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二十五章 克利浦爵士

連士升 《甘地傳》
自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席捲東南亞各地區後,印度的地位馬上顯得重要。它是聯軍在印度洋上的關鍵,它也是英美兩國把戰略物資和人力輸到近東和遠東的要路。當1942年3月7日,仰光淪陷的時候,大家認為日本軍閥侵略的箭頭將指向印度的孟加拉和馬特拉斯。到了3月11日,丘吉爾首相即刻宣布,英國的戰時內閣對於印度問題已經達致協議,同時,克利浦爵士(Sir Stan ford Cripps)答應到印度去訪問,看看印度是否會接受英國的建議,以便集中印度的力量,共同抵抗日本。 克利浦爵士於3月22日安抵德里。他先和印度總督林列高勳爵及中央政府和要員商談後,便和各政黨領袖詳細討論。 克利浦所帶來的方案相當複雜,表面上,英國贊成印度須採取一切步驟,成立一個新印度聯邦,享有「自治領」的地位,而且有權脫離大英國協;事實上,英國政府要牢牢地控制印度的防務,而且念念不忘「分而治之」的把戲。 克利浦在印度參加會議十七天,間亦訪問甘地。甘地說,他僅代表他自己,不能代表國大黨或各政黨的領袖。飽經世故的他,對於英國的用意早就看得一清二楚。因此,他很坦白地告訴克利浦說: 「假如你這次到印度來,為的就是這麼一個計劃,那麼我勸你最好就搭下一次班機回去。」甘地認為英國的方案是個不能馬上兌現的支票。他又說:「克利浦是個好人,不過他進了一個壞機構——英帝國主義。他倒希望改良那機構,結果,那機構卻控制著他。」 雖然原則上英國贊成印度人民的自決,可是要把原則變成事實,卻遙遙無期。此外,大家認為英國的方案的含義是同情印度的獨立,不過它所附帶的建議和限制,將使印度的真正自由成為幻想。至於國大黨之所以反對克利浦的方案是基於下列兩個理由:一來,它忽視印度藩邦的九千萬人民,因為他們在制定憲法上沒有發言的機會。二來,「不加入」(Non-Accession)這個新奇的原則,對於印度統一的觀念是個大打擊。 因為戰火連天,烽煙遍地,印度很快就遭遇戰神的蹂躪。在這種情形下,國大黨當然會提出它的新要求。為著鼓勵士氣,集中全民的最大力量,最好委派一位印度人為印度國防部長。這一點,英國表示贊成,不過它又來個反建議,在戰爭的中途,總司令絕對不能把他的責任移交給一位文職的官員。但是,國大黨堅持印度總督須把他的新議會當做內閣看待,同時,須接受它的議決案。克利浦拒絕這要求,到了4月12日,他便怒氣沖沖地離開德里,徑返倫敦,而他所給予印度的建議也收回。 第二天,甘地就寫了一篇社論,批評克利浦這次運氣不佳的建議,茲特譯出如下: 這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英國政府竟會提出解除政治僵局的建議。從表面上看來,這個建議實在太可笑,無論在什麼地方都不會被人接受。更不幸的是,帶這文件的人是克利浦爵士,因為他曾被人公認為極端分子中的極端分子,印度的友人。我不會懷疑他的善意。他相信沒有第二個人會帶來更好的東西給印度。但是,他應該知道,至少國大黨是不重視自治領的地位,姑定它接受這條件之後,仍可執行脫離大英國協的權利。他也知道,他的建議是企圖將印度分為三部分,每部分有不同的統治的辦法。它企圖設立巴基斯坦,然而這個巴基斯坦又和回教聯盟的觀念中的巴基斯坦不同。最後,它又不給負責的部長以真正控制國防的權力。 事實上,克利浦爵士既然成為帝國機構的一部分,他就無形中具備它的品質。這就是它的力量。在印度,這可以算是屢試不爽的經驗,凡是被這機構吸收的人,就會失掉他們的創造力,向他們在政府部門的同僚看齊,甚至在向帝國主義的可怕的力量的效忠上,超過他們。 但是,沉思往事或者英國的過失是沒有什麼用處的,檢查內部的情形是更為有利。假如我們能夠照顧自己,那麼英國將會照顧他們。我們的錯誤或者我們的缺點多得很。關於我們自己的缺點,為什麼要責備英國人呢?在我們沒有解決幫派的糾紛之前,獨立絕對不能得到。對於這種赤裸裸的事實,我們不應該熟視無睹。至於怎樣解決問題,那又是另一回事。我們絕對不能解決問題,只要任何一方或者雙方都認為用不著解決問題,獨立將來臨或者能夠來臨。在幾乎沒法子解決的問題中,倒有兩種解決的辦法,一種是非暴力的最好的辦法;另一種是暴力。就第一種辦法而論,根本不需要得到對方的正式准許或合作。假如兩個小孩對於一粒蘋果的所有權問題發生爭論,非暴力的辦法,就是讓對方把蘋果拿走,而對方也知道,這是屈服的一方的不合作。另一辦法,就是通常所採取的暴力的辦法,雙方互相鬥爭,直至另一方暫時被打敗。凡是關心自由的人,應該有所抉擇。 甘地是個先知先覺的聖人,他早就知道,有人在暗中擺布,把印度分裂為兩個國家。他認為回教徒如有意和印度教徒分道揚鑣,那麼誰也沒有辦法阻止他們。事實上,分裂等於自殺。因為分裂之後,雙方都要得到英國或其他國家的援助,結果,獨立將不能實現。他很誠懇地希望雙方能夠攜手合作,為獨立而奮鬥。在爭取獨立的過程中,他們很可能忘記爭吵,不然,他們將繼續不斷地爭吵下去。 當克利浦一行人未赴印度之前,亞歷山大先生(Mr. Horace Alexander)和哈利遜女士(Miss Agatha Harrison)曾給甘地打一通電報,請他記住他時常所提的「安得烈的遺風」。這是說,為著紀念安得烈,最優秀的英國人和最優秀的印度人,應該攜手合作,使英國和印度達到永久的了解。自克利浦的使命失敗後,甘地便寫了一封信,在這封信里,他第一次提到英國必須退出印度這個問題。他說: 克利浦爵士來了,又回去了。假如他不是為著那種可怕的使命而來,這該是多麼好。我以朋友的身份和他懇懇深談,姑定這事情和安得烈毫無關係。我告訴他,我和他談話的時候。是把安得烈的精神拿來做見證人。我提出許多建議,但毫無用處。像以往一樣,那些建議不能實施。我不喜歡去,因為我是個「反對一切戰爭」的人,我是無話可說。我去,因為他很熱心地要見我,上述一段話,讓你知道背景。在「工作委員會」的磋商中,我完全沒有參加,我離開。你知道結果,這是無法避免。全部事情留下一種不大好受的味道。 最後,他斬釘截鐵地下個結論,說:「我堅決地認為英國應該很有秩序地退出印度,不要再冒著在新加坡、馬來亞、緬甸的危險。這種行為需要高度的勇氣,承認人類的缺點,印度的作風的正確。」 誰也知道,英國的政治制度是富有韌性的,不過這種韌性,只在沒有強有力的勁敵的狀態下,才能夠發生作用。甘地曾一再說過,納粹的興起,為的是要懲戒英國在剝削和奴役亞非各民族時所乾的罪行。 無論從印度或英國的安全著想,最適當的辦法,就是英國能夠及時很有秩序地退出印度。所謂保護少數民族,這無非是英國自作聰明,想盡方法來保護英國在印度的利益罷了。在面對嚴酷的現實的當兒,諸如此類的理由,應該不攻自破。只要英國不用武力來干預,所謂少數民族和多數民族等問題,將像自由的朝陽上升的時候,所有煙霧都會消逝。屆時,整個印度將成為不折不扣的統一的國家。 像一個國家怕內部分裂一樣,一個政黨也怕內部分裂。當時國大黨馬特拉斯分部的領袖,即拉查高巴拉查里(Rajagopalachari)在馬特拉斯的立法議會裡,提出兩個建議:第一,在原則上,接受巴基斯坦,以便成為解決國大黨和回教聯盟的糾紛的基礎;第二,恢復馬特拉斯的責任政府。 這兩種建議提到全印國大黨會議的時候,大家表示反對,於是後者提出反建議:「讓任何一州或地理單位脫離印度聯邦,這種分解印度的建議,對於各州、各省,甚至全國的人民的利益都有害,因此,國大黨不能贊成這建議。」 當全印國大黨在阿拉哈巴開會的時候,甘地並不在場,但他對於國事關懷備至,於是他提出他的建議,供大會參考。他說: 印度的參戰,這純粹是英國的行為。假如印度是自由的,那麼它就可以決定它自己的政策,說不定不參加戰爭,雖然它無論如何會對被侵略的犧牲者表同情。全印國大黨堅信,印度僅能靠它自己的力量,達到自由,而且須靠自己的力量,保持自由。目前的危機以及與克利浦爵士的談判,使國大黨絕對不能考慮那種讓英國保留——甚至僅局部地——它在印度的控制的權威的計劃或建議。不但印度的利益,而且英國的安全和世界和平與自由,都需要英國放棄它在印度的控制權。只有在獨立這個基礎上,印度才可以跟英國和其他國家打交道。 甘地是個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他做事既有計劃,而且態度也極大方。他雖然堅決地要求英國退出印度,但他的行動一點也不魯莽。相反的,他要重新教育印度的人民,告訴他們說,除了要求外,並沒有帶著半點惡意,因此,在行動上,他是步步提防,而且要不慌不忙地向他的目標進軍。 因為甘地長期受過英國式的教育,而且他有幾位最得力的英國的朋友支持他的獨立運動,所以他常說,在道義上,他完全幫忙英國。但是,自克利浦爵士到印度來提出分裂印度的建議後,他的態度改變了。他坦白地承認,他再也不會給英國以道義上的幫忙,因為他覺得英國對印度所採取的行為,使他覺得十分痛苦。他深切地認為克利浦的建議,使英國鑄成大錯。雖然他不願意蒙受恥辱,這是說,不希望英國失敗,但要他再給英國以道義上的幫忙,恐怕沒有這麼一回事了。 真是話中有話,因為甘地反對克利浦的建議,所以他才很坦白地提議,要英國提前退出印度。同時,因為英美是同文同種,而且作風也大同小異,所以他在批評英國的時候,順便把美國帶上一筆。現在引用甘地的評語,當做本章的結論。甘地說: 假如美國和英國沒有把它們國內的秩序搞好,同時,堅決地將它們的勢力退出非洲和亞洲,並且取消種族的歧視,那麼它們便缺乏參戰的道義的基礎。在它們沒有把白種人的優越感全盤消滅以前,它們就沒有談論保護民主、保護文明和人類自由的權利。 詞嚴義正,字字打動弱小民族的心弦,甘地真不愧為自由的鬥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