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二十九章 知己安德烈

連士升 《甘地傳》
自甘地許身救國後,他的國際友人越來越多,但是,長期和甘地在一起工作的國際友人,卻沒有一位比較安德烈(C. F. Andrews)更為密切。 1904年,安德烈離開英國,到德里的一間教會學校去教書,他比大多數英國人更能夠親切了解印度的生活。當1923年印度人在南非的緊張狀態達到最高潮的時候,他自動前往南非,為印度人請命。當時印度的一位領袖及甘地的朋友高禧爾,請另一位英國人庇爾遜(W. W. Pearson)和他同行。他們抵達南非達爾班港的時候,甘地率領一班朋友到碼頭去歡迎。二人一經介紹之後,安德烈即向甘地致最大的敬禮。 當印度的僑民跟南非政府一再舉行談判的時候,安德烈照例都有參加。以後36年間,他和甘地形影不離。1924年,甘地曾對他說:「我們倆好像同胞兄弟。」事實上,他和甘地就是密切到這種程度,當甘地老年,一般人都稱呼他為「偉人」或「爸爸」的時候,只有安德烈叫他的名字「莫漢」——(Mohan)即甘地的名字「莫漢達斯」(Mohandas)的簡稱。這雖是小事,不過從這兒可看出他們的交情。 安德烈直接幫忙甘地,間接幫忙印度人,他的愛護甘地和印度人真是無微不至。他的足跡遍全球,活動的範圍十分廣泛,只要他的能力做得到,他一定自動地支持印度。 他是西洋人中最了解甘地的一個,我們只看他的三部大著:《甘地的思想》、《甘地的故事》、《甘地的工作》,以及其他有關甘地的許多篇論文,便知他對於甘地的一生,從思想到行動,有多麼透徹的認識。 在南非期間,安德烈曾請甘地考慮高禧爾的建議,不要遊行,因為高禧爾正在臥病。甘地說,他從來不會忘記高禧爾,但是要他收回成命,倒是相當困難。 甘地曾和安德烈拜訪斯麥特將軍。那時,南非聯邦的歐籍雇員剛好大罷工,政府的處境非常困難。在這危急的時機,甘地決定取消原定的遊行的計劃,因為他不願意使政府覺得很尷尬。甘地這麼一個決定,給政府以良好的印象。恩柏絲勳爵(Lord Ampthill)致電甘地,說他會考慮到他的勁敵。斯麥特將軍也非常欣賞甘地的自製的精神。斯將軍的秘書很幽默地對甘地說: 我不喜歡你的人,也不想幫你們的忙。但是,我有什麼辦法呢?當我們危急的時候,你幫我們的忙,我們怎麼能夠向你下毒手的呢?我時常希望你像英國的罷工者一樣採取暴力的行動,然後我們馬上會知道怎樣對付你。 甘地是個有守有為的人,不過他能夠得到一位徹底了解他的主張和行動的英國人和他合作,自動地給他做參謀,替他鋪路子,這無形中使他立於不敗之地。 安德烈和甘地的密切合作,一方面使甘地得到不少的便利,因為愛屋及烏,使甘地能夠堅持他的主張,即反對制度不反對人。甘地說: 我所攻擊的是制度,我不跟英國人吵架。現在我還尊重個人,像我沒有發覺現成的制度無可救藥前的情形一樣。例如安德烈和其他英國人,他們現在和我的關係比較從前更見密切。 雖然我和他的關係,是親逾手足,但是,假如他一天升為印度總督,我就不信任他。假如他接受這職務,我就不相信他的才能仍舊很純潔。他需要執行一種制度,而這制度本質上是腐敗的,而且假定以我們為劣等人作基礎。撒旦會運用比較有道德的工具和倫理的語言,使他的目標帶著尊嚴的氣氛。 從這一段話里可以看出,甘地之所以能夠堅持反對制度不反對個人的主張,多少是得力於安德烈。因為甘地一生努力的對象,是反對英國把印度當做殖民地,殖民地制度一旦不去,甘地死也不會瞑目。但是,在英國人中,他顯然有許多朋友,而甘地和安德烈的關係,正是親逾手足。 但是,我們要記住,甘地和安德烈的關係,是平等待遇的朋友,而不是主從待遇的上下屬。因此,安德烈認為正確的事情,他可以全力支持甘地;相反的,假如他有不同的意見,他也要老老實實地指點出來,絕對不會唯命是聽。 當甘地在印度展開獨立運動之後,他的首要工作,就是提倡手工業。要提倡手工業,當然要從紡紗和織布著手。他主張家家戶戶須利用茶餘飯後的閒暇來織卡基布,一來使家庭生活更有生趣,二來使一般平民多了一筆收入。再進一步,他主張把現有的洋服全部燒得一乾二淨,像我們燒掉垃圾桶的廢物一樣。此外,他還害怕外國的布商乘機製造一些冒牌的土布或卡基布。因此,他說,在這過渡時期,土布越粗越妙。 孟買是印度最歐化的城市,紗廠和織布廠林立,同時,穿著洋服的人最為普通。甘地就在孟買鼓起燒洋服和洋布的浪潮。這個浪潮很快蔓延到全國。甘地這種斬釘截鐵的行動,曾引起嚴厲的批評,連他最親愛的朋友也沒有例外。安德烈曾經義憤填膺地寫道: 當你向根本的罪大惡極的行為,如酗酒、吸毒、賤民制度、種族的傲慢等,實行無情的大打擊的時候,當你向娼妓的醜惡制度,實行極柔和的打擊的時候,我都覺得非常高興。但是,燒掉外國布,並且告訴人說,穿著外國布在宗教上算是犯罪,然後把男男女女,即外國的兄弟姐妹的神聖手工品燒掉,說什麼穿著這東西就會「污穢」——我不能不告訴你這一切和我的意見剛好相反。你知道,我現在幾乎不敢穿著你所贈的卡基布,恐怕我會把別人當做法利賽人,並且說了一聲:「我比你們更見神聖。」我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理直氣壯,振振有詞。這兒可見,安德烈要做甘地的諍友,不做普通的佞人。 為著尋求印度內部的團結,甘地曾再三絕食,表示他對這個問題所採取的堅決的態度。在每次絕食時期,安德烈愛護得無微不至。記得1924年10月8日,甘地停止絕食的時候,安德烈曾作下列的描寫: 當甘地停止絕食的前夜,他容光煥發,精神愉快。他躺在自己家裡露天的陽台的床上,月光照耀著滿屋,有許多最親密的朋友來看他。那時距離月圓之夜(Purnima)才四天。 晚禱的時間到了。像平時一樣,他號召所有人物——包括國大黨的志願人士——也來參加他的晚禱。沙巴馬蒂修道院每天晚上所朗誦的印度經典的片段,現在由大家共同朗誦了。它說明靈魂完全征服身體的官覺和胃口。最後,它說那位能夠征服的人,將會心平氣和。當我看到他的容光煥發的時候,我能夠充分了解剛才大家所朗誦的文字的意義。 我們知道,甘地是最信奉上帝的人。他曾說:「我知道,我什麼也不能幹。上帝什麼都能幹。唉,上帝啊,把我當做你的適當的工具,你可以儘量使用我罷。人類不是好東西。拿破崙有許多計劃,結果,成為聖赫里拿島的囚犯。剛強的德國皇帝,志在作歐洲的帝王,結果,降為普通的平民。這是上帝的旨意。讓我們細心想念這些例子,同時,須謙恭一些。」 1931年,安德烈陪甘地到英國參觀,他們曾往牛津和劍橋,足跡到處,備受歡迎。接著,他們曾參觀伊頓公學,該校學生請甘地發表維護印度教的理由,甘地說: 你們在英國占了重要的地位,在將來,你們中有人做首相、將軍、行政官。我很想進入你們的心裡,當你們的性格在形成,而且容易進入的時候。我倒喜歡把某種事實擺在你們面前,以便抵消那些傳統地給你們的錯誤的事實。在高級官員中,我覺得他們愚蠢,這並不是說他們沒有知識,而是說他們的知識是根據錯誤的資料;所以我要把真實的資料告訴你們。 換句話說,甘地所追求的是印度的獨立自由,並不關於他個人是印度教徒或回教徒。 安德烈不但是甘地的摯友,而且是泰戈爾的知心。他曾跟泰戈爾遨遊舊大陸,不幸在中途把行李遺失,弄得大家都不好過。這兒引用泰戈爾致安德烈的一封信,可以反映他們倆的友誼。 現在我們是在法國的一個最美麗的地方。但是,當你把那些儲藏你們所有的服裝的箱子失掉的時候,自然界的美麗又有什麼用處呢?你很可能同情我周遭的樹木,假如像它們一樣,我用不著依賴裁縫匠來維持自尊。目前全世界對我最關重要的事件,並不在於波蘭、或愛爾蘭、或米索波達美亞發生什麼事情,而在於我們這一行的箱子,從巴黎到這兒的轉運中,消失於運貨車裡。 雖然大海對著朝陽、夕照、群星燦爛的沉默的晚上歌唱,雖然你周遭的森林用腳尖站在岩石上邊,像古代的德魯意(Druid),高舉兩臂向天空,歌頌原始的生活的歌曲一樣,但我們須趕快跑回巴黎,藉助裁縫匠和洗衣佬來恢復我們的尊嚴。 我剛才收到你的信,有一度,我仿佛覺得自己是在修道院的懷抱里。擺在我的眼前的,就是我和修道院的離別一再延長,這事情我不知道多麼難過;但是,同時我也覺得,假如我和廣大人類的世界關係,不在真理和友愛中長大,那麼我和修道院的關係也不算很完滿。 甘地以出世的心情,從事入世的事業。他本人不慕名利,不求聞達,但他卻心甘情願地與賤民為伍,而且很樂意分擔他們的責任。 據安德烈說,有一次薄暮黃昏前,彩霞照耀天空,甘地就安坐於南非鳳凰修道院的露天的院子裡。那時,甘地已經筋疲力盡,但他仍想盡辦法撫養一位病童,因為這病童很誠懇地抓住他的膝蓋。另有一次,在奧里沙,甘地差不多病得要死,因為他的血壓突然高漲。當安德烈收到有關甘地的病狀的電報的時候,他漏夜動身,奔赴甘地的床邊。那時,甘地一宵失眠,只好很安定地躺在床上,面對朝陽。當安德烈正要和甘地談天的時候,突然有一位最下級的賤民跑到甘地的身邊,有所要求。一會兒,甘地的病似乎痊癒,他的整個心幾乎粉碎,因為他不忍再看那位站在自己面前,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的賤民所遭遇的恥辱。 安德烈之所以特地舉出上述兩件小事,為的是這充分證明,甘地的心腸是多麼柔軟,對於貧賤困苦的人多麼愛護。 1940年4月5日,安德烈不幸去世。甘地以極沉痛的心情寫道: 安德烈·查理是一位最偉大的最優秀的英國人,因為他是英國良好的公民,所以他也成為印度良好的公民。當我們在南非會面的時候,我們一見就像兄弟一樣,這情形一直維持到他去世為止。我們之間沒有距離,這並非一個英國人和一個印度人的友誼,這是兩個追求真理者和公僕間不斷的聯繫。……在一躺下去就不能再起的病榻中,他還說:「莫漢,獨立將降臨!」英國人和印度人能夠使獨立降臨。最優秀的英國人和最優秀的印度人很可能聚集在一起,而永遠不會分離,直至他們能夠擬定一種能夠被雙方接受的公式。安德烈所留下的遺產,就值得我們努力。 《詩經》有兩句名言,「雖有兄弟,不如友生。」聖雄甘地在他一生致力革命的過程中,能夠得到一位相親相愛的異國朋友和他比肩作戰,而且以英國人來反對英國的統治,這不但是甘地個人的福氣,同時,也使印度獨立運動更能夠提前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