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二十六章 英國須退出
克利浦爵士東來,印度倒抱著一線希望,可是談判失敗後,這一線希望也被打得粉碎了。印度的領袖們深知,英國政府對印度的態度一點也沒有改變,英國對印度的掌握絕對不會放鬆。在談判期間,國大黨的代表們倒希望能夠達到一點協議,結果,希望變成大失望。這種意外的挫折,使一般印度人對於英國不懷好感。因此,大家堅決要求英國須退出印度。
那時,印度有個暗流,這是說,一般人因為英國不會接受印度的要求,所以心裡很同情日本。但是,領導階層絕對反對這種作風,因為他們實在不願意印度靠外來的力量,把印度解放。他們不但不歡迎日本的侵略行為,而且對中國、新加坡、馬來亞、緬甸等國表示無限的同情。
在甘地給美國羅斯福總統的一封信里,他曾說:
我個人的立場很明顯。我討厭一切戰爭。假如我能夠說服我的同胞,他們將對光榮的和平作最有效的堅決的貢獻。但我知道,我們大家對於非暴力主義還沒有很大的信心。在外人的統治下,我們除了做奴隸外,對於這次的戰爭恐難作有效的貢獻。
在原則上,甘地是反對軸心的三個國家的。因此,甘地才敢向羅斯福總統提議,「假如聯軍認為需要,它們大可在印度維持它們的軍隊——費用由它們自己負擔,但不干涉印度的內政——以便避免日本的侵略和保護中國。就印度而論,它應該像美國和英國一樣,成為一個自由的國家。當戰爭期間,盟軍可以和自由印度政府訂立條約,以便在印度駐軍,利用印度的基地。」
雖然甘地是反對戰爭,雖然他非常不喜歡英國,但是,要甘地藉助外力來驅逐英國人出境,他卻做不到。「我不高興把英國的統治更換其他任何外國的統治。寧願有一個我所熟悉的敵人,不願有一個我所不熟悉的敵人。軸心國家的友善的宣言,我從來不大重視。假如它們來到印度,它們不是以解放者的身份,而是以分贓者的身份前來。」換句話說,甘地親嘗亡國的痛苦,他絕對不想以暴易暴。
甘地誠心希望英國提早退出印度,因為外國的統治是一種罪惡,對殖民地的人民是個大傷害。此外,沒有解放前的印度,將自顧不暇,哪兒有餘力來幫忙盟軍。為印度的利益著想,為保證世界和平著想,為根絕納粹、法西斯、軍國主義、帝國主義著想,印度的獨立自由變成急不容緩的事情。
甘地是個受過現代科學洗禮的人,他辦事很有方法和步驟,絕對不會冒冒失失地干一宗沒頭沒腦的事情。例如他提議英國須退出印度,這是個最高的原則,遲早要使它實現,但在進行的過程中,他絕對不使英國或盟軍發生困難,或者使日本對中國增加壓力。
更具體一點說,所謂「英國須退出印度」,並不是說所有駐在印度的英國人都要退出,更不是說那些以印度為謀生的地方,或者歸化為印度公民的英國人都要退出。假如英國人好心好意地自動退出,結果將使印度能夠成立一個比較安定的臨時政府,而這個政府將和英國攜手合作,抗拒侵略,幫忙中國。
在採取這步驟的時候,國大黨的領導階層知道也許有危險。但是,凡是想達到自由的國家必須冒著這種危險。雖然如此,國大黨絕不會冒冒失失地從事,免得使英國陷於尷尬的境地。國大黨很希望英國能夠接受他們所提出的合理的建議,因為這種建議,不但是為印度的利益著想,而且也是為英國的利益著想。
關於英國退出印度,這完全是技術問題。在友好的善意的合作下,英國的撤退將是鬯匕不驚,風平浪靜。人民還可以照常工作,根本不知道撤退是怎麼一回事。至於那些負責人物,他們將團結一致,組織一個臨時政府,這樣一來,政治上絕對不會脫節。
另一方面,假如英國決定不撤退,那麼麻煩的問題將接二連三地發生。
誠如甘地所說:
你知道惡意已經存在,它將滋長得很快。撤退運動一開始,惡意將變成善意,假如英國人會響應;但是,假如他們沒有響應,那麼當一個民族要努力擺脫外族的束縛的時候,惡意根本用不著其他出路。它會採取健康的路線,而不會採取目前所採取的很壞的路線。
說來說去,在外國人的束縛下的印度,很難給英國以任何幫忙。假如英國要得到印度的幫忙,它必須先給印度解放。可惜這種最簡單最容易明白的事情,英國卻不能了解,而且也不想了解。須知印度一經解放,它將得到道義上的力量,而且在自由世界裡成為一個強有力的力量。這種道義的力量將使英國的國力提高到空前無比的程度,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針對這問題,甘地曾應各國記者的要求,舉行招待會,其中有一位美國記者提出一個問題說,在這大戰期間,印度忽然提出英國須退出印度這問題是否不合時宜,是否會影響到戰爭的進行。
甘地答道,這種觀念純粹出於愚蠢無知。假如英國政府今天宣布印度完全獨立,那麼他敢說印度內部絕對不會發生任何複雜的問題。事實上,英國如能及時撤退,這對於盟軍的作戰,絲毫沒有危險。
英國《新聞紀事報》的記者提出一個問題:為什麼英國一定要在目前退出?
甘地答道:
這答案很簡單,為什麼一個自由人能夠做得到的事情,一個囚犯卻沒有法子做得到?你們也許沒有坐過監,但我卻坐過監,而且知道這情形。坐監是指斯斯文文的死亡。我告訴你說,整個印度正在斯斯文文的死亡,呼吸就操在英國的手裡。此外,我還有一種你們沒有嘗過的經驗,你們不是屬於一個被外族統治過幾百年的國家的人民。我們的習慣是,我們從來沒有自由過。你們知道鮑斯(Sublas Bose),他是個富有自我犧牲的人,他在印度文官中,也許有輝煌的成就,可是他現在卻成為亡命客,因為他對於印度這種孤立無援的環境,實在再也不能忍受下去,所以他這才覺得,他應該向德國和日本求援。
英國記者又提出一個問題:「那麼你和英國就沒有商量的餘地嗎?假如英國表示和解,你也是根本不理會嗎?」
甘地很坦白地答道:
就我們而論,我們的心扉已經緊閉了。像我們在議決案所說的那樣,一切希望都粉碎了,責任已經轉移了。但是,美國、英國、中國,甚至俄國都可以向印度呼籲,因為印度希望得到自由。假如它們所提出的建議是可以接受,那麼國大黨或者其他任何黨的確會考慮和接受這建議。假如我們說:「我們不要跟任何人談判,而且我們會橫著心,趕走英國人。」這未免顯出我們太頑固。假如真是如此,那麼國大黨委員會根本不會開會;同時,也不會有什麼議決案;連我也不會接見記者的代表了。
自甘地提出英國須退出印度的建議後,世界各國人士,多數不對他表同情。他們認為時機還沒有成熟。假如草率從事,這將使親者痛,仇者快。甘地本人對於英國很有好感,可是英國對印度的政策,卻使他不敢恭維。雖然甘地認為英國也許會運用各種手段,爭取各國支持它的政策,但印度卻敢大聲疾呼,反對一切有組織的宣傳。
甘地一生信仰非暴力主義,但這種信仰也有先決條件,這是說,非暴力主義須與我們的尊嚴和安全沒有牴觸。他曾說:「假如有人勒住我的咽喉,要淹死我,難道我也不會掙扎,直截了當地使自己得到解脫嗎?我們現在所採取的立場並沒有什麼矛盾衝突的地方。」
甘地要反覆說明,獨立國與殖民地的地位大不相同。目前印度是個殖民地,許多事情都是礙手礙足,對於英國的大局,正是愛莫能助。一旦印度得到完全獨立,它將自由自在地發揮它的意志,助英國一臂之力。目前是個千載一時的機會,讓英國從容地退出。假如英國猶豫不決,輕易地放過這機會,那麼後代的史家將異口同聲地加以非難,說這一代的英國政治家沒有盡他們應盡的責任,致在戰場上一敗塗地。
有一件事情,大家應該牢牢地記住,甘地所主張的英國須退出印度的要求,完全是站在正義的立場來講話。他僅反對英國的統治,不反對任何英國人,因為在他的心目中,世界上根本沒有仇敵。這一點,不但英國人要明白,連全體印度人民也應該認清。
他曾進一步聲明,假如任何印度人不明白他的意旨,隨隨便便地對英國人懷惡意,那麼這種人最好不要參加印度的獨立運動為妙。因為他們如參加,而且要輕舉妄動,這無形中使印度的獨立運動遭遇意外的障礙。
但是,言者諄諄,聽者藐藐,甘地的合理的要求,英國政府當局不但聽不進去,而且變本加厲地採用高壓的手段,這剛好和甘地的理想背道而馳。
因為印度殖民地政府採用高壓的手段,所以它便和民眾發生衝突。民眾襲擊150個警察局,以及許多政府機關。警察便大開殺戒,除了運用催淚彈外,還在低飛的飛機上運用機關槍來掃射平民。據比較可靠的估計,到了1942年年底,印度有六萬人被捕,其中有二萬六千人認罪,一萬八千人在防衛印度的法令下被拘留。成千成萬的國大黨員向警察挑戰,他們有幾個月工夫不敢露面,專門從事地下活動。至於那些曾受英國政府冊封的社會名流,他們也曾接二連三地將這些榮銜送還英國,表示他們絕對不肯和英國合作。
但是,當時英國的最高當局丘吉爾爵士是個「死硬派」,他堅決地主張,英國須繼續控制印度,不讓印度獨立自由。他曾很坦白地宣稱,他不想做英帝國的收盤人,姑定有一天英國一定要退出印度,這種工作應該讓別的首相來干,他絕對不想遷就。
因為英國和印度的距離還相當大,所以英國撤退這事情一直要遲延五年之後才能夠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