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二十八章 友羅曼·羅蘭

連士升 《甘地傳》
惺惺惜惺惺,好漢惜好漢。李白和杜甫齊名,元稘和白居易並重。這成為千古美談。 法國大文豪羅曼·羅蘭的書房懸著近代和當代八個偉人的肖像,其中有三個德國人,即歌德、貝多芬、愛因斯坦;三個俄國人,即托爾斯泰、列寧、高盧基;兩個印度人,即泰戈爾、甘地。 羅曼·羅蘭不但是個第一流的文學家,而且對於國際問題也有相當的認識。他是個溫和的社會主義者,同時,也是個人道主義者。他反對侵略,反對殖民地制度;主張和平,主張民族自決。因此,甘地所領導的印度獨立運動,甚得他的同情。 遠在1923年,羅曼·羅蘭已經寫了一本小冊子,名為《甘地傳》,以後遇有適當的機會,他就在法國著名的報紙上著論支持甘地的一切行動。 甘地和羅曼·羅蘭,心心相印。甘地曾兩度決定到法國去訪問羅曼·羅蘭,可是一個從事革命的人,一天忙到晚,不然,就是坐監,所以他遲遲不能成行。直到1931年8月29日才動身赴歐。 9月11日,抵馬賽,羅曼·羅蘭特地派他的妹子馬德蓮(Madeleine Rolland)去歡迎,因為那時羅曼·羅蘭健康欠佳,整天與病榻藥瓶為伍。和他妹子同往碼頭歡迎的,還有一位法國名作家普利發(Privat)。在場的法國記者看見甘地的怪模怪樣的服裝,表示驚奇。等到他進海關檢查處時,官員問他有什麼報關,甘地說道:「我是個貧窮的行腳僧,我的世俗的財產包括六架紡車、監獄裡用的碗碟、一罐羊奶、六條手織的腰布和面巾;至於我的名譽,那不值一提。」 馬賽的學生,組織了一個歡迎會,專門招待這位「印度的精神大使」,甘地把這些人當做朋友和學生,於是說道: 自1890年我以學生的身份訪問法國後,你我之間就建立了偉大的永久的聯繫,這個聯繫的製造者,是你們的出類拔萃的同胞羅曼·羅蘭。他把我過去30年間所發表的一些卑之無甚高論的文字,解釋給你們聽。我稍微認識貴國的傳統,盧梭和雨果的教訓,當我接受這使命——我在倫敦的使命非常艱巨——蒙你們學生界給我熱烈歡迎,這使我十分興奮。 接著,甘地前往倫敦開圓桌會議,到了12月5日寒風料峭的黃昏,才抵達羅曼·羅蘭在瑞士的別墅維爾尼夫(Willenerve)。那時,甘地六十二歲,羅曼·羅蘭六十五歲,二人一見如故,大快平生。 羅曼·羅蘭抱病,躺在樓上,所以他就在病榻前招待這位貴賓。他對於列寧有很高的評價,所以他認為甘地沒有會見列寧,是一件憾事。他對甘地說:「列寧像你一樣,從來不會違背真理。」那時,歐洲動盪不安,一切事情使他非常煩惱。因此,他說:「我希望年輕二十歲,使我能夠對破壞的力量展開劇烈的鬥爭。」 羅曼·羅蘭把身子靠近甘地,緊握他的手,他的炯炯發光的一雙藍眼睛瞪著甘地,站在旁邊做翻譯的羅曼·羅蘭的妹子說道:「我們從來沒有想到這機會終於來臨。有時我們害怕,彼此不能見面,就這樣死去。」 那天是星期一,即甘地沉默的日子。羅蘭費了九十分鐘。暢談歐洲道德上社會上悲慘的狀況。甘地靜靜地聽著,同時,用鉛筆寫出許多問題。這是第一次會面,此後每天都會面,交換意見。 第二天,他們討論甘地赴羅馬旅行的事情。他想拜訪墨索里尼和教皇。羅蘭警告他說,法西斯政權將利用他的訪問,以便達到它的險惡的目的。甘地說他能夠衝破他們的包圍。羅蘭提議,甘地可以提出某些條件。甘地說?預先作這樣的安排,是和他的信仰相反。羅蘭堅持他的意見。甘地就說:「那麼請你告訴我,你對於我停留羅馬的計劃,到底有什麼意見?」羅蘭請他和獨立人士同住。甘地表示贊成。 羅蘭請甘地批評他關於歐洲的言論。甘地同情羅蘭的苦痛,但他說,他的歷史知識很有限。他解釋道:「我的方法是實驗的,我所有的結論都根據個人的經驗。」他承認這辦法很危險而且有錯誤,不過他對於個人的意見應該有自信心。他信任非暴力主義,它能夠救歐洲。英國的朋友們想向他證明非暴力的方法的弱點;「但是,雖然整個世界對它懷疑,我卻繼續相信它」。 此後的兩天,甘地把維爾尼夫當做他的根據地,然後到洛桑和日內瓦旅行,並參觀幾個鄉村。鄉村的小孩們一有機會,就對著他引吭高歌;有一位歌女,當甘地吃早餐的時候,總要跑到他的別墅的樓梯的中段,一面唱歌,一面表演。有一天,當他要參觀日內瓦的時候,有個樸素的農婦給甘地一枚價值五法郎的銀幣,上面刻著:「一位瑞士勞動婦女獻給一位印度貧窮的婦女的小禮物。」在洛桑,群眾曾在教堂開大會歡迎他,主席致開會辭,說道: 偉人甘地,閣下光臨我們的城市,我們是多麼高興。我們歐洲人提心弔膽,害怕未知的東西,害怕貧窮,害怕坐監吃苦。但閣下卻喜歡這些東西,閣下心甘情願地接受這些東西,閣下一點也不害怕。我們把耶穌上山教訓背得滾瓜爛熟。閣下卻了解這道理,並且一一實施。我們相信上帝及和平之神,但在閣下面前,我們顯得太微小了。 甘地和羅蘭會面的時間雖不長,但由於這兩位偉人彼此神交了幾十年,所以一見如故,無所不談。到了分手之後,羅蘭親給一位美國的朋友寫一封長信,報告他對於甘地的印象。 當印度人來訪問的時候,我多麼喜歡你也能夠在這兒!他們在維昂納別墅(Villa Vionett)逗留了五天,從十二月五日至十一日。這位個子很小的人,戴了眼鏡,沒有牙齒,用白色的帶有頭巾的外衣包裹著,但他的腿,瘦得像蒼鷹腳一樣,是赤裸裸的。他的剃得光禿禿的頭及一些粗疏的頭髮,是沒有蓋住,而且給雨淋濕了。他帶著乾笑來見我,他的嘴張得很大,好像狗兒在喘氣。他用手臂來抱住我,他的頰靠著我的肩膀。我覺得他的斑白的頭靠著我的頰。我自己開玩笑地想道,這倒像聖多明尼(St. Dominic,即西班牙黑袍托缽僧的開山祖)和聖芳濟的接吻。 接著,羅蘭報告甘地的幾個秘書、隨員等人的名字。那時,羅蘭剛好傷風,氣管發炎,在他別墅的三樓休息。每天早晨甘地都去看他,和他長談。他的妹子馬德蓮及甘地的弟子美拉女士輪流擔任翻譯,他的蘇聯秘書康達捷娃女士做筆記,他的鄰居攝影。現在且看甘地在羅蘭的別墅里的生活狀況: 晚上七時,在客廳二樓作禱告。在暗淡的燈光下,這位印度人坐在地毯上,他的信徒們環坐於周圍;他們先後唱著三首很美妙的歌——第一首是印度經典的精華,第二首是甘地從梵文翻譯出來的古代的歌,第三首是羅摩和錫達(Rama and Sila)的讚美歌,由美拉女士用熱烈的尊嚴的聲調來吟誦。 甘地是個早起晚睡的人,當他在倫敦開會的時候,有時熬到半夜才睡覺,但是,清晨三時又起身作早禱,習以為常,風雨不移。因此,羅蘭繼續說道: 這位個子很小的人,外表似乎弱不禁風,但他卻不停不息;疲倦這個字眼在他的字彙里找不到。他能夠冷靜地花了幾個鐘頭來答覆群眾的疑難問題,像他們在洛桑和日內瓦的情形那樣。臉部的肌肉,一點也不痙攣。他一動不動地坐在桌子上邊,他的聲音清楚而又鎮定,他給露面或不露面的敵人——在日內瓦這種人倒不少——答覆各問題,告訴他們以真理,使他們聽了之後,啞口無言。 甘地與羅曼·羅蘭都是國際主義者。他心直口快,想到說出,絕對不作雙關語。關於整軍興武的問題,關於勞資衝突的問題,他有一貫的看法,所以那些小資產階級及國家主義者聽了很不開胃。羅蘭熟悉歐洲的情形,因此,當甘地要發表關於上述二問題的偉論的時候,他負責給他作指導。據羅蘭的觀察,假如甘地再在歐洲待下去,群眾大會很可能會被禁止。 據羅蘭的分析,甘地的理想是通過繼續不斷的實驗後,才變成行動,他採取直線的辦法,從來不停止。假如有人把他十年前所發表的言論來判斷他,那麼這種判斷很可能會錯誤,因為他的思想時常在革命中。從前他愛說「上帝是道」,後來卻改為「道是上帝」,就是一個顯著的例子。 最後的一個晚上,甘地禱告完,請我給他彈一點貝多芬的歌曲。他不懂貝多芬,但他知道,貝多芬是美拉女士和我的中間人,後來又是美拉女士和他的中間人,結果,我們三人都應該向貝多芬感謝。我給他彈奏「第五交響曲」的平調。我還加上格魯的《香綺麗絲歌》,這是樂隊演奏的一頁,帶著笛子的氣氛。 本著「愛屋及烏」的思想,羅曼·羅蘭既愛護甘地,又同情甘地所領導的印度獨立運動。他認為帝國主義和資本主義制度應該徹底改革,這才能夠適應新時代的要求,同時,甘地所倡導的非暴力主義,是使我們能夠達到社會改革的目標,而不至發生流血的革命。 羅蘭認為,假如英國不顧現實的環境,一味用高壓的手段,使印度的獨立運動一敗塗地,那麼代之而起的,將不是溫和的進化,而是暴力的革命。請問英政府當局,他們歡迎甘地呢,還是歡迎列寧,二者應該有所抉擇。 羅蘭下個結論說: 就是這事情使印度的非暴力主義運動更見悲慘,這就是那些具備社會的和諧,以及和平與福音的精神的人之所以竭盡綿力來幫忙印度的理由。假如在鬥爭中,印度的非暴力主義失敗,那麼基督本身將被最尖銳的槍刺死於十字架上邊。到了那時,再也談不到復活了。 作為一個文豪的羅曼·羅蘭,他是關心時事的,同時,又贊成不流血革命的。因此,在未來的歲月中,羅蘭不但替印度的獨立運動作義務宣傳,而且在通訊中,時常表示「永遠和你在一起」(Ever With you)。 這種國際友人的崇高的精神上的贊助,實在比目前國際間所流行的軍援經援更實際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