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二十七章 結交泰戈爾

連士升 《甘地傳》
自佛祖釋迦牟尼去世後,印度就沒有產生過震撼國際舞台的大人物;不料二千四百多年後,印度同時產生了兩個偉人——甘地和泰戈爾,而後者僅比前者大了八歲。 法國大文豪羅曼·羅蘭說得好:「泰戈爾是當代的柏拉圖,甘地是當代的聖保羅。」的確,泰戈爾的多才多藝,聰明睿智,簡直是柏拉圖再生;而甘地對於宗教和政治的虔誠,真是聖保羅的化身。只因羅曼·羅蘭對於甘地和泰戈爾兩人有同樣的認識和崇拜,所以他的評語是很有分量,值得人重視。 當甘地在南非展開如火如荼的活動的時期,他和泰戈爾是不相識的,雖然在內心裡,彼此互致景仰之忱。到了1914年12月19日,甘地帶了家眷坐船回印度的時候,他決心把他在鳳凰農場的一批人馬,請安得烈介紹給泰戈爾,希望後者妥為照顧。須知甘地和泰戈爾都是寬大為懷的偉人,泰戈爾受了甘地的委託,真是受寵若驚,所以他馬上寫封信給甘地,請他放心。 你會想到我的學校是個很適當的地方,讓你的鳳凰農場的學生居住,當他們在印度逗留的時候。這事情使我真正高興——當我親眼看見那些親愛的學生住在那地方的時候,我將更見高興。我們都覺得,他們對於我們的學生會發生很有價值的影響,同時,我希望他們也能夠得到一點益處,使他們在聖蒂尼克坦的逗留期間很有效果。我寫這封信向你道謝,因為你准許你的學生變成我的學生,因而在我們的生命中的獻身工作上造成一種活的聯繫。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之間,就是16年,1930年1月,印度國大黨準備宣布獨立紀念日。在這期間,甘地夜以繼日地全神貫注於禱告。那時,天花流行於印度,甘地的修道院也有3人死亡。許多人勸導甘地,給修道院的一般成員種痘。這事情倒使甘地進退兩難。原則上。他是不喜歡種痘的,但是,他眼看許多人因為患著這種傳染病,致遭死亡,他又不能無動於衷。最後,他只好用一番言論來自慰,說這種傳染病是上帝給他以考驗,同時,他希望大家對於死亡和吃苦比較生命更為珍惜,因為前者具備清淨純潔的功效。 那時,各界人士都注意甘地的修道院,看見甘地的第二步動作是怎樣。1月18日;泰戈爾訪問甘地的修道院,準備和甘地聊天。泰戈爾說:「領袖,現在我是70歲了,我比你老得多。」甘地很幽默地答道:「當一位60歲的老翁不能跳舞的時候,一位70歲的青年詩人卻能跳舞。」泰戈爾似乎很羨慕甘地對於快樂的老年的出口成章的說法,於是他插嘴道:「你準備再度被捕,我希望他們也給我這麼一個機會。」甘地答道:「你並沒有行動。」結果,兩人大笑一場。 泰戈爾談論各種問題,然後他很抱歉地說他浪費了甘地許多時間。這句話使甘地有個機會,把話題引到他所喜歡的題目。他說:「不,你並沒有浪費我的時間。我一直在紡紗,同時,又沒有把我的會話中斷。當我每分鐘上紡紗的時候,我就意識到我正在增加國富。我的估計是,假如我們中有一千萬人每天紡了一小時的紗,把閒散的時間,妥為利用,那麼我們將給國富增加了五萬盧比。紡紗並不會使任何一位男人或女人失業。它只想運用幾百萬人的一分一秒的閒散時間,從事共同的生產工作。雖然他們不大聰明、沒有技巧、沒有希望,但他們不能再找一件事情比較紡紗更好、更方便、更能夠得利。他們不想增加農業的生產。我們平均擁有兩畝以下的土地,農業委員會卷帙繁多的建議,對於貧農是毫無價值。事實上,他們所提議的東西,永遠不會發生效力。」 泰戈爾很肯定地答道:「這些委員會毫無用處,它們只會增加幾個部會罷了,我對它們沒有信心。」 泰戈爾很樂意知道,本年甘地準備替國家做什麼事情,甘地說:「我很認真地日思夜想,但我還不能夠從周遭的黑暗中找出一線曙光。但是,假如我們不能夠想出有效的人民的反抗的計劃,我們仍要宣布本國要達到完全的獨立,尤其是自治領的地位和我們所想像的完全相反的時候。」 當泰戈爾準備離開的時候,修道院同仁把他包圍於祈禱場中。泰戈爾說:「說話是浪費精力,使肺部做不必要的活動。今天不像平常那樣,我不和你們多談,我只對你們說一句話,為國犧牲,不在於感情的熱烈,而在於真理的訓練——真理的嚴格訓練。……我們不要多說,但對於沉默的工作須有信心,對於簡單的開頭有信心。我知道,真理會自動傳播,像野火一樣,傳播到全國,雖然開頭是微不足道。」 作為政治領袖的甘地,他對於一般政治犯及拘留者,關懷備至。1937年冬,他曾為政治犯及拘留者說項,特地前往加爾各答。他在那兒逗留了三星期。他的健康本來欠佳,加上開會期間的不斷說話,差一點兒一病不起。泰戈爾本人也是久病初愈,他扶病前往探視甘地。只因身體很衰弱,他跑不上樓,結果,坐在椅子上,讓人家把他抬到甘地祈禱的地方,靜坐了一會兒,兩人相對無言,泰戈爾只好暗中給他祝福,然後靜悄悄地離開。 1939年,當甘地快要達到71歲的時候,全世界人士都非常關注他。10月2日,印度大哲學家,即現任總統拉打屈里斯南博士編印一本生日紀念冊,貢獻給甘地。泰戈爾說:「對於這位穿著叫花子的服裝的偉大的靈魂,這是我們共同的權利,要慶祝他的誕辰。」 詩人這兩句話,言簡意賅,甘地聽了很高興,但他堅決反對人家立碑刻像來紀念他,更反對人家宣布他的生日為公共假期。聖雄的用心,究竟和常人不同。 當1940年間,希特勒席捲半個歐洲,美國有個記者向甘地提出有關印度國大黨大會最近的決策,以及國際關係等問題。甘地很乾脆地答道:「假如國大黨的非暴力主義能夠成功,那麼希特勒主義以及其他類似的主義,將一掃精光。」 那位記者又提到印度是否要盡一點力量,使美國對於印度的情形更明白,因而促進物資和思想的交流。 甘地答道:「首先讓我們談到物資。美國可以得到它的物資,不管印度的條件和願望是怎樣。就思想而論,我的不大愉快的經驗是,反印宣傳在美國占了最大的優勢,甚至我們的出類拔萃的大人物——如泰戈爾——的訪問美國,在美國人的心目中,並沒有留下什麼印象。」 誰也知道,當面恭維,也許有什麼作用,只有背後的恭維,才算是心悅誠服。甘地在美國記者面前,稱泰戈爾為出類拔萃的大人物,而且希望他在訪美期間,能夠改變美國人對印度的觀念,這充分說明甘地是多麼愛護泰戈爾。 1940年春,甘地在聖蒂尼克坦逗留了幾天,到了2月18日那天,泰戈爾特地在檬果樹下舉行一個茶會。泰戈爾說:「對偉人表示敬意,自然要用最簡單的辭句。我們對你說這幾句話,要讓你知道,我們把你當做自家人,是屬於全人類的一分子。」 甘地說:「聖蒂尼克坦對我一點也不陌生。1915年我到這兒的時候,它才在形成——這並不是說,現在它不是在形成。大師自己也在長成中。年齡對於他的思想的韌性,毫無影響。因此,只要大師的精神庇護著聖蒂尼克坦,這兒永遠不會停止生長。聖蒂尼克坦的每個人和每件東西都有他的份兒。大家對他的尊敬,正在提高,因為這是出於自發。這事情也使我興奮。我知道,大師是為他手創的親愛的國際大學而生存。他希望它發達,同時,還要確保它的前途。關於這問題,他會和我作長談,但他還覺得不夠,所以,當我分手的時候,他交了一封寶貴的信給我。」 親愛的領袖: 今天早晨你把我們國際大學的活動中心作個鳥瞰。我不知道,你對於它的價值作何評價。你知道,從近處著想,這個機構是國家的性質;但在精神上,它卻是國際的性質。它要採用最好的方法,把印度的文化,貢獻給世界。有一度,當它陷於危機的時候,你救了它,使它不至完全垮台,並且使它站得住。這種友誼的行為,我們永遠感謝你。現在,當你要離開聖蒂尼克坦的時候,我向你誠懇要求,請你保護這個機構,保證它永遠存在,假如你認為它是本國的一項資產。國際大學好像一隻船,它載運著我們的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我希望同胞們對於這機構的保留,予以特殊的關注。 言辭懇摯,披肝瀝膽,使甘地大受感動。甘地說,泰戈爾是個國際人物,所以他所創辦的東西,完全屬於國際的性質,而國際大學是最好的表現。就國際大學的經濟而論,他一定傾全力來支持,所以泰戈爾大可放心。 1945年,甘地往加爾各答參加全印國大黨委員會,散會後,他即前往聖蒂尼克坦的祈禱場,那時,國際大學所有教職員和學生都聚集在一起作禱告。甘地發表一篇簡單的演講,他把泰戈爾比做母鳥,張開翅膀來保護它的窩。「在他的翅膀的溫暖下,聖蒂尼克坦才能夠發展為目前的規模。孟加拉充滿著他的詩歌。他不但用他的詩歌,而且用他的筆鋒和畫筆,使印度的大名照耀於全世界。我們都失掉他的愛護的翅膀的溫暖。但是,我們不要悲哀,補救的方法還在我們的手裡。」 甘地又繼續發揮他的偉論,他說: 偉人的真正紀念碑,不是大理石、青銅,或黃金製成的像。最優秀的紀念碑,是裝飾和擴大他的遺產。凡是把父親的遺產埋葬在地下,或者把遺產浪費掉的人,都不配接受父親的遺產。所有人類總有一天脫離這世界。大師已經去世,他曾經完成人類在一生中所能希望達到的事情。他的靈魂現在平靜地安息著。現在輪到你們,聖蒂尼克坦的工作者和住戶——以及景仰大師的精神的所有人物——集體地表現他的理想。 平心而論,甘地和泰戈爾是現代印度最值得自豪的兩位偉人,他們獻身給社會、國家、世界。他們所追求的是來生,不是今生。甘地曾說:「生與死是同一錢幣的正面和反面,它們是分不出來的。……就我個人而論,我可以說,我差不多忘記悼念朋友和親人的死亡,所以我們希望你們也採取同樣的辦法。」 當泰戈爾誕辰那一天,甘地以《光輝永不磨滅》這題目,發揮他的一篇偉論。他說: 大師的軀殼化為灰燼,但他從內心裡所發出的光輝,只要地球上的生物還存在的一天,將像太陽一樣照耀。他所發出的光輝是賜給靈魂,好像太陽所發出的光輝是賜給身體一樣。他是第一流的詩人和文豪。他用母語來寫作,所有孟加拉人都能夠深刻地飲著他的詩的源泉。他的著作被譯為各國文字。他也是一個偉大的英文作家,也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僅受中等教育,但他沒有得到大學的學位。……寫作不是他唯一的天才,他是個藝術家、舞蹈家、歌唱家,具備最精緻的甜蜜和純潔。 最後,我們不要忘記,印度獨立後的國歌,就是出於詩人泰戈爾的手筆,而甘地更竭誠讚美泰戈爾的偉大,因為他的詩歌最能夠鼓起愛祖國、愛人類的熱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