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十六章 紡紗的意義
像其他殖民地一樣,自印度淪為英國的殖民地後,它就變成英國製造品的市場,同時,給英國的工業界源源供應原料。在所謂「自由貿易」的名義下,英國的產品可以自由輸入印度,可是印度的產品卻不能自由輸進英國,為的是英國把關稅壁壘築得很高。1817年,印度達卡省(Dacca)的棉布輸進英國的價值達三百萬盧比;1817年,這種貿易完全停止。到了1850年,本來有大批棉織品輸出世界各國的印度,現在卻要從英國輸入棉織品,數量占英國的棉織品出口量的四分之一。
英國的工廠所出產的布料,把印度的手織機所出產的布料打倒了,同時,英國的機器所出產的紗線,把印度的紡工掃光了。傳統的印度經濟的基礎——根據那種基礎,鄉村工業是用來補助農業的——被毀滅了。幾百萬名工匠和手工業家,迫得要靠農業作為謀生的一種手段。從1770至1900年間,印度一共遭遇22次饑荒,幾百萬人活活餓死。那些幸免於難的人,他們根本沒有能力來抵抗外來的侵略者。記得1834年印度總督朋丁克勳爵(Lord Bentinck)說過:「在商業史上,人們所親受的痛苦可以說是史無前例。棉織工的白骨,把印度的平原漂白了。窮得要命的國家,這才起來作英勇的暴動。」
因為印度以農立國,除了農業外,紡織業便占了最重要的地位,因為它會補助農村經濟,甚至全國的經濟。因此,甘地自南非回來,正式加入國大黨的活動後,他便盡力提倡土布運動,作為爭取印度獨立自由的一種必經的步驟。
關於提倡土布運動的過程,甘地在他的《自傳》里,曾有兩節敘述這事情。現在略述如下:
卡基布運動開始的時候,曾占了我很大的注意力。在1909年以前,我不記得自己曾否見過手織機或紡輪,因為那年我在我所著的關於《自治》一書里,曾把這東西當做醫治印度的貧窮的萬應藥。在那本書里,我假設凡是能夠幫忙印度,使它的人民脫離貧窮的事情,同樣會幫忙獨立。甚至1915年,當我從南非回到印度的時候,實際上我還沒有見過一架紡輪。當薩巴瑪蒂的修道院創辦的時候,我們才採用幾架手織機。但是,我們一做事情,馬上遭遇其他困難。我們大家都從事自由職業或商業;其中沒有一位是工匠。當我們沒有在織布機工作之前,我們需要一位織布專家教導我們怎樣織布。最後,我們從巴蘭坡(Palanpur)找到一位,但他沒有把全部的技術告訴我們。但是甘地·馬甘拉爾(Maganlal Gandhi)不是很容易被挫折的人。他既然對於機械方面很有天才,所以在很短的期間內,他便精通這門技術,而修道院裡也逐漸訓練出幾位新織工。
我們所定的目標,就是要使我們完全穿著自己製造出來的布料。因此,我們便不再採用由印度紗經過工廠織出來的布料。這種辦法給我們以非常豐富的經驗。由於直接的接觸,它使我們知道織工的生活狀況,他們生產的範圍,他們採購紗線時所遭遇的困難,他們怎樣成為假貨的犧牲者,他們的債務怎樣會越來越重。我們當然不能馬上製造我們所需要的一切布料。這樣一來,時間溜掉,而我的不耐煩也與日俱增。凡是偶爾來參觀的人,只要他懂得一點點紡織的方法,我就一再向他請教這技術。這技術僅限於婦女。假如有一位離群的紡工還活著在某個偏僻的角落,那麼我就派一位女性去調查她的下落。
1917年,我被古吉拉特的朋友請去主持勃盧教育會議(Broach Educational Conference)。就在這兒,我發現一位出類拔萃的婦女瑪慕達·甘賈朋(Gangabehn Majmudar)。她是個寡婦,但她對於事業的雄心卻無止境。她的教育水平,假如按照公認的標準來衡量,不算怎樣高。但是,就勇氣和常識而論,她很容易超過我們受過教育的婦女的一般標準。她早已免受賤民的咀咒,而且毫無恐懼地在被壓迫的一群中走動和服務。她自己擁有資產,她所需要的東西也不多。她有壯健的體魄,她可以到處奔走,不必任何人保衛。她騎馬很熟練。在哥特拉會議(Godhra Conference)上,我和她很熟悉。我把自己對於紡機的難題向她傾訴,她答應很熱誠地不斷地找尋紡輪。這使我如釋重負。
在古吉拉特省找來找去毫無效果之後,甘賈朋居然在巴羅達省維查坡城(Vijapur in the Baroda State)找到紡輪。那兒有許多人的家裡都有紡輪,不過好久以來,早就放到閣樓做無用的木材。她們對甘賈朋表示,隨時可以恢復紡紗的工作,只要有人答應經常供給棉條,而且肯收買她們所紡出來的紗。甘賈朋把這消息告訴我。棉條的供應,是個困難的工作。但是,當我把這事情向蘇巴尼·烏瑪(Umar Sobani)提出來的時候,他馬上想法從他的工廠里源源送來許多棉條,因而解決了這問題。我把蘇巴尼送來的棉條,一一轉交給甘賈朋,不久之後,紗線便源源而來,因為來得那麼快,所以要怎樣應付,頗成問題。
繼續不斷地收到他的棉條,使我覺得不安。此外,我覺得使用工廠出產的棉條,是根本錯誤的。因此,我向甘賈朋建議,請他找個能夠供應棉條的技術人員。……
當維查坡城從事這些工作的時候,修道院便迅速地發展紡輪。馬甘拉爾把他優秀的技術上的天才貫注於紡輪之後,他便時常加以種種改良。修道院開始製造紡輪及其附件。修道院所製造的第一批卡基布,每碼值一毛七分錢。我毫不猶豫地把這種粗糙的卡基布,按照這價錢。介紹給朋友們,而他們也非常樂意付出這個數目。
因此,我決定傾全力來生產卡基布。我發誓要用本國製造品,因為通過本國製造品,我們能夠給印度的半飢餓,半失業的婦女提供工作。我的意思是要使這些婦女紡紗,同時,使印度一般人民穿著由這種紗線織成的卡基布。我不知道這種運動的成功會達到什麼程度。目前僅是開頭,但我對這運動有極大的信心。
上文對於紡紗運動,或者「提倡國貨以求獨立」(Swaraj in Swadeshi)的運動有個概括的敘述。起初,他對於這事情,僅有一個模糊的概念。到了1919年,他對紡紗運動,或者提倡國貨以求獨立的運動,更堅決地展開。他認為印度的真正改革在於提倡國貨。那時的當務之急,不在於怎樣統治國家,而在於怎樣豐衣足食。因為1918年,印度須浪費六億盧比到外國去購買布料。假如大家繼續購買外國的布料,那麼印度的織工和紡工年年將損失那麼一大筆收入,而且得不到任何賠償。那時,印度有10%的人口處於半飢餓的狀態中,同時,還有大部分人也是吃不飽。殖民地政府所提出的改良法案,對於印度最近的將來的問題,絲毫沒有裨益,只有提倡國貨運動,才能夠解決問題。
據甘地所得到的報道,當時整個印度,以旁遮普一省的成績最為可觀,這兒的漂亮的婦女還沒有忘記她們的手藝。無論上層或下層社會的婦女都懂得手藝。她們不像古吉拉特的婦女那樣,早就把紡輪燒掉。甘地要大家記住:印度人的祖先可以毫不費力地而且非常舒服地穿著他們自己所製造的布料,而不必到外國市場去購買。
甘地要大家注意:假如大家不當心,那麼這種漂亮而又簡單的藝術,很快會失傳。這樣一來,一般家庭將越來越貧窮,一般婦女將越來越懶惰。那些停止紡紗的婦女們,他們除了閒話東家長,西家短外,極少會利用她們的時間,從事更有意義的工作。
談到移風易俗,知識分子須負較大的責任。假如每個知識分子明了他的任務,那麼他將直截了當地給他的家屬買一架紡輪,同時,給家屬以種種便利,讓她們去學習紡織的技術。這樣一來,一天就能夠出產幾百萬碼布料。假如每個知識分子都心甘情願地穿著這種紗線所織成的布料,他無疑地對於印度的農村工業的復興,將有極大的貢獻。
事實上,印度如沒有農村工業,一般農民將貧苦不堪。農民絕對不能依賴土地的生產來維持生活。他非常需要一種副業,而紡紗是最容易最便宜最優秀的副業。
因此,甘地才大聲疾呼地說道:
我知道這需要我們的人生觀的大革命。因為這是一種革命,所以我才主張提倡國貨以求獨立。一個每年能夠節省六億盧比的國家,把這筆錢拿來分給我們的家裡的紡工和織工,這將使我們得到組織和工業的力量,因而使它能夠從事和國家的有機的發展所需要的事情。
自1919年以後,甘地和他的同志,把紡紗織布當做印度獨立運動的一種標誌。他們多數是英國留學生或高等印人。他們本來都穿著筆挺的西裝,現在卻完全改穿土布製成的印度服裝。一般人都譏笑他們為迂腐,但他們卻置之不理。相反的,他們以紡紗為每日必需履行的課程,除了生病以外,他們老是風雨不移地繼續不斷地紡紗。甘地曾很自信地說,印度古代的機械所發出的音樂,現在又深入於民間了。因為印度的大患是貧窮,而紡紗能救濟貧窮,所以甘地才斬釘截鐵地以紡紗為爭取獨立自由的一種手段。意志堅定,百折不撓,能說而又能行,這才是躬行實踐的君子的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