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三十四章 夫人的逝世

連士升 《甘地傳》
甘地是富有中國道家的思想的人,雖然他一生獻身於革命,努力從事印度的解放,但是,當他每次坐監的時候,他老是抱著逆來順受的心情,他絕對不想越獄。相反的,他在監獄裡總要立定課程表,按部就班地實施。 他知道這次坐監的時間要相當長久,所以他預備了一張課程表,很細心地實施。他每天的食物有一定的分量,一點也不許過多。他按時禱告,按時散步,剩下的時間便用來精心研究和寫作。從前坐監的時候,他曾讀過不少有關於宗教的書籍,現在他卻要研究解剖學、文法、經濟學。他以狼吞虎咽的精神,遍讀各名家的著作,如莎士比亞、勃朗寧、蕭伯納、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史達林。他很自信地說道:假如他有馬克思那麼多的閒工夫來研究,他很可能會比馬克思寫得更漂亮。 說來很可憐,他和他的夫人卡斯特巴同年出生(1869年),七歲訂婚,十三歲結婚。他們結婚六十四年,生育四個兒子,即哈利拉(Harilal,1888年生)、曼尼拉(Manilal,1892年生)、蘭達斯(Ramdas,1897年生)、德瓦達斯(Devadas,1900年生),可是他們僅過二十四年夫妻的生活,因為從1906年起,甘地就厲行節育,再也沒有和妻子圓房。 誰也知道,甘地夫人卡斯特巴的教育水平很有限,同時,他整天從事救國活動或者坐監,沒有多大時間來教育她。因此,他趁這次坐長期監的機會,準備讓她從頭學起。夫妻兩人,每天坐在一起,他教她古吉拉特的文法、詩歌、歷史、地理。不過這個課程不能維持得很長久。她體弱多病,而千愁萬慮使她的精神十分憂鬱。甘地的秘書迪賽的去世,對她是個大打擊,此後她就不會復原。她時常責備她的丈夫,把成千成萬青年男女送進監獄,他不得不起來辯論,說他要求英國「退出印度」的立場是絕對的正確。他的二十一天的絕食,給她以極大的精神上的負擔。她暗中希望自己能夠比較丈夫早死。 她的健康越來越壞,1943年12月,政府迫得要為她的病況發表公報。公報特別提到:「釋放了她,等於迫她在害病時期和丈夫分離。」政府表示非常不願意到外邊去請私人醫生或看護來照顧她。因此,甘地不得不寫信向政府抗議。 經過幾次往來信件,而且又經過一星期的工夫,政府終於接受甘地的一部分要求。政府准許甘地所請的私人醫生給卡斯特巴看病,但不許醫生逗留於監獄裡,雖然病人時常需要醫生的照顧。醫生須坐在阿嘉甘皇宮(Aga Khan Palace,臨時改為監禁甘地夫婦的地方)前的汽車,每次想進去看病,須經過政府再三的刁難,到了1944年2月16日,甘地只好再寫信,向政府呼籲。他說: 病人晚上比較白天更厲害,最主要的就是晚上需要經常的照顧。韋迪亞拉醫生(Vaidyaraj)應該得到准許,日夜留在營盤裡。假如政府不同意這事情,那麼他們可以用宣誓的方式把她釋放。假如這兩個建議都不蒙政府接受,那麼我要求我不再負照顧病人的責任,我要求遷移到任何一個地方,我不想在病人過著痛苦的環境中作個毫無幫忙的證人。 到了2月20日,卡斯特巴的病況越來越嚴重。甘地的幼子德瓦達斯想用盤尼西林針作最後的拯救,但甘地非常反對。他說:「現在你沒法子醫治你的母親了,不管你使用什麼藥品。假如你堅持要用盤尼西林針,那麼我就由你。不過你犯著很大的錯誤。這兩天來。她已經拒絕一切藥品和茶水,她現時是在上帝的掌握里。你也許可以干涉,但我不贊成你所採用的辦法。記住,每四小時或六小時,給你的快要死亡的母親打針,這無非給她以生理上的痛苦。」 在這期間內,甘地時常坐在他的病在垂危的夫人的旁邊。到了2月22日,她躺在他的膝蓋上,溘然長逝。 她死後,政府當局曾問甘地關於她的葬禮,甘地很坦白地答道: 她的屍體應該交給我的兒子和親戚,這是說,舉行公葬,而沒有政府干涉。假如不可能,那麼她的葬禮應該像迪賽的那樣;假如政府只許親戚參加葬禮,那麼,除非一切朋友——他們和我的關係有如親戚——都有機會參加,我不能單獨接受這特權。 假如這事情不被政府接受,那麼我將叫那些得到准許去探問她的人出去,僅讓那些住在營盤裡的人——被拘留者——參加葬禮。 這是——因為你能夠得到證明——我的很大的關懷,不想把我終身的伴侶最艱苦的疾病當做政治資本。但是,我時常希望,政府無論做什麼事情,應該採用比較尊重的態度,可是截至現在止,政府就缺乏這種態度。現在病人已經去世了,所以政府對於葬禮的決策,應該採用尊重的態度,我這希望也許不會過奢罷。 卡斯特巴去世那晚上,甘地守夜。第二天,2月23日,阿嘉甘皇宮的大門敞開,讓150名親戚朋友進來參加葬禮。甘地以沉思默想的態度,坐在他的夫人的屍體的旁邊。他時常望著來賓,並且向他們頻頻點頭致敬。 卡斯特巴穿著由甘地手紡的紗織成的白色的紗麗,面部蓋以囚巾,額前塗著朱紅的痣,樣子好像睡得很甜蜜一樣。棺架上邊鋪著各種各式的花,由她的兒子和親戚們從皇宮抬到火葬場,即從前迪賽舉行葬禮的地方。葬禮簡單肅穆。 起初,大家朗誦各種宗教的經典,當卡斯特巴的屍體從棺木抬到火葬堆上的時候,甘地不禁悲從中來,頻頻擦著眼淚。教士們完成儀式,當棺架著火的時候,甘地斷斷續續地說了幾句話:「媽得到她的自由;她死時以『不工作便會死亡』這口號銘刻於她的心裡。」 甘地停留於火葬堆,達六小時之久。朋友們請他回到皇宮去休息,不過他婉辭拒絕。在炎炎的烈日下,他倚杖站著。後來他跑到樹下默坐,雙眼望著慢慢火化的屍體。他說:「在這時候,我怎麼能夠和我的老的忠實夥伴分離?」他對周遭的朋友們敘述她的生活的斷片,這多少是個動人的獨白。「沒有媽,我的生活簡直不可想像,她是我的生活里最重要的部分,她的死將使我的生活變成永遠的空虛」。 甘地對蘇雪拉(Sushila)說:「除了媽以外,我不會想到任何事情。」卡斯特巴常坐或倚的桌子,搬到他住的地方,而他就坐在這張桌子進早餐。「這張桌子對我變成非常重要的東西。媽把她的頭靠在桌子上的印象,歷歷如在眼前。」提到她去世前最後的情形,他說:「她最後的一刻叫我到她的身邊,同時,把她的頭靠在我的膝蓋上,這是一宗非常的事情。夫婦間的關係達到這地步,這在我們這圈子裡還算是少見。」 火葬後,卡斯特巴的骨灰被運到阿嘉甘皇宮去舉行「潑水禮」,甘地和他的兒子以及住在皇宮裡的熟人,都參加這儀式。 甘地的幼子德瓦達斯寫道: 當我把筆寫這篇文字的時候,我是前往阿拉哈巴,身上帶著母親的骨灰,這些骨灰將在星期一日撒在恆河上邊,這些骨灰僅包含母親的骨殖的一點點。它們是在星期五日,由拘留營里的同伴們從火葬堆的灰燼里按照適當的儀式搜集來的。當時,骨灰被放在香蕉葉上邊,後來,經過各種各式的花、硃砂、香料的裝飾,而且經過誦經禮讚的儀式後,這些骨灰才準備作最後的旅程。因此,我現在是跟媽媽一起旅行,可是明天以後,我知道我再也不能跟媽媽一起旅行了。把骨灰撒在兩大河流匯合處的儀式,是爸爸明快的抉擇。爸爸告訴我說:「成千成萬印度人所遵從的『臨終塗油禮』(Sacramenf)最能使你的母親歡喜。」哲人馬拉韋雅(Pandif Malaviyaji)來電贊成這辦法,這更加強爸爸的決心。按照習慣,大部分骨灰應該撒在潘那省附近的印德拉雅尼河(Indrayanirear Poona)。……就我以及星期五日清晨參觀河岸的小數人看來,這是一宗尊嚴的提高精神的儀式。火葬後第二天所搜集來的小量骨灰被保留在拘留營里,這些骨灰包括五隻玻璃環飾,它們算是火葬堆的一部分,後來發現它們還是完整不破。 我應該加上幾句,說爸爸怎樣忍受這次嚴格的考驗。他的外表顯然疲倦了,他痛惜他的生命上所遭遇的悲慘的損失,因為他之所以能夠達到目前的地位,媽媽須負一部分責任。但他維持哲學家那樣的鎮靜,使他的感情受到控制。他的周遭的環境是悲痛而不悽慘。當我的兄弟和我於星期五日離開拘留營的時候,他照舊能夠說笑話,以代替眼淚。我相信他的健康良好。 作為革命家的妻子的卡斯特巴,她和甘地是同患難,共死生的。甘地好幾次的絕食,她要替他憂慮。甘地再三坐監,也有她的份兒。1932年,她坐監六星期。出獄之後,她又被捕,再坐六個月的苦監。 1939年,她在故鄉無故被拘留,等到甘地宣布停止絕食後一個鐘頭,她便和其他政治犯一起釋放。她最後一次的被捕,地點在孟買,時間是1942年8月9日。那天清晨,甘地被捕,她馬上宣布她將在當晚到會演講,因為照原定的計劃,甘地要出席演講。有兩位警察來探訪,問她是否還要演講;假如要演講,她將被拘留。她很鄭重地答道:「是的。」因此,她便和甘地一起被監禁於潘那省的阿嘉甘皇宮。最後,她就在這監獄裡與世長辭。她這種捨生取義,殺身成仁的精神,剛好與甘地的果斷剛毅的精神相配合。難怪她的去世,使甘地欲哭無淚,悲痛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