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三十八章 甘地的被刺
七年前,當我撰述《尼赫魯傳》的時候,我曾特寫一章,題為《甘地的逝世》。最近幾年來,關於甘地的資料,搜集頗多。現在特地再寫一篇,藉以補充前文之不足處。
在甘地的日常生活里,祈禱和禁食,紡紗和散步,讀書和寫作,會客和寫信,可以說是風雨不移的固定的課程。
1948年1月30日(星期五)下午4時30分,當甘地吃完最後的晚餐的時候,有人曾告訴他一個不幸的消息說,外間謠傳印度正副總理的關係欠佳。甘地聽了這一段話,憂心如焚,但他的晚禱時間已到,所以他就趕快沐浴更衣後,步行到屋子左邊的花園裡的祈禱場,同行的有他的幾位親屬,那時已經有五百人聚集於祈禱場,甘地很抱歉地說了一聲,他遲到了十分鐘。當他從草場步上台階的時候,全體群眾都肅立致敬,他也合十回敬。就在這時候,有一位狂徒倉倉忙忙地跑到他的面前,相距不過2尺,向他一連開了三槍,血流如注,把他穿著的白衣變成紅衣。他仆倒地上,眼鏡和拖鞋也丟在身邊。最後,他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唉,主啊!」(Hey, Ramal)就這樣與世長辭。
甘地死後半小時,他的孩子德瓦達(Devadas)才趕到他的身邊。他的身體微溫,皮膚還是那麼柔軟、光滑、漂亮,可惜脈搏早已停了。他好像生前睡覺的姿態躺在床上。尼赫魯和巴特爾一聲不響地坐在他的身邊,其他各人一面誦經,一面哭泣。德瓦達因為來得太晚,特地向父親的耳邊求饒,可是他的嘴唇鎖緊,雙眼閉住,心裡仿佛要透露出一聲:「現在我再也不受騷擾了。」
根據宗教儀式,家屬應該替死人洗澡。當他們解開他的衣服的時候,他們發現他的身體非常清潔。在腰布的底層里,他們找到一枚子彈殼,這證明兇手開槍射擊的時候,是緊靠他的身邊來直射。他們很想把他像古代帝王一樣,用香料把屍體保留下來,但印度教不許這樣做,甘地本人也不贊成,結果,決定採用火葬的辦法。
全世界各國的政府和人民慰唁的函電,好像雪片一樣飛來。鮮花堆滿整個屋子。家屬忙著給他作最後的化裝。德瓦達主張他的胸部應該赤裸裸地不需要任何東西蓋住,像他平時的裝束那樣。接著,大家團團圍住他的四周,誦經的誦經,唱歌的唱歌。從黑夜到天明,親友和信徒都源源而來。他們除了獻花外,還給甘地所心愛的刊物捐贈基金。
當大家正在唱歌的時候,忽然一聲嘩啦啦的巨響,把門窗的玻璃打得粉碎。原來一般人民要瞻望甘地最後的儀容,等得不耐煩,你推我擠,結果,把門窗的玻璃擠破。一批人進來弔喪之後,另一批人又進來,絡繹不絕,他們的心情比較親生的父母去世時還難過。
在花園被刺的地點,放著一隻空罐頭,周圍用小竹枝插成三角形。各種宗教的善男信女,以非常悲哀的心情,十分虔誠的態度,伏在地上去抓了一撮血跡斑斑的泥土,以便帶回家去永久保藏。
按照印度教的習慣,一個人死後的隔天就要舉行火葬。星期五晚上,大家忙著把一輛巨型的軍車搭上一個高架,好讓沿途的觀眾都能夠看到還沒有蓋棺的甘地的屍體。兩百名印度的海、陸、空軍,使用四條粗大的繩子,拉著靈車。發電機根本用不著。
靈車於上午11時45分由甘地的家裡出發,送殯的行列長達2英里,大家以沉重的心情,慢慢地移動,直到下午4時20分,才抵達5英里半外的贊木河。送殯的人五十萬,沿途旁觀者一百萬。許多人都跑到樹上,希望能夠看得更清楚。
各種宗教的善男信女,異口同聲地喊著「甘地萬歲」。飛機在天空翱翔,有時也俯衝下來致敬,並且散布無數的玫瑰花瓣。
除了沿途旁觀者百萬人外,火葬場的四周又聚集了百萬人,他們是從四面八方趕來觀禮的。火葬場是用石、磚、土臨時築成的,2尺見高,8尺見方。長長的檀香木墊底,並且噴射以香料,甘地的靈柩就放在上邊,頭部在北,足部在南。據說,釋迦牟尼去世時,也是這樣安排。
4時45分,甘地的兒子蘭達斯(Ramdas)引火來焚化屍體,周遭的婦女泣不成聲,檀木的火焰直衝雲霄。接著,是一片沉寂,一代聖雄的軀殼終於化為灰燼了。
火葬堆一連燒了十四小時。在這期間,誦經和祈禱的聲音洋洋盈耳;整部佛經,被人讀完。二十七小時後,當餘燼已經冷卻的時候,教士、官員、親戚、朋友又舉行一個特別儀式,把骨灰以及那些沒有完全燒好的骨殖收拾起來。骨灰被放在土織的布袋裡。在骨灰中,找到一枚空子彈殼。骨殖用贊木河的河水來淋濕,放在銅罐里。蘭達斯把一串花圈圍住銅罐,然後放在堆滿玫瑰花瓣的籃里。他把銅罐緊緊地壓在胸部,畢恭畢敬地帶回家去。
甘地火葬後,按照正統的印度教的慣例,須舉哀十三天。到了那時——即1948年2月12日——他的骨灰可以分散到印度及其他七個地方的聖河。但是主要的浸禮是在恆河、朱那河、沙拉瓦底河的合流處。
美國有個作家辛尼(Vincent Sheean)親眼看到這情形,他很感動地寫道:
火車橫貫印度中央平原這個遼遠的旅程,剛好是個證明——假如需要證明——每個人,不論他的處境是怎樣,對於這種損失是多麼黯然傷神。我現在引用十三號星期五日在班那爾所寫的日記:
火車無論停留在那兒——有許多地方火車根本沒有停留——成群結隊的人都來致敬。在許多城市裡,人們的行為是極端尊嚴肅穆。在空空洞洞的田園裡,在小小的農村中,在十字街頭上,當火車經過的時候,農民們站起來,雙手合十的祈禱的態度,給人以深刻的印象。康波(Cawnpore)更有非常的表現,我們到達那兒,是星期三傍晚五時左右。據說至少有五十萬人聚集在這個城的火車站的站內和周圍,以及進城出城的鐵軌的兩旁。……當我們抽身出來的時候,人們激動的心情再也沒法子抑制下去了,他們的本能迫得他們要喊出「聖雄甘地勝利!」而這句話是甘地生前常對他喊出的句子。我覺得這種呼喊真使人驚心動魄,尤其是當我們從城裡慢慢地抽身的時候,呼喊的聲浪達到最高峰。
尼赫魯和巴德爾是甘地的左右手。甘地的逝世,他們二人如喪考妣。巴德爾說:「的確,甘地是國家的力量的台柱,靈感的源泉。他的死,對於這些和他最接近的人,是個無可補償的損失。甘地去世了,但甘地的精神卻永遠活在我們的心裡。……」
博學多能,才氣洋溢的尼赫魯,當甘地去世後,曾發表三篇文情並茂的演講詞,其中最早的一篇(即1948年1月30日,甘地去世的晚上),我已經在《尼赫魯傳》里介紹過,現在再把他在印度國會裡和在恆河撒骨灰時的兩篇演講詞,摘譯幾段,藉以證明尼赫魯對甘地的認識。
大家知道,尼赫魯和甘地相識,是在1916年12月印度國大黨在洛克諾(Lucknow)開會的時候。那時甘地四十七歲,尼赫魯僅二十七歲。此後三十年間,二人的關係,如影隨形,雖然師徒之間,對於宗教問題,經濟問題,政治策略問題,時常有極大的歧見。
在印度國會裡,尼赫魯說:
就個人而論,就印度政府首長而論,我們不能夠保護自己所擁有的最大的寶貝,是個奇恥大辱。這是我們的失敗,像過去許多個月間我們不能保護許多無辜的男女和小孩一樣的失敗。這也許是那種責任是太過繁重,使我們或任何政府都沒有法子負得起;但是,這總算是失敗,而今天我們最敬愛的偉人的去世,為的是我們不能給他以充分的保護,這對我們是一種恥辱。我恥為印度人,因為印度人居然會對付他;我恥為印度教徒,因為印度教徒居然會幹出這勾當,害死當代最偉大的印度人,當代最偉大的印度教徒。
我們會運用適當的語言來恭維人物,我們會有相當的尺度來衡量偉大。我們怎樣才能夠恭維他,怎樣才能夠衡量他,因為他根本不是像我們大家一樣,用普通的材料製造成的人物?他來到世間,活到相當大的年紀,現在去世了。本來用不著什麼話來恭維他,因為他生前早就比較歷史上任何人物得到更大的恭維;在他死後的兩三天內,他曾得到全世界人士的尊敬。我們還能夠增加什麼?我們怎樣能夠恭維他?作為他的兒女的我們,也許比較他親生的兒女還親密的我們——因為我們多少可以算是他的精神上的兒女,雖然我們並不配——怎樣能夠恭維他?
光輝消失了,使我們的生命感覺溫暖和光明的太陽沒落了,我們只好在寒冷黯淡的環境中發抖。然而自我們見到那種光輝後,他倒不讓我們有這種感覺,因為多年來,這位擁有聖火的人,也把我們改變了,像我們這些人,多年來也受他的陶冶,從他的聖火中,我們也得到一點小火焰,使我們有力量,按照他所指示的路線來工作……。他普及整個印度,不但在皇宮,或特別的地方,或議會,而且達到最下層的受苦受難的人民的茅屋。他活在千萬人的心裡,他將永生……
我們哀悼他。我們將時常哀悼他,因為我們是人類,不能忘記我們的大師;但是我知道,他不喜歡我們哀悼他。當他的最親愛最接近的人去世的時候,他並沒有流淚,他只有堅決地忍耐,為他所選擇的偉大的主張服務。假如我們單純哀悼,他將會罵我們。唯一的辦法,就是表示我們的決心,重新許下諾言,獻身給他所履行的而且有那麼大成就的任務。因此,我們應該工作,我們應該勞動,我們應該犧牲,只有這樣,至少可證明我們可以成為他的有用的信徒。……
簡單說一句,當這位聖雄去世之後,單純的哀悼是毫無用處,唯一的辦法,就是大家須下個最大的決心,犧牲自己,來實現他所堅持的一切主張。
到了2月12日,當甘地的骨灰撒在印度的聖河的時候,尼赫魯又來個簡單而又扼要的演說。內容僅歸咎於不良的制度,絕不攻擊任何個人,其中最精彩的一段,完全代表甘地和尼赫魯二人畢生所努力的目標。尼赫魯說:
我們的國家產生了一個偉人,他像火炬一樣,不但照耀印度,而且照耀整個世界,然而他卻被我們自己的兄弟和同胞弄死。這事情是怎樣發生的呢?你也許認為這是瘋狂的行為,但這並不能解釋這種悲劇。這事情之所以發生,因為仇恨和敵對的毒素所播的種子,而那種毒素曾普及整個國家,影響許多人民。有毒素的樹木,就是從那個種子產生出來的。假如我們能夠學習甘地的精神,我們應該對任何人不懷惡意或敵對的心理。個人不是我們的敵人,我們所鬥爭的,而且應該根絕的,就是他內心的毒素。
只反對制度,不反對個人,這是甘地畢生所奮鬥的目標。尼赫魯在極端哀痛的心情下,念念不忘大師最重要的教訓,薪盡火傳,甘地雖死猶生,至少我們可以說,甘地精神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