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三十三章 甘地論教育
作為全國領袖的甘地,他對於教育問題,自有獨到的見解。雖然他沒有寫過教育原理的專門著作,但在他的自傳、論文、信札里,時常發表他個人對於教育問題的意見。
首先,我們要了解甘地辦學的宗旨。記得1917年,參巴蘭(Champaran)事件發生的時候,甘地和一班同志,在短短几星期內,開辦了三間鄉村學校。關於創辦鄉村學校這事情,他寫道:
在我剛剛開幕的學校里,只有十二歲以下的兒童可以入學。我的目的在於儘量容納許多兒童,給他們以多方面的教育,豐富的印地文或烏爾都文的知識,然後利用這媒介語,研究數學及歷史、地理的基礎,簡單的科學原理及工業訓練的知識。嚴正的枯燥的課程大綱還沒有預備齊全,因為我走的是未經開闢的路子。對於目前的制度,我覺得害怕和不信任,它不能發展兒童道德上精神上的才具,反而遏制它們。在我的試驗中,我雖然要發揚現制度的優點,但也努力避免它的缺點,我的主要的目標,是要使這些兒童和很有素養及人格無可非議的男男女女接觸。照我看來,這就是教育。文學的訓練,不過是達到這目標的一種手段。工業的訓練,是替那些男女兒童設計,讓他們得到額外的謀生的才具。我們並不希望,當他們完成他們的教育的時候,就和他們傳統的職業告別。我們只希望,他們能夠從學校里所得到的知識,拿來改善農業及農村生活罷了。我們的教師也要注意成人的生活,假如可能,須透視深閨的生活。成人須得到有關於衛生的知識,同時,須讓他們知道集體行動的益處,以便促進集體的福利,例如建築良好的鄉村道路,鑿井等事情。因為沒有一間學校的教師不是受良好訓練的男男女女,所以我們提議,儘量給人以免費的醫藥治療。
時間須倒數七年,當1910年,他還在南非洲托爾斯泰農場辦學的時候,他曾親自擔任教導,他授的是宗教課程。他教導學生須尊重各種宗教,把大家當做同胞兄弟。外表上,甘地是個質樸無華的腳行僧;內心上,他是富有風趣。因此,他教書的時候,他常用講故事的形式,使學生聽得津津有味。
在教育上,甘地以鍛煉心志,陶冶人格為第一要著,他絕對禁止體罰,他認為精神的訓練,只有在精神的運用下,才有可能。所謂精神的運用,這全靠教師的生活和人格做榜樣。
在托爾斯泰農場裡,他已經試辦男女同校。他的作風是很大膽的。他把全校最淘氣的男生和天真無邪的女生安排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游泳。他循循告誡學生,須懂得自製。參加游泳的男女學生,須集體行動,不許單獨行動,而他本人往往會在場指導。
當男學生們在青春時期,他們的心理上生理上的變動是很厲害的,因此,甘地非常注意他們正在發展的性生活。他給他們找到一大批書籍,其中包括「青年應該認識的事情」。他儘量鼓勵他們懂得自製,不過成績還不夠理想。
甘地一向重視印度原有的教育,不喜歡受歐洲文化的支配。事實上,只有教育的獨立,才算是真獨立,不然,這僅算是買辦教育,專門吸收西洋的殘渣剩滓,和獨立的精神背道而馳。
當1920年11月,他在阿默達巴創辦國立古吉拉特大學(National University of Gujarat at Ahmedabad),他的目標是要使印度統一。要統一印度,必須先保留印度各種語文,然後運用各種語文作國家復興的事業。甘地說:
有系統的研究亞洲的文化,它的重要性不亞於研究西方的科學。梵文、阿拉伯文、波斯文、巴利文、摩揭陀文的豐富的寶藏,需要細心研究,以便發現國家的力量的源泉。這理想不在於培養或重複古代的文化,而是以過去的傳統作基礎,建設新文化,再加上後代所得的經驗。這理想是各種文化的綜合,因為那些文化曾在印度生根,影響了印度的生活,而且它們本身又受印度的精神所影響。這種綜合自然要採取獨立型,讓每種文化都有合法的地位,不像美國的典型那樣,只准一種主要的文化吸收其餘的文化,而且它的目標不是傾向於和諧,而是傾向於人為的強迫的統一。
甘地是主張天下一家,世界大同的人,所以他贊成大學課程里須同時兼授各種宗教。印度教徒有機會研究《古蘭經》,回教徒也有機會研究印度教的經典。他認為每個有素養的人,應該以同情的心理來研究世界各國的經典。假如我們尊重別人的宗教,好像我們尊重自己的宗教那樣,那麼世界各國的宗教的研究,就成為神聖的義務。我們不要害怕別的宗教的經典會影響我們;相反的,我們須鼓勵他們自由研究,以便擴大他們的視野。
就甘地本人而論,他研究而又尊重耶穌教的《聖經》,回教的《古蘭經》,以及其他宗教的經典,但這些研究工作絕對不會妨礙他成為一個堅信的印度教徒。
甘地主張,國立大學須認清,沒有一門學科不可以教導。印地文須成為必修科,因為這種文字是梵文和波斯化的烏爾都文的混合。大學須培養獨立的精神,不僅在研究的方法上,而且在全國性的職業訓練上。
自甘地獻身獨立運動後,紡紗像禱告一樣,成為他的日常課程,專心一志,風雨不移。他的紡紗是富有教育的意義。一來,他要一般學童認識印度是個貧窮的國家,假如幾百萬、幾千萬人能夠利用閒暇來紡紗,這無疑地會增加他們的收入。二來,他要一般學童同情全國平民的遭遇,免得他們在象牙之塔里受了高深的教育,對於全國平民的狀況毫無所知。三來,紡紗是一種勞動,他要一般學童須手腦並重,不要懂了一些膚淺的知識,便心滿意足,和勞動脫離關係。
自新式學校制度輸入印度,學生成為特殊人物,他們在學校里所學的是一套,社會所要求的又是一套;所學非所用,所用非所學,結果,畢業就是失業。
針對這問題,甘地主張教育須和社會工作打成一片。他說:
市政局須在學校課程表中採用紡織等部門,使教育能夠自給自足。像印度這麼龐大的國家,要使小學教育普及,這工作是很困難,雖然政府願意花幾千萬盧比。唯一的出路,就是政府須遍採取他所提倡的辦法。手工的訓練,不但使小學教育容易維持,而且對於兒童的健康有良好的影響。此外,因為嚴格訓練的緣故,這大可減少他們為非作歹的傾向。
為著深刻地了解祖國的現狀,甘地曾遍訪各省,深入農村。但是,我們須記住,印度的農村多達七十萬單位,無論一個人怎樣努力,他怎麼也沒有法子踏遍各地。因此,甘地就運用最科學的「個案研究」(Case Study)的辦法。只要一個地方得到徹底的了解,其餘可以類推。所謂一通百通,就是這意思。且看他怎樣解釋:
說來容易做來難。信仰可以把事情變成很容易。我是單槍匹馬,我怎麼能夠達到七十萬個單位的農村呢?自尊心把這理由偷偷地告訴我,開頭抱定信心。假如集中精力於一個農村,把它研究得很成功,其餘各農村將如法炮製,進步可操左券。
作為國大黨的領袖,甘地一開頭就注意民眾教育。他堅決主張,全國教育能否進步,全看民眾教育的方法、內容、目的而定。他覺得印度過去的教育,是一塌糊塗,全盤失敗。為什麼呢?因為過去的教育是反國家的、反社會的。它所採用的方法,陳舊不堪,不合時代的要求。更具體說一句,過去的教育僅注意少數人的利益,大多數人只好處於文盲的狀態。
遠在國大黨執政以前,甘地已奠定印度的教育政策。他要在全國的規模的新基礎上制定教育政策。
關於小學和中學這階段,基本教育須注意下列三大原則:一、實行全國性質的七年免費和強迫教育;二、教授媒介語須用母語;三、在這整個階段里,教育的中心工作在於手工和生產工作,其他一切活動,須與中心的手工業發生聯繫,而中心的手工業的選擇,須以兒童的環境來決定。
至於大學教育,問題更見複雜,因為大學是國家人才製造所,它所負的使命非輕,用甘地自己的話來說:
我要在大學教育起革命,把它和國家的需要發生聯繫。機械工程師以及其他工程師都要發給學位。他們附屬各種不同的工業,後者須替它們所需要的大學畢業生付出訓練的費用,這樣一來,塔塔家族可以在國家的監督下,創辦一間學校來訓練工程師,紡織廠聯合會也可以開辦一間學院來訓練它們所需要的大學生。……商業也有它的學院。此外,還有藝術、醫學、農業。許多私立的文學院現在都能夠自給自足,國家可以停止設立文學院。醫學院須附屬於公認的醫院。因為有錢人重視醫院,所以我們可以希望他們自動掏腰包來贊助醫學院。至於農學院,顧名思義,應該是自給自足。我對於某些農科大學畢業生,曾有不大愉快的經驗,他們的知識是淺薄的,他們缺少實際的經驗,但是,假如他們曾經在自食其力而且能適應國家的需要的農場當學徒,那麼他們就用不著在得到學位後,還要浪費僱主的金錢去得到一點經驗。
最後,我們要談談母語教育問題。甘地雖然是英文教育出身,而且到英國去留學,但他親切地覺得,過去一二百年間,印度教育之所以不進步,印度凡百事業之所以落後,為的是母語教育大受限制。
普通印度學生所受的十一年教育,假如他們用母語而不用英文作教學媒介語,那麼他們花了七年功夫就足夠了。這樣一來,每個學生至少可以節省四年時間,同時,他們所學的東西更能深入。
甘地和泰戈爾都吃過外國語教育的虧,所以他們除立志提倡母語教育外,還充分利用母語來著書。以身作則,能說能行,甘地真是個躬行實踐的教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