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三十二章 甘地論藝術
東方人對人最高的評價,是「文章道德」。所謂文章,是指廣泛的高度的常識,並不斤斤計較專門的學問或純文學。所謂道德,是指崇高的完美的人格,並不限於社會地位的高低。
在古代,許多人把文學當做「雕蟲小技」,把藝術當做「玩物喪志」,把小說當做「雖小道亦足觀,致遠恐泥」。在那種情形下,藝術的地位自然沒法子提高,因為大家公認,只要一個人的人格高尚,藝術這東西大可不教而知,不學而能。
嚴格說起來,上述兩段話,倒也有相當道理。尼采說:「一切文學,我喜歡那種用血寫成的東西。」事實上,真正的文學和藝術,是用生命換來的。孔子沒有動筆著書,蘇格拉底也沒有動筆著書,甚至許多偉大的宗教家、革命家也沒有動筆著書。因為他們的多彩多姿的生命史,就是一部活的史詩;他們的博大精深的言論,就是一部活的文學。把他們的行為和言論記載下來,就是一部千古不滅的經典,我們又何必死板板地希望這些大師去埋頭寫作。
甘地的一生是一部最動人的史詩。按照「國際筆會」(Pen Club)所定的會員的資格,P字代表詩人(Poet)和戲劇作家(Playwright),E字代表論文作家(Essayist),N字代表小說作家(Novelist)。甘地雖然沒有寫過詩歌、戲劇、小說,但他所寫的《自傳》、《信札》,都是第一流的文學作品。何況他的青年時期,除博覽精研印度的經典外,對於美國大詩人梭羅、俄國大文豪托爾斯泰、英國名作家羅斯金的名著,反覆吟誦,甚至擇要譯為他的母語。
「修辭立其誠」,具備「誠」這個條件,其他問題都可迎刃而解。甘地一生就是「誠」的化身,所以他不必整天絞腦汁去尋章摘句,推敲音節韻律,研討謀篇布局。他老是出口成章,甚至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1924年,泰戈爾有個得意門生羅摩贊德蘭(Rama Chandran)特地預備了一些問題,請甘地費神代為解答。
羅問:「為什麼許多愛慕你的聰明的著名人物,認為你是有意或無意地把全國藝術復興的計劃取消掉?」
甘答:「對不住,這事情我曾引起普遍的誤會。凡事有兩方面,外表和內在;這純粹是我個人的重點問題。假如外表不能夠幫忙內在,那麼外表就毫無意義。一切真正的藝術是靈魂的表現,只要外表的形式能夠表現人類內在的精神,它才有價值。」
羅停頓了一會兒,又說:「偉大的藝術家曾宣稱,藝術不過是藝術家把鼓舞和不安的靈魂,譯為語言、顏色、形式等東西罷了。」
甘答:「不錯,那種性質的藝術對我最有意義。但是,我知道,許多人把自己叫做藝術家,同時,人家也把他當做藝術家,然而他們的作品裡絕對沒有半點使靈魂向上的鼓舞和不安的痕跡。」
羅問:「你心目中有什麼例子?」
甘答:「是的,例如王爾德。我可以談到他,因為當我在英國的時候,他曾被人當做談話資料。」
羅插嘴道:「我也聽說,王爾德是現代最偉大的一個藝術家。」
甘答:「是的,這剛好是我的難題。王爾德只看最崇高的藝術的外表形式,所以他會把不道德的事情美化了。一切真正的藝術應該幫忙靈魂實現它的內在的東西。就我而論,我覺得我完全不需要外表的形式來實現我的靈魂。我敢宣稱,我的生命上有真正充足的藝術,雖然你看不到我有什麼所謂藝術品。我的房間四壁空空如也;我甚至不用屋頂。這麼一來,我可以看見頭頂上的群星燦爛的天空,而天空是無窮無盡的美。……這並不是說我不承認一般人所承認的藝術品的價值,而是說我個人覺得,把藝術品和自然界永久的美的象徵作個比較,是多麼不充分。人類所產生的藝術品,只要它們能夠幫忙靈魂傾向自我的實現,才有價值。」
羅說:「但是藝術家宣稱,他們可以從外表的美看到和找到真理。請問,是否可能照那方法去看到和找到真理?」
甘答:「我要用相反的程序。我在真理上或者通過真理去看和找到美。一切真理,不但真思想,而且真面目、真圖畫或詩歌,都是極美。一般人往往不懂得從真理上看到美,一般人逃避它,所以看不出真理上的美。無論什麼時候,人們開始在真理上看到美,那麼真正的藝術才會產生。」
羅說:「然而美和真理,真理和美是否可以分開?」
甘答:「我倒要知道什麼叫做美。假如這是普通人對於這個字的認識,那麼真理和美有很大的距離。請問五官端正的女人是否算做美?」
羅不加考慮地答道:「不錯。」
甘問:「甚至她的人格很卑鄙?」
羅停頓了一會兒,又說:「在那種情形下,她的臉部不算美。臉部往往是靈魂深處的引得。具備知覺力的天才的真正藝術家,才有正確的表現。」
甘說:「然而你所提出的整個問題毫無根據。你現在承認,單純外表的形式,不會造成美的東西。在真正藝術家的心目中,除了外表以外,凡是能夠反映靈魂深處的真理,那種臉部才算美。我曾說過,除了真理以外,談不上美。另一方面,真理也許在外表不大美的形式下表現出來。據說,蘇格拉底是當時最富真理的人,然而他的外表,可以說是希臘最丑的一個。我覺得他很美,因為他畢生追求真理。你也許會記得,他的外表的形式,不能阻礙斐達斯(Phidas)賞識他的真理上所具備的美,雖然作為一個藝術家的斐達斯,也慣於按照外表的形式來審美。」
羅說:「但是,最美的東西往往是由那些生活並不美的人物創造出來的。」
甘說:「那只是說,真理和非真理往往同時存在,好和壞往往並存。真正美的創造,只在正確的知覺力發生作用的時候,才能夠產生。假如在生命中這些時機很罕見,那麼在藝術上也很罕見。」
這問題引起拉氏的深思,於是他半吞半吐地說道:「假如只有真或善算做美,那麼,為什麼那些根本沒有道德的價值的東西也算做美?」接著,他又問:「那些本身既沒有道德或不道理的關係的東西,是否有真理存在?例如落日或者在晚上群星中照耀的新月,是否有真理存在?」
甘答:「這些美的東西是真理,因為它使我聯想到它們的幕後的創造主。假如沒有創造的中心的真理,那麼這些東西怎麼會美?當我欣賞落日或月亮的美的時候,我的靈魂不禁要崇拜創造者。我要從這些創造中,看出他和他的仁慈。但是,假如落日和朝暉不能夠幫忙我聯想到他,那麼它們將成為我的阻礙物。凡是阻礙靈魂的活動的東西,都是幻想和羅網;像身體一樣,那些東西往往會擋住你的得救之路。」
羅說:「聽完你的藝術的偉論,非常感激。我了解,同時,又接受你的意見。你是否可以把這些意見寫出來,以便指導年輕的一代,使他們也得益?」
甘答:「我連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做這事情。理由很簡單,我不配發表有關於藝術的意見。我不是研究藝術的學者,雖然上述的意見是我的基本的信念。我不談,也不寫這種問題,因為我知道自己的缺點。這種自知之明,是我惟一的力量。在我一生,我所能夠做到的一點點事情,全靠我會認識自己的弱點。我的任務和藝術家不同,所以我不該離開我的崗位,冒充他的任務。」
第二天,羅氏又和甘地討論藝術問題。甘地特地倡導真、美、善三大條件。據甘地的意見,我們應該先求真,而美和善自然而然會加上來。甘地覺得耶穌是個崇高的藝術家,因為他看到真理,同時,又表現真理;穆罕默德也是如此,《古蘭經》是整個阿拉伯文學中最圓滿的著作。因為耶穌和穆罕默德都傾全力來追求真理,所以優秀的表現法自然而然會產生,然而這兩位教主從來沒有寫文章討論藝術問題。這就是他所追求的真和美,同時,他也願意為真和美而生,為真和美而死。
羅摩贊德蘭又問:「然而有些藝術家是否能夠從美中看出真?」
甘地答:「有的人也許會,但是這兒,像別的地方一樣,我應該為幾百萬人設想。對於幾百萬人,我沒法子給他們以那種訓練,使他們能夠得到那種美的觀念,從美中見出真理。先讓他們見見真理,然後他們才會知道美。無論清醒的時候,或者在夢中,奧里沙(Orisa)老是在跟蹤著我。凡是對幾百萬名饑民有用的東西,我都認為很美。今天讓我們先給生命上最重要的東西,然後生命的尊嚴和裝飾品將接踵而來。」
當甘地到羅馬去參觀的時候,他雖然沒有機會見到教皇,但梵蒂岡的美術館卻敞開大門,讓他慢慢欣賞。美術館裡的藝術品,使他大感興趣。他花了兩個鐘頭到聖彼德大教堂參觀。西斯丁小教堂使他又敬畏,又驚奇。他簡直有一點被迷住,捨不得離開。他曾寫信告訴朋友說:
參觀羅馬的美術館,對我是個享受,我對於藝術大感興趣。但是,僅有兩個鐘頭的參觀後所發表的意見,又有什麼價值呢?假如我能夠在那兒住上兩三個月,那麼我每天大可欣賞繪畫和人像,而且加以研究。我看見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像,這最引起我的注意。
但是,我並不覺得歐洲的藝術會超過印度的藝術,這兩種藝術是從不同的路線發展起來。印度的藝術完全以想像為基礎,歐洲的藝術卻模仿自然。因此,歐洲的藝術使人容易了解,不過它使人多注意世俗的事情;至於印度的藝術,假如你能夠了解,將引導我們的思想向天堂。……這些意見,我卻不大注意。還也許是我不知不覺地偏愛印度,或者由於我的愚蠢,使我會這麼講。你知道我欣賞藝術,但我已經放棄,或者不得不放棄諸如此類的快樂了。
甘地對於印度的名山勝水,尤其是喜馬拉雅山和恆河,頌揚備至。他如印度的精製的手工業,即奧里沙和克什米爾的產品,他覺得珍同拱璧。關於美麗的風景,他時常作入木三分的描寫,雖然他從來沒有自稱為文學家或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