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十五章 獻身國大黨

連士升 《甘地傳》
當甘地在南非活動的時候,他已經知道印度國大黨(Indian National Congress)是印度唯一的政黨。他也知道英國保守黨人一聽到國大黨這個名字,就會表示厭惡的情緒,但是,假如他要遷就英國人,而不敢採用這個冠冕堂皇的名字,這未免太過懦弱。事實上,這個機構是表現印度最高的政治願望。最難得的是,這個機構的領導人物那洛芝(Dadabhai Naroji)是甘地最崇拜的大人物,因為甘地在倫敦求學時期已經認識了他。 甘地曾說: 因此,我就變成國大黨的信徒,而且希望它的名字能夠家喻戶曉。因為自己毫無經驗,所以我並不想去找一個新名字。我也害怕做錯了事情,所以我教印度人把他們的組織叫做那達爾印度國大黨。(Natal Indian Congress)。 與會的人一致表示贊成他的提議。到了1894年8月22日,那達爾印度國大黨就正式成立,亞丹(Abdulla Haji Adam)被選為會長,甘地被選為義務秘書,另外還有二十三名印僑的領袖被選為副會長。接著,大家一致通過章程,開始活動。 現在讓我追述印度國大黨的歷史。 遠在1885年12月28日,印度國大黨已經產生,地點是德巴爾高古達學院(Tejpal Gokuldas College),七十二名代表都是全國最優秀的知識分子。像甘地從事獨立運動時,很得力於幾位英國的友人一樣,當國大黨剛成立的時候,首先高舉義旗的人物也是英國人。他的名字叫做休姆(A. O. Hume)。休姆精通印度的歷史,洞悉世故與人情,他深知1857年印度的大暴動,完全是殖民地政府的高壓手段應有的後果。假如政府要保障類似的事情不至重演,最好的辦法是讓沸騰的民氣有發泄的機會。這是太平門,這也是長治久安的決策,雖然他愛護英國是會多過印度。 1883年,他寫了一封公開信致加爾各答大學畢業生,他要求五十名品學兼優的人才出來,發起組織一個團體,負起道德上社會上政治上復興祖國的任務。他說: 只要找到五十名品學兼優的人才來做發起人,那麼事情便能夠辦得成功……。你們是國家的鹽。假如從你們這些優秀分子中找不到五十名富有犧牲的精神,富有愛護祖國的熱誠,富有大公無私的由衷的愛國主義,以便爭取帶頭作用,甚至為這個宗旨而貢獻他們的餘生,那麼印度便沒有希望。它的人民將永遠成為外國統治者手下極卑賤的孤立無援的工具,因為「他們應該敢打擊,這才能夠得到自由」。假如思想界的領袖也是這種可憐蟲,或者很自私地僅想照顧個人的利益,而不敢為國家去打擊敵人,那麼他們就天公地道被人蹂躪,為的是他們不值得更好的報酬……。 假如你們這些優秀分子,同時也是全國內受過高深教育的人士,為著個人的安樂和自私的目標,不能夠從事堅決的鬥爭,以便替國家爭取更大的自由,……那麼你們的朋友們便算錯了,而你們的敵人便算對了……那麼目前所有進步的希望便算完蛋,而印度也不配得到比目前的政府更佳的待遇。 休姆這封富有煽動性的公開信發表後,全國各地的人民紛紛響應,而印度國大黨的組織就開始形成。他的本意僅想組織一個聯盟,專門從事社會工作,讓各省現有的組織,負起政治活動的責任。他把這意見跟印度總督達夫靈勳爵(Lord Dufferin)商量,後者認為政府首長很難知道真正的民意,同時,一般報紙的言論也不大靠得住。為統治者和被統治者著想,最好有一個真正能夠代表國家利益的團體,好讓政府當局知道弊端的所在,因而想法改善。休姆又徵求他的意見,可否請孟買省總督李勳爵(Lord Reay)來做國大黨第一任主席,他也很精明地答道,只要總督在場,一般人民恐怕不會侃侃而談地說出良心話。他還進一步說,只要他還在任的時期,他的名字最好不要和國大黨聯在一起。 作為「國大黨之父」的休姆,他是個很識相的人物。只因他立志為印度的人民服務,所以他肯接受副總督的榮銜,同時,他和他的夫人不大隨便接受人家的招待。 到了國大黨正式成立的時候,主席一職當然由那洛芝擔任。那洛芝是個新聞記者,經濟學者,同時,又是婦女教育的倡導者。他的生活嚴肅,對於鴉片煙的買賣深惡痛絕。遠在國大黨產生前的四十年間,他已經任勞任怨地獻身社會運動。他前後三度被選為國大黨主席。他活到九十二歲,被全國人推崇。「他的頭髮雖潔白如雪,但他的內心卻蘊藏青年人的烈火」。這兩句話可以代表國人對他的認識。 同一事件,往往有不同的看法,甚至有完全相反的按語。當國大黨第二屆大會舉行的時候,各種重要的人物都參加。因此,加爾各答的《政治家報》(The Statesman)說:「這些人物可以很驕傲地說是我們統治百年的果實。」但是倫敦《泰晤士報》卻說:國大黨「主要的是不甘心的求職者——幻想的人物——他們在本國毫無利害關係。」它還下個警告:「這些清談俱樂部的代表們也許會嚴重地危害公共的安寧。」 只因國大黨從籌備的時期起,便和一些對印度問題表同情的英國人發生密切關係,所以這更可以證明國大黨所要鬥爭的對象,不是英國人,而是英國的統治。再進一步說,國大黨代表全國各階層人物,不論等級、信仰、宗教,所以它的第一任主席是印度教徒,第二任主席是拜火教徒,第三任是回教徒,第四和第五任是英國人。起初,僅有兩名回教徒參加,到了第六屆大會,在全體702名代表中,回教徒已占了156名,等於22%。 殖民地政府認為國大黨至多是五分鐘熱度,或曇花一現。雖然他們是怒形於色,而且決定劇烈反對,但它的黨員的人數卻與日俱增。並且能夠年年開大會。到了1889年第五屆大會舉行的時候,代表的人數已經達到1889人。 這一切事情,當然使殖民地政府滿肚子不高興。雖然國大黨在創辦的初期,曾得到最高當局的同情,可是,由於力量的增加,同時,因為它開始採用強硬的政策,所以它便被政府當局視為暴動者。 休姆知道殖民地政府雖然經過國大黨三年來不斷的呼籲,不過他們仍執迷不悟,一點也不讓步。因此,他決定採取劇烈的民眾宣傳的辦法,希望當局能夠領略事態的嚴重。為著實行這計劃,他便請求大家幫助基金。果然登高一呼,全國響應。各地前後開了一千多次會,其中有些會議,參加的人數多達五千名。據悉當時所散發的宣傳品也多達五十萬份。 這樣一來,殖民地政府大起恐慌。總督達夫靈勳爵否認他和國大黨有任何關係。接著,殖民地政府就採取軟硬兼施的政策。當第四屆大會要在阿拉哈拔(Allahabad)舉行的時候,政府便想盡辦法,使這會議開不成功。國大黨要找個適當的地點來蓋天幕也找不到。總督高盧文爵士(Sir Auckand Colvin)和回教徒的領袖賽阿默爵士(Sir Syed Ahmed)攜手合作,組織了一個「反國大黨的聯合愛國協會」(Anti-Congress United Patriotic Association)。賽阿默爵士還號召一般回教徒對於國大黨採取敬而遠之的態度。 針對這問題,休姆曾再三和印度總督高盧文爵士討論。他很坦白地指出人心的向背,時代的思潮,不幸殖民地政府對於這種近情近理的言論竟熟視無睹,充耳不聞。國大黨曾發了十七封請柬,恭請總督參加在加爾各答舉行的第六屆大會,不過這些請柬一封封被退回來,理由是政府官員不許參加政治會議。就在這時期,孟加拉省政府發出一項通告給各部門的首長和秘書說:在印度政府的命令下,政府官員「以觀察者的身份出席這種會議,算是不聰明,假如參加這種會議的一切進行的程序,將絕對被禁止」。 奎松勳爵更是變本加厲,他的荒謬的言論,曾引起公憤。當1904年,他在預算案辯論會裡說道:印度人「按照他們的環境、遺傳、教養,都不能夠負起英國統治下的高級職務的責任」,而「印度文官里最高的職務」,應該「照一般的原則,由英國人來擔任」。 在加爾各答大學舉行畢業典禮時,他又發表了一篇臭名昭著的演講。他毫無理由地侮辱了印度人,說真理一詞並不是東方人的道德,在印度的史詩里,真理一詞也沒有占了崇高的地位,相反的,它僅歌頌「忠實的人所實行的很戰功的欺騙法」。他把知識階級叫做空談家、淺薄的愛國主義者,絲毫沒有勇氣。最後,他還否定到底有「印度國這麼一回事」。在他對商業團體的演講里,他曾再三聲明「行政和剝削,二者應攜手合作」。 奎松勳爵是個非常頑固的信仰官僚政治的人物,他深信英帝國是上天的設計的一部分,而英國在印度的統治權將維持得很長久,印度應該成為英國的「屬地」。 當1903年在德里的印度藩王接見室里,他反對教堂採用《基督精兵向前》那首聖詩。他的理由是,當君主發表宣言的時候,這些印度兵既不是基督教徒,而且「聖詩」里聽說的「皇冠和寶座會消滅,帝國會興亡」。等句子,多少包含著不相稱的悲觀論調。 奎松勳爵完全低估國大黨運動的力量。他給殖民部政務次長的信說:「我個人的信念是,國大黨搖搖欲墜,而我最大的野心就是促進該黨平靜地滅亡,當我還在印度的時候。」不料壓迫力越大,反抗力也越大。他不知不覺地把印度反抗現狀的情緒團結起來,結果,他比較前任所有總督給國大黨以更大的幫忙。他的最大的成就,就是把孟加拉省劃分為二,這事情等於英國了結它在印度的統治的開頭。 1887年,國大黨主席那洛芝在倫敦小住。由於事務繁忙,他僅能抽出一小部分時間來處理黨務。只因他的人格偉大,所以許多人願意給他以必要的幫忙,結果,「印度國大黨駐英委員會」終於成立。那時,甘地還是個法科的學生。 這是甘地和印度國大黨的淵源,等到他從南非載譽回到祖國之後,他才正式和國大黨發生密切的關係。此後的三十年間,國大黨的成功和失敗,甘地都占了舉足輕重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