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三十一章 修道院清規

連士升 《甘地傳》
東方的哲人,無論中國人、印度人、阿拉伯人,都崇尚簡單的生活。只因他們懂得歸真返璞,寡慾清心,所以他們才能夠把全副精力集中於真理的探討。我們不要以外觀取人,不要以為身著質樸無華的道袍的僧侶或道士,甚至半身裸體,僅包著一條腰布的行腳僧,是無足輕重的人物,不知道他們的簡單的生活里是別有天地,不是一般凡夫俗子所能想像。 在杏壇設教的孔子,他的理想的教學相長的生活,就是當暮春百花齊放的時候,率領五六名大學生,六七名小學生,到郊外去游泳、野餐、載歌、載舞。在大自然的撫愛下,享受了一天清福,然後儲備充沛的力量,繼續向書本上探討,把理論和實踐打成一片,這是多麼理想! 宋朝的四大書院——廬山的白鹿、衡陽的石鼓、應天的應天、長沙的嶽麓——都是選擇最優美的地方,最清靜的環境來講學。因為人類是環境的動物,而習俗移人,誰也逃不了環境的影響。明代的理學大師王陽明,他平生講學最得意的地方,就是貴州的龍場和江西的廬陵,而這兩個地方的清靜的環境,對於他的著書立說的生活也不無影響。 印度像中國一樣,它的哲人也最喜歡苦行修道。就近代而論,政治家高禧爾在潘那創辦「印度公僕學會」(Servants of India Society)、詩人泰戈爾在孟加拉設立「聖蒂尼克坦修道院」,即印度國際大學的前身。因此,當甘地的思想已經成熟,同時,當他要展開印度獨立運動的時候,他就在阿默達巴附近創辦他的修道院,原名「沙巴瑪蒂阿須藍」(Sabarmati Ashram)。 韓文公說得好:「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輕以約。」這兩句話就是脫胎於孔子的名言「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大抵中外的聖賢對於自己的要求都很苛,所以他們的生活都十分嚴肅,「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為什麼聖賢一定要這樣虐待自己呢?因為他們知道,要實現自己最崇高的理想,必須在生活上有具體的表現。不然,自己嘴裡說得天花亂墜,行為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這豈不是自打嘴吧?再進一步說,自己最得意的主張,連自己也不相信,怎麼能取信於人? 甘地的修道院所定的清規十分嚴格,不過這種清規是他自己手訂的,心甘情願,一點也不勉強。只因清規是出自內心的,「有諸內者必形於外」,所以幹起來十分起勁,絕不會愁眉苦臉,怨天尤人。 現在把甘地的修道院的清規,略述如下: 第一、忠實的宣誓。中國的聖人的教訓:「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甘地對於真理的追求,也是不惜付出任何代價。例如一個人站在真理的立場,反對自己的父親。當父親不體諒他的行為,甚至給他賞了一個耳光的時候,他絕對不會還手。相反的,他寧願死掉,也不願對父親,或者他的代表還擊。他只是一心一意維護真理,成敗利鈍,在所不計。簡單說一句,在修道院裡,當我們應該說「不」字的時候,我們應該毫無猶豫地大聲說出「不」字,後果如何,根本不必考慮。 第二、非暴力主義。照字面說來,非暴力主義等於「戒殺」。但是,在甘地的心目中,非暴力主義的意義是無盡無窮,正合莊子所謂「至大無外,至小無內」的意思。真正信仰非暴力主義的人,他根本沒有敵人,雖然有人把他當做敵人。假如我們抱著「牙還牙,眼還眼」的思想,那麼我們就和「非暴力主義」背道而馳。再進一步說,假如我們痛恨一個朋友的行為,或者所謂敵人的行為,那麼我們和「非暴力主義」還有一段距離。這兒所謂「痛恨」,是指加害我們的敵人,而這加害的行為,不一定由我們主動,而是由人家主動,或者由於天譴。假如我們抱著這種思想,那麼我們就算違反「非暴力主義」了。 一個信徒應該夜不安寢,食不甘味地傾全力去達到這目標,差一點點也不行。當一個人達到這個最崇高的境界的時候,整個世界將推崇他。事實上,非暴力主義修養到家,連你的敵人也會對你表示三分敬愛。在那種情形下,所謂謀殺、行刺等事情,根本沒有存在的餘地。 第三、貞操。那些想替國家服務,或者要認真地崇奉宗教的人,應該過著貞操的生活。結婚只使女人和男人更接近,使他們成為有特殊的意義的朋友,在今生或來生永遠不會分離。但是,在我們對結婚的觀念里,我們不以為情慾應該滲透裡邊。雖然如此,凡是進修道院的人,對這問題應有深刻的認識。 第四、節飲食。假如一個人能夠控制食慾,那麼他就很容易控制他的獸慾。我恐怕這是最難遵從的一個戒條。假如我們沒有準備取消刺激的調味物,那麼我們就沒有法子控制過多的、不必要的獸慾的刺激。假如我們不那麼干,那麼我們很可能破壞我們的軀殼所賦予的神聖的付託,而我們對於飲食和情慾。也和禽獸一樣。事實上,牛馬對於飲食絕對不如人類那麼放縱。你認為人類瘋狂地受報紙的廣告的影響,到處尋采美酒佳肴,這就算是文明的象徵,真實的生活的象徵嗎? 第五、戒偷。我覺得,我們多少都犯著盜竊的行為。假如我拿了一些自己不是馬上需要的東西,而且把它們保留下來,這等於我向人家盜竊。根據自然界的基本法則,自然界每天給我們生產足夠的東西,供給我們的需要。假如每個人僅取他自己所需要的東西,那麼世界上就沒有貧窮,同時,就不會有人餓死。 我不想剝奪那些有財產的人。假如有人的財產比我更多,我就讓他有那麼多。但是,就我個人的生活而論,我不敢擁有自己不需要的東西。印度有幾百萬人,每天僅吃一餐,而且吃的僅是沒有發酵的麵包,裡邊僅有一撮鹽,沒有油。在這幾百萬人得不到溫暖之前,我們沒有權利享受目前我們真正享受的東西。因此,我們應該調整我們的欲望,甚至要自動節食縮衣,讓一般人民都得到撫育溫暖。 第六、自力更生。在人生的過程中,親疏厚薄,應該分得很清楚。先幫忙你的親人,然後幫忙你的鄰居,最後才幫忙外人。假如有一位來自孟買的商人向你推銷貨物,只要你的鄰近的商人——這是說,你在馬特拉斯生長的商人——能夠提供同樣的貨物,你就不應該向孟買的商人交關。 同樣的,在你的鄉村里,你應該向同鄉的理髮匠交關,不應該和那位來自馬特拉斯的高明的理髮匠做生意。假如你覺得你需要你的同鄉的理髮匠應該達到馬特拉斯的理髮匠的水準,那麼你不妨訓練他,派他到馬特拉斯去學習這種手藝。在你沒有這麼做以前,你沒有理由去光顧其他理髮匠。這就叫做自力更生。 目前印度不能製造許多東西,所以我們就不應該使用那些東西。當你決心這麼做的時候,你就會覺得如釋重負。只要你懂得自力更生,你將會覺得更自由。 第七、無畏。因為我曾漫遊全國各地,我覺得祖國陷於癱瘓似的恐懼中。我們不敢公開發言,我們只會私下發表意見。在我們的屋子的四壁圍牆之內,我們也許會為所欲為;可是,這種行為是不讓外人知道的。 我認為僅有一個對象值得我們敬畏,這就是上帝。當我們敬畏上帝的時候,我們就不怕任何人,不論他的地位是多麼高。再進一步說,假如你要追求真理,那麼無畏的精神是絕對需要的。在我們希望支配印度的革命以前,我們應該養成無畏的習慣。 第八、關於賤民。印度教現在還遺留下來一個不可磨滅的污點。我不相信這個污點是從遠古遺傳下來的。我以為「賤民」這種可憐的、悲慘的、奴隸的精神,是在我們的國勢極衰微的時候,遺傳到我們。這種罪惡黏到我們身上,目前還停留在我們的身上。只要這個污點沒有清除,那麼我們所受的一切責罰,可以說是天公地道。我根本不相信,一個人因為職業關係,就應該被人當做賤民。你們都受過現代教育。假如你們也算是這種罪惡的一分子,那麼你們最好不要再受什麼教育。 第九、注重方言。在歐洲,每個受過教育的人,不但懂得母語,而且懂得其他語言。 為著解決印度的語言問題,這個修道院應該下個決心,要我們的成員懂得越多印度的方言越好。學習方言絕對不如學習英文那麼麻煩。我們從嬰孩時期所學到的東西,怎麼能夠從記憶中抹殺?但是,事實上,我們的上流社會的生活,卻依賴外文作媒介語。這事情我們將要付出很高的代價。 第十、紡紗。你們也許會問:「為什麼我們要運用我們的手呢?」你們也許會說:「粗工應該由那些不識字的人來干。我只好忙著閱讀文學和政治論文。」我們應該認識勞工神聖。假如理髮匠或鞋匠進大學讀書,他不應該放棄他的職業。我認為這些職業像醫學那樣的高貴。 第十一、政教合一。政治和宗教分開,可以說是毫無意義。假如諸位同學聚集於本國的政治論壇,這並不一定是國家進步的象徵;但是,我並不是說諸位同學不應該研究政治。政治是我們的生命的一部分;我們應該了解我們國家的各種制度。我們也許可以從嬰孩時期起就這麼做。因此,在這個修道院裡,每個小孩須了解本國的政治制度,明白本國對於新感情、新希望、新生活的反應。但是,我們也需要宗教信仰的穩定的光輝,不可磨滅的光輝;那種信仰並非訴於理智,而是烙印於心靈深處。首先我們要有宗教的意識。假如我們具備宗教的意識,那麼我們長大成人之後,我們才有充分的準備,在人生的戰場中作戰。目前政治僅限於青年學生,當這些學生跑到社會去工作的時候,他們就把一切理想拋在腦後,再也不知道什麼叫做上帝、新鮮的空氣、燦爛的光陰、真正有勁的獨立了。 綜觀甘地的修道院的清規,我們知道他對內一切要服從良心,對外一切要嚴守紀律。他這種作風和耶穌的上山教訓大同小異。所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莫問收穫,先問耕耘,就是這道理。 在這些清規中,有的是永久性的,有的是暫時性的,尤其是注重方言教育,清除賤民階級,宗教的政治作用等條,主要的是適應當時的印度環境,並不能普遍地適應於世界各國。 在修道院裡,早禱和晚禱,算是日常生活的一個特色。當薄暮黃昏,星月交輝地照耀在天空,甘地很虔誠地領導禱告。他本人等於清規的化身,同時,又等於慈愛的寶庫。讀完詩篇,唱完聖歌之後,甘地發表他的簡潔有力的教訓:「我不要天國、拯救,或天堂;我所需要的就是替被壓迫者和窮人消除苦難。」 為著愛護祖國,為著替被壓迫者和窮人救苦救難,甘地這才心甘情願地在修道院裡苦行修道,希望身心好生準備,竭誠為人類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