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三十七章 最後的絕食
自印巴分為兩個獨立國後,由於幫派觀念作祟,彼此互相屠殺,人命的損失約達五十萬人。那些從巴基斯坦逃到印度的無家可歸的印度教難民,從印度逃到巴基斯坦的沒有立錐之地的回教徒,約達一千二百萬人。針對這事情,甘地曾旅行全國,希望挽狂瀾於既倒。
1947年9月初,甘地離開加爾各答,回到德里。他和政府領袖,以及各種組織的領袖舉行冗長的會議。每個晚上,他主持晚禱會,然後他就跟民眾談話。此外,他也巡視德里及其附近的區域,幫忙鎮壓暴動。但是印度教徒和回教徒繼續不斷的緊張,使他覺得非常沮喪。因此,在1948年1月13日——距離他七十八歲生日才幾個月——他便開始最後的絕食。
那時德里已經停止互相屠殺,這證明甘地逗留德里已經發生效力。他本來想到巴基斯坦去幫助印度教徒和錫克教教徒,但是,當逗留德里的回教徒還沒有得到完全安全感之前,他怎麼能夠離開?
因此,他便開始絕食,準備絕食至死為止。他認為這次的絕食是聽上帝的命令,所以他的唯一的禱告,就是希望在絕食的時期,上帝能夠保證他的精神的力量,免得求生的誘惑會使他倉促地趕快停止絕食。
甘地對於德里的情況特別關心。他生怕德里會再度發生暴動,因為德里完了,世界和平的最後希望也化為烏有。在巴基斯坦的首都卡拉蚩以及回教徒所統治的地區,印度教徒曾被屠殺。甘地已經意識到遲早將有暴動的新浪潮的危險,在德里,人們把回教徒從他們的家裡趕出去,並且要求把城裡所有的回教徒驅逐出境。
關於這種情況,甘地曾詳思熟慮了三天,從來不告訴任何人。當他決定絕食的時候,他只覺得「這事情使我高興」。他覺得幾個月來,第一次會那麼高興。
他知道,他也許會死,「但是,與其作印度、印度教、錫克教、回教的毀滅的毫無辦法的證人,不如死亡對我是個光榮的解放。」他宣布,他的朋友們不應該衝到他的家裡去勸阻他,而且他們也不應該憂慮。「我是在上帝的掌握里」。他們與其為他憂慮,不如「向內心探討,因為這對我們大家是個重要考驗的時間」。
絕食的第一天傍晚,他曾到晚禱場,照常主持禮拜。「飯後第一個二十四小時的絕食,不會使任何人的身體衰弱下去」。他微笑地對周遭的人們這麼說。有人提出一個書面問題,請問誰應該對這次絕食負責。他答道,沒有一個人應該負責,「但是,假如印度教徒和錫克教徒堅持把德里的回教徒趕出去,他們將會出賣印度和他們的宗教;而這事情將使我傷心。」有人譏笑他說,這次絕食是為著回教徒。他答道,一點也不錯,「我的一生專門幫忙少數黨以及那些需要幫忙的人,我想每個人都應該採取這立場」。
他宣稱:「我希望來一次徹底的清心。」巴基斯坦的回教徒怎樣干,這是無關宏旨;印度教徒和錫克教徒應該記得泰戈爾最鍾愛的詩句:「假如沒有人響應你的號召,那麼單獨一個人走罷,單獨一個人走罷。」
老實說一句,假如德里恢復和平的狀態,他將停止絕食。
絕食後的第二天,醫生告訴甘地不要去祈禱,因此,他口授一段祈禱文,請人向會眾宣讀。不過後來他決定,在誦經和唱歌之後,他要對那些參加做禮拜的人說幾句話。他說,他給那些像雪片飛來的函電壓得連氣也喘不過來,其中最動人的一封信是出自巴基斯坦的一位婦女沙拉乾的手筆。她的電報說,甘地所有的回教徒朋友,包括回教徒聯盟和巴基斯坦政府人員,都很關心他的安全,同時,還要請教他,說他們應該怎麼辦。
他的答案是:「絕食是自我清心的一個步驟,他有意邀請那些同情他的絕食的使命的人,參加自我清心的辦法。……假如印回雙方都瀰漫著清心的浪潮,那麼巴基斯坦將變成很純潔,這樣的巴基斯坦永遠不會死亡;到了那時,只有到了那時,我將會懊悔,把印回的分家當做一種罪惡;像目前我不得不有這種看法那樣。……」
他對會眾保證說:「我一點也不希望儘早停止絕食。像我這麼愚蠢的人的心醉神迷的願望如不能實現,而絕食也永遠不會停止,這也無關宏旨。只要環境需要,我是心甘情願地在期待,但是,當我一想到,人們這種行動,單純為的是救我的一條命,這將使我傷心。」
在這次絕食期間,甘地不願意受醫生檢查,他告訴醫生們說,「我已經投到上帝的懷裡」。但是,孟買城的心臟專家岐爾德(Dr. Gieder)說,醫生們每天鬚髮表公報,除非他們親自檢查甘地,他們就沒法子說老實話。這理由說服了甘地,所以他就心平氣和,有一位女醫生奈雅(Dr. Sushila Nayyar)告訴他說,他的尿里有醋酸。
「這恐怕是由於我的信心不夠。」甘地說。
「不過這是化學上的問題。」她提出抗議。
他的迷濛的眼光瞟她一眼,接著,他說道:「科學所懂的是多麼有限;生命比科學懂得更多;上帝比化學懂得更多。」
他不能喝水;他要作嘔。他拒絕加了幾滴橘子汁或蜜糖到水裡,以便避免作嘔。腎部不能正常工作。他失掉許多氣力;他的體重每天減少兩磅。
第三天,他實行洗腸。到了清晨二點三十分,他醒過來,要求熱水浴,在浴盆里,他對他的秘書拜雅拉口授一段聲明,要印度政府拿五億五千萬盧比,或一億八千萬美元,償還巴基斯坦政府。這是印巴兩國還沒有分家前,巴基斯坦應得的資產;新德里政府遲遲沒有償還,所以甘地要求印度政府立刻移交。當他口授完備忘錄後,他覺得頭暈,於是拜雅拉把他從浴盆里扶起來,讓他坐在椅子上邊。甘地的體重減輕到107磅,血壓高達140.98度。
印度聯邦政府償還這筆錢。
那天甘地住在家裡騎樓下的一個小房間。他像胚胎一樣,捲成一團,膝蓋抽上來,靠近腹部,拳頭按在胸部。他的全身和頭部都用白卡基布蓋住。雙眼閉著,好像在睡眠或半醒狀態。距離他10尺外,有成群結隊的人在瞻仰他的風采。印度人和外國人眼看他的情形,不禁動起愛憐的念頭;許多人哭泣和禱告,他們的雙掌合十,作致敬的樣子,可惜他本人已經看不見。他的臉龐露出劇烈的痛苦。雖然在睡眠和半醒的狀態中,他的痛苦已經升華;這是說,信仰的快樂會減輕他的痛苦,服務的意識會緩和他的痛苦。他的內心知道自己對和平有貢獻,因此,他顯得十分寧靜。
在傍晚五時的晚禱之前,他已經清醒,但他不能跑到祈禱場,所以他就在床上用播音機來說話,好讓他的聲音傳到祈禱場,同時,通過全印度廣播電台,轉播到全國。
他用微弱的語調說道:「不必過問人家做什麼事情,我們每個人應該作內心的探討,儘量使他或她清心。我相信,假如你能夠充分清心,你將對印度有很大的幫助,因而縮短我的絕食的時間。……你應該知道怎樣改進自己,並且為國家的利益而服務。……誰也不能避免死亡,那麼你又何必害怕死亡?事實上,死亡是個朋友,它使人從痛苦中解放出來。」
他不能再說下去了,他的訓辭的另一部分是由別人替他宣讀。在場記者們曾向他提出許多問題,他都用口頭答覆。
「當整個印度沒有一個地方會發生騷亂的時候,你為什麼要絕食?」
他答道:「當群眾很有組織地很堅決地把回教徒的住宅強占去的時候,這還不算是騷擾麼?騷擾已經達到這種程度,弄到警察們不願意用催淚彈或者放空槍來驅散他們。假如我要等到最後的一個回教徒被那些採用微妙的謹慎的方法的人趕出德里——這就是我所說的慢性屠殺——之後才來說話,這未免太愚蠢。」
第四天,甘地的脈搏不大正常。……他堅持用播音機對祈禱會說兩分鐘話。接著,宣讀事前他已經口授好的一項聲明。印度政府償還巴基斯坦五億五千萬盧比,甘地希望這事情會導致克什米爾問題以及印巴兩國間的許多歧見的光榮的解決。「友誼應該代替目前的敵意。……但是,巴基斯坦將有怎樣的表示呢」?
1月17日,甘地的體重穩定於107磅。他顯然是用洗腸的方法來增加水分。他要作嘔,所以精神顯得坐立不安。但是,幾個鐘頭來,他靜靜地休息或睡覺。尼赫魯來了,放聲大哭。甘地派遣拜雅拉到城裡去證實回教徒是否能夠平安回家。從各王公、巴基斯坦的回教徒、印度各角落來的電報,應接不暇。甘地覺得很滿意,不過當天他的書面聲明是一種警告。「假如各王公、印度教徒、錫克教徒,或其他任何人,在這神聖的關頭,誤導我停止絕食,那麼他們將對自己、對印度不起。他們應該知道,只有我為精神絕食的時候,我才會這麼快樂。這次絕食比較過去使我得到更大的快樂。假如他不能老老實實地宣布,在他的旅途中,他不會誠心地脫離撒旦,歸向上帝,那麼他用不著來干擾我的快樂的心情。」
1月18日,甘地覺得好一點。他准許人給他按摩。他的體重仍是107磅。
自1月13日上午11時甘地開始絕食以來,各社團、各組織、德里的難民團體,都聚集於新任國大黨主席普拉薩的家裡開會,希望在各單位中造成真正和平的氣氛。這並不是要他們在文件上簽字,這事情並不會使甘地滿意。他們應該作具體的保證,他們也知道他們的信徒會實行。假如保證不能實現,而甘地會容易和迅速地知道,那麼他將毫無挽回地絕食至死。有些代表們意識到他們的責任的重大,所以他們猶豫不決地離開,要問問自己的良心,要和他們的屬員商量。
甘地的親友和信徒們,聚集於他的身邊。甘地的要求,他們一一答應。他們知道全國的氣氛,已經充滿著和諧,不像從前那像殺氣騰騰。在這情形下,普拉薩代表各界,一致要求甘地停止絕食。
最後,甘地答應開齋。照過去的辦法,開齋前須祈禱誦經,大家朗誦下列的經文:
引導我從虛偽到真理,
從黑暗到光明,
從死亡到永生。
於是在場人士分散生果給大家吃,而甘地最後的絕食便告一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