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綱鑑易知錄卷三五

吳楚材 《綱鑑易知錄》
東晉紀 安皇帝 綱 丁巳,十三年,春正月朔,日食。 綱 二月,西涼公李暠卒,世子歆立。 綱 三月,弘農人送義租給王鎮惡等軍。 綱 夏四月,太尉裕入洛陽。 目 齊郡太守王懿降魏,上書言:「劉裕在洛,宜發兵絕其歸路,可不戰而克。」魏主嗣善之,以問崔浩,曰:「劉裕克乎?」對曰:「克之。」嗣曰:「何故?」對曰:「姚興好事虛名而少實用,子泓懦弱,兄弟乖爭。裕乘其危,兵精將勇,故必克。」嗣曰:「裕既入關,不能進退,我以精騎直搗彭城,裕將若何?」對曰:「諸將用兵,皆非裕敵。興兵遠攻,未見其利;不如靜以待之。裕克秦而歸,必篡其主。關中華、戎雜錯,風俗勁悍;裕欲以荊、揚之化施之函秦,此無異解衣包火,張羅捕虎;雖留兵守之,人情未洽,趨向不同,適足資敵耳。願且按兵息民以觀其變,秦地終為國家之有,可坐而守也。」嗣笑曰:「卿料之審矣。」浩曰:「臣嘗私論近世將相:若王猛之治國,苻堅之管仲也;慕容恪之輔幼主,慕容之霍光也;劉裕之平禍亂,司馬德宗之曹操也。」 綱 秋七月,將軍沈田子入武關。八月,秦主泓自將擊之,大敗而還。 綱 太尉裕至潼關,遣王鎮惡帥水軍自河入渭,大破秦兵,遂入長安。秦主泓出降。 綱 九月,太尉裕至長安,送姚泓詣建康,斬之。 綱 夏人進據安定。 目 夏王勃勃聞裕伐秦,曰:「裕取關中必矣。然不能久留,必將南歸;若留子弟及諸將守之,吾取之如拾芥耳。」乃秣馬養士,進據安定。 綱 冬十月,太尉裕自進爵為王,增封十郡。復辭不受。 綱 十一月,劉穆之卒。 綱 十二月,太尉裕東還。留子義真都督雍、梁、秦州軍事。 目 裕欲留長安經略西北,而諸將佐久役思歸,多不欲留。會聞劉穆之卒,裕以根本無托,決意東歸。乃以徐羨之為丹陽尹,管留任。而以次子義真為安西將軍,守關中。王修為長史,王鎮惡為司馬,沈田子、毛德祖、傅弘之皆為參軍、從事。關中人素重王猛,而是役也,鎮惡功為多,故南人忌之。沈田子與鎮惡爭功,尤不平。裕將還,田子等屢言「鎮惡家在關中,不可保信」。裕曰:「鍾會不得遂其亂者,以有衛瓘故也。語曰『猛獸不如群狐』,卿等十餘人,何懼鎮惡邪!」十二月,裕髮長安,義真生十三年矣。 綱 夏王勃勃遣兵向長安。 目 夏王勃勃聞劉裕東還,大喜,召王買德問計。買德曰:「關中形勝之地,而裕以幼子守之,狼狽而歸,正欲急成篡事,不暇復以中原為意。此天以關中賜我,不可失也。」勃勃乃使其子帥騎二萬向長安,而自將大軍為後繼。 綱 戊午,十四年,春正月,王鎮惡、沈田子帥師拒夏兵。田子矯殺鎮惡。安西長史王修討田子,斬之。參軍傅弘之擊夏兵,卻之。 目 夏赫連至渭,關中民降之者屬路。沈田子將兵拒之,畏其眾盛,不敢進。王鎮惡聞之,曰:「公以十歲兒付吾屬,當共竭力,而擁兵不進,虜何由得平!」遂與田子俱出。田子與鎮惡素有相圖之志,至是益忿懼。軍中又訛言:「鎮惡欲盡殺南人,據關中反。」田子遂請鎮惡至傅弘之營計事;因屏人語,使人斬之,矯稱受太尉令。義真與王修被甲登門以察其變。修執田子,數以專戮而斬之。弘之破夏兵,夏兵乃退。 綱 太尉裕至彭城,解嚴。琅邪王德文還建康。 綱 以劉義隆為荊州刺史。 綱 夏六月,太尉裕受相國、宋公、九錫之命。 綱 冬十月,劉義真殺其長史王修,關中大亂。十一月,夏王勃勃陷長安,義真逃歸。 綱 夏王勃勃稱皇帝。 綱 彗星見。 目 彗星出天津,入太微,經北斗,絡紫微,八十餘日而滅。魏崔浩謂魏主嗣曰:「晉室陵夷,危亡不還;彗之為異,其劉裕將篡之應乎!」 綱 十二月,宋公劉裕弒帝於東堂。奉琅邪王德文即位。 目 裕以讖云:「昌明之後,尚有二帝。」乃使中書侍郎王韶之,與帝左右密謀弒帝而立德文。德文常在帝左右,韶之不得間。會德文有疾,出居於外,韶之以散衣縊帝於東堂。裕因稱遺詔,奉德文即位。 恭皇帝 綱 己未,恭皇帝元煕元年,春正月,立皇后褚氏。葬休平陵。 綱 夏主勃勃殺隱士韋祖思。 目 夏主勃勃征隱士京兆韋祖思。既至,恭懼過甚。勃勃怒曰:「我以國士待汝,汝乃以非類遇我!汝昔不拜姚興,今何獨拜我?我在,汝猶不以我為帝王;我死,汝曹弄筆,當置我於何地邪!」遂殺之。 綱 夏主勃勃還統萬。 綱 秋七月,宋公裕始受進爵之命,移鎮壽陽。 綱 冬十月,以劉義真為揚州刺史。 綱 十二月,宋王裕加殊禮,進太妃為太后,世子曰太子。 綱 庚申,二年,夏四月,長星出竟天。六月,宋王裕還建康。稱皇帝,廢帝為零陵王;以兵守之。 目 宋王裕欲受禪而難於發言,乃集朝臣宴飲,從容言曰:「桓玄篡位,鼎命已移。我唱義興復,平定四海,功成業著,遂荷九錫。今年將衰暮,崇極如此,物忌盛滿,非可久安;今欲奉還爵位,歸老京師。」群臣莫喻其意。日晚,坐散,中書令傅亮乃悟,叩扉請見,曰:「臣暫宜還都。」裕解其意,無復他言。亮出,見長星竟天,拊髀嘆曰:「我常不信天文,今始驗矣。」亮至建康,四月,征裕入輔。裕留子義康鎮壽陽。以參軍劉湛為長史,決府事。湛自幼年即有宰物之志,常自比管、葛,博涉書史,不為文章,不喜談議。裕甚重之。 六月,裕至建康。亮具詔草,使帝書之。帝欣然操筆,謂左右曰:「桓玄之時,晉氏已無天下,重為劉公所延,將二十載;今日之事,本所甘心。」遂書赤紙為詔。遜於琅邪第,百官拜辭,秘書監徐廣流涕哀慟。裕為壇於南郊,即位。廣又悲感流涕,侍中謝晦謂之曰:「徐公得無小過!」廣曰:「君為宋朝佐命,身是晉室遺老,悲歡之事,固不可同。」 宋王臨太極殿,大赦,改元。奉晉恭帝為零陵王,即宮於故秣陵縣,使將軍劉遵考將兵防衛。 綱 宋尊王太后為皇太后。 綱 北涼王蒙遜誘西涼公歆與戰,殺之,遂滅西涼。 綱 秋八月,宋立子義符為皇太子。 綱 冬,涼李恂入敦煌,稱刺史。 右東晉十一帝,共一百四年;合兩晉一十五帝,共一百五十六年。 南北朝·宋紀 附北魏 高祖武帝 綱 辛酉,春二月,宋以廬陵王義真為司徒,徐羨之為尚書令、揚州刺史,傅亮為僕射。 綱 北涼屠敦煌,殺李恂。 綱 秋九月,宋主劉裕弒零陵王於秣陵。 目 初,宋主劉裕以毒酒一罌授前琅邪郎中令張偉,使鴆零陵王,偉嘆曰:「鴆君以求生,不如死!」乃自飲而卒。至是,裕令兵人逾垣而入,進藥於王。王不肯飲,兵人以被掩殺之。裕帥百官臨於朝堂三日。 綱 冬十一月,葬晉恭帝於沖平陵。 綱 宋豫章太守謝瞻卒。 目 初,宋台始建,瞻為中書侍郎,其弟晦為右衛將軍。時晦權遇已重,自彭城還都迎家,賓客輻湊。瞻驚駭,謂晦曰:「汝名位未多,而人歸趣乃爾!吾家素以恬退為業,不願干豫時事,交遊不過親朋,而汝遂勢傾朝野,此豈門戶之福邪!」乃以籬隔門庭曰:「吾不忍見此。」及宋主即位,晦以佐命功,位任益重,瞻愈憂懼。至是,遇病不療。臨終,遺晦書曰:「吾得啟體幸全,亦何所恨!弟思自勉勵,為國為家。」 綱 壬戌,春,宋以徐羨之為司空、錄尚書事。 目 羨之起自布衣,無學術,直以志力局度,一旦居廊廟,朝野推服,咸謂有宰臣之望。沉密寡言,不以憂喜見色;頗工弈棋,觀戲,常若未解。傅亮、蔡廓常言:「徐公曉萬事,安異同。」嘗與傅亮、謝晦宴聚,亮、晦才學辯博,羨之風度詳整,時然後言。鄭鮮之嘆曰:「觀徐、傅言論,不復以學問為長。」 綱 夏五月,宋主裕殂,太子義符立。 目 宋高祖疾甚,召太子義符誡之曰:「檀道濟雖有幹略,而無遠志、難御之氣也。徐羨之、傅亮當無異圖。謝晦數征伐,頗識機變,若有同異,必此人也。」又為手詔曰:「後世若有幼主,朝事一委宰相,母后不煩臨朝。」羨之、亮、晦、道濟同被顧命,遂殂。義符即位,年十七,立妃司馬氏為皇后。七月,葬初寧陵。 綱 六月,宋以傅亮為中書監、尚書令,謝晦為中書令,謝方明為丹陽尹。 營陽王 綱 癸亥,春正月,宋以蔡廓為吏部尚書;不受。 目 宋以廓為吏部尚書。廓謂傅亮曰:「選事若悉以見付,不論;不然,不能拜也。」亮以語徐羨之,羨之曰:「黃、散以下悉以委蔡;以上,故宜共參同異。」廓曰:「我不能為徐幹木署紙尾!」遂不拜。 綱 二月,魏築長城。 目 柔然寇魏邊。魏築長城,自赤城至五原,二千餘里,置戍以備之。 綱 冬十一月,魏主嗣殂,太子燾立。 綱 魏立天師道場。 目 魏光祿大夫崔浩,不好老、莊書,曰:「此矯誣之說,不近人情。」尤不信佛法,曰:「何為事此胡神!」左右多毀之;魏主不得已,命浩以公歸第,然素知其賢,每有疑議,輒召問之。浩常自謂才比張良而稽古過之。既歸第,因修服食養性之術。初,嵩山道士寇謙之,修張道陵之術,自言嘗遇老子降,命繼道陵為天師,授以辟穀輕身之術,使之清整道教。又遇神人李譜文,雲老子之玄孫也。授以圖籙真經,使之輔佐北方太平真君;出天宮靜輪之法。謙之奉其書,獻於魏主。朝野多未之信,浩獨師受其術,且上書曰:「聖王受命,必有天應,河圖、洛書皆寄言於蟲獸之文,未若今日人神接對,手筆粲然,辭旨深妙,自古無比;豈可以世俗常慮而忽上靈之命哉!」魏主欣然,使謁者奉玉帛、牲牢祭嵩岳,迎致謙之弟子,起天師道場於平城東南。 太祖文帝 綱 甲子,春正月,宋廢其廬陵王義真為庶人。 綱 夏五月,宋徐羨之、傅亮、謝晦廢其主義符為營陽王,遷於吳。六月,弒之。迎宜都王義隆於江陵,殺前廬陵王義真,以謝晦行都督荊、湘等州軍事。 綱 秋八月,宋主義隆立。 綱 乙丑,春正月,宋主始親聽政。 綱 二月,燕有女子化為男。 綱 秋八月,夏主勃勃殂,世子昌立。 綱 丙寅,春正月,宋討徐羨之、傅亮,誅之。以王弘為司徒、揚州刺史、錄尚書事,彭城王義康都督荊、湘等州軍事。謝晦舉兵反江陵。 目 宋主下詔暴徐羨之、傅亮、謝晦殺二王之罪,命中領軍到彥之、征北將軍檀道濟以時收翦。羨之走至新林,自經死。亮出走,被執,伏誅。 宋主問討晦之策於檀道濟,對曰:「臣昔與晦同從北征,入關十策,晦有其九,才略明練,殆為少敵。然未嘗孤軍決勝,戎事恐非其長。臣悉晦智,晦悉臣勇。今奉王命以討之,可未陳而擒也。」征王弘為侍中、司徒、錄尚書事、揚州刺史,彭城王義康為荊湘都督、荊州刺史。晦聞徐、傅等已誅,自出射堂勒兵。奉表稱羨之等忠貞,橫被冤酷,皆王弘等讒構成禍。今當舉兵以除君側之惡。 綱 閏月,宋子劭生。 目 初,袁皇后生皇子劭,後自詳視,使馳白帝曰:「此兒形貌異常,必破國亡家,不可舉。」即欲殺之。帝狼狽至後殿戶外,禁之,乃止。以尚在諒暗,故秘之。至是,始言劭生。 綱 宋主自將討謝晦。二月,誅之。 綱 三月,宋以謝靈運為秘書監,顏延之為中書侍郎。 目 宋主還建康,即征靈運、延之,用之。又以慧琳善談論,因與議朝廷大事,遂參權要,賓客輻湊,四方贈賂相系。琳著高屐,披貂裘,置通呈書佐。會稽孔曰:「遂有黑衣宰相,可謂冠屐失所矣!」 綱 夏五月,宋以檀道濟為江州刺史,到彥之為南豫州刺史。 綱 六月,宋以王華、王曇首、殷景仁、劉湛為侍中,謝弘微為黃門侍郎。 目 王華與劉湛、王曇首、殷景仁俱為侍中,風力局干,冠冕一時,黃門侍郎謝弘微與華等皆宋主所重,當時號曰「五臣」。 弘微精神端審,時然後言,婢僕之前,不妄語笑;由是尊卑小大,敬之若神。從叔混特重之,常曰:「微子異不傷物,同不害正,吾無間然。」初,混尚晉晉陵公主。混死,詔絕婚;公主悉以家事委弘微。混仍世宰輔,僮僕千人,唯有二女,年數歲,弘微為之紀理生業,一錢尺帛皆有文簿。九年而晉亡,公主降號東鄉君,聽還謝氏。入門,屋宇、倉廩,不異平日;田疇、墾闢,有加於舊。東鄉君嘆曰:「僕射平生重此子,可謂知人;僕射為不亡矣!」 綱 冬十月,魏主自將攻夏。 綱 十一月,魏主入統萬,別將取蒲坂及長安。 綱 丁卯,春正月,魏主還平城。 綱 宋主謁京陵。 目 初,高祖命藏微時耕具以示子孫。帝至故宮,見,有慚色。近侍或進曰:「大舜躬耕歷山,伯禹親事水土。陛下不睹遺物,安知先帝之至德,稼穡之艱難乎!」 綱 夏五月,魏主發平城。 綱 六月,夏主及魏主戰於統萬,敗,走上邽。魏取統萬。 綱 秋八月,魏主還平城。 綱 冬十一月,晉徵士陶潛卒。 目 潛字淵明,潯陽人,侃之曾孫也。少有高趣,博學不群,以親老、家貧為州祭酒;少日自解歸。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資,遂抱羸疾。後復為彭澤令,不以家自隨,送一力給其子,書曰:「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在官八十餘日,郡遣督郵至縣,吏請曰:「應束帶見之。」潛嘆曰:「我豈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即日解印綬去。賦歸去來辭,著五柳先生傳以自見。征著作郎,不就。妻翟氏,亦與同志,能安勤苦,夫耕於前,妻鋤於後。潛自以先世為晉輔,恥復屈身後代。自宋高祖王業漸隆,不復肯仕。是歲,將復征之,會卒。世號靖節先生。 綱 戊辰,春二月,魏人及夏戰於上邽,執其主昌以歸。夏赫連定稱帝於平涼,魏人追之,敗績。夏復取長安。 綱 夏五月,秦乞伏熾磐卒,世子暮末立。 綱 己巳,春三月,宋立子劭為太子。 綱 冬十月,魏以崔浩為撫軍大將軍。 目 魏主加崔浩侍中、特進、撫軍大將軍,以賞其謀畫之功。浩善占天文,魏主每如浩家,問以災異。嘗謂浩曰:「卿才智淵博,著忠三世,故朕引以自近。卿宜盡忠規諫,勿有所隱。」嘗指浩以示高車渠帥,曰:「此人尪纖懦弱,不能彎弓持矛,然其胸中所懷,乃過於甲兵。朕之前後有功,皆此人所教也。」 綱 十一月朔,日食,星晝見。秦地震。 綱 庚午,春三月,宋遣將軍到彥之等伐魏。 目 宋主有恢復河南之志。詔簡甲卒五萬給右將軍到彥之,統將軍王仲德、竺靈秀舟師入河。又使將軍段宏將精騎直指虎牢,劉德武將兵繼進,長沙王義欣監征討諸軍事,出鎮彭城,為眾軍聲援。先遣將軍田奇告魏主曰:「河南舊是宋土,中為彼所侵,今當修復舊境,不關河北。」魏主大怒曰:「我生髮未燥,已聞河南是我地。必若進軍,當權斂戍相避,冬寒冰合,自更取之。」 綱 秋七月,魏河南諸軍退屯河北。宋到彥之等取河南。 目 魏主詔造船三千艘,簡幽州以南戍兵集河上。以司馬楚之為安南大將軍,封琅邪王,屯潁川。 到彥之自淮入泗,七月,至須昌,乃溯河西上。魏主以河南四鎮兵少,命悉眾北渡。彥之留朱修之守滑台,尹沖守虎牢,杜驥守金墉。諸軍進屯靈昌津,列守南岸,至於潼關。於是司、兗既平,諸軍皆喜,王仲德獨有憂色,曰:「諸賢不諳北土情偽,必墮其計。胡虜雖仁義不足,而凶狡有餘,今斂戍北歸,必併力完聚。若河冰既合,將復南來,豈可不以為憂乎!」 綱 八月,魏遣將軍安頡擊宋師。 綱 九月,燕王馮跋殂,弟弘殺其太子翼自立。 綱 西秦春正月不雨,至於是月。 綱 冬十月,宋鑄四銖錢。 綱 宋到彥之保東平。魏攻宋金墉、虎牢,取之。 綱 十一月,宋遣將軍檀道濟伐魏。到彥之棄軍走。魏攻宋滑台。 綱 辛未,春正月,宋檀道濟救滑台,敗魏師於壽張。 綱 夏滅秦。以秦王暮末歸,殺之。 綱 二月,魏克滑台。 目 檀道濟等至濟上,與魏三十餘戰,道濟多捷。至歷城,魏叔孫建等縱輕騎邀其前後,焚燒穀草,道濟軍乏食,不能進,由是安頡、司馬楚之等得專力攻滑台,魏主復使將軍王慧龍助之。朱修之堅守數月,糧盡,與士卒熏鼠食之。魏遂克滑台,執修之,嘉其守節,以為侍中。 綱 宋檀道濟引兵還。青州刺史蕭思話棄城走。 目 道濟等食盡,自歷城還;士有亡走魏者,具告之。魏人追之,眾恟懼,將潰。道濟夜唱籌量沙,以所余少米覆其上。及旦,魏軍見之,謂資糧有餘,以降者為妄而斬之。道濟引兵徐出,魏人以為有伏兵,不敢逼,道濟全軍而返。青州刺史蕭思話棄城走,魏軍竟不至。 綱 夏六月,夏主定擊涼,吐谷渾襲敗之,執定以歸。 綱 秋九月,魏以崔浩為司徒,長孫道生為司空。 目 道生性清儉,一熊皮鄣泥,數十年不易。魏主使歌工歷頌群臣曰:「智如崔浩,廉若道生。」 綱 癸酉,夏四月,涼王蒙遜卒,子牧犍立。 綱 冬十一月,宋謝靈運有罪誅。 目 靈運好為山澤之游,窮幽極險,從者數百人,伐木開徑;百姓驚擾,以為山賊。會稽太守孟表其有異志;靈運詣闕自陳,上以為臨川內史。靈運游放自若,為有司所糾。遣使收之;靈運執使者,興兵逃逸,作詩曰:「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追討,擒之。廷尉論正斬刑;上愛其才,降死,徙廣州。或告靈運令人買兵器,結健兒,欲於三江口篡取之,不果。詔於廣州棄市。 綱 甲戌,春,燕王弘稱藩於魏。 目 燕王遣高顒稱藩請罪於魏,以季女充掖庭;魏主許之,征其太子王仁入朝。燕王送魏使者於什門還平城。什門在燕二十一年,不屈節。魏主下詔褒稱,以比蘇武,拜治書御史,策告宗廟,頒示天下。 綱 丙子,春三月,宋殺其司空檀道濟。 目 道濟立功前朝,威名甚重,左右腹心並經百戰,諸子又有才氣,朝廷疑畏之。宋主久疾不愈,劉湛說司徒義康,以為宮車一日晏駕,道濟不復可制。會宋主疾篤,義康請召道濟入朝。至,留累月。將還,義康稱詔召道濟入祖道,因執之。三月,下詔稱:「道濟因朕寢疾,規肆禍心。」收付廷尉,並其子植等十一人誅之。又殺其參軍薛肜、高進之,二人皆道濟腹心,有勇力,時人比之關、張。道濟見收,憤怒,目光如炬,脫幘投地,曰:「乃壞汝萬里長城!」魏人聞之,喜曰:「道濟死,吳子輩不足復憚。」 綱 夏,魏伐燕,燕主弘奔高麗。 綱 冬,宋鑄渾儀。 綱 戊寅,冬十一月,宋立四學。以雷次宗為給事中,不受。 目 豫章雷次宗好學,隱居廬山。嘗征為散騎侍郎,不就。是歲,以處士征至建康,為開館於雞籠山,使聚徒教授。宋主雅好藝文,使丹陽尹何尚之立玄學,太子率更令何承天立史學,司徒參軍謝元立文學,並次宗儒學為四學。宋主數幸次宗學館,令次宗以巾褠侍講,資給甚厚。又除給事中,不就。久之,還廬山。 宋主性仁厚恭儉,勤於為政;守法而不峻,容物而不弛。百官皆久於其職,守宰以六期為斷,吏不苟免,民有所系。三十年間,四境之內,晏安無事,戶口蕃息;出租供徭,止於歲賦,晨出暮歸,自事而已。閭閻之內,講誦相聞,士敦操尚,鄉恥輕薄。江左風俗,於斯為美,後之言政治者,皆稱元嘉焉。 綱 己卯,春二月,宋以衡陽王義季都督荊、湘等州軍事。 目 義季嘗春月出畋,有老父被苫而耕,左右斥之,老父曰:「盤於游畋,古人所戒。今陽和布氣,一日不耕,民失其時,奈何以從禽之樂而驅斥老農也!」義季止馬曰:「賢者也。」命賜之食,辭曰:「大王不奪農時,則境內之民皆飽大王之食,老夫何敢獨受大王之賜乎!」義季問其名,不告而退。 綱 夏六月,魏主伐涼。秋九月,姑臧潰,涼王牧犍降。 綱 冬十二月,宋太子劭冠。 綱 魏主還平城。 目 涼州自張氏以來,號為多士。沮渠牧犍尤喜文學,其臣闞駰、張湛、劉昞、索敞、陰興、宗欽、趙柔、程駿、程弘,魏主皆禮而用之。河內常爽,世寓涼州,不受禮命,魏主以為宣威將軍。以索敞為中書博士。時魏方尚武功,貴遊子弟不以講學為意。敞為博士十餘年,勤於誘導,肅而有禮,貴游嚴憚,多所成立。常爽亦置館於溫水之右,教授七百餘人;立賞罰之科,弟子事之如嚴君。由是,魏之儒風始振。 綱 魏命崔浩、高允修國史。 綱 庚辰,夏六月,魏大赦,改元。 綱 冬十月,宋領軍劉湛有罪,誅。以彭城王義康為江州刺史,江夏王義恭為司徒、錄尚書事,始興王浚為揚州刺史。 目 宋司徒義康專總朝權,勢傾遠近,朝野輻湊。自謂兄弟至親,不復存君臣形跡。領軍劉湛與僕射殷景仁有隙,欲倚義康以傾之。義康權勢已盛,湛愈推崇之,無復人臣之禮,宋主浸不能平。至是,收湛,下詔誅之。義康上表遜位,詔以為江州刺史,出鎮豫章。 義康用事,人爭求親昵,唯主簿江湛,早能自疏,求出為武陵內史。檀道濟嘗為子求婚於湛,湛固辭,道濟因義康以請,湛拒之愈堅,故不染於二公之難。義康問沙門慧琳曰:「弟子有還理否?」琳曰:「恨公不讀數百卷書。」初,吳興太守謝述,累佐義康,數有規益,早卒。至是,義康嘆曰:「昔謝述唯勸吾退,劉斑唯勸吾進。今斑存而述死,其敗也宜哉!」 江夏王義恭懲彭城之敗,雖為總錄,奉行文書而已。以始興王浚為揚州刺史,范曄、沈演之為左、右衛將軍,對掌禁旅,庾炳之為吏部郎,俱參機密。 綱 壬午,春正月,魏主詣道壇受符籙。 綱 冬十二月,宋修孔子廟。 綱 甲申,春正月,宋主耕藉田,大赦。 綱 秋八月,魏主畋於河西。 目 魏主詔以肥馬給獵騎。尚書令古弼留守,悉以弱馬給之。魏主大怒,欲還台斬之。弼官屬惶怖,恐並坐誅,弼曰:「吾為人臣,不使人主盤於游田,其罪小;不備不虞,乏軍國之用,其罪大。今蠕蠕方強,南寇未滅,吾為國遠慮,雖死何傷!且吾自為之,非諸君之憂也。」魏主聞之,嘆曰:「有臣如此,國之寶也。」賜衣一襲。他日復畋于山北,獲麋鹿數千頭。詔尚書發牛車五百乘以運之。既而謂左右曰:「筆公必不與我,汝輩不如自以馬運之。」尋果得弼表,曰:「秋谷懸黃,麻菽布野,豬鹿竊食,鳥雁侵費,風雨所秏,朝夕三倍。乞賜矜緩,使得收載。」魏主曰:「果如吾言,筆公可謂社稷之臣矣!」 綱 乙酉,春正月朔,宋行元嘉歷。 綱 三月,魏詔中書以經義決疑獄。 綱 冬十二月,宋太子詹事范曄謀反,伏誅。 目 初,魯國孔煕先博學文史,兼通數術;為員外散騎侍郎,憤憤不得志。父默之為廣州刺史,以贓獲罪,彭城王義康救解得免。及義康遷豫章,熙先密懷報效。且以為天文、圖讖,宋主必以非道晏駕,禍由骨肉,而江州應出天子。以范曄志意不滿,欲引與同謀,而素不為曄所重。乃厚結曄甥太子中舍人謝綜,綜引熙先見曄。熙先家饒於財,數與曄博,故為拙行,以物輸之,由是情好款洽。熙先乃從容說曄弒宋主,立義康。曄愕然。熙先曰:「丈人雅譽過人,讒夫側目久矣,比肩競逐,庸可遂乎!今建大勛,奉賢哲,圖難於易,以安易危,豈可棄置而不取哉!」曄猶疑未決。熙先曰:「又有過於此者,愚則未敢道耳。」曄曰:「何謂也?」熙先曰:「丈人奕葉清通,而不得連姻帝室,人以犬豕相遇,而丈人曾不恥之,欲為之死,不亦惑乎!」曄門無內行,故熙先以此激之。曄默然不應,反意乃決。事泄,宋主命有司收曄等赴廷尉。曄在獄為詩曰:「雖無嵇生琴,庶同夏侯色。」十二月,曄、綜、熙先及其子弟黨與皆伏誅。曄母至市,涕泣責曄,曄色不怍;妹及妓妾來別,曄悲涕流連。綜曰:「舅殊不及夏侯色。」曄收淚而止。 綱 宋廢其彭城王義康為庶人,徙安成郡。 目 義康在安成,讀書,見淮南厲王事,廢書嘆曰:「自古有此,我乃不知,得罪宜矣。」 綱 丙戌,春正月,宋伐林邑。 目 初,林邑王范陽邁雖貢奉於宋,而寇盜不絕,宋主遣交州刺史檀和之討之。南陽宗愨,家世儒素。愨獨好武事,常言「願乘長風破萬里浪」。至是,自請從軍。和之進圍區粟城,遣愨為前鋒,擊林邑別將,破之。 綱 三月,魏誅沙門,毀佛書、佛像。 目 魏崔浩素不信佛法,每言於魏主,以為佛法虛誕,為世費害,宜悉除之。及魏主至長安,入佛寺,沙門飲從官酒;入其室,見大有兵器,出以白魏主。魏主怒,命有司按誅闔寺沙門,閱其財產,大得釀具及窟室婦女。浩因說魏主,悉誅境內沙門,焚毀經像,魏主從之。詔曰:「昔後漢荒君,信惑邪偽以亂天常,使政教不行,禮義大壞。朕欲除偽定真,滅其蹤跡。有司其宣告征鎮,諸有佛像胡書,皆擊破焚燒,沙門無少長悉坑之。」太子晃素好佛法,乃緩宣詔書,沙門多亡匿獲免,或收藏書像,唯塔廟無復孑遺。 綱 宋師克林邑。 目 檀和之等拔區粟,林邑王范陽邁傾國來戰,以具裝被象,前後無際。宗愨曰:「吾聞外國有獅子,威服百獸。」乃制其形,與象相拒,象果驚走。和之遂克林邑,陽邁父子挺身走。所獲未名之寶,不可勝計,愨一無所取,還家之日,衣櫛蕭然。 綱 秋七月,宋以杜坦為青州刺史。 目 初,杜預之子耽,避晉亂,居河西,仕張氏。秦克涼州,子孫始還關中。高祖滅後秦,坦兄弟從過江。時江東王、謝諸族方盛,北人晚渡者,朝廷悉以傖荒遇之,雖復人才可施,皆不得踐清塗。宋主嘗與坦論金日,曰:「恨今無復此輩人!」坦曰:「日假生今世,養馬不暇,豈辦見知!」宋主變色曰:「卿何量朝廷之薄也!」坦曰:「請以臣言之:臣本中華高族,世業相承,直以南渡不早,便以傖荒賜隔;況日胡人,身為牧圉乎!」宋主默然。 綱 丁亥,春三月,宋鑄大錢。 綱 己丑,夏四月,宋罷大錢。 綱 秋七月,宋以隨王誕為雍州刺史。 目 宋主欲經略中原,群臣爭獻策以迎合取寵。王玄謨尤好進言,宋主謂侍臣曰:「觀玄謨所陳,令人有封狼居須意。」御史中丞袁淑曰:「陛下今當席捲趙、魏,檢玉岱宗;臣逢千載之會,願上封禪書。」宋主悅。以襄陽外接關、河,欲廣其資力,乃罷江州軍府文武,悉配雍州;湘州入台租稅,悉給襄陽。 綱 庚寅,夏六月,魏殺其司徒崔浩,夷其族。 目 魏主使崔浩、中書侍郎高允等共撰國記,曰:「務從實錄。」著作令史閔湛、郄標,性巧佞,浩嘗注易及論語、詩、書,湛、標上疏言:「馬、鄭、王、賈,不如浩之精微,乞收境內諸書,頒浩所注,令天下習業。」浩亦薦湛、標有著述才。湛、標又勸浩刊所撰國史於石,以彰直筆。允聞之,謂著作郎宗欽曰:「湛、標所營,分寸之間,恐為崔門萬世之禍,吾徒亦無噍類矣!」浩竟刊石,立於郊壇東,方百步。所書魏之先世,事皆詳實,列於衢路。北人無不忿恚,相與譖浩,以為暴揚國惡。魏主大怒,使有司按浩及秘書郎吏等罪狀。 初,遼東公翟黑子奉使并州,受布千匹。事覺,謀於高允。允曰:「公帷幄寵臣,有罪首實,庶或見原,不可重為欺罔。」崔鑒謂曰:「首實,罪不可測,不如諱之。」黑子怨允曰:「君奈何誘人就死地!」遂不以實對,魏主殺之。 魏主使允授太子經。及崔浩被收,太子召允謂曰:「吾自導卿;至尊有問,但依吾語。」太子入,言「高允小心慎密,且制由崔浩,請赦其死」!魏主問曰:「國書皆浩所為乎?」對曰:「太祖記,前著作郎鄧淵所為;先帝記及今記臣與浩共為之。然浩所領事多,總裁而已,至於著述,臣多於浩。」魏主怒曰:「允罪甚於浩,何以得生!」太子懼曰:「天威嚴重,允小臣,迷亂失次耳。臣向問,皆雲浩所為。」魏主問:「信如東宮所言乎?」對曰:「臣罪當滅族,不敢虛妄。殿下哀臣,欲丐其生耳。」魏主顧謂太子曰:「直哉!此人情所難,而允能為之!臨死不易辭,信也;為臣不欺君,貞也。宜特除非罪以旌之。」遂赦之。 六月,詔誅浩,夷其族,余皆誅其身。他日,太子讓允曰:「吾欲為卿脫死,而卿終不從,激怒帝如此。每念之,使人心悸。」允曰:「夫史者,所以記人主善惡,為將來勸戒,故人主有所畏忌,慎其舉措。崔浩孤負聖恩,以私慾沒其廉潔,愛憎蔽其公直,不為無罪。至於書朝廷起居,言國家得失,此為史之大體,未為多違。臣與浩實同其事,死生榮辱,義無獨殊。誠荷殿下再造之慈,違心苟免,非臣所願也。」太子動容稱嘆。允退謂人曰:「我不奉東宮指導者,恐負翟黑子故也。」 綱 秋,宋人大舉侵魏,取碻磝,圍滑台。冬十月,魏主自將救之。宋將軍王玄謨退走。 目 宋主欲伐魏,丹陽尹徐湛之、尚書江湛、寧朔將軍王玄謨等並勸之;校尉沈慶之固陳不可;宋主使湛之等難之。慶之曰:「治國譬如治家,耕當問奴,織當訪婢。陛下今欲伐國,而與白面書生輩謀之,事何由濟!」宋主不從。七月,宋主遣王玄謨帥沈慶之、申坦水軍入河,受督於青、冀刺史蕭斌;建武司馬申元吉趣碻磝。魏濟、青刺史皆棄城走。蕭斌與沈慶之留守碻磝,使王玄謨進圍滑台。九月,魏主引兵南救滑台。王玄謨攻城,數月不下。十月,魏主夜渡河,眾號百萬;玄謨懼,退走。魏人追擊之,死者萬餘人。蕭斌遣沈慶之將五千人救玄謨,會玄謨遁還,斌將斬之,慶之固諫曰:「佛狸威震天下,控弦百萬,豈玄謨所能當!且殺戰將以自弱,非良計也。」斌乃止。斌欲守固碻磝,慶之曰:「今青、冀虛弱,而坐守窮城,若虜眾東過,青東非國家有也。碻磝孤絕,復作朱修之滑台耳。」會詔使至,不聽退師。斌復召諸將議之,慶之曰:「閫外之事,將軍得以專之。詔從遠來,不知事勢。節下有一范增不能用,空議何施!」斌及坐者並笑曰:「沈公乃更學問!」慶之厲聲曰:「眾人雖知古今,不如下官耳學也。」斌乃使王玄謨戍碻磝,申坦、垣護之據清口,自將諸軍還歷城。 綱 十一月,魏主進至魯郡,以太牢祠孔子。 綱 十二月,魏主引兵南下,攻盱眙,不克,進次瓜步。宋人戒嚴守江。 目 魏主引兵南下,所過無不殘滅,城邑皆望風奔潰。初,盱眙太守沈璞到官,江、淮無警。璞以郡當衝要,乃繕城浚隍,積財谷,儲石矢,為城守之備。魏人之南寇也,不齎糧用,唯以抄掠為資。及過淮,民多竄匿,抄掠無所得,人馬飢乏;聞盱眙有積粟,欲以為北歸之資。攻城不拔,即留數千人守盱眙,自帥大眾南向。魏主至瓜步,壞民廬舍,及伐為筏,聲言欲渡江。建康震懼,民皆荷擔而立,內外戒嚴。宋主登石頭城,有憂色,謂江湛曰:「北伐之計,同議者少。今日士民勞怨,予之過也。」又曰:「檀道濟若在,豈使胡馬至此!」 綱 魏及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