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綱鑑易知錄卷二六

吳楚材 《綱鑑易知錄》
東漢紀 孝獻皇帝 綱 庚辰,五年,春正月,操殺車騎將軍董承,遂擊備,破之。備奔冀州。 目 董承謀泄,操殺承等,皆夷三族。操欲自討劉備,諸將皆曰:「與公爭天下者,袁紹也。今紹方來而棄之東,紹乘公後,若何?」操曰:「劉備,人傑也,今不擊,必為後患。」郭嘉曰:「紹性遲而多疑,來必不速。備新起,眾心未附,急擊之,必敗。」操師遂東。田豐說袁紹曰:「曹、劉連兵,未可卒解。公舉軍而襲其後,可一往而定。」紹辭以子疾,豐舉杖擊地曰:「嗟乎,遭難遇之時,而以嬰兒病失其會,惜哉,事去矣!」 操擊劉備,破之,獲其妻子;進拔下邳,禽關羽。備奔冀州,歸袁紹,紹去鄴二百里迎之;駐月余,亡卒稍歸之。 綱 二月,曹操還官渡。袁紹進軍黎陽。夏四月,紹遣兵攻白馬,操擊破之,斬其將顏良、文丑。 目 操還官渡,紹乃議攻許;二月,進軍黎陽。紹遣顏良攻白馬。操引軍兼行趣白馬,良來逆戰。關羽望見良麾蓋,策馬刺良於萬眾之中,斬其首而還,紹軍莫能當者。遂解白馬之圍,徙其民而西。紹渡河追之,沮授臨濟嘆曰:「上盈其志,下務其功,悠悠黃河,吾其濟乎!」遂以疾辭。紹不許而意恨之。紹軍至延津南,操陳輜重餌敵,率將縱擊,大破之,斬紹騎將文丑。丑、良皆紹名將,再戰禽之,紹軍奪氣。 初,操壯關羽之為人,而察其無留意,使張遼以其情問之。羽嘆曰:「吾極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劉將軍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要當立效以報曹公乃去耳。」遼以報操,操義之。及殺良,操知其必去,重加賞賜。羽盡封其所賜,拜書告辭,而奔劉備於袁軍。左右欲追之,操曰:「彼各為其主,勿追也。」 綱 孫策卒,弟權代領其眾。 目 策欲乘虛襲許,部署未發;會先所殺吳郡太守許貢奴客,因其出獵,伏篁竹中射之,中頰;創甚,召張昭等謂曰:「中國方亂,以吳、越之眾,三江之固,足以觀成敗,公等善相吾弟!」呼權,佩以印綬,謂曰:「決機於兩陳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遂卒,時年二十六。權悲號,未視事,昭曰:「孝廉!此寧哭時邪!」乃易權服,使出巡軍。張昭、周瑜等謂權可與共成大業,遂委心而服事焉。 綱 秋九月,袁紹攻曹操於官渡。冬十月,操襲破其輜重,紹軍大潰。 目 袁紹軍陽武,曹操堅壁持之。紹運谷車數千乘至官渡,操擊燒之;十月,紹復遣軍運谷,使淳于瓊等將兵送之,操擊破之,斬瓊等,盡燔其糧谷。於是紹軍驚擾,大潰。紹與八百騎渡河。操追之不及,盡收其輜重、圖書、珍寶。紹走,至黎陽北岸,入其將蔣義渠營。眾聞紹在,稍復歸之。 或謂田豐曰:「君必見重矣。」豐曰:「公貌寬而內忌,不亮吾忠,若勝而喜,猶能赦之;今戰敗而恚,吾不望生。」紹謂逄紀曰:「田別駕前諫止吾,吾亦慚之。」紀曰:「豐聞將軍之退,拊手大笑,喜其言之中也。」紹於是謂僚屬曰:「吾不用田豐言,果為所笑。」遂殺之。 紹為人寬雅,有局度,喜怒不形於色,而性矜愎自高,短於從善,故至於敗。 綱 以孫權為討虜將軍。 目 曹操聞孫策死,欲因喪伐之。張紘諫曰:「乘人之喪,既非古義,若其不克,成讎棄好,不如因而厚之。」操即表權為討虜將軍,領會稽太守。操欲令紘輔權內附,乃以紘為會稽都尉。魯肅將北還,周瑜止之,因薦於權。權即見肅,與語,悅之。賓退,獨引肅合榻對飲,問計。肅曰:「漢室不可復興,曹操不可卒除,為將軍計,唯有保守江東,以觀天下之釁耳。若因北方多務,剿除黃祖,進伐劉表,竟長江所極,據而有之,此王業也。」 綱 辛巳,六年,秋九月,操擊劉備於汝南,備奔荊州。 目 操擊備於汝南,備奔劉表。表聞備至,自出郊迎,以上賓禮待之,益其兵,使屯新野。備在荊州數年,嘗於表坐起至廁,慨然流涕。表怪,問備,備曰:「平常身不離鞍,髀肉皆消。今不復騎,髀里肉生。日月如流,老將至矣,而功業不建,是以悲耳。」 綱 壬午,七年,春正月,曹操復進軍官渡。夏五月,袁紹卒。幼子尚襲行州事,長子譚出屯黎陽。操攻,敗之。 目 袁紹慚憤,發病嘔血,薨。初,紹有三子,譚、熙、尚。紹後妻劉氏愛尚,紹欲以為後,乃以譚繼兄後,出為青州刺史。逄紀、審配素為譚所疾,辛評、郭圖皆附於譚,而與配、紀有隙。及紹薨,眾以譚長,欲立之。配等恐譚立而評等為害,遂矯紹遺命,奉尚為嗣。譚至,不得立,自稱「車騎將軍」,屯黎陽。尚少與之兵,而使紀隨之。譚求益兵,配等不與。譚怒,殺紀。曹操攻譚,尚自將助之,與操相拒,譚、尚數敗。 綱 曹操責孫權任子,權不受命。 目 曹操下書責孫權任子,權引周瑜詣吳夫人前定議,瑜曰:「將軍承父、兄餘資,兼六郡之眾,兵精糧多,將士用命,鑄山煮海,境內富饒,有何逼迫而欲送質?質一入,不得不與曹氏相首尾;與相首尾,則命召不得不往;如此見制於人,極不過一侯印,僕從十餘人,車數乘,馬數匹,豈與南面稱孤同哉!」吳夫人曰:「公瑾議是也。公瑾與伯符同年,小一月耳,我視之如子,汝其兄事之。」遂不送質。 綱 癸未,八年,春二月,曹操攻黎陽,譚、尚敗走。夏四月,操追至鄴而還。譚攻尚,不克。 目 曹操攻黎陽,譚、尚敗,走還鄴。操追至鄴,留賈信守黎陽而還。譚謂尚曰:「今曹軍退,人懷歸志,及其未濟,出兵掩之,可令大潰,此策不可失也。」尚疑之。譚大怒,攻尚。譚敗,引兵還南皮。譚別駕王修,自青州來救,譚欲更還攻尚,修曰:「兄弟者,左右手也。今與人斗而斷其右手,曰『我必勝』,其可乎?」譚不從。 綱 秋八月,操擊劉表。尚圍譚於平原,冬十月,操還救,卻之。 目 操擊劉表軍於西平。袁尚攻袁譚,大破之,譚奔平原。尚圍之急,譚遣辛評弟毗詣曹操請救。毗至西平,操群下多以為劉表方強,宜先平之,荀攸曰:「天下方有事,而劉表坐保江、漢之間,其無四方之志可知矣。袁氏據四州之地,帶甲數十萬;使二子和睦,則天下之難未息也。今及其亂而取之,天下定矣。」操從之。十月,至黎陽,尚聞操渡河,乃釋平原還鄴。操引軍退。 綱 甲申,九年,春二月,袁尚復攻譚。夏四月,曹操攻鄴。秋七月,尚還戰,敗走幽州。操遂入鄴,自領冀州牧。 綱 冬十二月,曹操攻平原,拔之。袁譚走保南皮。 綱 乙酉,十年,春正月,曹操攻南皮,克之,斬袁譚。 目 王修諧操,乞收葬譚屍,許之,闢為司空掾。 官渡之戰,袁紹使陳琳為檄書,數操罪惡,連及家世,極其醜詆。及是,琳歸操,操曰:「卿昔為本初移書,但可罪狀孤身,何乃上及父祖邪!」琳謝罪,操釋之,使與阮瑀俱管記室。 綱 幽州將吏逐刺史袁熙,遣使降操。熙、尚俱奔烏桓。 目 袁熙為其將焦觸、張南所攻,與尚俱奔遼西烏桓。觸自號幽州刺史,驅率守令,背袁向曹,令曰:「敢違者斬!」別駕韓珩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其破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於義闕矣;若乃北面曹氏,所不能為也。」一座失色。觸曰:「夫舉大事,當立大義,事之濟否,不待一人,可卒珩志,以厲事君。」乃舍之。 綱 冬十月,以荀悅為侍中。 目 時,政在曹氏,悅志在獻替,而謀無所用,故作申鑒五篇,奏之。其大略曰:「為政之術,先屏四患,乃崇五政。偽亂俗,私壞法,放越軌,奢敗制,是謂四患。興農桑以養其生,審好惡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備以秉其威,明賞罰以統其法,是謂五政。四患既蠲,五政又立,行之以誠,守之以固,而海內平矣。」悅,爽之兄子也。 綱 丁亥,十二年,夏,操擊烏桓。秋八月,破之,斬蹋頓。袁熙、袁尚奔遼東,公孫康斬之。 綱 冬十月,劉備見諸葛亮於隆中。 目 初,琅邪諸葛亮寓居襄陽隆中,每自比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也,惟潁川徐庶、崔州平然之。劉備訪士於襄陽司馬徽。徽曰:「儒生俗士,豈識時務。識時務者在乎俊傑,此間自有伏龍、鳳雛。」備問為誰?曰:「諸葛孔明、龐士元也。」徐庶亦謂備曰:「諸葛孔明,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備曰:「君與俱來。」庶曰:「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也,將軍宜枉駕顧之。」備由是詣亮,凡三往,乃見。因屏人曰:「漢室傾頹,奸臣竊命,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遂用猖獗,至於今日。然志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亮曰:「今曹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以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與為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也。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劉璋暗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若跨有荊、益,保其岩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備曰:「善!」於是與亮情好日密。關羽、張飛不悅,備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諸君勿復言。」羽、飛乃止。徽清雅有知人之鑑。同縣龐德公素有重名,徽兄事之。亮每至其家,獨拜床下,德公初不令止。士元名統,德公從子也,少樸鈍,未有識者,唯德公與徽重之。德公嘗謂孔明為臥龍,士元為鳳雛,德操為冰鑒;故徽與備語而稱之。 綱 戊子,十三年,春正月,孫權擊江夏太守黃祖,破斬之。 綱 夏六月,罷三公官,曹操自為丞相。 目 操以崔琰為西曹掾,毛玠為東曹掾,司馬朗為主簿,弟懿為文學掾。 琰、玠並典選舉,其所舉用皆清正之士,由是士以廉節自勵。操聞之,嘆曰:「用人如此,使天下人人自治,吾復何為哉!」 懿少聰達,多大略。琰謂朗曰:「君弟聰亮明尤,剛斷英特,非子所及也!」操聞而辟之,懿辭以風痹。操怒,欲收之,懿懼,就職。 綱 秋七月,曹操擊劉表。 綱 八月,操殺大中大夫孔融,夷其族。 目 融恃其才望,數戲侮曹操,御史大夫郄慮承操旨,奏融「昔在北海,招合徒眾,欲為不軌。又與禰衡更相讚揚。衡謂『仲尼不死』,融答『顏回復生』,大逆不道」。操遂收融,並其妻子皆殺之。 初京兆脂習與融善,每戒融剛直太過,必罹世患。及融死,許下莫敢收者。習往撫屍曰:「文舉舍我死,吾何用生為!」操收習,欲殺之,既而赦之。 綱 劉表卒。九月,操至新野,表子琮舉州降。 目 初,劉表二子,琦、琮。表為琮娶其後妻蔡氏之侄,蔡氏遂愛琮而惡琦。琦不自寧,與諸葛亮謀自安之術,亮不對。後乃與亮升樓,去梯,謂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而入吾耳,可以言未?」曰:「君不見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居外而安乎?」琦意感悟,會黃祖死,琦求代其任,表乃以琦為江夏太守。表卒,琮嗣。未幾,曹操軍至,蒯越等曰:「逆順有大體,強弱有定勢。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以新造之楚而御中國,必危也。」琮從之。操至新野,琮舉州降,操遂進兵。 綱 劉備奔江陵,操追至當陽,及之。備走夏口。 目 劉備屯樊,琮降而不以告備。久乃覺,則操已在宛矣。備乃大驚,或勸備攻琮,荊州可得。備曰:「劉荊州臨亡托我以孤遺,背信自濟,死何面目以見劉荊州乎!」將其眾去,過襄陽,呼琮;琮懼,不能起。琮左右及荊州人多歸備。比到當陽,眾十餘萬人,輜重數千兩,日行十餘里,別遣關羽乘船會江陵。或謂備宜速行保江陵,備曰:「夫濟大事必以人為本,今人歸吾,吾何忍棄去!」 目 曹操以江陵有軍實,恐劉備據之,乃釋輜重,將精兵急追之,及於當陽之長阪。備棄妻子,與諸葛亮、張飛、趙雲等數十騎走。徐庶母為操所獲,庶辭備,指其心曰:「本欲與將軍共圖王霸之業者,以此方寸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亂矣,無益於事,請從此別。」遂詣操。張飛拒後,據水斷橋,瞋目橫矛曰:「身是張翼德也,可來共決死!」操兵無敢近者。雲抱備子禪,與關羽船會,得濟沔,遇劉琦眾萬餘人,與俱到夏口。 綱 操進軍江陵。 目 曹操進軍江陵,釋韓嵩之囚,以和洽、劉廙為掾屬,從人望也。劉璋遣別駕張松致敬於操。松為人短小放蕩,操已定荊州,走劉備,不存錄松。松怨之,歸勸璋絕操,與劉備相結,璋從之。 綱 冬十月,曹操東下,孫權遣周瑜、魯肅等與劉備迎擊於赤壁,大破之。操引還。 目 初,魯肅言於孫權曰:「荊州與國鄰接,江山險固,沃野萬里,士民殷富,若據而有之,此帝王之資也。肅請得奉命說劉備,使撫劉表眾,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如其克諧,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為操所先。」權即遣肅行。到夏口,聞操已向荊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劉琮已降,肅遂迎備於當陽長阪。宣權旨,致殷勤之意。且曰:「孫討虜聰明仁惠,敬賢禮士,兵精糧多,足以立事。今為君計,莫若遣腹心自結於東,以共濟世業。」備甚悅。進住樊口。 操將順江東下。諸葛亮謂備曰:「事急矣,請奉命求救於孫將軍。」遂與肅俱詣孫權。見於柴桑,說曰:「海內大亂,將軍起兵江東,劉豫州收眾漢南,與曹操並爭天下。今操芟夷大難,略已平矣,遂破荊州,威震四海。英雄無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願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眾,與中國抗衡,不如早與之絕;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將軍外托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權曰:「苟如君言,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橫,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況劉豫州王室之胄,英才蓋世,安能為之下乎!」權勃然曰:「吾不能舉全吳之地,受制於人。吾計決矣!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然豫州新敗,安能抗此難乎?」亮曰:「豫州軍雖敗於長阪,今戰士還者及關羽水軍精甲萬人,劉琦合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曹操之眾,遠來疲敝,聞追豫州,輕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將軍』。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又荊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勢耳,非心服也。今將軍誠能與豫州協規同力,破操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如此,則荊、吳之勢強,鼎足之形成矣。成敗之機,在於今日!」權大悅。 時操遺權書曰:「近者奉辭伐罪,劉琮束手。今治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會獵於吳。」權以示群下,莫不失色。張昭等曰:「將軍大勢可以拒操者,長江也;今操得荊州水軍,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矣,愚謂大計不如迎之。」魯肅密言於權曰:「向察眾人之議,專欲誤將軍,不足與圖大事。願早定大計。」 時周瑜受使至番陽,肅勸權召瑜還。瑜至,謂權曰:「操雖託名漢相,實漢賊也。將軍割據江東,兵精足用,當橫行天下,為國家除殘去穢;況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請為將軍籌之:今北土未平,馬超、韓遂為操後患;而操舍鞍馬,杖舟楫,與吳、越爭衡;又今盛寒,馬無稿草,驅中國士眾遠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此數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將軍禽操,宜在今日。瑜請得精兵數萬人,進住夏口,保為將軍破之!」權曰:「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呂布、劉表與孤耳;今數雄已滅,惟孤尚存。孤與老賊,勢不兩立!君言當擊,甚與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拔劍斫前奏案曰:「諸將吏敢有復言當迎操者,與此案同!」因撫瑜背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元表,各顧妻子,深失所望;獨卿與子敬與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贊孤也。已選三萬人,船糧戰具俱辦。卿與子敬、程公便在前發,孤當續發人眾,多載資糧,為卿後援。」逐以周瑜、程普為左右督,與備併力逆操;以魯肅為贊軍校尉,助畫方略。 劉備望見瑜船,乘單舸往見瑜,問「戰卒有幾」?瑜曰:「三萬人。」備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觀瑜破之。」進與操遇於赤壁。 時操軍已有疾疫。初一交戰,操軍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將黃蓋曰:「今寇眾我寡,難與持久。操軍方連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乃取蒙沖鬥艦十艘,載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備走舸,繫於幕尾。先以書遺操,詐雲欲降。時東南風急,蓋以十艦最著前,中江舉帆,餘船以次俱進。操軍吏士皆出營立觀,指言蓋降。去北軍二里余,同時發火,火烈風猛,船往如箭,燒盡北船,延及岸上營落。頃之,煙焰張天,人馬燒溺死者甚眾。瑜等率輕銳繼其後,雷鼓大進,北軍大潰。操引軍走,劉備、周瑜水陸並進,追至南郡。操軍死者大半。操乃留曹仁守江陵,樂進守襄陽,引軍北還。於是將士形勢自倍,瑜乃渡江,屯北岸,與仁相拒。 綱 十二月,劉備徇荊州江南諸郡,降之。 目 劉備表劉琦為荊州刺史,引兵南徇武陵、長沙、桂陽、零陵,皆降。廬江營帥雷緒率部曲數萬口歸備。備以諸葛亮為軍師中郎將,督諸郡賦稅以充軍實。 綱 己丑,十四年,孫權表劉備領荊州牧。 目 周瑜攻曹仁歲余,所殺傷甚眾,仁委城走。權以瑜領南郡太守,屯江陵。會劉琦卒,權以備領荊州牧,周瑜分南岸地以給備。備立營於油口,改名公安。權以妹妻備。妹才捷剛猛,有諸兄風,侍婢百餘人,皆執刀侍立,備每入,心常凜凜。 曹操密遣辯士蔣幹,布衣葛巾私行說周瑜。瑜出迎,立謂之曰:「子翼良苦,遠涉江、湖,為曹氏作說客邪!」因延幹,與周觀營中,行視倉庫、軍資、器仗訖,還飲宴,因謂幹曰:「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行計從,禍福共之,假使蘇、張復生,能移其意乎!」幹但笑,終無所言。還白操,稱瑜雅量高致,非言辭所能間也。 綱 庚寅,十五年,冬,曹操作銅爵台於鄴。 綱 十二月,操讓還三縣。 目 操下令曰:「孤始於譙東五十里築精舍,欲秋夏讀書,冬春射獵,為二十年規,待天下清乃出仕耳。然不能如意,征為典軍校尉,意遂更欲為國家討賊立功,使題墓道言『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此其志也。遭值董卓之難,興舉義兵。破降黃巾,又討擊袁術,摧破袁紹,梟其二子;復定劉表,遂平天下。身為宰相,人臣之貴已極,意望已過矣。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或者見孤強盛,妄相忖度,言有不遜之志,每用耿耿,然欲孤便爾委兵歸國,實不可也。何者?誠恐離兵為人所禍,既為子孫計,又己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也!然封兼四縣,食戶三萬,何德堪之!今上還陽夏、柘、苦三縣,戶二萬,但食武平萬戶,且以分損謗議,少減孤之責也!」 綱 孫權南郡守將周瑜卒,權以魯肅代領其兵。 目 劉表故吏士多歸劉備,備以周瑜所給地少,不足以容其眾,乃自詣孫權,求都督荊州。瑜上疏曰:「劉備以梟雄之姿,而有關羽、張飛熊虎之將,必非久屈為人用者。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權不從。備還,乃聞之,嘆曰:「天下智謀之士,所見略同。前時孔明諫孤莫行,其意亦慮此也。」瑜詣京見權,曰:「今曹操新敗,憂在腹心,未能與將軍連兵相事也。乞與奮威俱進,取蜀而並張魯,因留奮威固守其地,與馬超結援,瑜還與將軍據襄陽以蹙操,北方可圖也。」權許之。周瑜還治行裝,道病困,與權箋曰:「今曹操在北,疆埸未靜;劉備寄寓,有似養虎;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慮之日也。魯肅忠烈,臨事不苟,可以代瑜。倘所言可采,瑜死不朽矣!」卒於巴丘。權聞之,哀慟曰:「公瑾有王佐之才,今忽短命,孤何賴哉!」為子登娶其女;而以女妻其子循、胤。 初,程普以年長,數陵侮瑜,瑜折節下之,終不與校。普後自敬服,乃告人曰:「與公瑾交,若飲醇醪,不覺自醉。」 權以肅代瑜。肅勸權以荊州借劉備,與共拒曹操,權從之。 初,權謂呂蒙曰:「卿今當塗掌事,不可不學!」蒙辭以軍中多務。權曰:「孤豈欲卿治經為博士邪!但當涉獵,見往事耳。卿言多務,孰若孤?孤常讀書,自以為大有所益。」蒙乃始就學。及肅過潯陽,與蒙議論,大驚曰:「卿今者才略,非復吳下阿蒙!」蒙曰:「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見事之晚乎!」肅遂拜蒙母,結友而去。 綱 劉備以龐統為治中從事。 目 劉備以龐統守耒陽令,不治,免。魯肅遺備書曰:「士元非百里才也,使處治中、別駕之任,始當展其驥足耳!」諸葛亮亦言之。備與統譚,大器之,遂用統為治中,親待亞亮。 綱 辛卯,十六年,春正月,曹操以其子丕為五宮中郎將,為丞相副。 綱 三月,遣鍾繇擊張魯。 綱 馬超、韓遂等反。秋,曹操擊破之。 目 初,操遣鍾繇討張魯,而使夏侯淵等出河東,與繇會。關中諸將疑之,馬超、韓遂等十部皆反,其眾十萬,屯據潼關。秋,操自將擊破之,遂、超奔涼州。操追至安定而還。諸將問曰:「初,賊守潼關,渭北道缺,不從河東擊馮翊而反守潼關,引日而後北渡,何也?」操曰:「若吾入河東,賊必引守諸津,則西河未可渡,吾故盛兵向潼關;使賊悉眾南守,而西河之備虛,故吾得取西河;然後引軍北渡,賊不能與吾爭。連車樹柵,為甬道而南,既為不可勝,且以示弱。渡渭為堅壘,虜至不出,所以驕之也;故賊不為營壘而求割地。吾順言許之,使不為備,因畜士卒之力,一旦擊之,所謂疾雷不及掩耳。兵之變化,固非一道也。」乃留夏侯淵屯長安。以張既為京兆尹。招懷流民,興復縣邑。 綱 冬,劉璋遣使迎劉備。備留兵守荊州而西。璋使備擊張魯。 目 扶風法正為劉璋軍議校尉,璋不能用,正邑邑不得志。別駕張松與正善,亦自負其才,忖璋不足與有為,因勸璋結劉備,璋曰:「誰可使者?」松乃舉正。正辭謝,佯為不得已而行。還,為松說備有雄略,密議奉戴以為州主。會鍾繇欲向漢中,璋懼。松因說曰:「曹公兵無敵於天下,若因張魯之資以取蜀土,誰能御之!劉豫州,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讎也,善用兵;若使之討魯,魯必破。魯破,則益州強,曹公雖來,無能為也!」璋然之,遣正迎備。主簿黃權、從事王累俱諫,璋一無所納。 正至荊州,陰說備取益州,備疑未決。龐統曰:「荊州荒殘,人物殫盡,難以得志。今益州戶口百萬,土沃財富,誠得以為資,大業可成也!」備曰:「今指與吾水火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寬;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每與操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利而失信義於天下,奈何?」統曰:「逆取順守,古人所貴。若事定之後,封以大國,何負於信!今日不取,終為人利耳。」備以為然。乃留諸葛亮、關羽等守荊州,自將步卒數萬而西。巴郡太守嚴顏拊心嘆曰:「此所謂『獨坐窮山,放虎自衛』者也。」備至涪,璋率兵三萬往會之。增備兵,厚加資給,使擊張魯。備比到葭萌,厚樹恩德,以收眾心。 綱 壬辰,十七年,春正月,曹操還鄴,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 綱 秋七月,孫權徙治建業。 目 初,張紘以秣陵山川形勝,勸孫權以為治所,劉備亦勸權居之。權於是作石頭城,徙治秣陵,改號建業。 綱 權作濡須塢。 目 呂蒙聞曹操欲東兵,說孫權夾濡須水口立塢。權從之。 綱 冬十月,曹操擊孫權,至濡須,侍中光祿大夫參軍事荀彧自殺。 董昭言於操曰:「自古以來,人臣匡世,未有今日之功;有今日之功,未有久處人臣之勢者也。今明公恥有慚德,樂保名節;然使人以大事疑己,誠不可不重慮也。」乃與諸將議,以丞相宜進爵國公,九錫備物,以彰殊勛。苟彧以為:「曹公本興義兵以匡朝寧國,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操由是不悅。及擊孫權,表請彧勞軍於譙,因輒留彧,以侍中、光祿大夫、持節、參丞相軍事。操向濡須,彧以病留壽春,飲藥而卒。彧行義修整而有智謀,好推賢進士,故時人皆惜之。 綱 十二月,劉備據涪城。 目 備在葭萌,龐統言於備曰:「今陰選精兵,晝夜兼道,徑襲成都,一舉便定,此上計也。楊懷、高沛,璋之名將,各仗強兵,據守關頭,聞數諫璋,使遣將軍還荊州;將軍遣與相聞,說荊州有急,欲還救之,二子喜,必來見,因此執之,進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計也。還退白帝,連引荊州,徐還圖之,此下計也。若沉吟不去,將至大困,不可久矣。」備然其中計。召懷、沛斬之,勒兵徑至關頭,並其兵,進據涪城。 綱 癸巳,十八年,春正月,曹操引兵還。 目 操進軍濡須口,號四十萬,孫權率眾七萬御之,相守月余。操見其舟船、器仗、軍伍整肅,嘆曰:「生子當如孫仲謀;如劉景升兒子,豚犬耳!」操撤軍還。 綱 夏五月,曹操自立為魏公,加九錫。 綱 劉璋遣將吳懿等拒劉備,敗績,皆降。備進圍雒城。 綱 秋七月,魏始建宗廟、社稷。 綱 魏公操納三女為貴人。 綱 甲午,十九年,春三月,魏公操進位諸侯王上。 綱 夏五月,雨水。 綱 閏月,馬超奔劉備。備入成都,自領益州牧,以諸葛亮為軍師將軍。 目 諸葛亮留關羽守荊州,與張飛、趙雲將兵溯流克巴東。破巴郡,獲太守嚴顏,飛呵顏曰:「何以不降?」顏曰:「卿等無狀,侵奪我州。我州但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也!」飛壯而釋之,引為賓客。分遣雲從外水定江陽、犍為,飛定巴西、德陽。 龐統中流矢,卒。雒城潰,備進圍成都。亮、飛、雲引兵來會。 馬超知張魯不足與計事,亦來請降,備令引軍屯城北。時劉璋城中尚有精兵三萬人,谷帛支一年,吏民咸欲死戰。璋言:「父子在州二十餘年,無恩德以加百姓。何心能安!」遂開城出降,備遷璋於公安,盡歸其財物。備入成都,自領益州牧,以諸葛亮為軍師將軍。 初,璋迎備,劉巴諫曰:「備,雄人也,入必為害。」既入,巴復諫曰:「若使備討張魯,是放虎于山林也。」璋不聽,巴閉門稱疾。備攻成都,令軍中曰:「有害巴者,誅及三族。」及得巴,甚喜,以為西曹掾。 時,益州郡縣皆望風景附,獨黃權閉城堅守,須璋稽服,乃降。備以為將軍。李嚴,本璋所授用;吳懿、費觀等,璋之婚親;彭羕,璋所擯棄;備皆處之顯任,盡其器能,有志之士,無不競勸,益州之民,是以大和。軍用不足,備以為憂,劉巴請鑄直百錢,平諸物價,令吏為官市。備從之。數月之間,府庫充實。 法正一之德,睚眥之怨,無不報復。或謂諸葛亮曰:「法正太橫,宜稍抑之。」亮曰:「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操,東憚孫權,近則懼孫夫人生變於肘腋。法孝直為之輔翼,令翻然翱翔,不可複製。今奈何禁止孝直,使不得少行其意邪!」 亮治頗尚嚴峻,人多怨者。法正謂曰:「昔高祖入關,約法三章,秦民知德。願君緩刑弛禁,以慰此州之望。」亮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無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可以弘濟。劉璋暗弱,德政不舉,威刑不肅,君臣之道,漸以陵替。寵之以位,位極則賤;順之以恩,恩竭則慢。所以致敝,實由於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榮恩並濟,上下有節,為治之要,於斯著矣。」 備以蔣琬為廣都長,不治,大怒。亮請曰:「蔣琬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也。其為政以安民為本,不以修飾為先,願主公重加察之。」備雅敬亮,乃不加罪。 綱 秋七月,魏公操擊孫權。 目 操留少子植守鄴。以邢顒為植家丞;顒防閒以禮,無所屈撓,由是不合。庶子劉禎美文辭,植親愛之。禎曰:「君侯采庶子之春華,忘家丞之秋實,為上招謗,其罪不小,愚實懼焉。」 綱 魏荀攸卒。 目 攸深密有智防,謀謨帷幄,時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操嘗稱:「荀文若之進善,不進不休;荀公達之去惡,不去不止。」又稱:「二荀論人,久而益信,吾沒世不忘。」 綱 冬十一月,魏公操弒皇后伏氏及皇子二人。 目 初,董承女為貴人,操誅承,求貴人殺之。帝以貴人有妊為請,不得。伏後懼,與父完書,令密圖之。至是,事泄,操使郄慮持節策收皇后璽綬,以尚書令華歆為之副,勒兵入宮,收後。後閉戶,藏壁中。歆壞戶發壁,就牽後出。時帝在外殿,後被發、徒跣、行泣,過訣曰:「不能復相活邪?」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時!」顧謂慮曰:「郄公,天下寧有是邪!」遂將後下暴室,以幽死;所生二皇子,皆鴆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