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綱鑑易知錄卷三三
東晉紀
哀皇帝
綱 壬戌,哀皇帝隆和元年,春二月,燕呂護攻洛陽,桓溫遣兵救之。秋七月,燕師引還。
目 呂護攻洛陽,守將陳祐告急。桓溫遣庾希、竟陵太守鄧遐,帥舟師三千人助祐守之。因上疏請遷都洛陽,自永嘉之亂播流江表者,一切北徙,以實河南。朝廷畏溫,不敢為異。著作郎孫綽上疏曰:「昔中宗龍飛,非惟信順協於天人,實賴萬里長江畫而守之耳。喪亂已來,六十餘年,河、洛丘墟,函夏蕭條。士民播流江表,已經數世,存者老子長孫,亡者丘隴成行,雖北風之思,感其素心,目前之哀,實為交切。溫今此舉,誠為遠圖,而百姓震駭,豈不以反舊之樂賒,而趨死之憂促哉!臣愚以為宜遣將帥有威名、資實者,先鎮洛陽,掃平涼、許,清壹河南。運漕之路既通,開墾之積已豐,豺狼遠竄,中夏小康,然後可徐議遷徙耳。奈何舍百勝之長理,舉天下而一擲哉!」綽,少慕高尚,嘗著遂初賦以見志。溫見綽表,不悅,曰:「致意興公,何不尋君遂初賦,而知人家國事邪!」
時朝廷憂懼,將遣侍中止溫,王述曰:「溫欲以虛聲威朝廷耳,非實事也;但從之,自無所至。」詔從其計,溫果不行。溫又議移洛陽鍾簴,述曰:「永嘉不競,暫都江左,方當蕩平區宇,旋軫舊京。若不爾,宜改遷園陵,不應先事鍾簴!」溫乃止。七月,護退。
綱 癸亥,興寧元年,夏五月,加桓溫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
目 溫以王坦之為長史,又以郄超為參軍,王珣為主簿,每事必與二人謀之。府中為之語曰:「髯參軍,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珣與謝玄皆為溫掾,溫俱重之。曰:「謝掾年四十必擁旄杖節,王掾當作黑頭公,皆未易才也。」
綱 涼張天錫弒其君玄靚而自立。
綱 甲子,二年,夏五月,以王述為尚書令。
目 述每受職,不為虛讓,其所辭必於所不受。及為尚書令,子坦之白述:「故事當讓。」述曰:「汝謂我不堪邪?」曰:「非也,但克讓自美事耳。」述曰:「既謂堪之,何為復讓!人言汝勝我,定不及也。」
綱 乙丑,三年,春正月,皇后王氏崩。
綱 大司馬溫移鎮姑孰。以弟豁監荊、揚等州軍事。
綱 三月,帝崩,琅邪王奕即位。
目 帝崩,無嗣,皇太后詔以奕承大統。
綱 燕陷洛陽,將軍沈勁死之。
目 燕太宰恪及吳王垂共攻洛陽,克之。執沈勁。勁神氣自若,恪將宥之,將軍慕輿虔曰:「勁雖奇士,觀其志度,終不為人用。」遂殺之。
綱 葬安平陵。
綱 秋七月,立皇后庾氏。
帝奕
綱 丙寅,帝奕太和元年,夏五月,皇后庾氏崩。
綱 秋七月。葬孝皇后。
綱 冬十月,以會稽王昱為丞相,錄尚書事,加殊禮。
目 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
綱 丁卯,二年,春二月,燕太宰慕容恪卒。
目 恪疾病,燕王親視之,問以後事。恪曰:「吳王垂文武兼資,管、蕭之亞,若任以政,國家可安;不然,秦、晉必有窺窬之計。」言終而卒。
綱 己巳,四年,夏四月,大司馬溫帥師伐燕,秦人救之。秋九月,溫及燕人戰於枋頭,不利而還。袁真以壽春叛,降於燕。
目 桓溫請與徐、兗刺史郄愔,江州刺史桓沖,豫州刺史袁真等伐燕。夏,帥步騎五萬發姑孰。七月,溫至枋頭。燕主遣樂嵩請救於秦,許賂虎牢以西之地。秦主堅遣苟池、鄧羌帥步騎二萬以救燕。九月,燕范陽王德使慕容宙帥騎一千為前鋒,與晉兵遇,宙使二百騎挑戰,分余騎為三伏。挑戰者兵未交而走,晉兵追之,宙帥伏擊之,晉兵死者甚眾。溫戰數不利,糧儲復竭,又聞秦兵將至,奔還。燕吳王垂帥八千騎追之,及於襄邑。德先帥勁騎伏於東澗中,與垂夾擊溫,大破之,斬首三萬級。秦苟池邀擊溫於譙,又破之。
溫收散卒,屯于山陽。深恥喪敗,乃歸罪袁真,奏免為庶人。真不伏,表溫罪狀,朝廷不報,遂據壽春叛降燕。
綱 燕遣郝晷、梁琛如秦。
目 秦、燕既結好,燕使郝晷,梁琛相繼如秦。晷與王猛有舊,猛接以平生,問晷東方之事。晷知燕將亡,陰欲自托,頗泄其實。琛至長安,秦王堅方畋於萬年,欲引見琛,琛曰:「秦使至燕,燕之君臣朝服備禮,灑掃宮庭,然後敢見。今秦王欲野見之,使臣不敢聞命!」尚書郎辛勁謂琛曰:「天子稱乘輿,所至曰行在所,何常居之有!又春秋亦有遇禮,何為不可乎!」琛曰:「天子以四海為家,故行曰乘輿,止曰行在。今海縣裂,天光分曜,安得以是為言哉!禮『不期而見曰遇』,蓋因事權行,其禮簡略,豈平居容與之所為哉!客使單行,誠勢屈於主人;然苟不以禮,亦不敢從也。」堅乃為設行宮,百僚陪位,然後延之。
琛從兄奕為秦尚書郎,堅使典客,館琛於奕舍。琛曰:「昔諸葛瑾為吳聘蜀,與諸葛亮惟公朝相見,退無私面,今使之即安私室,所不敢也。」奕數問琛東事。琛曰:「兄弟本心,各有所在。欲言其美,恐非所欲聞;欲言其惡,又非使臣之所得論也。」
堅使太子延琛相見。秦人慾使琛拜,先諷之曰:「鄰國之君,猶其君也;鄰國之儲君,亦何以異乎!」琛曰:「天子之子,尚不敢臣其父之臣,況他國之臣乎!禮有往來,情豈忘恭,但恐降屈為煩耳。」乃不果拜。王猛勸堅留琛,堅不許。
綱 冬十一月,燕慕容垂出奔秦,秦以為冠軍將軍。
目 吳王垂自襄邑還鄴,威名益振,太傅評忌之。垂奏將士功賞,皆抑而不行。太后可足渾氏素惡垂,與評謀誅之。太宰恪之子楷及垂舅蘭建知之,以告垂,垂乃與段夫人及令、寶、農、隆、楷、建及郎中令高弼俱奔秦。
初,秦王堅聞恪卒,陰有圖燕之志,憚垂不敢發。及聞垂至,大喜,郊迎,執手曰:「天生賢傑,必相與共成大功,此自然之數也。要當與卿共定天下,然後還卿本邦,世封幽州,不亦美乎!」堅復愛令及楷之才,皆厚禮之,王猛曰:「垂父子,譬如龍虎,非可馴之物,若藉以風雲,將不可複製,不如早除之。」堅曰:「吾方收攬英雄以清四海,奈何殺之!且其始來,吾已推誠納之矣;匹夫猶不棄言,況萬乘乎!」乃以垂為冠軍將軍。
綱 秦遣王猛等伐燕,十二月,取洛陽。
目 初,燕人許割虎牢以西賂秦。晉兵既退,燕人謂曰:「行人失辭。有國有家者,分災救患,理之常也。」秦王堅大怒,遣猛及將軍梁成、鄧羌帥步騎三萬伐之。攻洛陽,洛陽降。
綱 大司馬溫徙鎮廣陵。
目 溫發徐、兗州民,築廣陵城,徙鎮之。時征役既頻,加之疫癘,死者十四五,百姓嗟怨。秘書監孫盛作晉春秋,直書時事。溫見之,怒,謂盛子曰:「枋頭誠為失利,何至乃如尊君所言!若此史遂行,自是關君門戶事!」其子遽拜謝,請改之。時盛年老家居,性方嚴,有軌度,子孫雖班白,待之愈峻。至是諸子號泣稽顙,請為百口計。盛大怒,不許;諸子遂私改之。
綱 庚午,五年,春正月,慕容令自秦奔燕。
目 王猛之髮長安也,請慕容令參其軍事,以為鄉導。將行,造慕容垂飲酒,從容謂曰:「今當遠別,卿何以贈我?使我睹物思人。」垂脫佩刀贈之。猛至洛陽,賂垂所親,使詐為垂使者。謂令曰:「吾父子來此,以逃死也。今王猛疾人如讎,秦主心亦難知。聞東朝比來悔寤,吾今還東,汝可速發。」令疑之,躊躇終日,又不可審覆。乃奔燕軍。猛表令反狀,垂懼而出走,及藍田,為追騎所獲。秦王堅勞之曰:「卿家國失和,委身投朕。賢子心不忘本,亦各其志,然燕之將亡,非令所能存,惜其徒入虎口耳。且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卿何為過懼而狼狽如是乎!」待之如舊。燕人以令叛而復還,疑為反間,徙之沙城。
綱 夏六月,秦王猛督諸軍復伐燕。
綱 秋八月,秦克壺關。
目 王猛攻壺關。燕主命太傅評將中外精兵三十萬以拒之,畏猛不敢進。猛克壺關,所過郡縣皆望風降附,燕人大震。申胤嘆曰:「鄴必亡矣。然越得歲而吳伐之,卒受其禍。今福德在燕,秦雖得志,而燕之復建不過一紀耳。」
綱 九月,秦王猛入晉陽。冬十月,及燕慕容評戰於潞川,敗之,遂圍鄴。
目 猛入晉陽。評屯潞川,猛進兵與相持。遣將軍徐成覘燕軍,期以日中;及昏而返,猛將斬之。鄧羌固請曰:「成,羌部將也,願與效戰以贖罪。」猛弗許。羌怒,還營,嚴鼓勒兵,將攻猛。猛赦之,羌詣猛謝。猛執其手曰:「吾試將軍耳,將軍於部將尚爾,況國家乎!」
燕主趣評使戰。猛陳於渭源而誓之曰:「王景略受國厚恩,任兼內外,今與諸君深入賊地,當竭力致死,有進無退,共立大功,以報國家;受爵明君之朝,稱觴父母之室,不亦美乎!」眾皆踴躍,破釜棄糧,大呼競進。猛望燕兵之眾,謂鄧羌曰:「今日非將軍不能破勍敵,將軍勉之!」羌曰:「若能以司隸見與者,公勿以為憂。」猛曰:「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萬戶侯相處。」羌不悅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羌寢弗應。猛馳就許之,羌乃大飲帳中,與張蚝、徐成等跨馬運矛,馳赴燕陳,出入數四,旁若無人,所殺傷數百。及日中,燕兵大敗,俘斬五萬餘人,乘勝追擊,所殺及降又十餘萬。評單騎走還鄴。
秦兵長驅圍鄴。號令嚴明,軍無私犯,法簡政寬,燕民各安其業,更相謂曰:「不圖今日復見太原王!」猛聞之嘆曰:「慕容玄恭可謂古之遺愛矣!」設太牢以祭之。
綱 十一月,秦王堅入鄴,執燕主。以王猛為冀州牧,都督關東六州軍事。
目 秦王堅留李威輔太子,自帥精銳十萬赴鄴。燕主與慕容評等奔龍城。堅入鄴宮,使將軍郭慶追,及於高陽,執以詣堅。堅詰其不降之狀,對曰:「狐死首丘,欲歸死於先人墳墓耳。」堅哀而釋之,令還宮,帥文武出降。
評之敗也,疑梁琛知秦謀,收系獄。至是,堅召釋之,謂曰:「卿不能見幾而作,反為身禍,可謂智乎?」對曰:「臣聞『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如臣愚暗,實所不及。然為臣莫如忠,為子莫如孝,是以烈士臨危不改,見死不避,以徇君親。彼知幾者,心達安危,身擇去就,不顧家國,臣雖知之,尚不忍為,況非所及邪!」
堅以猛為使持節、都督關東六州諸軍事、冀州牧,鎮鄴。
綱 十二月,秦遷故燕主及鮮卑四萬戶於長安。
目 猛表留梁琛為主簿。他日,與僚屬宴,語及燕吏,猛曰:「人心不同,昔梁君專美本朝,郝君微說國弊。」參軍馮誕曰:「敢問取臣之道何先?」猛曰:「郝君知幾為先。」誕曰:「然則明公賞丁公而誅季布也。」猛大笑。
秦封為新興侯,以評為給事中,皇甫真為奉車都尉。燕故太史黃泓嘆曰:「燕必中興,其在吳王乎!恨吾老不及見耳!」
太宗簡文皇帝
綱 辛未,太宗簡文皇帝咸安元年,春正月,大司馬溫拔壽春,獲袁瑾,斬之。
綱 秦徙關東豪傑及雜夷十五萬戶於關中。
綱 涼州張天錫稱藩於秦。
綱 冬十一月,大司馬溫入朝。廢帝為東海王,迎會稽王昱入即位。
目 溫恃其材略位望,陰蓄不臣之志,嘗撫枕嘆曰:「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溫欲先立功河朔,以收時望,還受九錫。及枋頭之敗,威名頓挫。既克壽春,謂郄超曰:「足以雪枋頭之恥乎?」超曰:「未也。」久之,超就溫宿,中夜,謂曰:「明公不為伊、霍之事,無以立大威權,鎮壓四海。」溫遂與定議。以帝素謹無過,而床笫易誣,乃揚言「帝早有痿疾,嬖人朱靈寶等,參侍內寢,二美人生三男,將移皇基」,人莫能審其虛實。溫乃詣建康,諷褚太后,請廢帝而立會稽王昱,並作令草呈之太后。溫集百官於朝堂,於是宣太后令,廢帝為東海王,溫帥百官迎昱即帝位。侍中謝安見溫遙拜。溫驚曰:「安石,卿何事乃爾?」安曰:「未有君拜於前,臣揖於後。」溫遂還姑孰。
秦王堅聞溫廢立,謂群臣曰:「溫前敗灞上,後敗枋頭,不能思愆自貶以謝百姓,方更廢君以自說,六十之叟,舉動如此,將何以容於四海乎!諺曰『怒其室而作色於父』,溫之謂矣。」
綱 十二月,降封東海王為海西縣公。
目 大司馬溫奏:「廢放之人,不可以臨黎元。東海王宜依昌邑故事。」太后詔封海西縣公。
溫威震內外,帝雖處尊位,拱默而已。帝美風儀,善容止,留心典籍,凝塵滿席,湛如也,雖神識恬暢,然無濟世大略,謝安以為惠帝之流,但清談差勝耳。
郄超以溫故,朝中皆畏事之。謝安嘗與左衛將軍王坦之共詣超,日旰未得前,坦之欲去,安曰:「獨不能為性命忍須臾邪?」
綱 壬申,二年,夏四月,遷海西公於吳縣。
綱 六月,秦以王猛為丞相,苻融為冀州牧。
綱 秋七月,帝崩,太子昌明即位。
目 帝不豫,急召大司馬溫入輔,溫辭不至。詔立皇子昌明為皇太子,生十年矣。遺詔:「溫依周公居攝故事。」又曰:「少子可輔者輔之,如不可,君自取之。」侍中王坦之持詔入,於帝前毀之。帝乃使改詔曰:「家國事一稟大司馬,如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是日,帝崩。群臣曰:「當須大司馬處分。」王彪之正色曰:「天子崩,太子代立,大司馬何容得異!」朝議乃定。太子即位。
溫望簡文臨終禪位,不爾便當居攝。既不副所望,與弟沖書曰:「遺詔使吾依武侯、王公故事耳。」疑王坦之、謝安所為,心銜之。
綱 八月,秦加王猛都督中外諸軍事。
目 猛至長安,復加都督中外諸軍事。辭章三四上,秦王堅不許。猛為相,剛明清肅,善惡著白,放黜屍素,顯拔幽滯,勸課農桑,練習軍旅,官必當才,刑必當罪。由是國富兵強,戰無不克,秦國大治。陽平公融,嘗坐擅起學舍,為有司所糾,問申紹:「誰可使者?」紹曰:「燕尚書郎高泰,清辯有膽智,可使也。」使至長安,見猛曰:「昔魯僖公以泮宮發頌,齊宣王以稷下垂聲,今陽平公開建學宮,乃煩有司舉劾。明公懲勸如此,下吏何所逃罪乎!」猛曰:「是吾過也。」事遂釋。猛因嘆曰:「高子伯豈陽平所宜吏乎!」言於秦王堅,以為尚書郎;固請還州,許之。
綱 冬十月,葬高平陵。
烈宗孝武皇帝
綱 癸酉,烈宗孝宗皇帝寧康元年,春二月,大司馬溫來朝。
目 桓溫來朝,詔吏部尚書謝安、侍中王坦之迎於新亭。時都下恟恟,雲欲誅王、謝,因移晉祚。坦之甚懼,安神色不變,曰:「晉祚存亡,決於此行。」溫既至,百官拜於道側。溫大陳兵衛,延見朝士;坦之流汗沾衣,倒執手版。安從容就席,謂溫曰:「安聞諸侯有道,守在四鄰,明公何須壁後置人邪!」溫笑曰:「正自不能不爾。」遂命撤之,與安笑語移日。郄超臥帳中聽其言,風動帳開,安笑曰:「郄生可謂入幕之賓矣。」時天子幼弱,外有強臣,安與坦之盡忠輔衛,卒安晉室。三月,溫有疾,還姑孰。
綱 秋七月,大司馬溫卒,以桓沖都督揚、豫、江州軍事。
目 初,溫疾篤,諷朝廷求九錫,屢使人趣之。謝安、王坦之故緩其事。溫以世子熙才弱,使沖領其眾。溫卒,熙及弟濟謀殺沖,沖徙之長沙。稱溫遺命,以少子玄為嗣,時方五歲,襲封南郡公。沖既代溫居任,盡忠王室,或勸誅除時望,沖不從。
綱 皇太后臨朝攝政。以王彪之為尚書令、謝安為僕射。
綱 冬,秦寇梁、益,陷之。
目 秦王堅使王統、朱肜出漢川,毛當、徐成出劍門,以寇梁、益;梁州刺史楊亮拒之。戰敗,肜遂拔漢中。徐成亦克劍門。楊安進攻梓潼,太守周虓固守涪城,遣步騎送母、妻趣江陵,肜邀而獲之,虓遂降。十一月,秦取二州。堅欲以周虓為尚書郎,虓曰:「蒙晉厚恩,但老母見獲,失節於此。母子獲全,秦之惠也。雖公侯之貴,不以為榮。」遂不仕。
綱 以王坦之為中書令,領丹陽尹。
綱 彗星見。
目 彗星出於尾、箕,長十餘丈,經太微,掃東井;自四月見,及冬不滅。秦太史令張孟言:「尾、箕,燕分;東井,秦分也。今彗起尾、箕而掃東井,十年之後,燕當滅秦;二十年之後,代當滅燕。慕容氏布列朝廷,臣竊憂之,宜翦其魁傑以消天變。」堅不聽。
綱 甲戌,二年,春二月,以王坦之都督徐、兗等州軍事。詔謝安總中書。
目 安好聲律,期功之慘,不廢絲竹,士大夫效之,遂以成俗。坦之屢書苦諫曰:「天下之寶,當為天下惜之。」安不能從。又嘗與王羲之登冶城,悠然遐想,有高世之志。羲之謂曰:「夏禹勤土,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給。今四郊多壘,宜思自效,而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恐非當世所宜。」安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豈清言致患邪!」
綱 乙亥,三年,夏五月,徐、兗都督藍田侯王坦之卒。
綱 以桓沖為徐州刺史,謝安領揚州刺史。
目 沖以安素有重望,以揚州讓之,自求外出。桓氏族黨莫不苦諫,沖處之澹然。
綱 秋七月,秦丞相清河侯王猛卒。
目 猛寢疾,上疏曰:「臣聞報德莫如盡言。夫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古先哲王,知功業之不易,戰戰兢兢,如臨深谷。伏惟陛下,追蹤前聖,天下幸甚。」堅覽之悲慟。七月,堅親至猛第視疾,訪以後事。猛曰:「晉雖僻處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沒之後,願勿以晉為圖。鮮卑、西羌,我之仇敵,終為人患,宜漸除之。」言終而卒。堅謂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何奪吾景略之速也?」
綱 八月,立皇后王氏。
綱 九月,以徐邈為中書舍人。
綱 丙子,太元元年,春正月朔,帝冠;太后歸政。以謝安為中書監,錄尚書事。
綱 秋七月,秦遣兵擊涼州。八月,敗其兵,涼將掌據死之,張天錫降。
綱 冬十一月,秦遣兵擊代,敗之。十二月,代寔君弒其君什翼犍;秦討殺之,遂分代為二部。
目 匈奴劉衛辰為代所逼,求救於秦。秦王堅遣行唐公洛、鄧羌、朱肜等將兵擊之,以衛辰為鄉導。代王什翼犍使南部大人劉庫仁將兵拒戰,大敗。什翼犍奔陰山之北,聞秦兵稍退,復還雲中。
初,什翼犍世子寔早卒,寔子珪尚幼,慕容妃諸子皆長,繼嗣未定。庶長子寔君遂殺諸弟,並弒什翼犍,秦兵趨雲中,部眾逃潰,國中大亂。珪母賀氏,以珪走依賀納。
秦王堅召代長史燕鳳,問代亂故,鳳具以對。堅曰:「天下之惡一也。」乃執寔君,至長安,車裂之。堅欲遷珪於長安,鳳固請曰:「代王遺孫沖幼,莫相統攝。庫仁勇而有智,衛辰狡猾多變,皆不可獨任。宜分諸部為二,令此兩人統之;兩人素有深讎,而勢莫敢先發。俟其孫稍長,立之,是陛下有存亡繼絕之德於代,使其子孫永為不侵不叛之臣,此安邊之良策也。」堅從之。分代為二部,自河以東屬庫仁,自河以西屬衛辰,使統其眾。賀氏以珪依庫仁。庫仁招撫離散,恩信甚著,奉事拓跋珪恩勤周備,不以廢興易意,常謂諸子曰:「此兒有高天下之志,必能恢隆祖業,汝曹當謹遇之。」
綱 丁丑,二年,冬十月,以桓沖都督江、荊等州軍事,謝玄監江北軍事。
目 時朝廷方以秦寇為憂,詔求文武良將可鎮御北方者,謝安以兄子玄應詔。郄超聞之,嘆曰:「安之明,乃能違眾舉親,玄之才,足以不負所舉。」眾咸以為不然。超曰:「吾嘗與玄共在桓公府,見其使才,雖履屐間,未嘗不得其任,是以知之。」玄鎮廣陵,募驍勇之士,得彭城劉牢之等數人。以牢之為參軍,常領精銳為前鋒,戰無不捷。時號「北府兵」,敵人畏之。
綱 散騎常侍王彪之卒。
目 初,謝安欲增修宮室,彪之曰:「今寇敵方強,豈可大興功役,勞擾百姓邪!」安曰:「宮室弊陋,後世謂人無能。」彪之曰:「凡任天下之重者,當保國寧家,緝熙政事,乃以修室屋為能邪!」安不能奪,故終彪之之世,無所營造。
綱 臨海太守郄超卒。
目 初,超黨於桓氏,以父愔忠於王室,不令知之。及病甚,出一箱書授門生曰:「公年尊,我死之後,若以哀惋害寢食者,可呈此;不爾即焚之。」超卒,愔果成疾,門生呈箱,皆與桓溫往反密計。愔大怒曰:「小子死已晚矣!」遂不復哭。
綱 戊寅,三年,秋九月,秦王堅宴群臣。
目 秦王堅與群臣飲酒,以極醉為限。趙整作酒歌曰:「地列酒泉,天垂酒池,杜康妙識,儀狄先知。紂喪殷邦,桀傾夏國,由此言之,前危後則。」堅大悅,命整書之以為酒戒,自是宴群臣,禮飲而已。
綱 己卯,四年,春二月,秦陷襄陽,執刺史朱序以歸。
綱 夏四月,秦陷魏興,太守吉挹死之。
目 秦韋鍾拔魏興,吉挹引刀欲自殺,左右奪其刀;會秦人至,執之,挹不言不食而死。秦王堅嘆曰:「周孟威不屈於前,丁彥遠潔己於後,吉祖沖閉口而死,何晉氏之多忠臣也!」
綱 庚辰,五年,秋九月,皇后王氏崩。冬十一月,葬定皇后。
綱 辛巳,六年,春正月,立佛精舍於內殿。
綱 壬午,七年,冬十月,秦會群臣於太極殿。
目 秦王堅會群臣於太極殿,議曰:「今四方略定,唯東南一隅,未沾王化。計吾士卒,可得九十七萬,欲自將討之,何如?」左僕射權翼曰:「今晉雖微弱,未有大惡;謝安、桓沖,皆江表偉人,君臣輯睦,未可圖也!」太子左衛率石越曰:「今福德在吳,伐之必有天殃。且彼處長江之險,民為之用,殆未可也!」堅曰:「天道幽遠,未易可知。以吾之眾,投鞭於江,足斷其流,又何險之足恃乎!」於是群臣各言利害,久之,不決。堅曰:「此所謂築室道旁,無時可成,吾當內斷於心耳。」群臣皆出,獨留陽平公融,問之。對曰:「今伐晉有三難:天道不順;晉國無釁;我數戰兵疲,民有畏敵之心。群臣言晉不可伐者,皆忠臣也。」堅作色曰:「汝亦如此,吾復何望!」融泣曰:「晉未可滅,昭然甚明。且臣之所憂,不止於此。陛下寵育鮮卑、羌、羯,布滿畿甸,太子獨與弱卒留守京師,臣懼變生肘腋,不可悔也。王景略一時英傑,陛下嘗比之諸葛武侯,獨不記其臨沒之言乎!」堅不聽。曰:「以吾擊晉,猶疾風之掃秋葉,而內外皆言不可,何也?」冠軍慕容垂獨言于堅曰:「陛下神武,威加海外,而蕞爾江南,獨違王命,豈可復留之以遺子孫哉!詩云:『謀夫孔多,是用不集。』陛下斷自聖心足矣。」堅大悅曰:「與吾共定天下者,獨卿而已。」堅銳意欲取江東,寢不能旦。
綱 秦大熟。
綱 癸未,八年,秋八月,秦王堅大舉入寇。詔征討都督謝石、冠軍將軍謝玄等帥師拒之。
目 秦王堅下詔大舉,遣陽平公融督張蚝、慕容垂等步騎二十五萬為前鋒;以姚萇為龍驤將軍,督益、梁州諸軍。
慕容紹言於垂曰:「主上驕矜已甚,叔父建中興之業,在此行也!」堅遂髮長安,戎卒六十餘萬,騎二十七萬。九月,融等兵三十萬,先至潁口。
詔以謝石為征討大都督,謝玄為前鋒都督,與將軍謝琰、桓伊、胡彬等督眾八萬拒之。
時都下震恐。玄入問計於謝安,安夷然,答曰:「已別有旨。」既而寂然。遂命駕出遊山墅,親朋畢集,與玄圍棋別墅。安棋常劣於玄,是日,玄懼,便為敵手而又不勝。安遂游陟,至夜乃還。
桓沖深以根本為憂,遣精騎三千入援;安固卻之,曰:「朝廷處分已定,兵甲無闕,宜留以防西藩。」沖嘆曰:「安石有廟堂之量,不閒將略。今大敵垂至,方游談不暇,遣諸不經事少年拒之,眾又寡弱,天下事已可知,吾其左衽矣!」
綱 以琅邪王道子錄尚書六條事。
綱 冬十一月,謝石、謝玄等大破秦兵於肥水,殺其大將苻融,秦王堅走還長安。
目 秦陽平公融等攻壽陽,克之。梁成等屯於洛澗,柵淮以遏東兵,謝石、謝玄等憚不敢進。堅引輕騎八千,兼道就融。遣朱序來說石等:「不如速降。」序私謂石等曰:「若秦眾盡至,誠難與為敵。今乘諸軍未集,宜速擊之;若敗其前鋒,則彼已奪氣,可遂破也。」
十一月,玄遣劉牢之帥精兵五千趣洛澗,成阻澗為陳以待之。牢之直前渡水,擊成,大破,斬之;分兵斷其歸津,秦步騎崩潰,赴淮死者萬五千人。於是石等水陸繼進。堅與融登壽陽城望之,見晉兵部陳嚴整,又望見八公山上草木,皆以為晉兵,顧謂融曰:「此亦勍敵,何謂弱也!」憮然始有懼色。
秦兵逼肥水而陳。玄使謂融曰:「君懸軍深入,而置陳逼水,此乃持久之計,非欲速戰者也。若移陳小卻,使我兵得渡,以決勝負,不亦善乎!」秦諸將皆曰:「我眾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萬全。」堅曰:「但使半渡,我以鐵騎蹙而殺之,蔑不勝矣!」融亦以為然,遂麾兵使卻。秦兵遂退,不可復止;玄等引兵渡水擊之。融馳騎略陳,欲以帥退者,馬倒,為晉兵所殺,秦兵遂潰。玄等乘勝追擊,至於青岡;秦兵大敗,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其走者聞風聲鶴唳,皆以為晉兵且至,晝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飢凍,死者什七、八。初,秦兵小卻,朱序在陳後呼曰:「秦兵敗矣!」眾遂大奔。序因與張天錫皆來奔。復取壽陽。
堅中流矢,單騎走至淮北。是時,惟慕容垂所將三萬人獨全,堅以千餘騎赴之。世子寶言於垂曰:「此時不可失,願不以意氣微恩忘社稷之重!」垂曰:「彼以赤心投我,若之何害之!天苟棄之,何患不亡。不若保護其危以報德,徐俟其釁而圖之,既不負宿心,且可以義取天下。」慕容德曰:「此為報仇,非負宿心也。」垂曰:「吾昔為太傅所不容,置身無所,秦王以國士遇我,後復為王猛所賣,秦王獨能明之,此恩何可忘也!若氐運必窮,吾當懷集關東,以復先業耳。」悉以兵授堅。
謝安得驛書,知秦兵已敗,方與客圍棋,攝書置床上,了無喜色,圍棋如故。客問之,徐答曰:「小兒輩遂已破賊。」既罷,還內,過戶限,不覺屐齒之折。
堅收集離散,比至洛陽,眾十餘萬,慕容農謂垂曰:「尊不迫人於險,其義聲足以感動天地。夫取果於未熟與自落,不過晚旬日之間,然其難易美惡,相去遠矣!」垂善其言。行至澠池,言于堅曰:「北鄙聞王師不利,輕相煽動,臣請奉詔書以鎮慰之。」堅許之。權翼諫曰:「垂勇略過人,世豪東夏。譬如養鷹,飢則附人,每聞風飆之起,常有凌霄之志,正宜謹其絛籠,豈可解縱,任所欲哉!」堅曰:「卿言是也。然朕已許之,匹夫猶不食言,況萬乘乎!若天命有廢興,固非智力所能移也。」翼曰:「陛下重小信而輕社稷,臣見其往而不返,關東之亂,自此始矣。」堅不聽。
堅至長安,哭陽平公融而後入。
綱 以謝石為尚書令。進謝玄號前將軍;固讓不受。
綱 丁零翟斌起兵攻洛陽,秦使慕容垂討之。垂叛秦,與斌合。
目 慕容垂至安陽,長樂公丕館垂於鄴西。垂潛與燕故臣謀復燕祚,會丁零翟斌叛秦,謀攻洛陽,秦王堅驛書使垂討之。石越言於丕曰:「垂有恢復舊業之心,今復資之以兵,此為虎傅翼也。」丕曰:「垂在此,常恐為肘腋之變,今遠之於外,不猶愈乎!」乃以羸兵弊鎧給之,又遣苻飛龍帥氐騎一千為之副。密戒飛龍曰:「垂為三軍之帥,卿為謀垂之將,行矣,勉之!」垂留慕容農及楷、紹於鄴,行至安陽,聞丕與飛龍謀,乃夜襲飛龍氏兵,盡殺之,以書遺秦王堅,言其故,而慕容鳳等亦各帥部曲歸翟斌。垂遣人告農等,使起兵。農等遂將數十騎,微服出鄴,奔列人。
綱 甲申,九年,春正月,慕容垂自稱燕王。大破秦兵,斬其將石越。
目 慕容鳳勸翟斌奉垂為盟主,斌從之。垂至洛陽,斌勸垂稱尊號。垂曰:「新興侯,吾主也,當迎歸反正耳。」垂以洛陽四面受敵,欲取鄴而據之,乃引兵東至滎陽。群下固請上尊號,垂乃稱燕王。封德為范陽王,楷為太原王,翟斌為河南王,帥眾二十餘萬,長驅向鄴。而農亦驅列人居民為卒,使趙秋說東夷、烏桓,各帥部眾數千赴之,攻破館陶,於是步騎雲集,眾至數萬。
長樂公丕使石越討之。農大敗秦兵,斬越。秦人騷動,盜賊群起。垂至鄴,改元。農引兵會垂。遂立世子寶為太子。
綱 二月,荊、江都督、豐城公桓沖卒。
目 沖聞謝玄等有功,自以失言,慚恨成疾而卒。
綱 燕王垂圍鄴。
綱 三月,以謝安為太保。
綱 燕慕容泓起兵華陰,慕容衝起兵平陽。秦遣苻睿擊泓,敗死。夏四月,叡司馬姚萇起兵北地,自稱秦王。
目 泓為秦北地長史,聞燕王垂攻鄴,攻奔關東,收集鮮卑,還屯華陰,其眾遂盛,自稱雍州牧。
秦王堅謂權翼曰:「不用卿言,使鮮卑至此。關東之地,吾不復爭,將若泓何?」乃使廣平公熙鎮蒲坂。征巨鹿公睿都督中外諸軍事,配兵五萬;以竇沖為長史,姚萇為司馬,以討泓。
平陽太守慕容沖亦起兵於平陽,進攻蒲坂;堅使竇沖討之。泓聞秦兵且至,懼,帥眾將奔關東。睿粗猛輕敵,欲馳兵邀之。姚萇諫曰:「鮮卑皆有思歸之志,故起而為亂,宜驅令出關,不可遏也。夫執鼷鼠之尾,猶能反噬於人。但可鳴鼓隨之,彼將奔敗不暇矣。」睿弗從,與戰,果敗,見殺。萇遣其長史詣堅謝罪;堅怒,殺之。萇懼,奔渭北馬牧,於是天水尹緯、尹詳、南安龐演等,糾煽羌豪五萬餘家,推萇為盟主。萇自稱秦王。進屯北地,羌、胡降者十餘萬。
綱 秦遣兵擊慕容沖,破之;沖奔華陰。泓遂進逼長安。六月,崇德太后褚氏崩。
綱 燕諸將殺慕容泓,立沖為皇太弟。
綱 燕將軍慕容麟拔常山、中山。慕容沖大破秦兵,遂據阿房城。
綱 秋七月,葬康獻皇后。
綱 八月,燕王垂解鄴圍,趨新城。
綱 慕容衝進逼長安。
綱 冬十月,燕慕輿文殺劉庫仁。
綱 十二月,秦殺其新興侯慕容。
綱 燕王垂復圍鄴。謝玄遣劉牢之救之,且饋之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