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三十六章 印回的分裂
1945年8月15日,日本無條件投降。不久之後,英國首相艾德禮宣布,英國贊成印度得提前自治。接著,印度要舉行中央立法議院和地方立法議院的選舉,參加競選的兩個主要政黨為國大黨和回教聯盟。印度總督魏韋爾想召集一個全國性的憲法會議,但真納卻主張單獨成立一個巴基斯坦國。
英國內閣代表訪問團前往印度,和印度各領袖起草轉讓政權的詳細辦法。它的報告書於1946年5月16日發表,內容是要成立一個統一的印度聯合邦,關於印度聯合邦的憲法,這須由各地方立法議院議員所選的全國立法議院來起草。它擬成立一個臨時政府,但是,關於組織的方法,國大黨和回教聯盟各執己見,不能協調。
1946年8月12日,尼赫魯奉印度總督命,組織政府。他請真納遴選五名代表參加,真納拒絕這建議,結果,臨時政府僅有兩名回教代表參加,而他們是和回教聯盟毫無關係。
為著表示抗議,真納宣布8月16日為「直接行動日」(Direct Action Day),至少有五千人在加爾各答暴動時被犧牲了。
在阿薩姆省(Assam),幾千人無家可歸,價值幾十萬的產業化為烏有,許多人喪失生命。
比較阿薩姆更慘的,就是孟加拉,那兒的人民簡直是發瘋癲。雖然孟加拉的風景還是很幽美,可是人類的眼睛所接觸到的東西,差不多使熱血也凝結了。殺人放火成為家常便飯;教堂被褻瀆了;庭院裡的死屍堆積如山,然後付之一炬。原先是血肉之軀,現在卻變成焦炭,這正是悲劇的證據。有些屋子的台階還有血跡;許多屋子的地板被挖開,為的是要找尋埋藏地下的金銀珠寶;腐爛的屍體,臭氣熏天;這是一幅荒涼的圖畫;三個女孩被人從屋子誘拐出來,其中兩個還是失蹤。
針對這次大暴動,甘地就親身出馬,到諾亞克里(Noakhali)去訪問。他曾對人說,他從來不分印度教徒和回教徒,他對於二者老是一視同仁。他知道自己一向所主張的非暴力運動,現在正受考驗。在目前這個大危機里,他應該怎樣應付,這還須等待事實來證明。假如非暴力運動不見效,那麼他只好宣告破產。在暴亂的餘燼還沒有消滅以前,他決定不離開孟加拉。他也許在孟加拉逗留一兩年;假如真正需要,他願意死在此地而不會離開。
在拉克善的難民營里,甘地對難民說:「我不是來作旋風式的宣傳訪問,我是來和你們同住,好像你們的一分子那樣。我沒有地方主義。我宣稱自己是個印度人,因此,我也可以宣稱自己是個孟加拉人,雖然事實上我是古吉拉特人。我私自發誓,我要長住這兒,假如環境需要,我甚至可以死在這兒,但是,當斧頭沒有最後被埋藏之前,當一個孤零零的印度教的女孩不會害怕在回教徒中間自由行動之前,我一定不會離開孟加拉的。」
根據「大亂避鄉,小亂避城」的辦法,當這些毫無意義的暴動發生之後,最吃虧的是鄉下人。他們不能夠在鄉村安居下去,他們寧願以流亡客的身份,到處避難。他們所耕種的五穀讓它們荒蕪,而將來負責收成的又是另一般人。物在人亡,這實在使人傷心。
人類最大的通病,就是一切事情以自己作出發點;對於自己有利的事情,雖赴湯蹈火,誰也願意干;對於自己不利的事情,雖拔一毛而利天下,恐怕多數人都不大讚成。只因萬事都以個人的利益為依歸,所以。當個人的利益發生問題的時候,誰也不肯相讓了。
當1947年6月3日的晚上,蒙巴登繼尼赫魯、真納等人之後,在廣播電台上對印度人民發表聲明的時候,聽眾的反應,是喜懼參半。就大多數印度人而論,他們是悲觀的;尼赫魯的廣播最能動人;他說,大家都不喜歡印度的分裂,但是,誰也不能讓印度繼續不斷地流血。在這種情形下,外科醫生的動手術,倒受歡迎。
英國政府宣布,假如在回教徒占多數的省份里,回教代表們有所要求,那麼政府將正式設立巴基斯坦國家。它也準備把有些省份劃分為二,尤其是孟加拉省和旁遮普省,假如這些省份里的立法議院的任何一黨的多數議員有所要求。它提議,斯赫德縣(District of Syehet)須舉行民意測驗,以便決定它是否算是阿杉省的一部分,或者應該歸併於東孟加拉省。它提議,政權的轉讓,應該事前安排好,在新憲法還沒有完成之前,應該以自治邦的地位為基礎,但這不會阻礙印度人民未來的選擇。
針對政府的聲明所包含的計劃,甘地也發表他的意見。他說,他曾一再說明,向武力退讓一分一寸,是完全錯誤的。
國大黨工作委員會認為,他們並沒有向武力退讓,而是向環境的力量退讓。國大黨中的大多數黨員都不喜歡不願意的夥友。他們的口號是非暴力主義,所以也就是非強制的辦法。經過詳細考慮這種重要問題的贊成和反對兩方面之後,他們不得不贊成,讓那些抵制國大黨所主持的議院的分子脫離聯邦。
原來回教聯盟生怕印度教徒占大多數,結果,須受他們的控制,所以他們堅決地要成立他們自己的國家。事實上,印度是屬於所有「生於斯、長於斯」的印度人的國家。回教徒並不孤立。就回教徒占多數的旁遮普省而論,信仰其他宗教的人,如印度教徒、錫克教徒、基督教徒、猶太教徒、拜火教徒,他們還算是旁遮普省人。
關於印回分裂這事情,甘地認為他不能譴責蒙巴登;相反的,這應由國大黨和回教聯盟負責。蒙巴登曾公開聲明,他需要統一的印度,但是,當國大黨願意或不願意地承認回教的地位的時候,他實在愛莫能助。
印度還有一部分人懷疑英國的誠意。事實上,把印度分裂為兩個國家的並非英國人。他們曾宣稱,統治權的統一,是他們最大的成功。印度的分裂,是由國大黨和回教聯盟之間所達成的協議。
單純的懷疑,不會使勇敢的人困擾;甘地相信印度總督是誠意的。假如總督被證明為騙子,那麼吃虧的是他自己,而非被騙的人。
現在真納的目標已經達到,剩下的問題,只看是否能夠把巴基斯坦在言論上和行動上成為一個很像樣的國家。他會不會邀請巴基斬坦所有的回教徒仍長住在該國?邊疆省又應該怎樣處置?該省原來算是國大黨屬下的地方。假如該省要歸併於巴基斯坦,那麼真納必需說服一些人,說他們住在巴基斯坦,好像住在印度任何一個地方那麼舒服,那時,全民投票是個危險的辦法。因此,甘地提議,最好的辦法是用理性和仁愛來吸引人。
印度和巴基斯坦,現在應該努力爭取上游,把各自的國家管理得很完善。假如巴基斯坦幹得好,那麼整個印度將變成巴基斯坦,在那種情形下,根本沒有多數和少數的分別,大家都是平等待遇。假如甘地是回教聯盟的領袖,他一定要把巴基斯坦變成一個繁榮、安定的國家,好讓其他國家的人民,以獲得巴基斯坦公民的地位為無比的光榮。
甘地很坦白承認,印回的分裂,現在已經成為定局。他要求人民不要悲觀。他從來不相信真納的兩個國家的理論。改信其他宗教,絕對不能改隸其他國籍,就甘地本人而論,他愛護印度多少,他也愛護巴基斯坦多少。
真納曾說,在巴基斯坦里,少數民族也能夠得到公平的待遇。假如他能夠實踐他的言論,那麼事情就好辦了。現在回教徒已經能夠如願以償,所以他們更應該和非回教徒的同胞和平相處。在巴基斯坦,回教徒須向大家保證宗教的自由和平等的權利。他們應該勸導那些已經逃避他鄉的難民回到他們原住的地方。甘地曾勸告印度教徒不要害怕,因為誰也不能用武力強迫他們改變他們的宗教和地位。
他對印度教徒占大數的地區裡的印度教徒說,不論回教徒的行為怎樣,他們應該好好照顧回教徒。只有這樣,印度教徒才能夠否定真納的兩個國家的理論。
說來是個大諷刺。國大黨和回教聯盟所簽訂的協定,雙方根本不贊成。國大黨的代言人曾經說得清清楚楚,他們不願意印度分裂為二。真納本人對於這協定也不大熱心,尤其是孟加拉省和旁遮普省需要瓜分。在周遭漆黑一團的環境中,甘地認為唯一的出路,就是各黨各派應該團結一致,產生一種合作的計劃,以便避免進一步的摩擦和多一次的流血。
印回分裂的協定,各界反應不同。有的人認為,這種協定是有害的,他們寧願讓英國繼續統治,而不願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去尋求獨立。有的人認為,這種協定等於向回教聯盟屈服。有的人認為,當1942年5月全印國大黨委員會開會的時候,大家曾異口同聲地反對印巴分裂的計劃,現在絕對不能食言。
但是,從現實主義的觀點來看,大家只好讓巴基斯坦獨立。關於這事情,甘地曾對全印國大黨委員會演講了四十分鐘,他贊成工作委員會的議決案,接受6月3日的計劃。因為作為他們的代表的工作委員會已經接受這計劃,所以全印國大黨委員會應該支持他們。雖然這計劃有許多缺陷,但是,大家應該採取披沙獲金的辦法,從不如意的環境中找出路。
原來國大黨固然反對印巴分裂的計劃,甘地本人更一貫地反對這計劃。但是,現在木已成舟,全世界都知道印度劃分為兩個國家,所以他只好勸導全印國大黨委員會接受這議決案。
但是,甘地堅持全印國大黨委員會的接受印巴分裂計劃,不是被人強制,而是出於自信心和責任感。他還說,工作委員會諸君都是老成練達的領袖,國大黨過去的成就,應該歸功於他們。事實上,工作委員會是國大黨的骨幹,假如在這個重要的關頭,取消他們的職權,這實在是不大聰明。所有國大黨黨員應該了解他們當前的任務,同時,須一聲不響地履行他們的任務。有時從錯誤里,會產生良好的效果出來。
誰也知道,1947年6月3日的議決案,是導致印巴的分裂。但是,事既如此,無可奈何,大家只好忍痛地接受現實環境的支配了。
屈里巴蘭尼(Kripalani)在全印國大黨委員會裡發表一篇很長的演講。現在引用他的結論作本章的結束。
過去三十年間,我曾追隨甘地,我在森巴蘭會見他,我對他的效忠從來不會發生動搖。這並不是個人的效忠,而是政治的效忠。甚至當我和他發生歧見的時候,我總覺得他的政治的本能,此較我慎重考慮的態度更見正確。現在我也覺得他的崇高的無畏精神是正確的,而我的立場是有缺陷的。為什麼我不要追隨他的呢?因為我覺得他還沒有找到方法來解決以群眾為基礎的問題。當他教我們非暴力的不合作運動的時候,他指示我們以確定的方法,而我們至少是機械地聽從他。但是,到如今,他自己還在暗中摸索。他到過諾亞克里省,他的努力使局面緩和。目前他在畢哈省,那兒的局面也緩和一些。但是,這並不能解決旁遮普省的激怒。他說,在畢哈省,他可以解決整個印度的印回統一問題。也許如此,但我們很難看出,這事情可以做得到,像非暴力的不合作運動一樣,要達到所需要的目標,並沒有一定的步驟。
說來對我們是很不幸,今天他雖然還能夠宣布政策,但是,這些政策主要是依靠他人來執行,而那些人並不改信他的思想。
就在這種痛苦的環境下,我接受印度的分裂的計劃。
1947年8月15日,印度獨立了,可是這個文明古國卻分裂為兩個國家,即印度和巴基斯坦;這和甘地的願望剛好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