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綱鑑易知錄卷三十
晉紀
世祖武皇帝
綱 辛丑,二年,春三月,選吳伎妾五千人入宮。
目 帝既平吳,頗事游宴,怠於政事,掖庭殆將萬人。常乘羊車,恣其所之,至便宴寢;宮人競以竹葉插戶,鹽汁灑地,以引帝車。後父楊駿及弟珧、濟始用事,勢傾內外,時人謂之三楊,舊臣多被疏退。山濤數有規諷,帝雖知而不能改。
綱 冬十月,鮮卑慕容涉歸寇昌黎。
目 初,鮮卑莫護跋始自塞外入居遼西棘城之北,號慕容部。至孫涉歸,遷於遼東之北,世附中國,數從征討有功,拜大單于。至是,始叛寇昌黎。
自漢、魏以來,羌、胡、鮮卑降者,多處之塞內諸郡。其後數因忿恨,殺害長吏,漸為民患。侍御史郭欽上疏曰:「戎狄強獷,歷古為患。宜及平吳之威,謀臣猛將之略,漸徙內郡雜胡於邊地,峻四夷出入之防,明先王荒服之制,此萬世長策也。」不聽。
綱 壬寅,三年,春正月朔,帝親祀南郊。
目 禮畢,帝問司隸校尉劉毅曰:「朕可方漢何帝?」對曰:「桓、靈。」帝曰:「何至於此?」對曰:「桓、靈賣官錢入官庫,陛下賣官錢入私門,以此言之,殆不如也。」帝大笑曰:「桓、靈不聞此言,今朕有直臣,固為勝之。」
中護軍羊琇,景獻後之從父弟也;後將軍王愷,文明後之弟也;散騎常侍石崇,苞之子也。三人皆富於財,競以奢侈相高。車騎司馬傅咸上書曰:「先王之治天下,食肉衣帛,皆有其制,奢侈之費,甚於天災。古者人稠地狹,而有儲蓄,由於節也。今土廣人稀,而患不足,由於奢也。欲時人崇儉,當詰其奢,奢不見詰,轉相高尚,無有窮極矣!」
綱 以張華都督幽州軍事。
綱 夏四月,魯公賈充卒。
目 充老病,自憂諡傳,從子模曰:「是非久自見,不可掩也!」至是薨,無嗣,妻郭槐欲以外孫韓謐為世孫,曹軫諫曰:「禮無異姓為後之文。」槐表陳之,雲充遺意,帝許之。及太常議諡,博士秦秀曰:「充悖禮溺情,以亂大倫。昔鄫養外孫莒公子為後,春秋書『莒人滅鄫』。絕父祖之血食,開朝廷之亂原。按諡法『昏亂紀度曰荒』,請諡荒公。」帝更曰武。
綱 癸卯,四年,夏,琅邪王伷卒。
目 諡曰武,子覲嗣。
綱 冬,歸命侯孫皓卒。
綱 甲辰,五年,春正月,龍見武庫井中。
綱 乙巳,六年,春正月,尚書左僕射劉毅卒。
目 初,陳群以吏部不能審核天下之士,故令郡國及州各置中正,皆取本土之人,任朝廷官、德充才盛者為之使,銓次等級,以為九品,有言行修著則升之,道義虧缺則降之,吏部憑以補授。行之浸久,中正或非其人,奸敝日滋。毅嘗上疏曰:「中正之設,捐政者八:高下逐強弱,是非隨愛憎,一人之身,旬日異狀,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一也。置州都者,本取州里清議所服,將以鎮異同,一言議也;今重其任而輕其人,使駁論橫於州里,嫌隙結於大臣,二也。本立格於九品者,謂才德有優劣,倫輩有首尾也;今乃優劣易地,首尾倒錯,三也。陛下賞善罰惡,無不裁之以法;獨中正無賞罰之防及禁人訴訟,使受枉者不獲上聞,四也。一國之士多者千數,或流徙異邦,面猶不識,不過采譽於台府,納毀於流言;任己則有不識之蔽,聽受則有彼此之偏,五也。凡求人才以治民也;今當官著效者或附卑品,在官無績者更獲高敘,抑功實而隆虛名,長浮華而廢考績,六也。凡官不同事,人不同能;今不狀其才之所宜,而但第為九品。以品取人,或非才能之所長,以狀取人,則為本品之所限,徒結白論,品狀相妨,七也。所下不彰其罪,所上不列其善,各任愛憎以植其私,天下之人焉得不懈德行而銳人事,八也。由此論之,職名中正,實為奸府;事名九品,而有八損。宜罷中正,更立一代之制。」帝雖善其言,而終不能改。
綱 冬,慕容廆寇遼西。
綱 丙子,七年,春正月朔,日食。
綱 司徒魏舒罷。
目 舒稱疾,遜位。舒所為,必先行而後言,遜位之際,莫有知者。衛瓘與書曰:「每與足下共論此事,日日未果,可謂『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矣。」
綱 丁未,八年,春正月朔,日食。
綱 戊申,九年,春正月朔,日食。
綱 秋八月,星隕如雨。
綱 己酉,十年,夏四月,慕容廆降,以為鮮卑都督。
綱 冬十一月,尚書令荀勖卒。
目 勖有才思,善伺人主意,以是能固其寵。久在中書,專管機事。及遷尚書,甚罔悵。人有賀之者,勖曰:「奪我鳳凰池,諸君何賀邪!」
綱 遣諸王假節之國,督諸州軍事。封子孫六人為王。
目 帝極意聲色,遂至成疾。楊駿忌汝南王亮,以為大司馬、都督豫州諸軍事,鎮許昌;又徙皇子南陽王柬為秦王,都督關中;瑋為楚王,都督荊州;允為淮南王,都督揚、江二州諸軍事;並假節之國。立皇子乂為長沙王,穎成都王,晏吳王,熾豫章王,演代王;孫遹廣陵王。
初,帝以才人謝玖賜太子,生遹。宮中嘗夜失火,帝登樓望之,遹年五歲,牽帝裾入暗中,曰:「暮夜倉猝,宜備非常,不可令照見人主。」帝奇之。嘗稱遹似宣帝,故天下咸歸仰之。帝知太子不才,然恃遹明慧,故無廢立之心。帝為遹高選僚佐,以散騎常侍劉寔志行清素,命為之傅。寔以時俗喜進趣,少廉讓,嘗著崇讓論,以為:「人情爭則欲毀己所不如,而優劣難分;讓則競推於勝己,而賢智顯出。當此時也,能退身修己,則讓之者多矣;馳騖進趣,而欲人見讓,猶卻行而求前也。」
綱 以劉淵為匈奴北部都尉。
目 淵輕財好施,傾心接物,五部豪傑,幽、冀名儒,多往歸之。
孝惠皇帝
綱 庚戌,孝惠皇帝永熙元年,夏四月,以楊駿為太尉,輔政。
綱 帝崩,太子衷即位。尊皇后曰皇太后,立皇后賈氏。
綱 五月,葬峻陽陵。詔群臣增位賜爵有差。
綱 以楊駿為太傅、大都督,假黃鉞,錄朝政,百官總己以聽。
綱 秋八月,立廣陵王遹為太子。以劉淵為匈奴五部大都督。
綱 琅邪王覲卒。
目 諡曰恭,子睿嗣。
綱 辛亥,元康元年,春三月,皇后賈氏殺太傅楊駿,廢皇太后為庶人。
目 賈后不以婦道事太后,又欲預政,而為楊駿所抑。殿中中郎孟觀、李肇皆駿所不禮也,賈后使黃門董猛與觀、肇謀誅駿,廢太后。又使報楚王瑋,瑋許之,乃求入朝。至是,觀、肇啟帝,夜作詔,誣駿謀反,命東安公繇,帥殿中四百人討之,瑋屯司馬門。皇太后題帛為書,射城外,曰:「救太傅者有賞。」賈后因宣言太后同反。尋殿中兵出,燒駿府,駿逃於廄,就殺之。遂收珧、濟,夷三族。珧臨刑,告東安公繇曰:「表在石函。」繇不聽。賈后矯詔,送太后於永寧宮,有司奏請:「廢太后為庶人,詣金墉城。」詔可。
綱 征汝南王亮為太宰,與太保衛瓘錄尚書事。
目 亮頗專權勢,御史中丞傅咸諫,亮不從。賈后族兄模、從舅郭彰、女弟之子賈謐,與楚王瑋、東安公繇,並預政。後暴戾日甚,繇密謀廢后,繇兄澹素惡繇,屢譖於亮,詔免繇官,廢徙帶方,於是謐、彰權勢愈盛。謐雖驕奢,而喜延士大夫,彰與石崇、陸機、機弟雲、潘岳、摯虞、左思、牽秀、劉輿、輿弟琨等皆附於謐,號「二十四友」。
綱 夏六月,皇后殺太宰亮、太保瓘及楚王瑋。
目 太宰亮、太保瓘以楚王瑋剛愎好殺,謀遣瑋之國。瑋長史公孫宏、舍人岐盛,勸瑋自昵於賈后;後留瑋領太子少傅。盛素善於楊駿,瓘惡其反覆,將收之。盛乃因將軍李肇矯稱瑋命,譖亮、瓘於賈后,雲將謀廢立。後素怨瓘,且患二公秉政,己不得專恣,六月,使帝作手詔賜瑋曰:「太宰、太保欲為伊、霍之事,王宜宣詔,屯諸宮門,免亮、瓘官。」瑋亦欲因此復私怨,遂遣宏、肇以兵圍亮府,清河王遐收瓘。亮遂為肇所執,與世子矩俱死。初,瓘為司空,帳下督榮晦有罪,斥遣之。至是,晦從遐收瓘,輒殺瓘及子孫共九人。張華使董猛說賈后曰:「楚王既誅二公,則威權盡歸之矣,人主何以自安!宜以專殺之罪誅之。」遂執瑋,斬之。宏、盛夷三族。
衛瓘女與國臣書曰:「先公名諡未顯,一國無言,春秋之失,其咎安在?」太保主簿劉繇等執黃幡,撾登聞鼓,訟瓘冤。乃詔族誅榮晦,追復亮、瓘爵位;諡亮曰文成,諡瓘曰成。
綱 以賈模、張華、裴為侍中,並管機要。
目 華盡忠帝室,彌縫遺闕,後雖兇險,猶知敬重,與模、同心輔政,故數年之間,雖暗主在上,而朝野安靜。
綱 壬子,二年,春二月,皇后賈氏弒故皇太后楊氏於金墉城。
目 時太后尚有侍御十餘人,賈后悉奪之,絕膳八日而卒。賈后覆而殯之。
綱 甲寅,四年,司隸校尉傅咸卒。
目 咸性剛簡,風格峻整,初為司隸,上言:「貨賂流行,所宜深絕。」奏免河南尹澹等官,京師肅然。
綱 慕容廆徙居大棘城。
綱 丙辰,六年,春,以張華為司空。
綱 秋八月,秦、雍氐、羌齊萬年反,冬十一月,遣將軍周處等討之。
目 初,御史中丞周處,彈劾不避權威,梁王肜嘗違法,處按劾之。至是,秦、雍氐、羌悉反,其帥齊萬年僭帝號,圍涇陽。詔以處為建威將軍,隸安西將軍夏侯駿以討之。萬年聞處來,曰:「周府君有文武才,若專斷而來,不可當也;或受制於人,此成禽耳!」
綱 丁巳,七年,春正月,將軍周處及齊萬年戰,敗,死之。
目 齊萬年屯梁山,有眾七萬;梁王肜、夏侯駿使周處以五千兵擊之。處曰:「軍無後繼,必敗,不徒身亡,為國取恥。」肜、駿逼遣之。處攻萬年,自旦戰至暮,斬獲甚眾,弦絕矢盡,救兵不至。左右勸處退,處按劍曰:「是吾效節致命之日也!」遂力戰而死。
綱 秋九月,以王戎為司徒。
目 戎為三公,與時浮沉,無所匡救,委事僚寀,輕出遊放。性復貪吝,園田遍天下,每自執牙籌,晝夜會計,常若不足。家有好李,賣之恐人得種,常鑽其核。凡所賞拔,專事虛名。阮咸之子瞻嘗見戎,戎問曰:「聖人貴名教,老、莊明自然,其旨異同?」瞻曰:「將無同!」戎咨嗟良久,遂辟之。時人謂之「三語掾」。
是時,王衍為尚書令,樂廣為河南尹,皆善清談,宅心事外,名重當世,朝野爭慕效之。衍與弟澄,好品題人物,舉世以為儀准。衍神清明秀,少時山濤見之,曰:「何物老嫗,生寧馨兒!然誤天下蒼生者,未必非此人也!」廣性沖約清遠,與物無競。每談論,以約言析理,厭人之心,而其所不知,默如也。凡論人,必先稱其所長,則所短不言自見。澄及阮咸、咸從子修、胡毋輔之、謝鯤、王尼、畢卓,皆以任放為達。輔之嘗酣飲,其子謙之厲聲呼之曰:「彥國!年老,不得為爾!」輔之歡笑,呼入共飲。卓比舍郎釀熟,因夜至瓮間盜飲,為掌酒者所縛,明旦視之,乃畢吏部也。廣聞而笑之曰:「名教內自有樂地,何必乃爾!」
初,何晏等祖述老、莊,立論以為:「天地萬物,皆以無為本。無也者,開物成務,無往不存者也。陰陽恃以化生,賢者恃以成德。故無之為用,無爵而貴矣!」衍等愛重之。由是士大夫皆尚浮誕,廢職業。裴著崇有論以釋其蔽曰:「利慾可損而未可絕有也,事務可節而未可全無也。談者深列有形之累,盛稱空無之美。遂薄綜世之務,賤功利之用,高浮游之業,卑經實之賢。人情所徇,名利從之,於是立言藉於虛無,謂之玄妙;處官不親所職,謂之雅遠;奉身散其廉操,謂之曠達;故悖吉凶之禮,忽容止之表,瀆長幼之序,混貴賤之級,無所不至。夫萬物之生,以有為分者也。故心非事也,而制事必由於心,不可謂心為無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須於匠,不可謂匠非有也。由此而觀,濟有者皆有也,虛無奚益於已有之群生哉!」
綱 戊午,八年,秋九月,遣將軍孟觀討齊萬年。
綱 己未,九年,春正月,觀擊萬年,獲之。
目 太子洗馬江統,以為戎、狄亂華,宜早絕其原,乃作徙戎論以警朝廷曰:「四夷之中,戎、狄為甚,弱則畏服,強則侵叛。是以有道之君,待之有備,御之有常,雖稽顙執贄而邊城不弛固守,強暴為寇而兵甲不加遠征,期令境內獲安,疆埸不侵而已。夫關中帝王所居,未聞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士庶玩習,侮其輕弱,以貪悍之性,挾憤怒之情,候隙乘便,輒為橫逆;此必然之勢也。夫為邦者憂,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廣,士民之富,豈須夷虜在內,然後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諭發遣,還其本域,慰彼土思,惠此中國,於計為長也。」朝廷不能用。
綱 秋八月,侍中賈模卒,以裴為尚書僕射。
目 賈后淫虐日甚,私於太醫令程據等。賈模數為後言禍福,後反以模為毀己而疏之;模憂憤而卒。裴雖後親屬,然雅望素隆,四海惟恐其不居權位。拜尚書僕射,又詔專任門下事,上表固辭。或謂曰:「君可以言,當盡言於中宮;言而不從,當遠引而去。倘二者不立,雖有十表,難以免矣。」不能從。
帝為人戇,嘗在華林園聞蝦蟆,謂左右曰:「此鳴者,為官乎,為私乎?」時天下荒饉,百姓餓死,帝聞之曰:「何不食肉糜!」由是權在群下,政出多門,賈、郭恣橫,貨賂公行。南陽魯褒作錢神論以譏之。
薦平陽韋忠於張華,華辟之,忠辭疾不起。人問其故,忠曰:「張茂先華而不實,裴逸民欲而無厭,棄典禮而附賊後,此豈大丈夫之所為!常恐其溺於深淵而餘波及我,況可褰裳而就之哉!」
關內侯索靖,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嘆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
綱 冬十二月,廢太子遹為庶人。
綱 庚申,永康元年,春正月,幽故太子遹於許昌。
綱 三月,尉氏雨血,妖星見南方,太白晝見,中台星拆。
目 張華少子韙勸華遜位,華曰:「天道幽遠,不如靜以待之。」
綱 皇后殺故太子遹。
綱 夏四月,趙王倫廢皇后賈氏為庶人,殺之;遂殺司空張華、僕射裴,自為相國,追復故太子位號。
目 趙王倫矯詔敕三部司馬曰:「中宮與賈謐等殺太子,今使車騎入廢中宮,不從者誅三族。」眾皆從之。遣齊王冏將百人排迎帝幸東堂,召賈謐斬之,遂廢后為庶人。倫陰與孫秀謀篡位,欲先除朝望,且報宿怨,乃執張華、裴等於殿前,皆斬之,夷三族。倫送賈庶人於金墉城,誅董猛、孫慮、程據等。於是,倫自為都督中外諸軍事、相國、侍中,孫秀等並據兵權。
倫素庸愚,復受制於秀。秀為中書令,威權振朝廷,天下皆事秀而無求於倫。詔追復故太子遹位號,立臧為臨淮王。有司奏:「尚書令王衍備位大臣,太子被誣,志在苟免,請禁錮終身。」從之。倫遂矯詔遣使齎金屑酒賜賈后,死於金墉城。
綱 五月,立臨淮王臧為皇太孫。
綱 秋八月,淮南王允討趙王倫,不克而死。
綱 趙王倫殺黃門郎潘岳、衛尉石崇等。
目 初,孫秀嘗為小吏,岳屢撻之。崇之甥歐陽建素與倫有隙,崇有愛妾綠珠,秀求之,不與。及淮南王允敗,秀因稱崇、岳、建奉允為亂,收之。崇嘆曰:「奴輩利吾財耳!」收者曰:「知財為禍,何不早散之!」崇不能答。
初,岳母常誚責岳曰:「汝當知足,而乾沒不已乎!」及敗,岳謝母曰:「負阿母!」遂皆族誅。
綱 冬十一月,立皇后羊氏。
綱 辛酉,永寧元年,春正月,趙王倫自稱皇帝,遷帝於金墉城,殺太孫臧。
目 趙王倫逼奪璽、綬,備法駕入宮,即位。帝出居金墉城,尊為太上皇。廢皇太孫為濮陽王,殺之。以孫秀為侍中、中書監,其餘黨與皆為卿、將,奴卒亦加爵位。每朝會,貂蟬盈坐,時人為之諺曰:「貂不足,狗尾續。」府庫之儲,不足以供賜與。應侯者多,鑄印不給,或以白版封之。
綱 三月,齊王冏及成都王穎、河間王顒等,舉兵討倫,倫遣兵拒之。
綱 閏月朔,日食。
綱 自正月至於是月,五星互經天,縱橫無常。
綱 夏四月,成都王穎擊敗倫兵,帥師濟河,左衛將軍王輿等迎帝復位,倫伏誅。
綱 六月,以齊王冏為大司馬,輔政;成都王穎為大將軍,河間王顒為太尉,各還鎮。
目 齊、成都、河間三府,各置掾屬四十人,武號森列,文官備員而已,識者知兵之未戢也。新野王歆說冏奪穎兵權,長沙王乂亦勸穎圖冏,聞者憂懼。盧志謂穎曰:「大王徑前濟河,功無與二。然兩雄不俱立,宜因太妃微疾,求還定省,委重齊王,以收四海之心。」穎從之。表稱冏功德,宜委以萬機,即時歸鄴。由是士民之譽,皆歸穎。
綱 壬戌,太安元年,夏,立清河王覃為皇太子。
目 齊王冏欲久專政,以帝子孫俱盡,大將軍穎有次立之勢;清河王覃,武帝孫也,方八歲,上表請立為皇太子。
綱 冬十二月,河間王顒使長沙王乂殺齊王冏。
目 齊王冏驕奢擅權,起府第與西宮等。侍中嵇紹上疏曰:「存不忘亡,易之善戒也。臣願陛下無忘金墉,大司馬無忘潁上,大將軍無忘黃橋,則禍亂之萌無由而兆矣。」冏耽於宴樂,不入朝見;坐拜百官,符敕三台;選舉不均,嬖寵用事。
張翰、顧榮皆慮及禍,翰因秋風起,思菰菜、蓴羹、鱸魚鱠,嘆曰:「人生貴適志耳,富貴何為!」即引去。榮故酣飲,不省府事,以廢職徙為中書侍郎。潁川處士庾袞,聞冏期年不朝,嘆曰:「晉室卑矣,禍亂將興!」帥妻子逃於林慮山中。
冏以河間王顒本附趙王倫,恨之。顒長史李含因說顒曰:「成都王,至親,有大功,推讓還藩,甚得眾心。齊王越親而專政,朝廷側目。今檄長沙王使討齊,齊王必誅長沙,吾因以為齊罪而討之,去齊立成都,除逼建親,以安社稷,大勛也。」顒從之。檄乂使討冏;冏眾大敗,執冏斬之,同黨皆夷三族。
綱 癸亥,二年,秋七月,河間王顒、成都王穎舉兵反。九月,帝自將討穎,顒將張方入城大掠。
目 成都王穎恃功驕奢,嫌長沙王乂在內,不得逞其欲,與河間王顒共表:「乂論功不平,專擅朝政,請遣乂還國。」顒以張方為都督,將精兵七萬,東趨洛陽。穎以陸機為前鋒都督,督王粹、牽秀、石超等軍二十餘萬向洛陽。機以羈旅事穎,一旦頓居諸將之右,粹等心皆不服。孫惠勸機讓都督於粹。機曰:「彼將謂吾首鼠兩端,適所以速禍也。」帝如十三里橋。乂使皇甫商將萬餘人拒張方於宜陽,方襲敗之。帝幸緱氏,擊牽秀,走之。張方入京城大掠,死者萬計。
綱 冬十月,長沙王乂奉帝及穎兵戰於建春門,大破之。
目 帝自緱氏還宮。乂奉帝與陸機戰於建春門,機軍大敗。初,宦者孟玖有寵於穎,與機有隙。至是,玖譖於穎曰:「機有二心於長沙。」牽秀等素諂事玖,相與證之。穎大怒,使秀將兵收機。機聞秀至,釋戎衣,著白帢,與秀相見,為箋辭穎,既而嘆曰:「華亭鶴唳,可復聞乎!」秀遂殺之。穎又收陸雲及機司馬孫拯下獄,玖催令殺雲,夷三族。獄吏掠拯數百,兩踝骨見,終言機冤。吏知拯義烈,謂曰:「二陸之枉,誰不知之!君何不愛身乎?」拯仰天嘆曰:「陸君兄弟,世之奇才,吾蒙知愛。今既不能救其死,忍復從而誣之乎!」玖等令獄吏詐為拯辭,亦夷三族。拯門人費慈、宰意詣獄明拯冤,拯譬遣之曰:「吾義不負二陸,死自吾分;卿何為爾邪!」曰:「君既不負二陸,仆又安可負君!」固言拯冤,玖又殺之。
綱 十一月,長沙王乂奉帝討張方,不克。穎進兵逼京師,詔雍州刺史劉沉討顒。
綱 甲子,永興元年,春正月,東海王越使張方殺長沙王乂。穎入京師,自為丞相;尋還鎮鄴。
綱 雍州刺史劉沉及顒戰,敗,死之。
目 顒聞沉兵起,退入長安。沉渡渭而軍,與顒戰,顒黨張輔橫擊之,沉兵敗,沉南走,獲之。沉謂顒曰:「知己之惠輕,君臣之義重,沉不可違天子之詔,量強弱以苟全。投袂之日,期之必死,葅醢之戮,其甘如薺。」顒怒,斬之。
綱 二月,穎廢皇后羊氏及太子覃。
綱 顒表穎為皇太弟,自為太宰、雍州牧。
綱 秋七月,東海王越奉帝征穎,復皇后、太子。穎遣兵拒戰盪陰,侍中嵇紹死之,帝遂入鄴。越走歸國。
目 穎僭侈日甚,東海王越與右衛將軍陳聄勒兵入雲龍門,以詔召三公百僚,戒嚴討穎。復皇后羊氏及太子覃。越奉帝北征,征前侍中嵇紹詣行在。侍中秦准謂紹曰:「今往,安危難測,卿有佳馬乎?」紹正色曰:「臣子扈衛乘輿,死生以之,佳馬何為!」越檄召四方兵,比至安陽,眾十餘萬。穎遣石超率眾拒戰。陳聄弟自鄴赴行在,雲鄴中皆已離散,由是不甚設備。超軍奄至,乘輿敗績於盪陰,帝頰中三矢,百官侍御皆散。嵇紹朝服,登輦以身衛帝,被殺,血濺帝衣。穎迎帝入鄴。左右欲浣帝衣,帝曰:「嵇侍中血,勿浣也!」陳聄、上官已奉太子覃守洛陽。越還東海。
綱 幽州都督王浚、并州刺史東嬴公騰起兵討穎。
綱 八月,穎殺東安王繇,琅邪王睿走歸國。
目 穎怨東安王繇前議,殺之。繇兄子琅邪王睿,沉敏有度量,為左將軍,與東海參軍王導善。導,識量清遠,以朝廷多故,每勸睿之國。及繇死,睿從帝在鄴,恐及禍,將逃歸。穎先敕關津,無得出貴人,睿至河陽,為津吏所止。從者宋典自後來,以鞭拂睿而笑曰:「舍長,官禁貴人,汝亦被拘邪?」吏乃聽過。至洛陽,迎太妃夏侯氏俱歸國。
綱 張方復入京城,廢皇后、太子。
綱 劉淵自稱大單于。
目 初,穎表匈奴左賢王劉淵監五部軍事,使將兵在鄴。淵子聰,驍勇絕人,博涉經史,善屬文,彎弓三百斤;弱冠游京師,名士莫不與交。淵從祖宣謂其族人曰:「漢亡以來,我單于徒有虛號,無復尺土;自余王侯,降同編戶。今吾眾雖衰,猶不減二萬,奈何斂手受役,奄過百年!左賢王英武超世,天苟不欲興匈奴,必不虛生此人也。今司馬氏骨肉相殘,四海鼎沸,復呼韓邪之業,此其時矣!」乃相與謀,推淵為大單于,使其黨呼延攸詣鄴告之。
淵白穎,請歸會葬,穎勿許。淵令攸先歸,告宣等使招集五部,聲言助穎,實欲叛之。及幽、並起兵,淵說穎曰:「今二鎮跋扈,恐非宿衛及近郡士眾所能御也,請還說五部赴國難。」穎曰:「吾欲奉乘輿還洛陽,傳檄天下,以逆順制之,何如?」淵曰:「殿下武皇帝之子,有大勛於王室,威恩遠著。王浚豎子,東嬴疏屬,豈能與殿下爭衡邪!但殿下一發鄴宮,示弱於人,洛陽不可得至;雖至洛陽,威權不復在殿下也。願撫勉士眾,靖以鎮之,淵為殿下以二部摧東嬴,三部梟王浚,二豎之首,可指日而懸也。」穎悅,拜淵為北單于、參丞相軍事。
淵至左國城,劉宣等上大單于之號,二旬之間,有眾五萬,都於離石。
綱 幽、並兵至鄴,穎奉帝還洛陽。浚大掠鄴中而還。
目 劉淵聞穎去鄴,嘆曰:「不用吾言,遂自奔潰,真奴才也!然吾與之有言矣,不可以不救。」將發兵擊鮮卑、烏桓,劉宣等諫曰:「晉人奴隸御我,今其骨肉相殘,是天棄彼而使我復呼韓邪之業也。鮮卑、烏桓,我之氣類,可以為援,奈何擊之!」淵曰:「善!大丈夫當為漢高、魏武,呼韓邪何足效哉!」宣等稽首曰:「非所及也。」
綱 冬十月,李雄自稱成都王。
綱 劉淵自稱漢王。
目 劉淵遷都左國城。胡、晉歸之者愈眾。淵謂群臣曰:「昔漢有天下久長,恩結於民。吾漢氏之甥,約為兄弟;兄亡弟紹,不亦可乎!」乃建國號曰漢。依高祖稱王。尊安樂公禪為孝懷皇帝,以右賢王宣為丞相,崔游為御史大夫,後部人陳元達為黃門郎,族子曜為建武將軍。游固辭不就。元達事淵,屢進忠言,退而削草,雖子弟莫得知也。
曜生而眉白,目有赤光,幼聰慧,有膽量,早孤,養於淵。及長,儀觀魁偉,性拓落高亮,與眾不群,好讀書,善屬文,鐵厚一寸,射而洞之。劉聰重之,以為漢世祖、魏武帝之流。
綱 十一月,張方遷帝於長安,僕射荀藩立留台於洛陽,復皇后羊氏。
綱 十二月,太宰顒廢太弟穎,更立豫章王熾為皇太弟。
目 詔穎還第,而以顒都督中外;又以東海王越為太傅,與顒夾輔帝室,王戎參錄朝政,王衍為左僕射,張方為中領軍、錄尚書事。越辭太傅不受。
綱 漢寇太原、西河郡。
目 漢王淵遣劉曜寇太原,取泫氏,喬晞寇西河,取介休。介休令賈渾不降,晞殺之;將納其妻宗氏,宗氏罵晞而哭,晞又殺之。淵聞之,大怒曰:「使天道有知,喬晞望有種乎!」追還,降秩四等,收葬渾屍。
綱 乙丑,二年,夏四月,張方復廢羊後。
綱 秋七月,成都故將公師藩寇掠趙、魏。
目 成都王穎既廢,其故將公師藩等自稱將軍,起兵趙、魏,眾至數萬。
初,上黨武鄉羯人石勒,有膽力,善騎射。并州大飢,東嬴公騰執諸胡于山東,賣充軍實。勒亦被掠,賣為茌平人師歡奴,歡奇其狀貌而免之。勒乃與牧帥汲桑結壯士為群盜。及藩起,桑與勒帥數百騎赴之。桑始命勒以石為姓,勒為名。藩攻陷郡縣,轉前攻鄴。范陽王虓遣其將苟晞擊走之。
綱 八月,東海王越、范陽王虓發兵西,豫州刺史劉喬拒之。太宰顒遣張方助喬,冬十月,襲虓破之。
目 鎮南將軍劉弘遺喬及越書,使解怨釋兵,同獎王室,皆不聽。弘又上表曰:「自頃兵戈紛亂,構於群王,載籍以來,骨肉之禍,未有如今者也,萬一四夷乘虛為變,此亦猛虎交斗自效於卞莊者也。」謂:「宜速詔越等,今兩釋猜疑,各保分局。自今有擅興兵馬者,天下共伐之。」時顒方拒關東,倚喬為助,不納。
綱 十二月,陳敏據江東,劉弘遣江夏太守陶侃將兵討破之。
目 初,陳敏既克石冰,自謂勇略無敵,遂據歷陽以叛。又使錢瑞等南略江州,其弟斌東略諸郡。遂據江東,以顧榮為右將軍,賀循為丹陽內史,周玘為安豐太守;循佯狂得免,玘亦稱疾。劉弘遣江夏太守陶侃將兵討敏。
侃與敏同郡,又同歲舉吏。或謂弘曰:「侃脫有異志,則荊州無東門矣!」弘曰:「侃之忠能,吾得之已久,必無是也。」侃聞之,遣子洪詣弘以自固,弘引為參軍,資而遣之,曰:「匹夫之交,尚不負心,況大丈夫乎!」
敏遣陳恢寇武昌,侃御之。以運船為戰艦。或以為不可,侃曰:「用官船擊官賊,何為不可!」侃與恢戰,屢破之。
綱 丙寅,光熙元年,春正月朔,日食。
綱 太宰顒殺張方,成都王穎奔長安。
綱 夏四月,東海王越進屯溫,遣祁弘入長安,奉帝東還。
綱 六月,至洛陽,復羊後。
綱 成都王雄稱成皇帝。
綱 秋八月,以東海王越為太傅、錄尚書事,范陽王虓為司空,鎮鄴。
綱 荊州都督新城公劉弘卒。
目 時天下大亂,弘專督江、漢,威行南服。事成,則曰「某人之功」,如敗,則曰「老子之罪」。每有興發,手書守、相,丁寧款密,人皆感悅,爭赴之,咸曰:「得劉公一紙書,賢於十部從事。」至是卒,諡曰元。
綱 九月,頓丘太守馮嵩執成都王穎,送鄴。兗州刺史苟晞擊斬公師藩。冬十月,范陽王虓卒。長史劉輿誅穎。
綱 十一月,帝中毒,崩。太弟熾即位,尊皇后曰惠皇后,立妃梁氏為皇后。
目 帝食餅中毒而崩,或曰太傅越之鴆也。羊後自以於太弟熾為嫂,恐不得為太后,將立清河王覃。侍中華混露版馳告太傅越,召太弟入宮,即帝位。尊后曰惠皇后,居弘訓宮。懷帝始遵舊制,於東堂聽政,每至宴會,輒與群臣論眾務,考經籍。黃門侍郎傅宣嘆曰:「今日復見武帝之世矣!」
綱 十二月,南陽王模誅河間王顒。
目 太傅越以詔征顒為司徒,顒就征,模自許昌遣將邀殺之。
綱 葬太陽陵。
綱 以劉琨為并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