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三十章 得意女弟子

連士升 《甘地傳》
我曾說,父親好,兒女未必好;母親好,兒女多數好。哥哥好,弟妹未必好;姐姐好,弟妹多數好。因為柔弱勝剛強,慈祥和藹的母親和姐姐,往往比較剛強嚴厲的父兄更能夠感動人。 甘地幼年結婚,那是根據當時印度的風俗,個人做不了主。但是,自他以身許國後,他早就嚴格地過著禁慾和節慾的生活了。不過人慾是一回事,靈感又是一回事。甘地雖決心禁慾和節慾,但是,從女性處得到的靈感的源泉,使一個人的意志更堅定,使一個人在險阻艱難中百折不撓,這事情又能夠得到歷史的證明。 自甘地的愛國運動展開後,他的國際友人越來越多,例如羅曼·羅蘭、安德烈、皮爾遜,他們和甘地不同國籍,不過彼此相親相愛、互敬互重的程度,雖同胞兄弟也趕不上。最難得的是,他也有一位很堅信的女弟子,幾十年來患難相隨,死生與共,使他在受侮與挨打、坐監和絕食的期間,得到體貼入微的愛護。因此,甘地的成功,和這位女弟子也很有關係。 這個女弟子不是別人,她是英國的小姐美拉(Mira,這是筆名,原名Madeleine Slade)。 美拉生長於英國的農村,自幼酷愛自然的景物。十五歲那年,她已經醉心於貝多芬的音樂,通過貝多芬的音樂,她就傾向羅曼·羅蘭,再經羅曼·羅蘭的介紹,她才認識甘地。 當羅曼·羅蘭所寫的小冊子《甘地傳》出版的時候,美拉正在巴黎讀書。她跑到書店去買一本回家,開始閱讀。這部書的魔力真大,使她不忍釋卷。她一讀、再讀、三讀,越讀越有興趣。她仿佛覺得,讀完這書之後,心地更見光明,而真理的曙光一直滲透她的心靈深處。 她迫不及待地跑到半島和東方公司去定船票,希望趕快到印度去,同時,她把甘地、泰戈爾,以及佛經買來研讀。不久之後,她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大傻瓜,因為那時她在體格上傻精神上毫無準備,假如在這種情形下,冒冒失失地到印度去吃苦修道,恐怕會吃不消,說不定會半途而廢。於是她再到輪船公司去交涉,把船票延期到一年之後,才動身赴印度。 美拉女士知道,無論任何事情如要辦得成功,最重要的是準備的工夫。因此,她花了一整年的工夫,從事徹底的、有系統的準備。她細心研究沙巴馬蒂修道院的詳細規則,然後開始改換一種又一種食品,直到她能夠習慣完全素食的程度而後止。她也開始學習打坐,起初僅坐十分鐘,經過長期有恆的訓練,她終於學會打坐。她又研究烏爾都文,學習紡紗。因為她下個最大的決心,要追隨甘地,所以她私下許個願,姑定自己沒有動身前,甘地已經去世,她仍舊要前往印度,為甘地主義而奮鬥。 美拉女士忙著準備到印度去修道的時期,她根本上沒有和甘地通過訊。但是,當甘地絕食完全成功的消息傳到英國的時候,她情不自禁地給甘地寫信,信內還附寄一張支票20英鎊,表示她要贊助甘地的運動。 那年夏天,美拉女士曾往瑞士的農村,擔任刈稻草的工作,希望訓練一副健康的體魄,到印度去服務。她曾寫信向甘地報告自己工作的進展,同時,把自己親手所紡的棉紗寄給甘地,請教他是否有資格進修道院。甘地的回信是肯定的。當她接到這封信的時候,她的歡喜欲狂的程度,真不是筆墨所能形容出來。 1925年10月25日,美拉女士從法國馬賽港,搭著半島和遠東公司的郵船,前往印度。這次的旅程,是一個精神狂歡狀態下悠長的美夢。當每天晚上,月亮從東方升出來的時候,月光在水面上劃出一條光榮的銀白色的大道,一步一步地向著幸福的目標進軍。 在海上過著十二天愉快的日子,終於11月7日,轉搭火車抵達目的地。甘地特派他的秘書及一般信徒到車站來歡迎,然後坐汽車前往甘地的修道院。 當她初次見到甘地的時候,她因為歡喜過度,致目瞪口呆,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只覺得站在面前的是一道「天光」。她不知不覺地跪在甘地的腳邊。甘地連忙把她扶起來,並且很親密地對她說了一聲:「你就算是我的女兒罷。」從此以後,美拉女士就以女兒的身份,一輩子追隨甘地。 革命家的生活是艱難痛苦的,他走的是滿途荊棘的羊腸小徑,不是平坦筆直的康莊大道。在美拉女士追隨甘地的二十多年間,甘地曾一再過著驚濤駭浪的生活,有時須坐監,有時須赴外省或外國開會。雖然如此,這對異國父女的關係是十分密切的、神聖的。 甘地曾給美拉女士寫過650封信件,到了甘地死後一周年,她曾從這些信件中挑選386封出來,印成一個單行本,長達367頁。據美拉女士說,當甘地一再被捕時期,她最擔心的就是甘地的信件。因此,當風聲稍微緊張的前夕,她早就偷偷地把這些寶貴的信件寄藏在一些「不受懷疑的」朋友的家裡,或者寄藏在不至受搜查的公共機關。這些信件算是美拉女士的「終身伴侶」,而它們能夠平安公開於世,這不消說是一宗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 甘地和美拉的關係解釋清楚,現在讓我們談談這些信件的內容。 甘地是個勤於動筆的人,他是有信必復,而且往往是親自覆信。假如右手寫累了,他還能運用左手來寫信。 據「近東和遠東新聞社」(Near and Far East News)的報道(見1963年12月21日電訊),甘地研究會已經收集了七千封信。為什麼甘地能夠寫出這麼多封信呢?因為他把「信件當做他和民眾作密切的個人的接觸的橋樑,同時,這些信件可以反映出他的為人的鏡子。他的移動的手指,可以轉移了幾百萬人,同時,他的信件是近代史一個重要資料的來源」。 甘地喜歡把他的信件叫做「情書」(Love Letters)。在中文的字眼裡,「情書」多少是涉及男女之間超乎平常的關係,但是,甘地所謂「情書」,老實說一句,應該叫做「愛書」,因為「愛」字多少是表現純潔的心靈,而「情」字多少偏重平凡的肉慾。 因為甘地把美拉女士當做女兒,所以他給她的信件充滿著純潔的愛、父女的愛。在親人面前最關重要的就是身體的健康、血壓的高低、體重的多寡、日常的飲食起居,這些事情局外人是不感興趣的。再進一步,這才談到宗教、哲學、文學。關於這一類的問題,甘地在他的信里,一再發揮他的高論,現在擇要翻譯幾條,借見一斑。 自來大人物一定先把生死、榮辱、貴賤等問題看得很透徹,不然,滿途荊棘,渾身不舒服,整天如坐愁城。在這種環境下,自救還怕來不及,那裡有閒工夫救世救民? 美拉女士每次和甘地離別的時候,她心裡覺得十分痛苦。別離較短,痛苦還容易忍受,別離較長,痛苦簡直無法形容。在這期間,甘地不得不用最簡單的文字來發揮他的最高深的理論。他說: 我知道,你覺得別離的痛苦。你將會克服這痛苦,因為這痛苦必須克服。幾天的小別,是死亡帶來的長久的永別的準備。事實上,別離只是外表的東西,死亡使我們更接近。身體豈不是一種阻礙物麼——雖然它也是一種媒介物? 從高度文明的英國大都市,到相當原始的印度的小農村,一切生活習慣,截然不同。在這種情形下,一個人應該在精神上有所準備,逆來順受,到處為家。只有這樣,他才能夠心平氣和地向最崇高的目標進軍,既能夠加強自己的修身、正心、致知、格物的能力,又能夠時常為人民服務。因此,甘地對美拉說: 今天的別離是痛苦的,因為我知道,我使你很痛苦。然而這事情是免不了的。我希望你成為一個標準的婦人。我要你丟掉一切,所有不必要的保留品都應該丟掉。修道院是你的家庭的中心,無論你到什麼地方,你應該把那地方當做你的家。當我們和人家接觸的時候,假如我們不要成為人家的負擔,那麼我們就應該從他們那邊取得我們所需要的東西,我們應該和他們渾然為一體。 甘地要想盡辦法,使美拉女士養成達觀。事實上,只有達觀,才能夠減少我們的痛苦,加強我們為社會服務的能力。 甘地雖然教導美拉女士養成達觀的態度,但他並不希望她做個沒有骨氣的人。相反的,他很誠懇地希望她培養個性、發展個性。假如她認為他的言論或行為有什麼缺陷,她盡可拒絕接受,展開爭論。老實說,為著真理而爭得面紅耳赤,這比較唯命是聽好得多。 其實,身體不過是工具,事業才是目的。我們固然要愛惜身體,但我們更應該重視事業。在1927年4月27日的信里,甘地很坦白地說道: 我們通過我們的工作,在我們的工作中得到真正的生活。我們隨我們容易毀滅的身軀而毀滅,假如我們不懂得利用它們作我們臨時的工具,那麼我們將和它們一樣。 甘地是個通過自己的工作,在工作中得到真正的生活的人,所以每天黎明即起,除了兩次禱告——早禱和晚禱——外,把全副精神貢獻給他的事業。在修道院裡如此,到外地旅行如此,被拘留在監獄裡也莫不如此。人家所追求的是享樂的生活,所謂享樂,無非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甘地所追求的是吃苦的生活,所謂吃苦,無非辛勤嚴肅,把精力保留下來,為人民服務罷了。因此,他曾對美拉女士說:「你來接近我,並非為著我,而是為著我所追求的理想。你現在知道,在我所提出的理想中,我已經達到什麼程度。現在輪到你們來擬定這些理想,同時,使這些理想達到更圓滿的地步。誰能夠這樣做,誰就是我的繼承人和代表。我要你做第一個繼承人和代表,因為你曾從遼遠的地方研究我,而且作下你的抉擇。」 這兒可見,美拉女士和甘地的關係是純潔無瑕,他僅希望她作薪盡火傳的繼承者,並沒有其他雜念。 從甘地給美拉女士的信件中,我們知道他的工作是十分繁重的,每天都繼續不斷地工作,極少有休息的機會,但是,他的得力處在於心平氣和。因此,他也希望美拉女士能夠心平氣和,他說: 這封信要告訴你,我永遠沒有忘懷你。我聚精會神,從事寫作,而這種工作剛好竣事。我希望你越來越壯健,越來越有更大的內心的平靜。 事理通達,心平氣和,中外的哲人都是如此。美拉女士深受甘地的影響,一切以真理為依歸,所以人家覺得苦不可言的環境,她卻能夠視苦如飴。人家不堪其憂,她卻不改其樂。美拉女士真不愧為甘地的登堂入室的大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