綱 桓玄舉兵攻江陵,殺殷仲堪、楊佺期。
目 殷仲堪恐桓玄跋扈,乃與佺期結婚為援。佺期屢欲攻玄,仲堪每止之。玄恐終為殷、楊所滅,乃發兵西上,聲言救洛,先遣兵襲取巴陵積穀食之。江陵乏食,仲堪急召佺期自救。佺期帥步騎八千至江陵,與其兄廣共擊玄;大敗,單騎奔還。仲堪亦奔酇城。玄遣將軍馮該追獲,皆殺之。
綱 涼王光卒,太子紹立,庶兄纂殺而代之。
綱 庚子,四年,春三月,詔桓玄都督荊、江八州軍事,荊、江州刺史。北涼以李暠為敦煌太守。
綱 夏五月,孫恩復寇會稽,太守謝琰敗死。恩轉寇臨海。遣兵討之,不克。
綱 秋七月,秦擊西秦,西秦王干歸戰敗,奔南涼,遂奔秦。
綱 冬十一月,詔劉牢之討孫恩,走之。
綱 李暠自稱涼公。
綱 十二月,南燕王德稱帝,更名備德。
目 備德嘗問群臣,「朕可方古何主?」鞠仲曰:「陛下中興聖主,少康、光武之儔也。」備德顧左右,賜仲帛千匹。仲以多辭。備德曰:「卿知調朕,朕不知調卿邪!」韓范進曰:「天子無戲言,今日之論,君臣俱失。」備德大悅,賜范絹五十匹。
綱 辛丑,五年,春二月,涼呂超弒其君纂而立其兄隆,纂後楊氏自殺。
綱 三月,孫恩寇海鹽,劉牢之參軍劉裕擊破之。
綱 夏五月,北涼沮渠蒙遜弒其君業。
綱 六月,孫恩寇丹徒。劉裕擊破之,恩北走,陷廣陵。
綱 沮渠蒙遜自稱張掖公。
綱 秋八月,以劉裕為下邳太守,討孫恩於郁洲,大破之。
綱 燕段璣弒其君盛,太后丁氏立盛叔父熙,討璣,殺之。
綱 壬寅,元興元年,春正月,以尚書令元顯為征討大都督,加黃鉞,討桓玄。
目 下詔罪狀桓玄,以元顯為驃騎大將軍、征討大都督、加黃鉞,劉牢之為前鋒,譙王尚之為後部。
綱 桓玄舉兵反。
目 玄聞大軍將發,大驚,欲完聚保江陵。長史卞范之曰:「明公威振遠近,元顯口尚乳臭,劉牢之大失物情,若兵臨近畿,示以禍福,土崩之勢可翹足而待,何有延敵入境,自取窮蹙者乎!」玄從之,留桓偉守江陵,抗表傳檄,罪狀元顯,舉兵東下。元顯大懼,下船而不發。
綱 二月,玄兵至姑孰。三月,劉牢之叛附於玄。元顯軍潰,玄入建康,自以太尉總百揆,殺元顯等。以牢之為會稽內史,牢之自殺。
目 玄至歷陽,譙王尚之眾潰,玄捕獲之。劉牢之素惡元顯,又慮功高不為所容;自恃材武,擁強兵,欲假玄以除執政,復伺玄隙而自取之,遂與玄通。東海何無忌,牢之之甥也,與劉裕極諫,不聽。元顯將發,聞玄已至新亭,棄船退軍,軍人皆奔潰。玄入京師,稱詔解嚴,自為丞相,總百揆,都督中外、錄尚書事、揚州牧,復讓丞相而為太尉。斬元顯、尚之等。以劉牢之為會稽內史。牢之曰:「始爾,便奪我兵,禍其至矣。」於是牢之大集僚佐,議據江北以討玄。參軍劉襲曰:「事之不可者莫大於反。將軍往年反王兗州,近日反司馬郎君,今復反桓公。一人三反,何以自立!」語畢,趨出,佐吏多散走。牢之懼,帥部曲北走,至新洲,縊而死。
綱 孫恩寇臨海,郡兵擊破之,恩赴海死。玄以恩黨盧循為永嘉太守。
綱 南涼王利鹿孤卒,弟傉檀立。
綱 夏四月,玄出屯姑孰。
綱 五月,盧循寇東陽,劉裕擊走之。
綱 玄殺會稽王道子。
綱 癸卯,二年,春,桓玄自為大將軍。秋九月,玄自為相國,封楚王,加九錫。
目 桓謙私問彭城內史劉裕曰:「楚王勛德隆重,朝廷之情,咸謂宜有揖讓,卿以為何如?」劉裕曰:「楚王勛德蓋世,晉室民望久移,乘運禪代,有何不可?」謙即喜曰:「卿謂之可即可耳。」
綱 冬十一月,楚王玄稱皇帝,廢帝為平固王,遷於尋陽。
目 玄表請歸藩,使帝手詔固留之。詐言錢塘臨平湖開,江州甘露降,使百僚集賀,為己受命之符。又以前世皆有隱士,恥獨無之,求得皇甫希之,給其資用,使居山林;征為著作郎,又使固辭,然後下詔旌禮,號曰「高士」,時人謂之「充隱」。至是,卞范之為禪詔,逼帝書之。遣司徒王謐禪位於楚;出居永安宮;百官詣姑孰勸進。玄築壇於九井山北,即帝位,改元永始。封帝為平固王,遷於尋陽。玄入建康宮,登御座而床忽陷,群下失色。殷仲文曰:「將由聖德深厚,地不能載。」玄大悅。
綱 甲辰,三年,春二月,劉裕起兵京口討玄,玄使弟謙拒之。
綱 劉裕從徐、兗刺史桓修入朝。玄謂王謐曰:「裕風骨不常,蓋人傑也。」玄妻劉氏亦謂玄曰:「裕龍行虎步,視瞻不凡,恐終不為人下,不如早除之。」玄曰:「我方平盪中原,非裕莫可用者;俟關、河平定,別議之耳。」裕與何無忌同舟還京口,密謀興復。劉邁弟毅家於京口,亦與無忌謀之。無忌曰:「草澤之中非無英雄也。」毅曰:「所見唯有劉下邳。」無忌笑而不答,還以告裕,遂與定謀。
平昌孟昶為桓弘主簿,至建康還,裕謂之曰:「草間當有英雄起,卿頗聞乎?」昶曰:「今日英雄有誰,正當是卿耳!」於是裕、毅、無忌、昶及裕弟道規、諸葛長民等,相與合謀起兵。無忌夜草檄文,其母密窺之,泣曰:「吾不及東海呂母明矣。汝能如此,吾復何恨!」
裕托以遊獵,與無忌收合徒眾,得百餘人。詰旦,京口門開,無忌著傳詔服,稱敕使,居前,徒從隨之入,斬桓修以徇。裕問無忌曰:「急須一府主簿,何由得之?」無忌曰:「無過劉道民。」道民者,東莞劉穆之也。裕曰:「吾亦識之。」即馳信召焉。穆之壞布裳為袴,往見裕。裕曰:「始舉大義,須一軍吏甚急,卿謂誰堪其選?」穆之曰:「倉猝之際,略當無見逾者。」裕笑曰:「卿能自屈,吾事濟矣。」即於坐署主簿。
孟昶勸桓弘其日出獵,天未明,開門出獵;孟昶與劉毅、劉道規帥壯士數千人直入,斬之,因收眾濟江。眾推裕為盟主,總督徐州事,以昶為長史,守京口。裕帥二州之眾千七百人,軍於竹里,移檄遠近。
玄加桓謙征討都督,遣吳甫之、皇甫敷相繼北上。玄憂懼特甚。或曰:「裕等烏合微弱,勢必無成,何慮之深?」玄曰:「劉裕足為一世之雄;劉毅家無儋石之儲,摴蒲一擲百萬;何無忌酷似其舅;共舉大事,何謂無成!」
綱 三月,劉裕及桓謙戰於覆舟山,大破之,玄出走。裕立留台於石頭。
目 玄使桓謙屯東陵,卞范之屯覆舟山西,合眾二萬。裕軍數道並前,裕與劉毅身先士卒,進突其陳,將士皆殊死戰,因風縱火,謙等大潰。玄鞭馬趣石頭,浮江南走。裕入建康,明日,徙屯石頭城,立留台百官,遣諸將追玄,尚書王嘏帥百官奉迎乘輿,誅玄宗族在建康者。
綱 玄至尋陽,逼帝西上,劉毅等率兵追之。
綱 夏四月,玄挾帝入江陵。
綱 玄挾帝東下。
綱 五月,劉毅等及玄戰於崢嶸洲,大破之。玄復挾帝入江陵,寧州督護馮遷擊玄,誅之,帝復位。
目 劉毅、何無忌、劉道規帥眾自尋陽西上,與桓玄遇於崢嶸洲。道規麾眾先進,毅等從之,乘風縱火,盡銳爭先,玄眾大潰。玄挾帝單舸西走,入江陵。毛璩之弟子修之為校尉,誘玄入蜀,會璩弟寧州刺史璠卒官,璩使兄孫祐之帥數百人送其喪,遇玄於枚回洲,迎擊之。督護馮遷抽刀而前,玄曰:「汝何人,敢殺天子!」遷曰:「我殺天子之賊耳!」遂斬之。乘輿反正於江陵。
綱 秋九月,魏改官制。
目 魏王珪置六謁官,准古六卿。其官名多仿上古龍官、鳥官,謂諸曹之使為鳧鴨,取其飛之迅疾也;謂候官伺察者為白鷺,取其延頸遠望也;余皆類此。
綱 乙巳,義熙元年,春正月,秦以鳩摩羅什為國師。
目 秦王興以鳩摩羅什為國師,奉之如神,帥群臣及沙門聽講。又命羅什翻譯西域經、論,大營塔寺,沙門坐禪者常以千數。由是州郡化之,事佛者十室而九。
綱 二月,帝東還。三月,帝至建康,除拜琅邪王德文、武陵王遵、劉裕以下有差。
綱 夏四月,以劉裕都督十六州軍事,出鎮京口。
綱 以盧循為廣州刺史。
目 時朝廷新定,未暇征討,以循為廣州刺史,徐道覆為始興相。循遣使貢獻,因遺劉裕益智粽,裕報以續命湯。循之陷番禺也,執刺史吳隱之。至是,裕與循書,令遣隱之還,循不從。長史王誕曰:「孫伯符豈不欲留華子魚邪?但以一境不容二君耳。」循乃遣之。
綱 秋九月,南燕主備德卒,太子超立。
綱 丁未,三年,夏六月,赫連勃勃自稱大夏天王。
綱 秋七月,燕高雲弒其主熙,自立為「天王」。
綱 戊申,四年,春正月,劉裕自為揚州刺史、錄尚書事。
目 王謐既卒,劉毅等不欲劉裕入輔政,議以謝混為揚州刺史;或欲令裕于丹徒領揚州,以內事付孟昶。遣皮沈以二議諮裕,沈先見劉穆之,具道朝議。穆之密白裕曰:「晉命已移,公勛高位重,豈得遂為守藩之將邪!劉、孟與公,俱起布衣,立大義以取富貴,一時相推,非委體心服,宿定臣主之分也;力敵勢均,終相吞噬。揚州根本所系,不可假人。前者以授王謐,事出權道;今若復以他授,便應受制於人。一失權柄,何由可得?今但答以『此事既大,非可懸論,便暫入朝,其盡同異』。公至京邑,彼必不敢越公更授餘人矣。」裕從之。朝廷乃征裕為侍中、揚州刺史、錄尚書事。裕解兗州,以諸葛長民鎮丹徒,劉道憐戍石頭。
綱 冬十一月,南燕汝水竭。
綱 南涼復稱王。
綱 己酉,五年,春三月,恆山崩。
綱 夏四月,劉裕伐南燕。六月,及燕師戰於臨朐,大破之,遂圍廣固。
綱 秋七月,西秦復稱王。九月,秦王興伐夏,夏王勃勃襲而敗之。
綱 冬十月,燕弒其君雲,馮跋自立為「天王」。
綱 魏清河王紹弒其君珪,齊王嗣討紹,殺之而自立。
綱 十二月,太白犯虛、危。
綱 庚戌,六年,春二月,劉裕拔廣固,執南燕主超,送建康斬之。
綱 盧循寇長沙、南康、廬陵、豫章,陷之。劉裕引軍還。
目 初,徐道覆聞劉裕北伐,勸盧循襲建康,循許之。至是,循自始興寇長沙,道覆寇南康、廬陵、豫章,皆陷之。道覆順流而下,舟楫甚盛。朝廷急征裕,裕引兵還。
綱 三月,江、荊都督何無忌討徐道覆,戰敗,死之。
目 無忌自尋陽引兵拒盧循,與徐道覆遇於豫章。賊令強弩數百,登山邀射,乘風暴急,以大艦逼之,眾遂奔潰。無忌厲聲曰:「取我蘇武節來!」節至,執以督戰。賊眾雲集,遂握節而死。
綱 夏四月,劉裕至建康。
目 劉裕至下邳,以船載輜重,自帥精銳步歸。聞何無忌敗死,卷甲兼行。將濟江,風急,眾咸難之。裕曰:「若天命助國,風當自息;不然,覆溺何害!」即命登舟,舟移而風止。四月,至建康。
綱 五月,豫州都督劉毅及盧循戰於桑落洲,敗績。循進逼建康。
綱 六月,劉裕自為太尉、中書監,加黃鉞;復辭官而受黃鉞。
綱 秋七月,盧循退還尋陽,劉裕遣兵追之。
綱 劉裕遣將軍孫處等率兵襲番禺。
綱 冬十一月,孫處攻番禺,拔之。
綱 辛亥,七年,春正月,秦王興命群臣舉賢才。
目 秦王興命群臣搜舉賢才。右僕射梁喜曰:「臣累受詔而未得其人,世可謂乏才矣。」興曰:「自古帝王之興,未嘗取相於昔人,待將於將來,隨時任才,皆能致治。卿自識拔不明,安得遠誣四海乎?」群臣咸悅。
綱 劉藩等克始興,斬徐道覆。
綱 三月,劉裕始受太尉、中書監之命。
綱 夏四月,盧循寇番禺,不克,走交州,刺史杜慧度擊斬之。
綱 壬子,八年,夏四月,以劉毅都督荊、寧、秦、雍軍事。
綱 六月,西秦乞伏公府弒其君干歸。秋,世子熾磐討殺之而自立。
綱 皇后王氏崩。葬僖皇后。
綱 冬,太尉裕帥師襲荊州,殺都督劉毅。
綱 北涼遷於姑臧。
綱 癸丑,九年,春,太尉裕還建康,殺豫州刺史諸葛長民。
目 初,裕之西征也,留長民監留府事而疑其難獨任,乃加劉穆之建武將軍,置吏給兵以防之。既而長民驕縱貪侈,為百姓患,懼裕歸按之。聞劉毅被誅,謂所親曰:「『往年醢彭越,今年殺韓信』,禍其至矣!」因遺冀州刺史劉敬宣書曰:「盤龍專擅,自取夷滅。異端將盡,世路方夷,富貴之事,相與共之。」敬宣報曰:「下官常懼福過災生,方思避盈居損。富貴之旨,非所敢當。」且使以書呈裕,裕曰:「阿壽故為不負我也。」至是,裕自江陵東還,潛入東府。長民聞之,驚趨至門。裕伏壯士丁旿等於幔中,引長民卻人閒語。旿自幔後出,拉殺之。
綱 夏築統萬城。
綱 甲寅,十年,夏五月,西秦襲滅南涼,以傉檀歸,殺之。
綱 乙卯,十一年,春,太尉裕帥師擊荊州,都督司馬休之拒戰,眾潰。
目 正月,劉裕收司馬休之次子文寶、兄子文祖,賜死;自領荊州刺史,將兵擊之。二月,休之上表罪狀裕,勒兵拒之。裕密書招休之錄事韓延之,延之復書曰:「劉裕足下,海內之人,誰不見足下之心,而欲欺誑國士!自謂『處懷期物,有由來矣』,夫伐人之君,啖人以利,真可謂『處懷期物,自有由來』乎!吾誠鄙劣,嘗聞道於君子,以平西之至德,寧可無授命之臣乎!假令天長喪亂,九流渾濁,當與臧洪游於地下耳。」裕視書嘆息,以示將佐曰:「事人當如此矣!」延之以裕父名翹,字顯宗,乃更其字曰顯宗,名其子曰翹,以示不臣劉氏。裕遂使參軍檀道濟、朱超石將步騎出襄陽。三月,裕帥諸將濟江。休之兵臨峭岸,裕騰之而上;直前力戰。休之兵稍卻。裕兵乘之,休之兵遂大潰。
綱 司馬休之出奔秦,秦以為揚州刺史。
綱 太尉裕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秋八月,太尉裕還建康。以劉穆之為左僕射。
綱 熒惑不見八十餘日,復出東井。秦大旱。
綱 丙辰,十二年,春正月,太尉裕自加都督二十二州軍事。
綱 秦姚弼、姚愔作亂,伏誅。秦王興卒,太子泓立。
綱 三月,太尉裕自加中外大都督,戒嚴伐秦。詔遣琅邪王德文修敬山陵。
綱 秋八月,太尉裕督諸軍發建康。
目 裕以世子義符為中軍將軍,監留府事。劉穆之領軍司,入居東府,總攝內外;司馬徐羨之副之。遂發建康,遣將軍王鎮惡、檀道濟將步軍自淮、淝向許、洛;朱超石、胡藩趨陽城;沈田子、傅泓之趨武關;沈林子、劉遵考將水軍出石門,自汴入河;以王仲德督前鋒,開巨野入河。穆之謂鎮惡曰:「公今委卿以伐秦之任,卿其勉之!」鎮惡曰:「吾不克關中,誓不復濟江!」穆之內總朝政,外供軍旅,決斷如流,事無壅滯。求訴咨稟,盈階滿室;穆之目覽耳聽,手答口酬,不相參涉,悉皆贍舉。
裕至彭城。王鎮惡、檀道濟入秦境,所向皆捷。
綱 冬十月,將軍檀道濟克洛陽。
綱 十二月,太尉裕自加相國、揚州牧,封宋公,備九錫。復辭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