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十八章 能說又能行
為著深入民間,認識民間的疾苦,甘地只好到處旅行。凡是他的足跡所到的地方,無論通都大邑或窮鄉僻壤,幾千、幾萬人總要聚集在一起,靜聽他的訓話。他這種旅行,可以說是號召廣大的群眾改信他的教義的旅行。沿途可歌可泣的事件,實在記不清,數不完。
有一次,甘地一行人的火車,耽擱在比哈爾省(Bihar)的一個鄉村,有個老婦人親自來見他。她說:「先生,我現在是一百零四歲了,我的視線已經模糊了。我曾經參觀過許多聖地。在我的家裡,我供奉兩個神殿。像我們信奉羅摩(Rama)和黑天(Krishna)一樣,我們也把甘地當做上帝的化身。在我沒有見到他之前,死神是不會出現的。」這種簡單的信仰,使印度的幾百萬群眾到處興高采烈地歡迎他。大家異口同聲地高喊「甘地萬歲!」
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一個鄉村到另一個鄉村,甘地曾到佛教廟和回教堂去演講。民眾這麼熱烈歡迎他,有時愛護得過分,使他覺得頗不耐煩。在巴利沙(Barirsal),他曾很率直地對二萬五千名群眾說:「我到了一個地方,大家都忙著高喊『甘地萬歲』,人人都準備膜拜於我的腳下,但沒有人願意聽我說話。我覺得很討厭自己,同時,也討厭周遭的人物。當我聽見『甘地萬歲』的呼聲,每個詞句好像利箭一樣,穿過我的心。假如有一度想到這些叫喊的聲音能夠為你們帶來獨立,那麼我的受苦也是心甘情願。但是,當我發覺人民的時間和精神浪費於這種無用的叫喊,而且真正的工作都沒有人幹的時候,我倒希望他們給我預備一個火葬場,讓我跳進火坑,以便熄滅使我憂心如焚的火焰。」
在他最初三個月的旅行時期,他注重抵製法庭、學校、大學。後來,這種運動的消極政策,再也沒有被提及,而他卻特別注意非暴力問題,印回統一問題,建設問題。
1921年9月19日,甘地發表一篇演講。他說:「喀拉蚩的歷史性會議舉行的時候,可惜我沒有出席。假如我在場,那麼我也一定支持這議決案。」那時,印度殖民地政府的高壓政策,剛好是加強這運動。他本來決定在9月30日來完全抵制外國布,開始不服從政府的命令,可是政府的倒行逆施,迫得他必須提前兩星期來接受政府的挑戰。
自來革命或任何一種運動的成功或失敗,主要的是看領袖的人格。假如領袖能夠言出法隨,以身作則,那麼一般群眾當然會跟他跑。相反的,假如他口是心非,言行矛盾,嘴裡說的是一套,手裡乾的又是一套,那麼一般群眾馬上會看出他的弱點,永遠不會接受他的領導。
甘地就是這麼一個說得出做得到的硬漢。他既然要抵制洋貨,所以他乾脆脫下筆挺的西裝,決定使用一條土產的腰布來纏身。此後,他無論在什麼場合,人們只見到這位半裸體的身圍腰布的托砵僧一樣的人物。
針對這問題,他特地發表一篇宣言。他說:
我知道許多人覺得很難即刻取代外國布。幾百萬人民都太窮了,他們不能購買充分多的卡基布來代替他們所丟掉的布。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採用腰布罷。就我們的氣候而論,當每年的暑季,我們根本不需要什麼來保護我們的身體。讓他們不要一本正經地講究服裝。印度從來不堅持男人須把全身蓋得密密,以便證明他們有文化。為著示範作用,我提議至少在10月31日以前,丟掉我的帽子和背心,以後無論什麼時候,我需要保護身體,我僅用腰布來纏身。我之所以這樣改變,因為我時常躊躇不決地不敢給人以什麼教訓,恐怕自己做不到,同時,因為我急急要找出一種辦法,使他們更容易改變,以便丟掉他們的西裝。我認為丟掉洋服對我是很需要的。因為我光頭赤身,是一種哀悼的標誌,是我在本國這部分的標誌。我們越來越要哀悼,這事情對我更見親切,因為年底轉眼就到,可是我們還沒有得到獨立。我要說得清清楚楚,我並不希望諸位同志也不用背心和帽子,除非他們覺得真是需要這麼幹。
甘地又說:
我敢肯定地說一句,假如工人足夠,那麼在一個月之內,每省每縣都能夠製造充分多的東西,供給各自的需要。我主張除了製造國貨之外,任何活動都完全停止。我甚至主張糾察隊由酒店退出,因為我相信喝酒的人認識清心的新精神。我要教導每個不合作運動的人,把坐監當做生活上的家常便飯,而不會想到其他事情。假如在十月這個月內,我們能夠組織製造的機構,而且會搜集到外國貨,那麼我們便會造成鎮定的和平的氣氛,以便開始反抗法律,假如那時真是需要這麼做。但是,我堅決相信,假如我們能夠表現堅強的人格,組織的能力,自製的力量——這些是完全製造國貨所需要的條件——那麼我們將達到獨立,不用其他條件。
不久之後,甘地的確變成半裸體的托缽僧。9月21日上午十時,他請了一位理髮匠來剃頭。第二天,他就要坐車到外地去旅行。他一早就起身更換衣服。他把帽子和背心丟掉,不過他做了一個小布袋來裝置以前放在背心的口袋裡的東西。接著,他使用腰布來纏身。朋友們勸他不要穿著這樣的服裝。他告訴他們說,他並不想做個隱士。目前他所採用的服裝,在南非的人民的心目中,根本不是怎麼一回事。他堅決地使用腰布。翻天覆地的暴風雨似乎即將來臨。
9月24日,甘地向回教徒呼籲。他要求他們保持非暴力主義,但不要採取消極的態度。他也要求他們步阿里兄弟的後塵,而且故意不服從命令,以便引起政府的干涉,把他們關起來。他很自信地認為這種運動將繼續進行,姑定一批領導人物要坐監。只有前仆後繼的精神,才能夠使自由獨立及時實現。
甘地深知從殖民地蛻變為獨立的國家,是個非常困難的事情。因此,他要煽動全體人民,鼓起勇氣,豎起脊梁,迎接來日大難。他把「獨立」一詞的定義,叫做「放棄死亡的恐懼心理」。他既然掌握邏輯的精神的力量,所以他想把一路來屈服於淫威下的印度,變成奮勇直前的印度。他曾嚕嚕囌蘇地說道:「假如我們要得到獨立,那麼我們大多數人應該放棄死亡的恐懼心理;不然,我們就沒法子達到獨立,當兒童或青年或老人死亡的時候,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心煩意亂,坐立不安。事實上,隨時隨刻都有人生,有人死。新生的歡樂,死亡的哀悼,我們都覺得是很愚蠢的事情。凡是相信有靈魂的人——無論印度教徒、回教徒、拜火教徒,以及其他任何教徒——都知道靈魂是不死的。這一系列的思想,將會幫忙我們掃除死亡的恐懼心理,你瞧,一個人既然不怕死亡,他還會怕什麼?」
甘地之所以要提出這問題,因為他知道,假如印度要提前獨立,那麼它一定會遭遇宗主國強烈的對抗,而首當其衝的領導階層,甚至同情獨立運動的普通老百姓,難免要挨打、坐監、殺頭、槍斃。雖然勇敢的人會視死如歸,但他們仍須步步提防。免遭毒手。須知在非暴力的鬥爭中,愚蠢的人沒有存在的餘地。
甘地所提倡的抵制外貨的運動,在孟買一地區雷厲風行,除了歐籍人士,一些英印混血兒、拜火教徒,以及當地少數富有的印度教徒和回教徒。當焚毀外國布的事情舉行的時候,大批民眾都圍觀。甘地告訴民眾說,他即將推動違抗法律的行動,屆時政府所擁有的軍隊也許會開槍來屠殺民眾。但是,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他要求孟買的人民須保持鎮靜,千萬不要無故生事。
當甘地對巴洛立(Baroli)的民眾演講的時候,別的地方的暴民便開始干擾一般愛好和平的市民,阻礙交通。到了傍晚,給勝利沖昏了頭腦的暴民,他們的兇猛的情緒更見高漲。甘地得到情報,知道嚴重的暴動事件正在醞釀中,而且全城各處都發生擾亂秩序的事情,他馬上出去制止暴動。
那時,拜火教徒參加歡迎英太子大會的行列,這事情顯然是違反公意,所以他們便變成大家攻擊的目標。當他們從歡迎會回來的時候,他們頭上所戴的外國帽,身上所穿的西裝,都被人家拿下來,付之一炬。許多酒店被搗毀,有些電車被燒掉。一個警察署和另一間屋子也被燒掉。四個警察被人活活打死,還有幾個受傷。甘地親自跑到現場來觀察,那兒萬頭攢動,周遭都是嘈雜的聲音,而且非常混亂。當他們發覺甘地也擠在人群中,他們更是瘋狂地示威,同時,高喊口號,說什麼「甘地萬歲」。甘地把他們訓了一頓,命令他們離開,他給受傷的警察們灑水,很耐心地看顧他們,直到他們被送到醫院去治療之後,他這才離開。
全城各處都傳來屠殺和暴動的新聞,吵吵鬧鬧,直到深夜而後止。甘地親眼看到這些恐怖的景象,所以他的內心的痛苦可以說是無法形容。只因痛苦萬分,他一夜不能熟睡。在悲傷和悔恨的心理的交織下,他回想自己指導這次抵制外貨、提倡國貨的運動時所懸的鵠的,現在這種希望已經落空,殘暴和互不相讓的精神卻繼續增加。他自怨自艾地責備自己,而且表示相當失望。
甘地本來希望在一年之內就使印度得到獨立,現在事與願違,距離獨立的目標越來越遠。普通人不用說,連國大黨的同志們也反唇相稽。針對這事情,甘地不得不來個解釋。
甘地認為他要定個期限,以便實現獨立的目標,這事情是無可非議的。事實上,他所提出的條件是輕而易舉,假如人民能夠履行他所提出的條件,那麼在一年之內就得到獨立,這一點也不困難。再進一步說,他所定的期限,並不是對一般人來說,而是希望國大黨的領導階層更能夠負起他們的責任。
假如他沒有定個期限,那麼他相信大家不會捐到那麼多錢,買了那麼多紡車,同時,也不會製造出那麼多的卡基布,以便分配給全國貧苦的人民,尤其是孟加拉、聯省、旁遮普三處英勇的表現,更使人覺得他們是視死如歸,前仆後繼,絕對不怕挨打和坐監。
但是,殖民地政府決定鎮壓這個運動,而印度人民也決定忍受一切壓迫。到了年底,被捕的人數多達三萬人。此外,還有成千成萬人準備為著獨立自由這個大宗旨,作壯烈的犧牲。
獨立自由還沒有露出曙光,不過印度人民精神上的束縛已經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