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綱鑑易知錄卷二七

吳楚材 《綱鑑易知錄》
東漢紀 孝獻皇帝 綱 乙未,二十年,春正月,立貴人曹氏為皇后。 綱 夏五月,劉備、孫權分荊州,備使關羽守江陵;權使魯肅屯陸口。 目 初,劉備在荊州,周瑜、甘寧等數勸孫權取蜀。權遣使謂備,備報曰:「備與劉璋托為宗室,冀憑英靈以匡漢朝。今得罪於左右,願加寬貸。」權不聽,遣瑜率水軍住夏口。備遏之不得過,謂曰:「汝欲取蜀,吾當被髮入山,不失信於天下也。」權不得已召瑜還。及備攻蜀,留關羽守江陵,權曰:「猾虜,乃敢挾詐如此!」備已得益州,權令諸葛瑾從備求荊州諸郡。備不許,權遂置長沙、零陵、桂陽三郡長吏。羽逐之。權遣呂蒙取三郡,備聞之,自至公安,遣羽爭三郡。孫權進住陸口,使魯肅將萬人屯益陽以拒羽。肅邀羽相見,因責數羽,羽曰:「烏林之役,左將軍身在行間,戮力破敵,豈得徒勞,無一塊土,而足下來欲收地邪!」肅曰:「不然。始與豫州覲於長阪,豫州之眾,不當一校,計窮慮極,圖欲遠竄,主上矜愍豫州身無處所,不愛土地人民之力,以濟其患,而豫州私獨飾情,愆德墮好。今已藉手西州,又欲剪並荊土,斯蓋凡夫所不忍行,而況整領人物之主乎!」羽無以答。會聞曹操將攻漢中,備乃求和於權。權令諸葛瑾報命,遂分荊州,以湘水為界:長沙、江夏、桂陽以東屬權,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屬備。瑾每奉使至蜀,與其弟亮但公會相見,退無私面。 綱 秋七月,魏公操取漢中,走張魯,留將軍夏侯淵、張郃守之而還。 綱 八月,孫權攻合肥,大敗而還。 目 曹操之徵張魯也,為教與合肥護軍薛悌,署函邊曰:「賊至,乃發。」及是,孫權率眾十萬圍合肥。悌發函,教曰:「若孫權至者,張、李將軍出戰,樂將軍守,護軍勿得與戰。」樂進等以眾寡不敵,疑之。張遼將獨出。李典素與遼不睦,慨然曰:「此國家大事,顧君計何如耳,吾豈可以私憾而忘公義乎!請從君而出。」於是夜募敢從之士。明旦,陷陣沖壘,入至麾下。權大驚,走至逍遙津北,賀齊率三千人在津南迎。權入船,齊涕泣曰:「至尊人主,常當持重,願以此為終身之戒!」權自前收其淚曰:「大慚,謹已刻心,非但書紳也。」 綱 冬十一月,張魯出降,以為鎮南將軍,封其屬閻圃為列侯。 綱 丙申,二十一年,夏四月,魏公操進爵為王。操殺尚書崔琰。 綱 秋八月,魏以鍾繇為相國。 綱 丁酉,二十二年,春正月,魏王操擊孫權軍,三月,權降。 綱 夏四月,魏王操用天子車服,出入警蹕。 綱 六月,魏以華歆為御史大夫。 綱 冬十月,魏以世子丕為王太子。 目 初,操娶丁夫人,無子;妾劉氏,生子昂;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於是出丁夫人而立卞氏為繼室。植性機警、多藝能,才藻敏贍,操愛之。欲以為嗣,以函密訪於外,尚書崔琰露版答曰:「春秋之義,立子以長。五官將仁孝聰明,宜承正統,琰以死守之。」丕使人問大中大夫賈詡以自固之術。詡曰:「願將軍恢崇德度,躬素士之業,朝夕孜孜,不違子道,如此而已。」他日,操屏人問詡,詡默然不對。操問其故,詡曰:「屬有所思,故不即對耳。」操曰:「何思?」詡曰:「思袁本初、劉景升父子也。」操大笑。 丕立為太子,抱議郎辛毗頸而言曰:「辛君知我喜不?」毗以告其女憲英,憲英曰:「太子,代君主宗廟、社稷者也。代君,不可以不戚;主國,不可以不懼。宜戚宜懼,而反以為喜,何以能久!魏其不昌乎!」 綱 劉備進兵漢中,魏王操遣將軍曹洪拒之。 目 法正說劉備曰:「曹操一舉而降張魯,定漢中,不因此時以圖巴、蜀,而留夏侯淵、張郃屯守,身遽北還,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將內有憂逼故耳。今策淵、郃才略,不勝國之將帥,舉眾往討,必可克之。此蓋天以與我,時不可失也。」備乃進兵,遣張飛、馬超、吳蘭等屯下辨。操遣曹洪拒之。 綱 孫權陸口守將魯肅卒,權以呂蒙代之。 綱 戊戌,二十三年,春正月,少府耿紀、司直韋晃起兵討魏王操,不克,死之。 目 時有金禕者,自以世為漢臣,乃發憤與紀、晃起兵,欲挾天子以伐魏。南援劉備,不克而死。 綱 夏四月,劉備擊張郃,不克。 綱 秋七月,魏王操擊劉備;九月,至長安。 綱 己亥,二十四年,春正月,劉備擊夏侯淵,破斬之。 綱 三月,魏王操出斜谷,劉備將趙雲擊其軍,敗之。夏五月,操引還,備遂取漢中。 目 操自長安出斜谷,軍遮要以臨漢中。劉備曰:「曹公雖來,無能為也,我必有漢川矣。」乃斂眾拒險,終不交鋒。操運米北山下,黃忠引兵欲取之,過期不還。趙雲將數十騎出營視之,值操揚兵大出,雲遂前突其陣,且斗且卻。魏兵散而複合,追至營下。雲入營,開門偃旗息鼓。魏兵疑雲有伏,引去;雲以勁弩射魏兵。魏兵驚駭,自相蹂踐,墮水死者甚多。相守積月,魏軍士多亡。五月,操引兵還長安,備遂有漢中。 綱 秋七月,劉備自立為漢中王。 綱 八月,漢中將關羽取襄陽。 目 關羽使麋芳守江陵,傅士仁守公安,羽自率眾攻曹仁於樊。仁使于禁、龐德等屯樊北。八月,大霖雨,漢水溢,平地數丈,禁與諸將登高避水,羽乘大船,遂攻之,禁等窮迫,遂降。龐德力戰,矢盡,乘小船欲還仁營,船覆,為羽所得,立而不跪。羽謂曰:「何不早降!」德罵羽,羽殺之。急攻樊城,羽又遣別將圍襄陽,刺史胡修、太守傅方皆降。操聞龐德死,流涕曰:「吾知于禁三十年,何意臨危反不及龐德邪!」 綱 冬十月,孫權使呂蒙襲取江陵。魏王操帥師救樊關。羽走還,權邀斬之。十二月,蒙卒。 目 自許以南,往往遙應關羽,羽威震華夏。曹操議徙許都以避其銳,司馬懿、蔣濟曰:「劉備、孫權,外親內疏,關羽得志,權必不願也。可遣人勸權躡其後,許割江南以封權,則樊圍自解。」操從之。 初,魯肅嘗勸孫權以曹操尚存,宜且撫輯關羽,與之同仇,不可失也。及呂蒙代肅,以為羽素驍雄,有兼併之心,且居國上流,其勢難久,密言於權曰:「關羽君臣,矜其詐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不如取羽,全據長江,形勢益張,易為守也。」權善之。 權嘗為其子求婚於羽,羽罵其使,不許。至是,蒙上疏曰:「羽討樊而多留備兵,必恐蒙圖其後故也。蒙常有病,乞分士眾還建業,以治疾為名,羽聞之必撤備兵,盡赴襄陽。大軍浮江,晝夜馳上,襲其空虛,則南郡可下而羽可禽也。」遂稱病篤。權乃露檄召蒙還。蒙至都,權問:「誰可代卿者?」蒙對曰:「陸遜意思深長,才堪負重,而未有遠名,非羽所忌,無復是過也。若用之,當令外自韜隱,內察形便,然後可克。」權乃召遜代蒙。遜至陸口,為書與羽,稱其功美,深自謙抑。羽意大安,稍撤兵以赴樊。遜具啟形狀,權遂發兵襲羽。以蒙為大督。 曹操使徐晃屯宛,以助曹仁。孫權為箋與操,請以討羽自效,及乞不漏,令羽有備。群臣咸言宜密之,董昭曰:「軍事尚權,宜內露之。使羽聞權上,而還自護,則圍速解。」羽聞之,猶豫不能去。徐晃攻羽,破之。羽撤圍退,然舟船猶據沔水。 呂蒙至潯陽,盡伏其精兵中,使白衣搖櫓,作商賈服,晝夜兼行,羽所置江邊屯候,盡收縛之。麋芳、傅士仁,素皆嫌羽輕己,於是即降。蒙入江陵,釋于禁,得關羽及將士家屬,皆撫慰之,令軍中:「不得干歷人家,有所求取。」蒙麾下同郡人,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鎧,蒙猶以為犯軍令,垂涕斬之。於是軍人震慄,道不拾遺。關羽走還。 權至江陵,荊州將吏悉歸附;獨治中從事潘浚稱疾不見,權遣人輿致,浚伏而不起,涕泣交橫。權慰諭懇惻。浚起拜謝,即以為治中,荊州軍事,一以諮之。從事樊伷誘導諸夷,西附漢中。外白遣萬人討之,浚曰:「以五千兵往,足矣。」權曰:「卿何以輕之?」浚曰:「伷能弄唇吻,而實無才略。嘗為州人設饌,比至日中,食不可得,而十餘自起,此亦侏儒觀一節之驗也。」權大笑,即遣浚將五千人往,果斬平之。權使遜屯夷陵,守峽口。關羽遁走,兵皆解散,才十餘騎。權先使潘璋斷其徑路。十二月,獲羽,斬之,遂定荊州。呂蒙未及受封,疾發卒。 權後謂陸遜曰:「公瑾雄烈,膽略兼人,遂破孟德,開拓荊州,邈焉寡儔。子敬因公瑾致達於孤,一見便及帝王大略,此一快也。後孟德東下,諸人皆欲迎之,子敬駁言不可,勸孤急呼公瑾,付任以眾,逆而擊之,此二快也。後雖勸吾借玄德地,是其一短,不足以損其二長,故孤常以方鄧禹也。子明少時,孤謂不辭劇易,果敢有膽而已;及身長大,學問開益,籌略奇至,可次公瑾,但言議英發不及之耳。圖取關羽,勝於子敬。子敬云:『羽不足忌。』此內不能辦,外為大言耳,孤亦恕之,不苟責也。然其作軍屯營,不失令行禁止,路不拾遺,法亦美矣。」 綱 以孫權為票騎將軍,領荊州牧。 目 曹操表孫權為票騎將軍,假節,領荊州牧,封南昌侯。權上書稱臣於操,稱說天命。操以示外曰:「是兒欲踞吾著爐火上邪!」陳群等皆曰:「漢祚已終,非適今日。殿下功德巍巍,群生注望,故孫權在遠稱臣。此天人之應,異氣齊聲,殿下宜正大位,復何疑哉!」操曰:「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 綱 庚子,二十五年,春正月,丞相冀州牧魏王曹操還至洛陽,卒。太子丕立,自為丞相、冀州牧。 目 操知人善察,難眩以偽。識拔奇才,不拘微賤,隨能任使,皆獲其用。與敵對陣,意思安閒,如不欲戰;及決機乘勝,氣勢盈溢。勳勞宜賞,不吝千金;無功妄施,分毫不與。用法峻急,有犯必戮,或對之涕泣,然終無所赦。雅性節儉,不好華麗。故能芟刈群雄,幾平海內。至是,薨。太子丕以王后令,即王位,帝遣御史大夫華歆奉策詔,授丞相印、綬,魏王璽、綬,領冀州牧。尊王后曰王太后。葬武王於高陵。 綱 二月,魏以賈詡為太尉,華歆為相國,王朗為御史大夫。 綱 魏王丕遣其弟鄢陵侯彰等皆就國。 目 丕遣其弟皆就國。臨淄監國謁者希指奏:「臨淄侯植醉酒悖慢,劫脅使者。」丕貶植為安鄉侯。 綱 魏立九品法;置州、郡中正。 目 尚書陳群,以天朝選用不盡人才,乃立九品官人之法;州郡皆置中正,擇有識鑒者為之,區別人物,第其高下。 綱 夏六月,以賈逵為豫州刺史。 目 時天下初定,刺史多不能攝郡。逵察二千石以下,阿縱不如法者,皆奏免之。外修軍旅,內治民事,興陂田,通運渠,吏民稱之。曹丕曰:「真刺史矣。」 綱 冬十月,魏王曹丕稱皇帝,廢帝為山陽公。 目 帝遣使持節奉璽綬詔策,禪位於魏。魏王丕即皇帝位,改元黃初。奉漢帝為山陽公。追尊武王曰武皇帝,廟號太祖;尊王太后曰皇太后。 右東漢十二帝,共一百九十六年。 後漢紀 附魏吳二僭國 昭烈皇帝 綱 辛丑,昭烈皇帝章武元年。 綱 夏四月,漢中王即皇帝位。 目 蜀中傳言帝已遇害,於是漢中王發喪制服,諡曰孝愍皇帝。群下競勸王稱尊號。司馬費詩上疏曰:「殿下以曹操父子篡位,故羈旅萬里,合眾討賊。今大敵未克而先自立,恐人心疑也。」王不悅,左遷之。遂即位於武擔之南,大赦,改元。以諸葛亮為丞相,許靖為司徒。 綱 孫權徙治武昌。 目 權自公安徙都於鄂,更名鄂曰武昌。 綱 立宗廟,祫祭高皇帝以下。 綱 五月,立夫人吳氏為皇后;子禪為皇太子。 綱 秋七月,帝自將伐孫權。 目 帝恥關羽之沒,將擊孫權。將軍趙雲曰:「國賊,曹操,非孫權也。若先滅魏,則權自服。今操雖斃,子丕篡位,當因眾心,早圖關中,居河、渭上流以討凶逆,關東義士必裹糧策馬以迎王師。不應置魏,先與吳戰。兵勢一交,不得卒解,非良策也。」群臣諫者甚眾,帝皆不聽。乃留諸葛亮輔太子,守成都,而自率諸軍東下。 綱 車騎將軍張飛為其下所殺。 目 飛雄猛亞於關羽;羽善待卒伍而驕於士大夫,飛愛禮君子而不恤軍人。帝常戒之,飛不悛。至是,當率萬人會江州。臨發,為帳下所殺,以其首奔孫權。帝聞飛營都督有表,曰:「噫,飛死矣!」 綱 孫權請和,不許;遂遣陸遜督諸軍拒守。 目 孫權遣使求和。諸葛瑾因致箋曰:「關羽之親,何如先帝?荊州大小,孰與海內?俱應仇疾,誰當先後?若審此數,易於反掌矣。」帝不聽。時吳人或言瑾別遣親人與漢相聞者,權曰:「孤與子瑜,有死生不易之誓,子瑜之不負孤,猶孤之不負子瑜也。」陸遜亦表明瑾必無此,權報曰:「玄德昔遣孔明至吳,孤嘗語子瑜曰:『卿與孔明同產,何不留之?』子瑜言『亮已委質於人,義無二心。弟之不留,猶瑾之不往也』。其言足貫神明,今豈當有此乎!孤與子瑜,可謂神交,非外言可間。知卿意至,輒封來表示之矣。」帝遣吳班、馮習攻破權將李異等於巫,進軍秭歸。權以陸遜為大都督,督朱然等五萬人拒守。 綱 八月,孫權遣使降魏,魏封權為吳王。 目 權遣使稱臣,送于禁等還魏。朝臣皆賀,劉曄獨曰:「權無故求降,必內有急。恐中國往乘其釁,故委地求降,一以卻中國之兵,二假中國之援,以強其眾而疑敵人耳。夫吳、蜀各保一州,有急相救,此小國之利也;今自相攻,天亡之也,宜大興師,徑渡江襲之。蜀攻其外,我攻其內,吳之亡不出旬月。吳亡,則蜀亦不能久存矣。」魏主不聽,遂受吳降。遣太常邢貞奉策拜權為吳王,加九錫。劉曄諫曰:「夫王位去天子一階耳,今信其偽降,崇其位號,以封殖之,是為虎傅翼也。」魏主不聽。貞至吳,權出都亭候貞,貞入門,不下車。張昭曰:「君敢自尊大,豈以江南寡弱,無方寸之刃乎!」貞即下車。中郎將徐盛憤怒,謂同列曰:「盛等不能奮身出命,為國家並許、洛,吞巴、蜀,而令吾君與貞盟,不亦辱乎!」因涕泣橫流。貞聞之,謂其徒曰:「江東將、相如此,非久下人者也。」 魏主令于禁詣鄴謁高陵。豫於陵屋畫關羽戰克、龐德憤怒、禁降服之狀;禁見,慚恚,病死。 綱 冬十月,孫權遣使如魏。 目 吳遣中大夫趙咨入謝於魏。魏主丕問曰:「吳王何等主也?」咨對曰:「聰明、仁智、雄略之主也。」魏主問其狀,對曰:「納魯肅於凡品,聰也;拔呂蒙於行陣,明也;獲于禁而不害,仁也;取荊州而兵不血刃,智也;據有三州虎視西方,雄也;屈身於陛下,略也。」丕曰:「頗知學乎?」對曰:「吳王任賢使能,志存經略,雖有餘閒,博覽經史;然不效書生尋章摘句而已。」曰:「吳可征不?」對曰:「大國有征伐之兵,小國有備御之固。」曰:「吳難魏乎?」對曰:「帶甲百萬,江、漢為池,何難之有!」曰:「吳如大夫者幾人?」對曰:「聰明特達者,八九十人;如臣之比,車載斗量,不可勝數。」 綱 孫權立子登為太子。 目 吳王權為登妙選師友,以諸葛瑾子恪、張昭子休、顧雍子譚、陳武子表為中庶子,入講詩、書,出從騎射,待以布衣之禮,謂之「四友」。 綱 壬寅,二年,春正月朔,日食。 綱 二月,帝進軍猇亭。 綱 夏六月,吳陸遜進攻猇亭,諸軍敗績,帝還永安。 目 帝自巫峽建平連營至夷陵界,立數十屯,自正月與吳相拒,至六月不決。遣吳班將數千人於平地立營,吳將帥欲擊之,陸遜曰:「此必有譎,且觀之。」帝知計不得行,乃引伏兵八千從谷中出,遜曰:「所以不聽諸君擊之者,以此故也。」遜將進攻漢軍,諸將曰:「攻當在初,今諸要害皆已固守,擊之必無利。」遜曰:「彼更事多,其軍始集,思慮精專,未可干也。今住既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計不復生。掎角此寇正在今日。」乃先攻一營,不利,遜曰:「吾已曉破之之術。」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遂率諸軍同時俱攻,破四十餘營。帝升馬鞍山,陳兵自繞,遜促兵四面蹙之,土崩瓦解,死者萬數。帝夜遁,僅得入白帝城,舟械軍資略盡。帝大慚恚曰:「吾乃為陸遜所折辱,豈非天邪!」 初,諸葛亮與法正好尚不同,而以公義相取,亮每奇正智術。及是,正已卒,亮嘆曰:「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東行;就行,必不危矣。」 初,魏主丕聞漢兵樹柵連營七百餘里,謂群臣曰:「彼不曉兵,豈有七百里營可拒敵乎!『苞原隰險阻而為軍者,為敵所禽』,此兵忌也。孫權上事今至矣。」七日,吳破漢書到。 綱 秋八月,將軍黃權叛降魏。 目 帝既敗退,黃權在江北,道絕,不得還,率其眾降魏。有司請收權妻子,帝曰:「孤負權,權不負孤也。」待之如初。魏主丕謂權曰:「君欲追蹤陳、韓邪?」對曰:「臣受劉主厚遇,降吳不可,還蜀無路,是以歸命。且敗軍之將,免死為幸,何古人之可慕也!」丕善之,拜為鎮南將軍。 綱 九月,魏遣將軍曹休等擊孫權。 綱 冬十月,吳王權改元,拒魏;十一月,魏主丕自將擊之。 綱 吳人來聘,遣大中大夫宗瑋報之。 綱 癸卯,後主建興元年。 綱 春,魏師攻濡須,別將圍江陵,皆不克,引還。 綱 夏四月,帝崩於永安,丞相亮受遺詔輔政。五月,太子禪即位,尊皇后曰皇太后。封亮為武鄉侯,領益州牧。 目 諸葛亮至永安。帝病篤,命亮輔太子禪,以尚書令李嚴為副。帝謂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可,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帝又詔敕禪曰:「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惟賢惟德,可以服人。汝父德薄,不足效也。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帝崩。亮奉喪還成都,以嚴為中都護,留鎮永安。禪即位,時年十七。大赦,改元。封亮為武鄉侯,領益州牧,政事咸取決焉。亮乃約官職,修法制,發教與群下曰:「夫參署者,集眾思,廣忠益也。若遠小嫌,難相違覆,曠闕損矣。違覆而得中,猶棄敝而獲珠玉。然人心苦不能盡,惟徐元直處茲不惑。又董幼宰參署七年,事有不至,至於十反,來相啟告。苟能慕元直之十一,幼宰之勤渠,有忠於國,則亮可少過矣。」又曰:「昔初交州平,屢聞得失;後交元直,勤見啟誨;幼宰每言則盡;偉度數有諫正。雖資性鄙暗,不能悉納,然與此四子終始好合,亦足以明其不疑於直言也。」 亮嘗自校簿書,主簿楊顒諫曰:「為治有體,上下不可相侵。是故古人稱『坐而論道,謂之三公;作而行之,謂之士大夫』。丙吉不問死人,陳平不知錢穀,彼誠達於位分之體也。今公躬校簿書,流汗終日,不亦勞乎!」亮謝之。 綱 六月,益州郡耆帥雍闓等以四郡叛。 目 初,益州郡耆帥雍闓殺太守,求附於吳。又使郡人孟獲誘扇諸夷,牂柯、越巂皆叛應闓。丞相亮以新遭大喪,撫而不討,務農殖穀,閉門息民,民安食足而後用之。 綱 秋八月,遣尚書鄧芝使吳。 目 帝遣芝修好於吳。時吳王猶未與魏絕,不時見芝。芝請見曰:「臣今來,亦欲為吳,非但為蜀也。」吳王權見之,曰:「孤誠願與蜀和親,然恐蜀主幼國小,為魏所乘,不自全耳。」芝曰:「大王命世之英,諸葛亮一時之傑。蜀有重險,吳有三江,共為唇齒,進可兼併天下,退可鼎足而立。今若委質於魏,魏必望大王入朝,求太子內侍,若不從命,則奉辭伐叛,蜀亦順流見可而進,如此,則江南之地非復大王有也。」權默然良久曰:「君言是也。」遂絕魏,專與漢連和。 綱 立皇后張氏。 後皇帝 綱 甲辰,二年,夏四月,吳人來聘,復遣鄧芝報之。 目 吳使張溫來聘,復遣鄧芝報之。芝至吳,權謂曰:「若天下太平,二主分治,不亦樂乎?」芝對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如並魏之後,大王未識天命,君各茂其德,臣各茂其忠,則戰爭方始耳。」權大笑曰:「君之誠款,乃當爾邪!」 綱 秋八月,魏主丕以舟師擊吳,臨江而還。 目 魏主丕大興軍伐吳,留尚書僕射司馬懿鎮許昌。親御龍舟,至廣陵。吳將軍徐盛,列舟艦於江,而植木衣葦,為疑城假樓。時江水盛長,丕臨望,嘆曰:「魏雖有武騎千群,無所用之,未可圖也。」會暴風至,龍舟幾覆,於是旋師。 綱 乙巳,三年,春三月,丞相亮南征。 目 亮率眾討雍闓等,問計於參軍馬謖。謖曰:「南中恃其險遠,不服久矣;今日破之,明日復反。夫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願公服其心而已。」亮納之。 綱 夏五月,魏主丕以舟師伐吳。 綱 六月,吳以顧雍為丞相。 目 雍為人寡言,舉動時當,權嘗嘆曰:「顧公不言,言必有中。」至宴樂之際,左右恐有酒失,而雍必見之,是以不敢肆情。權亦曰:「顧公在坐,使人不樂。」其見憚如此。初領尚書令,封侯還而家人不知。及為相,所用文武吏,各隨其能,心無適莫。時訪逮民間及政職所宜,輒密以聞,用則歸之於上;不用終不宣洩;權以此重之。 綱 秋七月,丞相亮討雍闓,斬之,遂平四郡。 目 亮至南中,所在戰捷。由越巂入,斬雍闓等。孟獲素為夷、漢所服,收餘眾拒亮。亮募生致之,既得,使觀於營陳間。獲曰:「向者不知虛實,故敗。今只如此,即易勝耳。」乃縱使更戰。七縱七禽而亮猶遣獲,獲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復反矣!」遂入滇池,益州、永昌、牂柯、越巂四郡皆平。 綱 冬十月,魏師臨江而還。 目 八月,魏主丕以舟師自譙循渦入淮。十月,於廣陵故城,臨江觀兵,戎卒十餘萬,旌旗數百里,有渡江之志。吳人嚴兵固守。時大寒,冰,舟不得入江。丕見波濤洶湧,嘆曰:「嗟乎,固天所以阻南北也!」遂歸。 綱 丙午,四年,夏五月,魏主丕卒。 目 初,郭后無子,魏主丕使母養平原王叡;叡母被誅,故未建為嗣。叡事後甚謹,後亦愛之。丕與叡獵,見子母鹿,既射其母,命叡射其子;叡泣曰:「陛下已殺其母,臣不忍復殺其子。」丕釋弓矢,為之惻然。及是,疾篤,立為太子。召中軍大將軍曹真、鎮軍陳群、撫軍司馬懿,並受遺詔輔政而卒。太子叡即位。 初,太子在東宮,不交朝臣,不問政事,惟潛思書籍;即位後,群下想聞風采。居數日,獨見侍中劉曄,語盡日。曄出,或問:「何如?」曰:「秦皇、漢武之儔,才具微不及耳。」蒞政之始,陳群首上疏曰:「臣下雷同,是非相蔽,固國之大患;然若不和睦,則有讎黨,而毀譽失實。二者,不可不深察也。」 綱 冬,魏徵處士管寧,不至。 目 寧在遼東三十七年,魏主丕征之,乃浮海西歸,以為大中大夫,不受。至是,華歆為太尉,讓位於寧,不許。征為光祿大夫,敕青州給安車吏從,以禮發遣,寧復不至。 綱 丁未,五年,春三月,丞相亮率諸軍出屯漢中,以圖中原。 目 亮率諸軍北駐漢中,使長史張裔、參軍蔣琬統留府事。臨發,上疏曰:「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 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為督。愚以為營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陳和睦,優劣得所。 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端良、死節之臣,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 受命以來,夙夜憂懼,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言,則責攸之、禕、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綱 戊申,六年,春正月,丞相亮伐魏,戰於街亭,敗績;詔貶亮右將軍,行丞相事。 目 初,魏以夏侯淵子楙都督關中。至是,丞相亮將伐魏,與群下謀之。司馬魏延曰:「楙,怯而無謀。今假延精兵五千,直從褒中出,循秦嶺而東,當子午而北,不過十日,可到長安。楙聞延奄至,必棄城走。比東方合聚,尚二十許日,而公從斜谷來,亦足以達。如此,則一舉而咸陽以西可定矣。」亮以此為危計,不如安從坦道,可以平取隴右,十全必克而無虞,故不用延計。乃率大軍攻祁山,戎陳整齊,號令明肅。始魏以昭烈既崩,數歲寂然無聞,是以略無備豫;而卒聞亮出,朝野恐懼,魏主叡如長安,右將軍張郃率步騎五萬拒之。亮使參軍馬謖督諸軍與郃戰於街亭。謖違亮節度,舉措煩擾,舍水上山,不下據城。郃絕其汲道,擊,大破之。亮乃拔西縣千餘家還漢中。初,亮以謖才術過人,深加器異;昭烈臨終謂曰:「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君其察之!」亮未以為然,引謖參軍事,每與談論,自晝達夜。至是,乃收殺之而自臨祭,為之流涕,撫其遺孤,恩若平生。亮上疏請自貶三等;詔以右將軍,行丞相事。亮於是引咎責躬,布所失於天下,厲兵講武,以為後圖。亮之出祁山也,天水參軍姜維詣亮降。亮美其膽智,使典軍事。 綱 夏五月,吳人誘魏揚州牧曹休,戰於石亭,大敗之。 目 吳使鄱陽太守周魴詐以郡降於魏。魏揚州牧曹休率步騎十萬向皖以應之。八月,吳主權至皖,以陸遜為大都督,朱桓、全琮為左右督,各督三萬人以擊休。戰於石亭,遜令桓、琮為左右翼,三道俱進,沖休伏兵,因驅走之,追至夾石,斬獲萬餘,資仗略盡。 綱 冬十二月,右將軍亮伐魏,圍陳倉,不克而還。斬其追將王雙。 目 右將軍亮聞曹休敗,魏兵東下,關中虛弱,欲出兵擊魏,群臣多以為疑。亮言於帝曰:「先帝以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托臣以討賊。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知臣才弱敵強;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偏安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也,而議者謂為非計。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東,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且高帝明並日月,謀臣淵深,然涉險被創,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長計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劉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引聖人,群疑滿腹,眾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征,使孫策坐大,遂並江東。此臣之未解二也。臣到漢中,中間期年,已喪趙雲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突將、武騎一千餘人,皆數十年所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複數年,則損三分之二,當何以圖敵!此臣之未解三也。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虛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支久,此臣之未解四也。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兵敗於楚,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矣。然先帝東連吳、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其後吳更違盟,關羽毀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凡事如是,難可逆見。臣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十二月,引兵數萬出散關,圍陳倉,不克。亮糧盡,引還。魏將軍王雙追亮,亮擊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