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二十一章 開圓桌會議
1930年11月,英國召開第一次圓桌會議,以便討論印度的憲法問題。雖然那次會議有印度人參加,不過他們並不是國大黨的代表。
1931年1月,甘地和國大黨的一些領導人物得到釋放。接著,甘地和印度總督厄文勳爵會談,結果,於3月5日達致協議,即所謂「甘地·厄文協定」(Gandhi Vrwin Agreement)。厄文勳爵答應釋放其他政治犯,數目達十萬人之多。甘地也答應取消反對法律的行動,並且願意派代表到倫敦去參加第二次會議,時間是從9月14到12月1日。雖然這次會議也不能產生一種憲法,不過甘地在倫敦小住的時期,曾博得許多人同情印度。事實上,甘地把他和英國人民非正式的接觸當做「真正的會議」。
當甘地在倫敦時期,他喜歡住在東區貧民窟的金斯利大樓(Kingsley House),雖然他在會場附近的爵士橋(Knightbridge)也有一間辦公室。他曾拜訪許多要人,包括英皇、英後、蕭伯納、坎特柏萊主教、拉斯基教授、斯馬特將軍。他和報界的關係十分融洽。當有人問他為什麼要穿著腰布,他答道:「你們穿著燈籠褲,我不過沒有穿這玩意兒罷了。」
因為被壓迫者最了解被壓迫者,所以甘地住在東區貧民窟里的金斯利大樓的時候,他心裡有說不出的愉快。他每天早晨出去散步的時候,許多人向他請安,尤其是小孩們,他們包圍著他,向他問長問短,他覺得自己好像仍住在印度的修道院一樣,給小孩答覆簡單而又深刻的困難的問題。他告訴他們關於自己的童年的故事,並且教導他們說,以德報怨,比較以怨報德的辦法好得多。
蕭伯納早就想和甘地見面,所以這次有機會讓他們暢談一個鐘頭。他們廣泛地討論人類學以及宗教、社會、政治、經濟問題。蕭伯納認為他和甘地算是一流人,在社會上占了極少數。他曾問甘地說:「這次圓桌會議是否會使你覺得不耐煩?」甘地很悲哀地答道:「它不只需要忍耐。整個會議是個煙幕彈,而我們所辯論的問題仍停留不前。我曾問他們,為什麼不徹底坦白地宣布你們的政策,讓我們有所選擇?但是英國的政治的本質似乎不會這麼幹。它一定要走圈子,跑了冤枉路!」
有人說,白金漢宮的招待會是個重要事件。甘地雖然對於英皇和英後十分尊敬,但他卻不敢作如是觀。這些招待會到底有什麼意義?英皇和英後是否真正接近人民?他們辦過什麼事情?他們能辦事情嗎?這是否像個啞劇。有人說,甘地曾去過白金漢宮,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假如這種招待會是那麼沒有意義,為什麼他不會拒絕?
針對這事情,甘地曾說:「我是處於非常尷尬的局面。我到這兒來做客人,不是當我的國家的代表。因此,我應該小心做事,但我不能告訴你們,我做事是怎樣小心。你們以為我會贊成首相在少數民族委員會裡的演講嗎?我本來想當時當地反駁他,但我卻一聲不響地坐下來。我回到家裡,寫了一封語氣很溫和的信。然而這一周我又遇著一宗道義上的問題,我被請參加英皇的招待會。為著印度所發生的事情,我覺得那麼痛心,弄到無心參加這種集會。假如我是自動到這兒來,那麼我將毫無猶豫地作個決定。可惜我是個客人,所以我才猶豫不決;我不能很輕率地做一宗事情。我無時無刻不想到這事情的道義上問題,而不是法律上問題。」
當甘地認為在道義上他必須赴會的時候,他便寫了一封很有禮貌的信給張伯倫勳爵,一面感謝他的盛情,一面暗示他說,他和其他印度代表們將穿著便服,而不穿著禮服。他一向不參加這種招待會,這次卻是個例外,免得被人當做沒有禮貌。
當英國首相麥唐納主持一次全體代表大會的時候,甘地發表了一篇歷史性的演講。這篇演講可以概括他個人對於英國的統治與印度的獨立的態度。他說:
雖然你們邀請國大黨,你們卻不相信國大黨。雖然你邀請國大黨,你們卻拒絕他們代表整個印度的要求。當然在這兒你們盡可抗拒他們的要求,而且我也不可能證明他們的要求;但是,事實還是一樣,假如你們發覺我提出這要求。我之所以要這樣做,因為偌大的責任曾落在我的肩膀上邊。
國大黨代表反叛的精神。我知道在一個要通過商量,以便達到和平解決印度困難問題的會議里,「反叛」一詞似乎不應該被提出來。一位又一位演講者起來說,印度需要通過商量、辯論,以便達到自由,假如大不列顛真正會通過辯論,而答應印度的要求,那麼這將是不列顛最大的光榮。但是,國大黨並不會這麼主張。國大黨另有意見,而那種意見將使你們不愉快。
我聽見好幾位演講者……都這麼說,假如印度充滿著沒有法律、反叛、恐怖等精神,那麼它將有大災害。我不敢冒充研究過歷史,但是,當我做學生時代,我也修完一門歷史課程,我知道歷史書里染遍為自由而奮鬥的志士的鮮血。沒有經過極大的苦難而又能夠達到自由的目標的國家,這例子我可不知道。暗殺者所用的劍、毒藥碗、步槍手的子彈、戈矛,這些從事毀滅的武器和方法,一路來都被愛好自由的人所運用。歷史家並沒有譴責他們。我並沒有替恐怖分子做策略……。為著爭取自由,人們曾經奮鬥,人們曾經失掉他們的生命,人們曾殺死他們所要驅逐的人,或者不幸被後者所殺。
接著,甘地提到國大黨所採取的非暴力的不合作的活動,可是,他也知道任何政府不許有反對法律的行動,也不贊成公開的反叛。雖然如此,他仍堅持自己所主張的以和平的方法來達到印度獨立自由的願望。寫到這兒,甘地不禁激昂慷慨地發表他的內心話:
我的生命操在你的手裡。工作委員會,全印國大委員會的一切會員的生命都操在你的手裡。但是,記住,這幾百萬啞子的生命都操在你的手裡。假如我的能力做得到,我真不想這些人的生命被犧牲。因此,請你記住,假如天從人願,我能夠達到光榮的解決的目的,那麼任何重大的犧牲,將在所不計。你知道我擁有最大的妥協精神,假如我能夠以國會所運用的精神來感動你,而這種精神就是印度應該有真正的自由。你要叫它什麼名字,這完全隨你的便;你無論叫它什麼名字,玫瑰的味道還是香的,不過這應該是我所需要的自由的玫瑰,而不是人造的產品。假如你的思想和國大黨的思想,這次會議的思想和英國人民的思想,可以用同一文字具同一的意義,那麼你將覺得國大黨往往有妥協的精神。但是,只要大家沒有同一的思想,同一的定義,這是說,當你我使用同一文字的時候,含義並不一致,那麼妥協便不可能。
接著,甘地又侃侃而談地發揮他的意見。他覺得英國政府似乎會相信他個人,但不相信他所屬的國大黨。須知組織比較個人大得多,而個人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假如英國政府真正相信他個人,那麼它最好是相信整個組織。事實上,除了組織以外,他個人是毫無力量。假如英國政府懂得運用國大黨,那麼一切恐怖行為將自行消滅。可惜英國政府不懂得正視現實,往往舍本求末,結果,什麼問題都不能解決。最後,甘地斬釘截鐵地下個結論說:
你不知道我們並不需要小麥所製成的麵包,我們卻需要自由所製成的麵包:只因沒有自由,所以成千成萬人才發誓不要和平,或者給國家以和平。
甘地來自印度民間,深知印度的內情。他認為少數民族的問題如沒有解決,印度的獨立是毫無希望,印度的自由也是毫無希望。這次甘地之所以毅然決然前來倫敦,參加圓桌會議,因為他希望自己也許能夠解決問題。但他要不殫煩地再三聲明,只要外國的統治者的「分而治之」的政策存在的一天,那麼社團和社團之間,階級和階級之間,永遠不能達到真正的友誼。
甘地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他認為英印的合作是否能夠繼續下去,這關鍵不操在他自己的手裡,這主要的是操在首相的手裡。再進一步,這關鍵也不是操在首相的手裡,而是看各種環境來決定,而環境絕不是首相或甘地所能轉移的。因此,他要趁機會向大家致謝,上自英皇英後,下至他所逗留的東區最窮苦的人民,都包括在內。
不管圓桌會議的結果如何,甘地老是覺得這次逗留英國的期間,他曾得到各界人士最大的敬意和最大的友誼,而這些敬意和友誼,他將永遠不會忘記。
他是個在極端混亂中而又能保持鎮定的人,他認為凡事都可以公開,所以他最反對秘密會議。他整天和各界男女接觸,電報和信件隨便亂丟,誰也可以拿來看。真是至誠動人,他的態度的誠懇,連那兩位被派來監視他的暗探也大受感動。他和他們做朋友,所以他可以叫他們做任何事情。
最使人難忘的,就是甘地從印度寄了兩隻表給這兩位暗探,上邊刻了「甘地敬贈」。假如暗探有機會寫他們的回憶錄的時候,他們對於甘地的印象不知道應該怎樣描寫。
在晚禱期間,滿屋子都擠滿了人,因為他們很熱烈地要了解他的生活狀況。至於每天早晨,當甘地從他的公寓抵達辦公室的時候,簡直是滿座生春。他從車子裡快快跳出來,即刻坐下來紡紗。房間的每個角落都坐滿了著名的雕刻家、藝術家,因為他們都急急要從他的身上找到他們所需要的題材。和他同來開會的各位委員,環坐在他的周遭,靜聽他的意見。那些從世界各國來的男男女女,更以一瞻他的風采,一聽他的言論,為無比的光榮。
當他在倫敦開圓桌會議的時期,他曾抽空到英國的紡織品中心的蘭開夏去參觀。那時,因為甘地提倡紡紗運動,禁用外國布,所以蘭開夏的紡織工人大受影響。慈悲為懷的甘地,雖然同情他們的處境,但他不能不表示他的立場。他告訴他們說,窮人心目中的上帝,不外面包和牛油,因為當他們飢腸轆轆的時候,他們根本不會想到別的事情。他又說,他之所以穿著半裸體的腰布來拜訪他們,因為他是那些半飢餓、半裸體、啞巴的人民的唯一代表。只因他的態度誠懇,說話坦白,所以蘭開夏的工人也照樣給他以熱烈的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