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三十五章 甘地和真納

連士升 《甘地傳》
印回的衝突是印度到獨立之路的主要絆腳石。甘地一生最大的努力,無非尋求印回的和平合作。 自克利浦代表團失敗,印度國大黨通過「英國退出印度」的議決案;到了甘地又被捕後,政治就陷於僵局。回教聯盟繼續要求設立一個獨立的回教國家——巴基斯坦。國大黨堅持成立統一的印度,雖然它願意保障回教徒的權利。國大黨有一位元老拉查高柏拉查里曾想出一個妥協的辦法,以便打破僵局,但不成功。 1943年,當甘地還在監獄的時候,他寫信給回教聯盟的領袖真納(Mohammed Ali Jinnah),要求彼此訂期相會,但英國政府當局不肯轉交這封信。1944年5月,甘地以出外就醫為理由,暫時得到釋放。同年7月,甘地又寫信邀請真納相會,真納就接受他的邀請,於是這兩位印回的領袖,就在9月9日至27日間,在孟買會談。甘地堅持印度脫離英國,成為一個獨立的國家,是首要的工作;真納認定成立巴基斯坦是唯一的要圖。兩伙領袖互不相讓,所以會談毫無結果。現在將真納的性格和生活,兩位領袖會談的經過,兩人的通訊,略述如下。 真納出身孟買望族,家裡是個大皮革商。他長得又高又瘦,但對於服裝非常考究。 真納出生於1876年聖誕節,比甘地小七歲。「真納」本來是印度教徒的名字,直至近代才信奉回教。真納是柯查(Khoja)的回教徒。許多柯查人都保留印度教徒的名字,同時,還維持印度的大家庭制度。當18和19世紀,柯查人曾想恢覆信仰印度教,但被拒絕。 當8世紀,阿拉伯人、阿富汗人、波斯人,曾先後侵略印度,所以印度教徒曾改宗回教。真納曾說,由印度教改宗回教的人,占回教徒的總數75%;尼赫魯還說這數目是95%。在印度有些地方,回教徒曾到印度教的廟宇去膜拜。在儀表、服裝,風俗、語言上,許多地區的印度教徒和回教徒並沒有什麼區別。印度教徒通用印地文,回教徒通用烏爾都文,這兩種文字的寫法不同,前者多吸收梵文,後者多採用波斯文,但是印度教徒能夠了解烏爾都文,回教徒也能明白印地文。雖然這兩種宗教的領袖們故弄玄虛,擴大鴻溝,損害關係,但是二者仍是藕斷絲連。在印度的農村里,印度教徒和回教徒和平共處;在印度的軍隊里,印度教徒、回教徒、錫克教徒、基督教徒,事實上,任何宗教和種族人士,都共同生活,共同受訓練,共同比肩作戰,而沒有絲毫衝突。 美國名記者斐雪向真納建議,說宗教的仇恨、國家主義、疆界,都造成戰爭;他認為世界需要和諧,不是新的爭奪。 真納答道:「你是個理想主義者,我是個現實主義者。例如法國和義大利,它們的習慣和宗教都相同,它們的語文也類似,但是它們卻分裂了。」 「你要把這兒攪得一場塌塗,像我們的歐洲一樣?」斐雪進一步問道。 「我應該應付現存的分歧的特點。」他答。 真納年輕時,曾努力印回合作,當他從倫敦林肯法律學院畢業回來之後,他就在孟買開律師館,不久之後,就置身政治。 1917年,有人認為印度教徒將占支配的地位,他很坦白地告訴回教聯盟說:「不要怕,這是一堆爛泥放在你們的面前,使你們嚇得不敢從事合作和統一運動,而這是自治最需要的東西。」 真納在國大黨里,有三十五年的歷史。他很活躍,有一度,他曾做黨魁。在「自治會」(Home Rule Society)里,尼赫魯還算是他的部屬。當回教聯盟成立的時候,他曾鼓勵國大黨向回教聯盟慶賀,因為這是達到印度獨立的第一步。1915年,他想誘導回教聯盟和國大黨在孟買開聯席會議。以便造成統一的觀念,他的目標是印回統一。不料英國人認為這種統一隱伏著危機,所以破壞公開會議。 當1931年在倫敦開圓桌會議的時候,真納真切地覺得印回合作毫無希望。在失望之餘,他決心在倫敦長住下去。他甚至不回印度去拍賣自己的產業,他僅托代理人給他辦理。他在倫敦逗留多年,執行律師業務,但是,從印度來的朋友一再催促他回去,最後,他才答應。這是1935年的事情。 不知道什麼緣故,真納對甘地和尼赫魯都有偏見。他曾說,「甘地根本不想獨立,他不想英國人離開,他徹頭徹尾是個印度教徒。尼赫魯也不想英國人離開,他們要印度君主」。 有一個英國記者和真納很熟悉。他說,當真納還在倫敦做律師的時候,有人老是在他的面前說,尼赫魯——真納又藐視又痛恨尼赫魯——曾在一次私人宴會裡很不小心地提到「真納完了」。真納聽了之後,怒髮衝冠,於是收拾行裝,回到印度去和尼赫魯較量高低。 和真納比較熟悉的人,老是覺得他的眼光窄狹,多疑多忌。他認為自己一生有許多次被人冤枉。因此,他很深沉而又孤立,有時又高傲到近於無禮。 當甘地受群眾的熱烈擁護,把這位家道富有的律師的領導權奪過來的時候,他就乾脆退出國大黨。他從來不喜歡甘地。在當時的公開場合里,他僅稱甘地為「甘地先生」,一般印度人認為這種稱呼不夠尊嚴,因為他們一貫地稱呼他做「大師」;但是,當有些觀眾向他抗議的時候,他仍堅持到底。 自真納回到印度後,他就成為反國大黨的回教聯盟的唯一領袖。他很熱心維持自己的尊嚴。1939年第二次大戰爆發的時候,印度總督邀請甘地和真納到總督府會談。甘地提議先到真納的公館訪問,然後和他同往。真納歡迎甘地到他的家裡,但他不坐甘地的汽車。結果,二人各坐各自的車。當他們要會談的時候,真納堅持這會議須在他的公館舉行。甘地對於這些事情從來不計較,於是欣然答應。 虛榮、妒忌、憎恨,這幾種成分在政治上占了重要的地位。歷史上有些政治的大鬥爭,在它們還沒有變成政治性之前,主要的是屬於個人的。老實說,印回問題,無論有真納在內或不在內,還是存在。不過他個人對國大黨的一二領袖的偏見和仇恨,更是火上加油罷了。 除了真納以外,回教聯盟的重要領袖,都是大地主。他們小心翼翼地關注農民的不滿情緒的高漲。在西北邊疆省,國大黨在簡氏(Khan Abdul Ghaffar Khan)的領導下,鼓勵回教農民起來對抗回教大地主。在聯合省里,回教和印度教農民,共同起來反抗回教和印度教地主。 大地主算是回教聯盟的經濟後台,他們利用宗教的力量來分化回教和印度教農民。 按照回教的教條,回教的大部分財產,須投資於土地,不該投資於工商業。印度教和拜火教的商人,往往喜歡雇用他們的教友。這樣一來,回教徒向政府各部門求職的時候,便遭遇許多困難;他們所受的教育,往往不如印度教徒、基督教徒、拜火教徒。20世紀才開始出頭的回教中等階級,他們希望真納能夠替他們向政府各部門找職業;真納接受他們的要求,親自請政府保留相當名額給回教徒,不論資歷是否合格。 回教的上層階級(即大地主)和中層階級都一致擁護真納,不過他們需要廣大的農民來增加人數。不久之後,他們便發覺,他們可用鼓動宗教的情緒來爭取農民的支持。他們建議,巴基斯坦須成為獨立的回教國家。在這國度里,所有官職都由回教徒擔任,所以印度教和拜火教的商行都處於不利的地位。大地主們相信,在他們的力量所能控制的國家裡,他們大可為所欲為,不必害怕,但是,在獨立自由的印度里,他們控制不住,只要農民提出土地改革的口號,立法議院通過土改的議案,他們就要完蛋。 在人數上,一億回教徒當然不是三億印度教徒的敵手。因此,真納決心以巴基斯坦做根據地,只要巴基斯坦控制得住,其他散處於各省的回教徒大可分批退出來。 讀者知道,印度是個落後地區,交通不便,情形隔膜,甘地想用民族主義使國家統一;真納卻想用宗教的炸藥把國家分裂為二。 分裂的悲劇,使甘地傷心墜淚,至少,從1944年他被釋放起,到1948年他逝世止,他最感覺難過的,無非這個問題。 1944年6月,甘地的健康稍微恢復,他對於政治又發生興趣,他請印度總督魏韋爾(Vicerog Wavell)接見他。魏氏答道:「鑒於我們的意見的極端分歧,目前我們的會晤,是沒有什麼價值的。」 現在甘地的注意力集中於真納,他常常覺得,假如國大黨和回教聯盟能夠妥協,那麼英國人將讓印度獨立。 1944年7月17日,甘地寫信給真納要求他訂日期會談,彼此通訊許多封,直到9月9日才開始會談。第一次談了四小時,過了兩天,又談了兩小時。他們倆一共會談十四次。每次會談之後,雙方都寫了長信,作會談的實錄。到了9月26日,會談中斷,於是全部信件在報紙公開。 破裂的原因,就是「兩個國家的理論」。真納說:「按照國際公法的原則來說,我們是一個國家。我們這個國家有獨特的文化和文明,語言和文學,藝術和建築,名詞和術語,價值和比例的觀念,法律和道德的標準,習慣和日曆,歷史和傳統,才幹和野心。」 對於這些微言大義,甘地不準備反駁。他只說:「一批改信其他宗教的人及其後裔,要脫離祖國,成立另一個國家,這是史無前例。人們改信其他宗教之後,他們的個性就會跟著改變嗎?假如幾百萬人信奉基督教,那麼印度將要成立第三個國家;假如另有幾百萬人參加猶太教,那麼印度將要成立第四個國家嗎?」 甘地和真納各堅持己見,所以會談毫無結果。現在將二人的通訊擇要翻譯幾封,以概其餘。 偉大的領袖: 當我比較自由之後,政府曾向我索取我所要閱覽的一些報紙的名單,我就把《黎明報》(Dawn)列在這名單之內。我多少能夠按期收到這報紙。當報紙寄來的時候,我就細心閱讀。我注意到《黎明報》的專欄所報道的回教聯盟的會議記錄。我知道,你請我和你通訊,現在我就寫了這封信。 我歡迎你的邀請。我提議,我們當面會談,以代筆談。但是,這事情須由你決定。 我希望這封信能夠寄給你,假如你贊成我的建議,那麼政府將讓你來看我。 有一件事情最好提一提。在你的邀請的文件里,字裡行間似乎有「假如」一詞。你是否說,假如我改變心腸之後,才可以通訊?只有上帝明白人們的心腸。 我倒喜歡你把我當做本來的面目看待。 為什麼你我不能解決幫派團結的大問題,像人們決心找出共同的解決法,而且共同努力,使我們的解決法,能夠被那些關心的人所接受? 你的真實的朋友M. K.甘地 1943年5月4日寫於拘留所 因為那時戰事方殷,而甘地和真納算是印回兩大領袖,政府恐怕甘地和真納的會談,將發生不良的影響。因此,那封信只好擱置下來,沒有轉交給真納。 到了甘地出獄後,他又寫了一封信給真納。 真納兄弟: 從前有一度,我能夠誘導你用母語來講話,今天我膽敢用母語和你通訊。我從監獄裡所發出的一封信,已經邀請你我來個會談。自我被釋放後,我還沒有給你寫信。今天我不得不寫了。讓我們來個會談,時間由你決定。別把我當做回教或印度回教徒的敵人,我永遠是你和人類的僕人和朋友。別使我失望罷。 你的兄弟M. K.甘地 1944年7月17日於(彭賈尼)廸古查 親愛的甘地先生: 7月17日來信,7月22日在這兒收到,謝謝。 我大約在8月中回來,屆時當在孟買家裡接見你。我希望那時你的健康已經完全恢復,同時,你已經回到孟買。在我們沒有見面之前,我倒不想多說話。 我非常高興,在報上得悉你的健康恢復得很快,我希望你不久就會復原。 你的忠實的朋友M. A.真納 1944年7月24日(克什米爾)斯里那嘉 「伊麗莎白女皇」海港 親愛的甘地先生: 關於昨天(9月9日)我們的會談,我明白你是以個人的身份來討論印回問題,而不是以任何代表的性質或資格,代表印度教徒或國大黨來說話;同時,你又沒有任何權力,可以這麼幹。我自然而然向你指出,對方應該有一個具備代表的地位而又有權威的人跟我商量;假如可能,達到印回問題的解決;而你所採取的步驟,是沒有前例的,這就使我覺得很困難。 你知道,我只能代表「回教印度」和「全印回教聯盟」來說話,因為我是這個組織的主席,同時,因為職位關係,我須服從它的憲法、規則、章程。我想你了解而且承認印回問題的解決,是有極大的障礙,除非這兩個國家的代表聚首一堂,難道只有一方就能夠促進這事情的成功? 但是,我向你解釋1940年3月拉荷議決案,同時,勸導你接受該議決案所包含的基本而重要的原則,但是,你不但拒絕考慮,而且加強你對於該議決案的反對。此外,你還說「你我之間有海洋一樣的隔膜」。當我問你是否還有其他辦法的時候,你便提出你所批准的拉查高柏拉查理先生的公式。我們討論過這公式,因為許多事情都很空洞模糊,而且有些事情還需要澄清,我要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它的含義是什麼,同時,還請你把該公式所包含的建議加以解釋和澄清…… 目前我有幾個要點需要解釋和澄清,我希望你把我所提出的各點的詳細情形一一說明。這樣一來,在我還沒有很滿意地處理你的建議之前,我已經更能了解,更有判斷的能力。 你的忠實的朋友M. A.真納 1944年9月10日 親愛的偉大的領袖: 昨天來信,下午三時三十分收到,我正在約會中,我忙著提前答覆。 在我給你的信里,我曾經說過,這是包含在拉查的公式里,同時,我曾公開聲明,我是以個人的資格和你往來。我的使命是印回統一,此外別無他求,但是,在外國統治的勢力沒有被趕出之前,這目標是不能達到。因此,運用自決權的第一條件,就是讓組成印度的各黨各派聯合行動,以便達到獨立的目標。假如這種聯合行動不幸做不到,那麼我將藉助那些可以合作的分子,繼續奮鬥。 我很高興,當我拒絕接受代表資格的時候,你並沒有終止我們的會談。我當然會保證運用我和國大黨的關係,批准我和你的協議。讓我提醒你,拉查的公式是先送給你批准然後才送給回教聯盟。 不錯,我曾說,在觀點上,你我像海洋一樣的隔膜。但是。這和聯盟在拉荷的議訣案無關。拉荷議決案是籠統的,拉查把它的要點提出來,使它具體化…… 你的忠實的朋友M. K.甘地 此後,甘地和真納還繼續會談和通信,可是大家各走極端。甘地希望印回先團結一致,尋求獨立,到了獨立之後,才根據民意測驗,重新劃分回教較多的省份為回教國家。真納卻持相反的論調,要先分家然後獨立。分道揚鑣,各走各的路,甘地和真納的十四次會談,以及在報上所發表的一萬五千言的來往信件,只好讓後代史家慢慢去分析和批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