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傳 · 第十四章 與賤民為伍

連士升 《甘地傳》
甘地回到印度定居下來之後,他便在他的故鄉古吉拉特省阿默打巴縣附近的高克拉鎮(at Kockrad,near Ahmedabad,Gujarat)創辦一間修道院,即梵文所謂「阿須藍」(Ashram) 這間修道院成立了不到幾個月,甘地就受到他意想不到的考驗。他接到友人薩卡(A. Thakkar)一封信說:「有個寒微的但很忠實的賤民的家庭,想加入你的阿須藍。你會接受他們嗎?」 當他剛接到這封信的時候,他倒有一點不安。他怎樣也想不到,一個賤民的家庭,居然會得到一個大人物如薩卡的介紹信,請求加入阿須藍。他把這封信交給同志們傳觀,大家都表示歡迎。 他寫封信回答薩卡。內容表示願意接受那個賤民的家庭;唯一的條件,就是他們須嚴守修道院的清規。 那個家庭一共有三個人,即杜達拜(Dudabhai)和他的太太丹尼賓(Danibehn),以及他們的剛學走路的小女孩。杜達拜是孟買的教員。他們都贊成嚴守修道院的清規,所以他們被接受。 但是賤民的家庭一加入甘地所創辦的修道院,那些曾幫忙過修道院的人,即刻造成擾亂的現象。頭一種困難,就是關於使用井水這問題,因為那口井還是由屋主局部控制。那位管理抽水的人,認為修道院的水桶的水,會弄髒他的水。因此,他咒罵甘地及其同僚,同時,又麻煩杜達拜。甘地告訴大家要忍受侮辱,而且須不惜任何犧牲,繼續抽水。當管理抽水的人知道他們不會回罵,他也覺得羞愧,停止麻煩他們了。 然而經濟的援助停止了。那位曾提出賤民是否會嚴守修道院的清規的朋友,從來沒有想到這種事情會發生。 經濟援助一停止,接著,謠言滿天飛,說他們將加以社會的制裁。甘地準備對付這事情。他告訴同志們說,假如他們被抵制,得不到正常的便利,他們也不會離開此地。他們寧願跑到賤民的住所去住,而且靠勞力去謀生。 有一天,甘地的孩子告訴他說:「我們的錢用完了,下個月就沒有錢用了。」 甘地很鎮定地答道:「那麼我們就搬到賤民的住所去住罷。」 甘地遭遇這樣的考驗,這並非第一次。每次遇著諸如此類的事情,最後他總得到上帝的幫忙。當他知道經濟將瀕於絕境的時候,有個小孩跑來通知他說,門外車上有個紳士想見他。他跑出去一看,原來那位紳士想給他以經濟上的援助,問他是否要接受。 那時,甘地羅掘俱窮,所以他表示歡迎。 第二天,在指定的時間內,門外的汽車的喇叭響了。他知道這消息,親自跑出去見紳士。紳士把現款一萬三千盧比交給他,便驅車走了。 甘地夢想不到有這樣的幫忙,而且幫忙的方法是多麼新奇!那位紳士從來沒有到修道院來參觀。據甘地記憶所及,他僅見過一面。既沒有參觀,又沒有調查,交了錢,就跑開!這對甘地是個特殊的經驗。因為有這筆巨款的支持,所以他及其同志用不著搬到賤民的住所去住了。現在他知道一年之內,經濟不成問題。 當外面掀起大浪的時候,修道院內部也發生風波。雖然在南非期間,賤民階級的朋友時常到甘地的家裡來吃住,但甘地的太太和一般婦女倒不高興賤民階級的朋友加入修道院。他耳聞目見,心裡早就知道她們不喜歡丹尼賓。關於經濟的困難,這事情他一點也不憂慮,倒是內部的風波使他沒法子忍受。丹尼賓是個普通的女人。杜達拜本人所受的教育也不多,但他卻是一個很有理解力的人。甘地喜歡他的忍耐性。有時他也會暴躁,但是,大體說來。他的忍耐性給甘地以極深刻的印象。甘地請求他忍氣吞聲,他不但表示贊成,而且說服他的太太也要這麼幹。 這個賤民家庭的加入修道院,給修道院以一種很有價值的教訓。起初,甘地及其同志公開宣稱,他們的修道院並不限制賤民階級。那些本來想幫忙修道院的人,便小心提防,同時,修道院在這方面的工作,也大見簡化。修道院天天在增加中的費用,大部分都由真正的正統的印度教徒負擔,這個事實很明白地證明,賤民階級的基礎已經動搖。 甘地是個諸多顧慮的人。自他從南非回到印度後,他對於賤民階級這問題十分關心。他認為消滅賤民階級算是印度的獨立自由運動的一部分。因此,當賤民階級大會將要舉行之前,他便發表下列的一篇重要演講詞: 我認為賤民階級是印度教最大的污點。我這種思想的產生,並非由於南非鬥爭時我有慘痛的經驗。這也不是我一度曾為「不可知論者」(Agnostic)。有人以為我研究基督教後,才有這種思想,這也犯著同樣的錯誤。這些思想可以追溯到那個時候,我既不迷戀,又不明了《聖經》,或崇拜《聖經》的教徒。 當我還未滿十二歲時,我就有這種思想。有個名叫鄔卡(Uka)的清道夫,他是個賤民,時常到我家來打掃厠所。我時常質問母親,為什麼一觸摸賤民,就算有過失,當我被禁止和賤民觸摸的時候。假如我偶然觸摸鄔卡,我就被迫去洗手,雖然我會服從,但我不禁要暗笑地抗議,說宗教並沒有制裁賤民階級,事實上,它也不應該這樣做。我是個負責的聽話的小孩,但是,在我沒有違犯尊敬父母的範圍內,我往往會為這問題和父母爭論。我告訴母親說,她把觸摸鄔卡的肉體當做有罪這事情,是完全錯誤的。 當我在學校讀書的時候,我往往會觸摸到「賤民」,因為我從來不對父母掩蓋事實,所以我的母親會告訴我說,在這種不聖潔的觸摸之後,潔淨的捷徑,就是觸摸過路的回教徒,可以把剛才觸摸賤民的罪行消除。為著敬重我的母親,我往往這麼幹,但我從來不相信這是宗教的責任。不久之後,我們遷至波班達,在那兒我第一次學習梵文。我還沒有進英文學校,我的兄弟和我是由一位婆羅門教徒監督,他教我們讀梵文的祈禱文。……我從來不相信,在這種祈禱文中,曾有片言隻字提到和「賤民」接觸算是犯罪。…… 我們的家庭經常研讀印度的經典。有個名叫馬哈拉(Ladha Maharaj)的婆羅門教徒經常讀它。他患著麻風病,他相信時常研讀《拉摩耶拿經》,會醫好他的麻風病。事實上,他曾被醫好。我私自猜想,在《拉摩耶拿經》里,現在被認為賤民的人,能夠用他自己的船隻,帶了刺瑪橫渡恆河,為什麼這種經書又慫恿某些人不可以觸摸,因為他們會弄髒靈魂!我們常說「上帝是骯髒的東西的淨化者」,或者類似的綽號,這種事實正是證明,凡是把生下來就信仰印度教的人當做骯髒的東西或賤民,算是犯罪——那是魔鬼的行為。我不敢冒充,當我十二歲那年,這種想頭便結晶為我的信念,但我敢說,當時我的確把不可觸摸賤民的行為當做有罪。現在我講述這個故事,以便正統的印度教徒參考。 ……我對於梵文的經典,並沒有作學者式的研究。我的知識一點也不深刻,但是,我以印度教徒的身份來研究它們。我敢宣稱,我曾掌握它們的真精神。到了我二十一歲那年,我也曾研究其他宗教。 有一度,我曾徘徊於印度教和基督教之間。當我的心靈恢復平衡的狀態的時候,我覺得只有印度教使我得救,同時,我對印度教的信仰,越來越深刻,越來越開明。 就在那時,我相信賤民這問題和印度教漠不相干;假如有關,那麼這種印度教並非我所需要的東西。 的確,印度教並不把賤民階級當做罪犯。關於宗教經典的解釋,我不想參加辯論。要我引用印度教的經典的權威言論來支持我的主張,這辦法對我是很困難。但是,我敢宣稱,我能夠了解印度教的精神。誰制裁賤民階級,印度教認為有罪。這辦法使我們降格,使我們成為帝國的敗類。甚至回教徒也受我們的有罪的感染的影響;在南非,在東非,在加拿大,回教徒像印度教徒一樣,被西人當做敗類看待。這一切罪惡都是從賤民階級有罪的理論產生出來。 ……只要我們不能幫助弱小無助的人,只要主張國家獨立的人會傷害到任何人的感情,那麼獨立等於空談。獨立的意義是,沒有一個印度教徒或者一個回教徒,會很驕傲地認為他可以打擊馴良的印度教徒或者回教徒,而能倖免於罪。假如這條件沒有履行,那麼我們的獨立,將旋得旋失。在我們沒有清除我們對於我們的弱小的兄弟所乾的罪行之前,我們的地位是禽獸不如。 甘地越說越興奮,最後,他提出他的得意的結論: 印度教徒並非本質上犯罪;只因他們愚蠢,所以他們沒落了。賤民階級應該在本年內絕跡。有兩件最強烈的要求使我念念難忘,就是解放賤民階級和保護聖牛。假如能夠滿足這兩種要求,那麼我們就有獨立,而我個人的信念也包括在內。望上帝給你們以力量來實施你們自救的方法。 總之,甘地是主張自由平等的。在國際上,他既然要使印度早日恢復自由,得到平等待遇;在國內,他當然要廢除階級,尤其是賤民階級,使大家站在平等的地位,為祖國的自由而奮鬥。