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鑑易知錄 · 綱鑑易知錄卷十九
漢紀 附王莽
孺子嬰
綱 丙寅,孺子嬰居攝元年,春三月,立宣帝玄孫嬰為皇太子,號曰「孺子」。
綱 夏四月,安眾侯劉崇起兵討莽,不克,死之。
目 安眾侯劉崇與相張紹謀曰:「莽必危劉氏,天下非之,莫敢先舉,此乃宗室之恥也。吾帥宗族為先,海內必和。」從者百餘人,遂進攻宛,不得入而敗。
綱 五月,太皇太后詔莽朝見稱「假皇帝」。
綱 冬十月朔,日食。
綱 丁卯,二年,秋九月,東郡太守翟義起兵討莽,立劉信為天子,三輔豪傑起兵應之。莽遣兵拒擊,義戰不克,死之,信亡走。
目 東郡太守翟義與姊子陳豐謀,舉兵西誅不當攝者,立宗室嚴鄉侯劉信為天子。義自號大司馬、柱天大將軍,移檄郡國,眾十餘萬。莽聞之,惶懼不能食,乃拜孫建等為將軍,擊義。三輔豪傑趙朋、霍鴻等聞義兵起,自稱將軍,眾至十餘萬。莽復拜王級為將軍,擊朋等。日抱孺子禱郊廟,會群臣而稱曰:「昔周公攝政而管、蔡挾祿父以畔。今翟義亦挾劉信而作亂。自古大聖猶懼此,況臣莽之斗筲!」群臣皆曰:「不遭此變,不章聖德。」莽依周書作大誥,諭天下以當反位孺子之意。諸將東至陳留,與翟義會戰,義敗死;竟不得信。
綱 戊辰,初始元年,春,地震。
綱 三輔兵皆破滅。
目 王級等擊趙朋、霍鴻,皆殄滅,諸縣悉平。莽乃置酒白虎殿,自謂威德日盛,大獲天人之助,遂謀即真之事矣。
綱 冬十一月,太皇太后詔莽號令、奏事毋言攝。
綱 十二月,哀章作銅匱以獻莽。莽自稱新皇帝,更號太皇太后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
目 梓潼哀章,學問長安,素無行,作銅匱為兩簡,日昏時,持至高廟,僕射以聞。莽至高廟,拜受金匱神禪,還坐未央宮前殿,即真天子位,建有天下之號曰新。以十二月朔為始建國元年正月之朔。莽請璽,太后不肯授。莽使王舜諭指,太后怒罵之曰:「而屬父子宗族,蒙漢家力,富貴累世,既無以報,受人孤寄,乘便利時奪取其國,不復顧恩義。人如此者,狗豬不食其餘,天下豈有而兄弟邪!且若自以金匱符命為新皇帝,變更正朔,亦當自更作璽,傳之萬世,何用此亡國不祥璽為!我漢家老寡婦,旦暮且死,欲以此璽俱葬,終不可得!」因涕泣。舜言:「莽必欲得璽,太后寧能終不與邪!」太后聞舜語切,恐莽欲脅之,乃出璽投之地曰:「我老已死,如而兄弟今族滅也!」於是張永獻符命,言太皇太后當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莽從之。
綱 己巳,春正月,莽廢孺子為定安公,孝平皇后為定安太后。
綱 夏四月,徐鄉侯劉快起兵討莽,不克,死之。
綱 莽禁不得買賣田及奴婢。
目 莽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屬」,皆不得買賣。其男口不盈八,而田過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鄉里。敢有非井田聖制,無法惑眾者,投諸四裔,以御魑魅。
綱 冬,雷,桐華,大雨雹。
綱 庚午,春二月,莽廢漢諸侯王為民。
綱 冬十二月,雷。
綱 莽改匈奴單于為「降奴服於」,遣其將軍孫建等擊之。
目 莽恃府庫之富,欲立威匈奴,乃遣孫建等率十二將分道並出。
綱 辛未,匈奴諸部分道入塞,殺守尉,略吏民,州郡兵起。
目 單于怒曰:「先單于受漢宣帝恩,不可負也。今天子非宣帝子孫,何以得立!」遣兵入雲中塞,大殺吏民。歷告左右部諸邊王入塞,殺太守都尉,略吏民畜產,不可勝數。是時諸將在邊,以大眾未集,未敢出擊。嚴尤諫曰:「臣聞匈奴為害,所從來久矣,未聞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後世三家周、秦、漢征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漢得下策,秦無策焉。周宣王時狁內侵,至於涇陽;命將征之,盡境而還。其視狁之侵,譬猶蟁虻,驅之而已,故天下稱明,是為中策。漢武帝選將練兵,深入遠戍,兵連禍結,二十餘年,中國罷敝,匈奴亦創艾,而天下稱武,是為下策。秦始皇築長城之固,延袤萬里,轉輸之行,起於負海,疆境既完,中國內竭,以喪社稷,是為無策。今天下比年饑饉,西北邊尤甚,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憂之。」莽不聽,轉兵谷如故。吏民屯邊者,所在放縱,而內郡愁於徵發,民棄城郭,始流亡為盜賊。北邊自宣帝以來,數世不見煙火之警,人民熾盛,牛馬滿野;及莽擾亂匈奴,與之構難,邊民死亡系獲,數年之間,北邊虛空,野有暴骨矣。
綱 莽太師王舜死。
綱 莽迎龔勝為太子師友祭酒;勝不食而卒。
目 莽遣使者奉璽書、印綬迎龔勝,即拜為太子師友祭酒。勝稱病篤,使者以印綬就加勝身,勝輒推不受,謂兩子及門人高暉曰:「吾受漢家厚恩,無以報;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誼豈以一身事二姓,下見故主哉!」語畢,遂不復飲食,積十四日死。
是時清名之士,又有琅邪紀逡、齊薛方、沛唐林、唐尊,皆以明經飭行顯名。逡、兩唐皆仕莽。莽以安車迎方,方因使者辭謝曰:「堯、舜在上,下有巢、由。今明主方隆唐、虞之德,小臣欲守箕山之節。」莽說其言,不強致。隃麋郭欽為南郡太守,杜陵蔣詡為兗州刺史,亦以廉直為名。莽居攝,欽、詡皆以病免官,歸鄉里,臥不出戶,卒於家。沛國陳咸,以律令為尚書,見何武、鮑宣死,嘆曰:「易說『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吾可以逝矣!」即乞骸骨去職。莽篡位,召咸為掌寇大夫,咸謝病不肯應。三子參、豐、欽皆在位,咸悉令解官歸鄉里,閉門不出入,猶用漢家祖臘。人問其故,咸曰:「我先人豈知王氏臘乎!」悉收斂其家律令、書文,壁藏之。又齊栗融,北海禽慶、蘇章,山陽曹竟,皆儒生,去官,不仕於莽。
綱 壬申,春,令民得賣田。
目 莽性躁擾,不能無為,每有所興造,動欲慕古,不度時宜,制度又不定;吏緣為奸,天下謷謷,陷刑者眾。莽知民愁怨,乃令民食王田者,皆得賣之。
綱 癸酉,春二月,太皇太后王氏崩。
目 莽既改號太后為新室文母,絕之於漢,乃隳壞孝元廟,更為太后起廟,獨置孝元廟故殿,以為文母篹食堂,名曰長壽宮;置酒,請太后。既至,見廟廢徹塗地,驚泣曰:「此漢家宗廟,皆有神靈,與何治而壞之!且使鬼神無知,又何用廟為!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豈宜辱帝之堂以陳饋食哉!」私謂左右曰:「此人慢神多矣,能久得佑乎!」飲酒不樂而罷。莽更漢家黑貂著黃貂;又改漢正朔、伏臘日。太后令其官屬黑貂;至漢家正臘日,獨與其左右相對飲食。至是崩,年八十四。葬渭陵。
綱 十一月,彗星出。
綱 甲戌,春三月晦,日食。
綱 夏四月,隕霜殺草木。
綱 六月,黃霧四塞。
綱 乙亥,春,民訛言黃龍死。
綱 丁丑,秋,臨淮、琅邪及荊州綠林兵起。
目 莽法令煩苛,民搖手觸禁,不得耕桑,於是並起為盜賊。臨淮瓜田儀等,依阻會稽長洲;琅邪呂母聚黨數千人,殺海曲長,入海中為盜,其眾浸多,至萬數;荊州饑饉,更相侵奪,新市人王匡、王鳳推為渠帥,眾數百人,諸亡命者馬武、王常、成丹等皆往從之,藏於綠林山中,數月間至七八千人。
綱 戊寅,春,莽大夫揚雄死。
目 成帝之世,雄以奏賦為郎,給事黃門,與莽及劉秀並列;哀帝之初,又與董賢同官。莽、賢為三公,權傾人主,所薦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篡位,雄以耆老久次,轉為大夫。恬於勢利,好古樂道,欲以文章成名於後世,乃作太玄、法言。用心於內,不求於外,人皆忽之,唯劉秀及范逡敬焉,而桓譚以為絕倫,巨鹿侯芭師事焉。劉棻嘗從雄學作奇字,及棻坐事誅,辭連及雄。時雄較書天祿閣上,使者來欲收之;雄恐不能自免,乃從閣上自投下,幾死。莽聞之,以雄不知情,詔勿問。然雄所作法言卒章,盛稱莽功德可比伊尹、周公,後又作劇秦美新之文,以頌莽,君子病焉。
綱 琅邪樊崇、東海刁子都等,兵皆起。
目 琅邪樊崇起兵於莒,眾百餘人。群盜以崇猛勇,皆附之,一歲間至萬餘人。又有東海刁子都,亦起兵鈔擊徐、兗。莽遣使者發兵擊之,不能克。
綱 莽孫宗自殺。
綱 庚辰,秋九月,大雨六十餘日。
綱 巨鹿男子馬適求等謀誅莽,不克,死。
綱 辛巳,春正月,莽妻死,太子臨謀殺莽,事覺,自殺。
綱 秋,關東大飢,蝗。
綱 南郡秦豐兵起。
目 豐聚眾萬人,平原女子遲昭平亦聚數千人。
綱 壬午,春二月,關東人相食。
綱 夏四月,樊崇兵自號赤眉,莽遣其太師王匡、將軍廉丹擊之。
目 初,樊崇等眾既浸盛,乃相與為約:「殺人者死,傷人者償創。」莽遣太師王匡、更始將軍廉丹討之。崇等恐其眾與莽兵亂,乃皆朱眉以相識別,由是號曰赤眉。匡、丹合將銳士十餘萬人,所過放縱,東方為之語曰:「寧逢赤眉,不逢太師!太師尚可,更始殺我!」卒如田況之言。
綱 蝗飛蔽天。
綱 秋七月,荊州平林兵起。
目 新市王匡等進攻隨,平林人陳牧、廖湛復聚眾千餘人,號「平林兵」以應之。
綱 赤眉破廉丹,誅之。
綱 漢宗室劉及弟秀起兵舂陵,興復帝室,新市、平林兵皆附之。
目 初,長沙定王發生舂陵節侯買,買生戴侯熊渠,熊渠生考侯仁。仁以南方卑濕,徙封南陽之白水鄉,與宗族往家焉。仁子敞嗣,莽時國除。節侯少子外為鬱林太守,外生巨鹿都尉回,回生南頓令欽。欽娶湖陽樊重女,生三男:、仲、秀。性剛毅慷慨,有大節。秀隆準日角,性勤稼穡;常非笑之,比於高祖兄仲。秀嘗過穰人蔡少公,少公頗學圖讖,言「劉秀當為天子」。或曰:「是國師公劉秀乎?」秀戲曰:「何由知非仆邪!」坐者皆大笑。宛人李守好星曆、讖記,嘗謂其子通曰:「劉氏當興,李氏為輔。」及新市、平林兵起,南陽騷動,通從弟軼謂通曰:「今四方擾亂,漢當復興。南陽宗室,獨劉伯升兄弟泛愛容眾,可與謀大事。」通笑曰:「吾意也!」會秀賣谷於宛,通遣軼往迎秀,與相約結,定謀,歸舂陵舉兵。會召諸豪傑計議,分遣親客於諸縣起兵,自發舂陵子弟。子弟恐懼,皆亡匿;及見秀絳衣大冠,皆驚曰:「謹厚者亦復為之!」乃稍自安。凡得子弟七八千人,部署賓客,自稱「柱天都部」。秀時年二十八。使族人招說新市、平林兵,殺湖陽尉,進拔棘陽,李軼、鄧晨皆將賓客來會。
綱 冬十一月,漢兵與莽守將甄阜、梁丘賜戰,不利,遂與下江合兵,襲取其輜重。
目 劉欲進攻宛,與甄阜、梁丘賜戰敗,復收兵保棘陽。阜、賜乘勝留輜重於藍鄉,引精兵十萬南臨沘水,會下江兵五千餘人至宜秋。與秀見王常,說以合從之利,常等即引軍與漢軍及新市、平林合,於是諸郡齊心同力,銳氣益壯。十二月晦,潛師夜起襲取藍鄉,盡獲其輜重。
淮陽王
綱 癸未,春二月,新市、平林諸將共立更始將軍劉玄為皇帝,大赦,改元。
目 舂陵戴侯曾孫玄,在平林兵中,號「更始將軍」。時漢兵已十餘萬,諸將議以兵無統一,欲立劉氏以從人望。南陽豪傑欲立劉,而新市、平林將帥憚威名,貪玄懦弱,先定策立之,然後召示其議。以為「宜且稱王以號令;破莽,降赤眉,然後舉尊號」。張卬不從。二月朔,設壇場於淯水上,玄即皇帝位,南面朝群臣;羞愧流汗,舉手不能言。置公卿,拜為大司徒。
綱 三月,劉秀徇昆陽、定陵、郾,皆下之。
綱 莽遣其司徒王尋、司空王邑,大發兵,會嚴尤、陳茂,夏五月,圍昆陽。
目 莽遣王尋、王邑發兵平定山東;征諸明兵法六十三家以備軍吏,以長人巨無霸為壘尉,又驅諸猛獸虎、豹、犀、象之屬以助威武。兵四十二萬,號百萬。五月,出潁川,與嚴尤、陳茂合。劉秀使王鳳、王常守昆陽,夜與李軼等出城南門,於外收兵。時莽兵到城下者且十萬,秀等幾不得出。尋、邑縱兵圍昆陽。
綱 莽棘陽長岑彭以宛城降漢,玄入都之。
目 岑彭守宛城,漢兵攻之數月,城中人相食,乃降。更始入都之。諸將欲殺彭,劉曰:「彭執心堅守,是其節也。今舉大事,當表義士。」更始乃封彭為歸德侯。
綱 六月,劉秀大破莽兵於昆陽下,誅王尋。
目 劉秀至郾、安陵,悉發諸營兵。六月朔,秀自將步騎千餘為前鋒,去大軍四五里而陳,尋、邑亦遣兵數千合戰。秀奔之,斬首數十級。諸將喜曰:「劉將軍平生見小敵怯,今見大敵勇,甚可怪也!」秀復進,尋、邑兵卻,諸部共乘之,斬首數百、千級。連勝,遂前,諸將膽氣益壯,無不一當百。尋、邑陳亂,漢兵乘銳崩之,遂殺尋。城中亦鼓譟而出,中外合勢,震呼動天地,莽兵大潰。會大雷、風,屋瓦皆飛,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戰,士卒溺死以萬數,水為不流。邑、尤、茂輕騎逃去,盡獲其軍實輜重,關中震恐。於是海內豪傑翕然響應,皆殺其牧、守,自稱將軍,用漢年號,以待詔命。
綱 劉秀徇潁川,馮異以五縣降。
目 劉秀復徇潁川,屯兵巾車鄉,郡掾馮異監五縣,為漢兵所獲。異曰:「異有老母在父城,願歸據五城,以效功報德。」秀許之。異歸謂父城長苗萌曰:「諸將多暴橫,獨劉將軍,所到不虜略,觀其言語、舉止,非庸人也。」遂與萌率五縣以降。
綱 玄殺大司徒,以劉秀為破虜大將軍。
目 新市、平林諸將以劉兄弟威名益盛,陰勸更始除之。部將劉稷聞更始立,怒曰:「本起兵圖大事者,伯升兄弟也。今更始何為者邪!」更始收稷,將誅之;固爭,李軼、朱鮪因勸更始並執殺之。秀自父城馳詣宛謝。司徒官屬迎吊秀,秀不與交私語,惟深引過而已,未嘗自伐昆陽之功;又不敢為服喪,飲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自慚,乃拜秀為破虜大將軍,封武信侯。
綱 秋,莽將軍王涉、國師劉秀自殺。
目 道士西門君惠謂涉曰:「讖文劉氏當復興,國師公姓名是也。」涉遂與秀及大司馬董忠等謀劫莽降漢。謀泄,皆自殺。莽以軍師外破,大臣內叛,左右無所信,憂懣不能食,但飲酒,啖鰒魚;讀軍書倦,因憑几寐,不復就枕矣。
綱 成紀隗囂起兵應漢。
目 成紀人隗崔、隗義同起兵以應漢。崔兄子囂素有名,好經書,共推為上將軍,移檄郡國,勒兵十萬,徇隴西、武都皆下之。
綱 公孫述起兵成都。
目 茂陵公孫述起兵成都,自稱輔漢將軍,兼益州牧。
綱 遣上公王匡攻洛陽,大將軍申屠建攻武關。析人鄧曄起兵,開關迎建。九月,入長安。孝平皇后自焚崩;眾共誅莽,傳首詣宛。
目 更始遣王匡攻洛陽,申屠建、李松攻武關,三輔震動。析人鄧曄、於匡起兵應漢。曄開武關迎漢兵,以弘農掾王憲為校尉,所過迎降。諸縣大姓各起兵稱漢將,率眾隨憲。李松、鄧曄引軍至華陰,而長安旁兵四會城下。九月朔,兵入;明日城中少年燒作室門,火及掖庭,黃皇室主曰:「何面目以見漢家!」自投火中而死。莽避火宣室,火輒隨之。莽旋席隨斗柄而坐,曰:「天生德於予,漢兵其如予何!」又明日,群臣扶莽之漸台,欲阻池水,時,眾兵上台,斬莽首,分莽身,節解臠分之。申屠建以王憲得璽綬不上,收斬之。傳莽首詣宛,縣於市;百姓共提擊之,或切食其舌。
綱 王匡拔洛陽,誅莽守將王匡、哀章。
綱 冬十月,玄北都洛。
目 更始將都洛陽,以劉秀行司隸校尉,使前修宮。秀乃置僚屬,作文移,從事司察,一如舊章。時三輔吏士東迎更始,見諸將過皆冠幘而服婦人衣,莫不笑之;及見司隸僚屬,皆歡喜不自勝,老吏或垂涕,曰:「不圖今日復見漢官威儀!」由是識者皆屬心焉。更始遂北都洛。
綱 以彭寵為漁陽太守。
綱 以劉秀行大司馬事,遣徇河北。
綱 大司馬秀至河北,除莽苛政,復漢官名。
目 大司馬秀至河北,所過郡縣,考察官吏,黜陟能否,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復漢官名;吏民喜悅,爭持牛、酒迎勞,秀皆不受。
南陽鄧禹杖策追秀,及於鄴。秀曰:「我得專封拜,生遠來,寧欲仕乎?」禹曰:「不願也。但願明公威德加於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於竹帛耳!」秀笑,因留宿;禹進說曰:「今山東未安,赤眉、青犢之屬動以萬數。更始既是常才,而不自聽斷,諸將皆庸人屈起,志在財幣,爭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慮遠圖,欲尊主安民者也。明公素有盛德大功,為天下所向服,軍政齊肅,賞罰明信。為今之計,莫如延攬英雄,務悅民心,立高祖之業,救萬民之命,以公而慮,天下不足定也!」秀大悅,因令禹常宿止於中,與定計議;每任使諸將,多訪於禹,皆當其才。
秀自死,每獨居輒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處,主簿馮異獨叩頭寬譬;因進說曰:「更始政亂,百姓無依;人久饑渴,易為充飽。宜分遣官屬,循行郡縣,宣布惠澤。」秀納之。騎都尉耿純謁秀,退,見官屬將兵法度不與他將同,遂自結納。
綱 十二月,王郎稱帝於邯鄲。
目 王莽時長安中有自稱成帝子子輿者,莽殺之。邯鄲卜者王郎緣是許稱真子輿,劉林等信之,與趙國大豪李育等入邯鄲,立郎為天子;州郡響應。
綱 甲申,二年,春正月,大司馬秀北徇薊。
綱 二月,玄遷都長安。
目 申屠建等迎更始遷都長安,居長樂宮。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怍,俯首刮席,不敢視。諸將後至者,更始問:「虜掠得幾何?」左右皆宮省久吏,驚愕相視。
綱 以李松為丞相,趙萌為右大司馬。
目 更始納萌女為夫人,故委政於萌,日夜飲燕後庭,以至群小、膳夫皆濫授官爵。長安為之語曰:「灶下養,中郎將。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由是關中離心,四海怨叛。
綱 大司馬秀以耿弇為長史。
目 耿況遣其子弇詣長安,弇時年二十一,至宋子,會王郎起,從吏曰:「子輿,成帝正統;舍此不歸,遠行安之!」弇按劍曰:「子輿弊賊,卒為降虜耳!我至長安,陳漁陽、上谷兵馬,歸發突騎以轔烏合之眾,如摧枯折腐耳!公等不識去就,族滅不久也!」
弇聞大司馬秀在盧奴,乃馳北上謁;秀留署長史,與俱北至薊。秀將南歸,弇曰:「今兵從南方來,不可南行。漁陽太守彭寵,公邑人,上谷太守即弇父也,發此兩郡,控弦萬騎,邯鄲不足慮也!」秀官屬皆曰:「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秀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
綱 薊城反,應王郎;大司馬秀走信都、和戎,發兵擊邯鄲。
目 薊中反,應王郎,城內擾亂;於是秀趣駕出城,晨夜南馳,至蕪蔞亭。時天寒,馮異上豆粥。至下曲陽,傳聞王郎兵在後。至滹沱河,候吏還白「河水流澌,無船,不可濟」。秀使王霸往視之。霸恐驚眾,還即詭曰:「冰堅可渡。」遂前至河,河水亦合,乃渡,未畢數騎而冰解。至南宮,遇大風雨,入道傍空舍,馮異抱薪,鄧禹爇火,秀對灶燎衣,馮異復進麥飯。至下博城西,惶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人指曰:「努力!信都為長安城守,去此八十里。」秀即馳赴之。時郡國皆已降王郎,獨信都太守任光、和戎太守邳肜不肯。光自恐不全,聞秀至,大喜,肜亦來會。議者多欲西還,肜曰:「王郎假名烏合,無有根本之固。明公奮二郡之兵以討之,何患不克!今釋此而歸,豈徒空失河北,必更驚動三輔,墮損威重,非計之得者也。若明公無復征伐之意,則雖信都之兵猶難會也。何者?明公既西,則邯鄲勢成,民不肯捐父母,背成主,而千里送公,其離散亡逃可必也!」秀乃止。秀拜光、肜大將軍,將兵以從。眾稍合,至萬人。移檄邊郡,共擊邯鄲,郡縣還復響應。
綱 延岑據漢中,漢中王嘉擊降之。
綱 大司馬秀以賈復、祭遵為將軍。
目 漢中王嘉薦校尉賈復及陳俊於大司馬秀,秀以復為將軍,俊為掾。秀舍中兒犯法,軍市令祭遵格殺之,秀怒,命收遵。主簿陳副諫曰:「明公常欲眾軍整齊,今遵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也。」乃以為刺奸將軍,謂諸將曰:「當備祭遵!吾舍中兒犯法尚殺之,必不私諸卿也。」
綱 大司馬秀拔廣阿。
目 大司馬秀引兵東北拔廣阿。披輿地圖,指示鄧禹曰:「天下郡國如是,今始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慮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內殽亂,人思明君,猶赤子之慕慈母。古之興者在德厚薄,不以大小也。」
綱 耿弇以上谷、漁陽兵行定郡縣,會大司馬秀於廣阿,秀以其將寇恂、吳漢等為將軍。夏四月,進拔邯鄲,斬王郎。
目 薊中之亂,耿弇與大司馬秀相失,北走昌平,說其父況擊邯鄲。寇恂曰:「大司馬伯升母弟,尊賢下士,可歸。恂請東約漁陽,齊心合眾,邯鄲不足圖也。」況遣恂約彭寵,寵吏吳漢、蓋延、王梁亦方勸寵從秀,會恂至,乃發步騎三千人,以漢、延、梁將之。恂還,與長史景丹及弇將兵與漁陽軍合,所過擊斬王郎大將以下三萬級,會大司馬秀於廣阿。秀以丹等皆為偏將軍,加況、寵大將軍。四月,進軍邯鄲,連戰破之。五月,拔邯鄲。郎走,追斬之。收郎文書,得吏民與郎交關謗毀者數千章;秀不省,會諸將燒之,曰:「令反側子自安!」秀部將吏卒,皆言願屬大樹將軍。大樹將軍者,馮異也,為人謙退不伐,敕吏士非交戰受敵,常行諸營之後。每所止舍,諸將並坐論功,異常獨屏樹下,故軍中號曰「大樹將軍」。
綱 玄立大司馬秀為蕭王。
目 更始遣使立秀為蕭王,令罷兵。耿弇曰:「王郎雖破,天下兵革乃始耳。今使者從西方來,欲罷兵,不可聽也。銅馬、赤眉之屬數十輩,輩數十百萬人,所向無前,聖公不能辦也,敗必不久。百姓患苦王莽,復思劉氏,聞漢兵起,莫不歡喜,如去虎口,得歸慈母。今更始為天子,而諸侯擅命于山東,貴戚縱橫於都內,元元叩心,更思莽朝,是以知其必敗也。公功名已著,以義征伐,天下可傳檄而定也。天下至重,公可自取,毋令他姓得之!」王乃辭以河北未平,不就征,始貳於更始矣。
綱 秋,蕭王擊銅馬諸賊,悉收其眾。南徇河內,降之。
目 是時,諸賊合數百萬人,所在寇掠。蕭王擊銅馬於鄡,吳漢將突騎來會,王以朱浮為幽州牧,治薊。銅馬夜遁,王追擊,大破之。受降未盡,而高湖、重連來與其餘眾合;王復與戰,悉破降之。諸將未能信,賊降者亦不自安。王知其意,敕令降者各歸營勒兵,自乘輕騎按行部陳。降者更相語曰:「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悉以分配諸將,眾遂數十萬。赤眉別帥與青犢、上江、大彤、鐵脛、五幡十餘萬眾在射犬,王擊破之。南徇河內,太守韓歆降。
綱 公孫述自稱蜀王。
綱 冬,赤眉西攻長安。
綱 蕭王遣將軍鄧禹將兵入關,寇恂守河內,馮異拒洛陽,自引兵徇燕、趙。
目 蕭王將北徇燕、趙,度赤眉必破長安,乃拜鄧禹為前將軍,中分麾下精兵二萬人,遣西入關。時朱鮪、李軼守洛陽,鮑永、田邑在并州。
王以河內險要富實,欲擇守者而難其人,問於鄧禹。禹曰:「寇恂文武備足,有牧民御眾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乃拜恂河內太守,謂曰:「昔高祖留蕭何守關中,吾今委公以河內;當給足軍糧,率厲士馬,防遏他兵,勿令北渡。」拜馮異為孟津將軍,統兵河上,以拒洛陽。王乃引兵而北。恂調餱糧,治器械以供軍,未嘗乏絕。
綱 梁王永據國起兵。
東漢紀
世祖光武皇帝
綱 乙酉,世祖光武皇帝建武元年,夏四月,公孫述稱成帝。
綱 蕭王擊尤來、大槍、五幡,敗之。
綱 蕭王遣將追尤來等,又大破之。
目 王引軍還薊,復遣吳漢等追尤來等,破散略盡。賈復傷瘡甚,王大驚曰:「我所以不令賈復別將者,為其輕敵也。果然,失吾名將!聞其婦有孕,生女邪,我子娶之;生男邪,我女嫁之;不令其憂妻子也。」復病尋愈。
綱 六月,蕭王即皇帝位,改元,大赦。
目 王還至中山,諸將請上尊號;不聽。到南平棘,復固請之;不許。耿純進曰:「天下士大夫,捐親戚,棄土壤,從大王於矢石之間者,其計固欲攀龍鱗,附鳳翼,以成其志耳。今大王留時逆眾,不正號位,純恐士大夫望絕計窮,則有去歸之思,無為久自苦也。大眾一散,難可複合。」王深感曰:「吾將思之。」行至鄗,召馮異問四方動靜。異曰:「更始必敗,宗廟之憂在於大王,宜從眾議。」會儒生強華自關中奉赤伏符來詣王,曰:「劉秀髮兵備不道,四夷雲集龍斗野,四七之際火為主。」群臣因復奏請,乃即位於鄗南。
綱 赤眉以劉盆子稱帝。
目 赤眉進至華陰,以西向帝城,而無稱號,名為群賊,不可以久;議立宗室,挾義誅伐。乃立劉盆子為上將軍,諸將皆稱臣拜。盆子時年十五,被發徒跣,敝衣赭汗,見眾拜,恐畏欲啼。
綱 秋七月,以鄧禹為大司徒,王梁為大司空,吳漢為大司馬,伏湛為尚書令。
目 帝使使持節拜禹為大司徒,封酇侯,禹時年二十四。又按赤伏符,以梁為大司空。又欲以讖文用孫咸行大司馬,眾不悅,乃以吳漢為大司馬。初,更始以湛為平原太守,時天下起兵,湛獨晏然,撫循百姓,一境賴以全。征為尚書,使典定舊制。又以禹西征,拜湛為司直,行司徒事。
綱 九月,赤眉入長安。
目 更始單騎走,將相皆降。
綱 封更始為淮陽王。
目 詔:「敢賊害者,罪同大逆。」
綱 以卓茂為太傅,封褒德侯。
目 宛人卓茂,寬全恭愛,恬淡樂道,雅實不為華貌,行己在於清濁之間,自束髮至白首,與人未嘗有爭競,鄉黨故舊,雖行能與茂不同,而皆愛慕欣欣焉。哀、平間為密令,視民如子,舉善而教,口無惡言,吏民親愛,不忍欺之。民嘗有言部亭長受其米肉遺者,茂曰:「亭長為從汝求乎,為汝有事囑之而受乎,將平居自以恩意遺之乎?」民曰:「往遺之耳。」茂曰:「遺之而受,何故言邪?」民曰:「竊聞賢明之君,使民不畏吏,吏不取民。今我畏吏,是以遺之;吏既卒受,故來言耳。」茂曰:「汝為敝民矣!凡人所以群居不亂,異於禽獸者,以有仁愛禮義,知相敬事也。汝獨不欲修之,寧能高飛遠走,不在人間邪!吏顧不當乘威力強請求耳,亭長素善吏,歲時遺之,禮也。」民曰:「苟如此,律何故禁之?」茂笑曰:「律設大法,禮順人情。今我以禮教汝,汝必無怨惡;以律治汝,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一門之內,小者可論,大者可殺也;且歸念之。」初,茂到縣,有所廢置,吏民笑之,鄰城聞者皆蚩其不能。河南郡為置守令;茂不為嫌,治事自若。數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遺。遷京部丞,密人老少皆涕泣隨送。及王莽居攝,以病免歸。上即位,先訪求茂,茂時年七十餘,詔曰:「夫名冠天下,當受天下重賞。今以茂為太傅,封褒德侯。」
綱 朱鮪以洛陽降;冬十月,帝入都之。
目 諸將圍洛陽數月,朱鮪堅守不下。帝以岑彭嘗為鮪校尉,令往說之。鮪曰:「大司徒被害時,鮪與其謀,又諫更始無遣蕭王北伐,自知罪深,不敢降!」彭還言之,帝曰:「舉大事者,不忌小怨。鮪今若降,官爵可保,況誅罰乎!河水在此,吾不食言!」彭復往告,鮪即降;拜平狄將軍,封扶溝侯。侍御史杜詩,安集洛陽。將軍蕭廣縱兵暴橫,詩敕曉不改,遂格殺廣。上召見,賜棨戟,擢任之。十月,車駕入洛陽,幸南宮,遂定都焉。
綱 淮陽王降於赤眉。
綱 鄧禹引軍屯栒邑。
目 劉盆子居長樂宮。兵士暴掠,百姓不知所歸,聞鄧禹乘勝獨克,而師行有紀,皆望風相攜負以迎軍,降者日以千數,眾號百萬。禹所止,輒停車持節以勞來之,父老、童稚,垂髫、戴白,滿其車下,莫不感悅,於是名震關西。諸將豪傑皆勸禹徑攻長安。禹曰:「不然。今吾眾雖多,能戰者少,前無可仰之積,後無轉饋之資;赤眉新拔長安,財谷充實,鋒銳未可當也。吾且休兵北道,就糧養士,以觀其敝,乃可圖也。」禹於是引軍北至栒邑,所到,諸營堡郡邑皆開門歸附。
綱 十一月,梁王永稱帝。
綱 十二月,赤眉殺淮陽王。
綱 隗囂據天水,自稱西州上將軍。
目 隗囂歸天水,復聚其眾,自稱西州上將軍。三輔士大夫避亂者多歸之,囂傾身引接,為布衣交;以范逡為師友,鄭興為祭酒,申屠剛、杜林為治書,馬援等為將軍,班彪之屬為賓客,名震西州。馬援少時,以家貧,欲就邊郡田牧。兄況曰:「汝大才,當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朴,且從所好。」遂之北地田牧。常謂賓客曰:「丈夫為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後有畜數千頭,谷數萬斛,既而嘆曰:「凡殖財產,貴能賑施也,否則守錢虜耳!」乃盡散於親舊。聞隗囂好士,往從之。囂甚敬重,與決籌策。
綱 竇融據河西,自稱五郡大將軍。
目 竇融累世仕宦河西,知其土俗。更始時,私謂兄弟曰:「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殷富,帶河為固,張掖屬國精兵萬騎,一旦緩急,杜絕河津,足以自守,此遺種處也!」乃囚趙萌求往,更始以為張掖屬國都尉。融既到,撫結雄傑,懷輯羌虜,得其歡心。與太守都尉梁統等五人尤厚善。及更始敗,乃推融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以梁統為武威太守,史苞為張掖太守,竺曾為酒泉太守,辛肜為敦煌太守,唯庫鈞為金城太守如故,而融亦仍居屬國,領都尉職,置從事,監察五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